“老婆最后一个知道,是因为一旦她知道之后,这桩婚姻就埋单了。”邢天并不是一个心胸狭小的人,但连日来的操劳,尤其是深度的思考,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和耐心,“所以才有‘最后’一说。”
“我们对周密的背景进行了初步的调查。”蒋勋把一叠打字纸放在邢天的面前,“他从来没有过暴力的记录,也没有过对儿童的骚扰。完全没有。有个美国的博士说过:人的行为是在性格之下的。”
“是萨米诺博士。”邢天打断道,“他还说,如果他们看起来性格与行为不一致,那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完全理解他们的性格。”
“没有人会突然变成杀人犯或者别的什么罪犯的,行为总是渐进的,总是前后相关的。”华天雪说。
“但总有第一次!”邢天语气虽然与平素无甚差别,但内容很武断。
邢天的说法,很容易反驳:第一次不会是陡然凸起的高峰,高峰是需要酝酿的。但华天雪没有说。提意见,要讲究方式和时机:“什么时候说”和“如何说”是两大要件。
“无论周密是因为什么原因,杀害了周童,是用钝器猛击,”秦川做了一个大幅度的挥手动作,“这都是一个带有很大故意性的行为。所以嫌疑犯身上、地上应该有大量的血迹,但在这个案子当中,血迹非常少。是不是杀人犯把血都打扫干净了呢?要知道,血迹证据是很难消灭的。”
“或许地下室根本不是第一现场,就像美国的辛普森一案一样。我一直都怀疑辛普森的住宅不是第一现场。”邢天对着华天雪说。
华天雪没有任何反馈,虽然她很钦佩邢天的机智。
“那么,周童的尸体,是用什么交通工具转运的?第一现场又在什么地方?”秦川的逻辑很强硬。
“这些正是我们现在要做的。”邢天多少有些强词夺理,“当我们排除了各种不可能之后,不论最后剩下什么,也不论最后剩下的多么不合情理,也必定是事实真相!”
屋子里一时间静悄悄的。
猛然,电话铃响。
蒋勋接听后,对邢天说:“有一位妇女在广州大厦,要跳楼自杀。”
邢天摆手,“立刻行动。”
广州大厦地处市郊,是一座完全竣工的大厦。等邢天抵达的时候,南郊公安分局已经封锁了现场。
邢天用一架八倍的望远镜观察这位在二十二楼未封闭的阳台上的妇女:此人衣着普通,相貌也普通,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岁左右。他把望远镜递给华天雪,问当地的一位警官:“有资料吗?”
“没有。连她是哪里的人都不知道。”警官回答。
“一点也没有?”邢天皱眉。
“只知道她不是工地的家属。”
“你们没有和她接触过?”
“接触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只是让我们走开。说是再往前一步,她就跳下来。”
“什么口音?”
“就是这一带。”警官含糊地说。
“哪一带?”邢天皱着眉问。
“江浙一带,也许是安徽。”警官不很肯定地说。
“这就和说‘不是法国人,就是德国人,如果不是波兰人的话,那么就一定是捷克人’一样。”邢天没好气地说,“救生气垫准备好了没有?”
“气垫倒是准备了。”警官抬头望着,“可二十二楼太高。楼和楼又太近。”
“街道风?”邢天问。街道风是因为高层建筑引起的气流变化。
“对。对。街道风。不好确定降落地点。”警官笑着说,“所以才请你们来。”
我们又不是神仙!邢天心想。“华天雪、蒋勋,你们两个跟我上去。”
华天雪迟疑了一下,“我有一个要求。”
“说。”邢天觉得很奇怪。
“我主谈。蒋勋辅助我。你在底下做总指挥。”华天雪认真地说。
“你?”邢天有些不相信,“什么资料都没有?”
“我是女人。女人和女人之间,比较容易沟通。”华天雪把望远镜还给邢天,“我通过观察,发现此人可能来自边远地区。”见邢天认真地听,她又说:“她的上衣不错。”
“好像是宝姿牌的。”邢天为了工作,不得已看一些名牌奢侈品书刊,知道宝姿属于中上品牌,为职业妇女喜爱,“这怎么能证明她来自边远地区呢?”
“她的鞋子,很不讲究。还有衬衣。另外,皮肤也保养得不好。所有这一切,都说明她不是此地人。”华天雪一口气地说,“所以很可能是投亲不遇,被人所骗。”
蒋勋补充道:“还有遇人不淑。”
邢天笑了。这通常是指男人遇到不好的女人。“你们去。要小心。”
两个人很高兴地换上装备,上了楼。
江夏看见周密一口就喝下一杯白兰地,惊讶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喝酒。”
“这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死过女儿!”周密重重地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从来没有!”
“你很悲痛?”江夏试探性地问。他本来想约周密吃饭,把邢天的造访内容知会于他:在现今社会,信息是最有价值的硬通货。更何况,周密还是他的理财顾问。没想到,周密的邀请先期抵达。
“你怎么能够提出这样的问题?”周密眼中充满痛苦的神情,“我说过多少次: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有人偏偏不信!你相信我吗?”
“当然!”
周密又喝下一大口酒,“知我者,江君也!”
江夏也陪着喝了一大杯,“天下谁人不识君?”他已经基本清楚了周密请客的原因:说服邢天相信他不是凶手。但越是这样,就越不能提前把“底牌”露出来。
“可有人偏偏不相信。”
“谁会这么无端怀疑你?”江夏反问。
“你的朋友。一个警界的朋友。”周密给江夏做顾问之前,仔细地研究了他的资料,在同学录中,发现了邢天。
“谁?”江夏一脸真诚地明知故问。
“邢天。”周密并不知道江夏在“装”。
“邢天?”江夏给周密倒酒,“这可是一位极难说话的角色,怎么,他抓住你什么把柄了?”
“我没干,能有什么把柄?”周密不以为然地反问。
“真金不怕火炼。没事怕他干什么?”江夏在诱敌深入,“我和我的小女朋友吵架后,我吓唬她,说要用煤气灶把她的金银首饰,化成一个金银球。这下子把她给吓坏了,赶紧求饶。殊不知,金子不是冰棍,熔化之需要坩埚。否则没等金子化,锅先化了。”
“就算我是金子,我的饭碗可不是金子。”周密没有心思说笑,“他到处调查我。对我的信誉有极大的影响。”
“能有多大影响,你又不是等待提拔的国家公务员。”江夏正准备把一笔钱投放在周密的私募基金里,所以能多了解一点,就多了解一点。
“你知道,”周密慢慢地说,“我有许多客户。这里我要说明一下:都是境外的客户,很注重信誉。”他想起自己给陈晓岚打的比喻,“信誉这东西,就和贞操一样,一旦失去,绝不会再来。”他指指自己,“我是真金,可要有人相信才行。而资本这东西,从来都是趋利避害的,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转移。一个莫须有的传闻,能够搞垮一家银行,就是这个道理。”
江夏点头,表示听懂了。
因为未封闭的高层建筑上的风很大,从耳麦传送的信号质量相当差,基本上听不清楚。再加上邢天明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索性摘下了耳麦,观察两个人的行动。
从望远镜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华天雪已经在与那名妇女对话。而蒋勋则隐在一侧,随时准备行动。
邢天放下了望远镜时,已经明白了两个人行动的构思:华天雪说服那位妇女,自然皆大欢喜。退一步说,能够说服她从开放式阳台的边沿,往里面走几步--甚至是一步--蒋勋就可以一把抓住她。
警官也看出了其中的名堂,就问道:“那位高个子警官是不是试图擒拿住这女的?”
“有这种可能。”邢天点头。
“谈判专家不就是谈判吗?”警官不解地问,“要是论行动,肯定不如我这刑警队的小伙子。”
“要把她谈到安全的地方,才能行动。”邢天居高临下地说,“你这儿的人,有这本事?”
“要是万一谈不成,或者行动失败,两个人都从上面掉下来。”警官说,“全身的骨头都得碎了。”
邢天看了他一眼,重新举起望远镜。(敬请关注《巅峰对决》--31)
《巅峰对决》--钟道新、钟小骏/著
(连载31)“李大姐,你这是何苦呢?”谈了足足两个小时,华天雪惟一的收获,就是知道这名女子姓李。因为不知道名字,只能这么称呼她:“上有老,下有小。你死容易,可他们怎么办?”
“老人没了,闺女也嫁人了,一身轻。”李大姐望着远处说。
“还有你男人呢?”把李大姐的嘴撬开了一条缝,华天雪很是兴奋
“哼!”李大姐十分不屑地说,“男人,男人就认识钱!有了钱,什么都干。可我,偏偏没有钱。没有钱!”她顿了一下,“没有钱,就没人要!就不活了!”
华天雪突然想起一句话:钱的事情,要用钱来办。于是,灵机一动,指着墙角,用指责的语气说:“你这个人,口口声声没有钱。那不是钱?”
“钱?”李大姐茫然地看着华天雪,“哪有钱?”
“那里!”华天雪直指墙角。
李大姐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她不是犯罪分子,她只不过是一个一时想不开的普通妇女。作为一个普通人,在听到一些敏感的词语,譬如“钱”“儿子”“女儿”“相好”等,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一直蓄势待发的蒋勋,趁这个机会,往出一窜,一把就抓住了李大姐。
“珠联璧合,默契甚深!”邢天在望远镜中,观察到一切,“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好!实在是好!”
“确实不错!”警官称赞后,对属下说:“弟兄们,撤!”
“你刚才说:从这二十二层上掉下来,全身的骨头都会碎?”邢天问警官。
“莫非不是?”
“不是。显然不是。”邢天的兴致很高,“有四处骨头不会断裂!”
“哪四处?”警官虽然佩服邢天,但也感觉不舒服。“说来听听。”
“内耳骨、锤骨、砧骨、镫骨。”邢天掰着手指头说完后说,“它们的细胞密度高,还受到头骨保护,所以不会断。”
见江夏同意“疏通”,周密拿出了方案,“给他一些钱?”
江夏摇头,“这个人不爱钱。”
周密根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人,作出了原则性的反对,“钱之所至,金石为开!”
“这并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你爱钱,我爱钱,不等于他也爱钱。”
“那江兄说怎么办?”周密懂得求人之道。
“我再想想。”江夏当然不会马上回答。
“要不,”周密试探道,“我给江兄一些筹码?”
“你这是在骂我。”江夏故作不高兴地说,“我尽力办就是了。”他并不是不爱钱。只不过不爱小钱罢了。与周密这样的“大鱼”打交道,如果试图兼收并蓄,肯定会因小失大。
“我一定‘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周密起码此时此刻,很是感动。
“小说家琼瑶?”江夏起身,“告诉你,这是《诗经》上的话。正确的说法应当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木瓜就是文冠果,琼琚就是美玉。”
“兄才如海。佩服。佩服。”周密连连拱手。
在庆功宴上,华天雪有点不好意思地分析了自己当时所想,“我其实不过是想起了《不见不散》中的一个场面。就是那个葛优装成盲人,徐帆怀疑,就说:“谁的钱包?”
蒋勋接上来,“葛优马上就到处找,嘴里还念叨:“哪呢?哪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
“我想,她是一个来自欠发达地区的妇女,为生活所困。钱在她们的意识和潜意识中,占有很高的地位。这并没有贬意。”华天雪解释道。
“一点贬意都没有。”秦川说,“只有那些钱多得没地方花的人,要不就是虚伪透顶的人,才说‘钱没有用’。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你们没去过贫困地区的农村,那里人种地仅能糊口,活钱全靠从鸡屁股往外抠。如何能熟视无睹?”
“所以我想,这样说或许能够唤起较强烈的反应。”华天雪看着邢天说,“根据国外的资料,谈判专家绝对不能采取行动。我好像违反了这条规定。”
“干得好!”邢天竖起大拇指夸奖,“尽信书,不如无书。至于规矩?规矩从哪里来?”见没人应答,“小人物遵守规矩,大人物建立规矩。在咱们这行里,咱们就是建立规矩的人!来,干杯!”
因为李汉魂局长去中央党校学习三个月,局里的工作,暂时就由金副局长主持。他召唤邢天前去。
邢天一进金副局长的办公室,见其格局,便知内容--内容总是先由格局呈现--平素,金副局长总是谱摆得比任何人都大,可今天竟然屈尊亲自给他倒“刚摘下来的乌龙茶”。乌龙茶要么早就下来了,要么还要再过几个月,等明年那拨。哪有此刻“刚刚下来”的?
其实,邢天已经判断出,金副局长是说客。果不其然,金副局长要求邢天汇报周童案。
邢天很坦诚地讲述了整个案子,并且不等金副局长问,就把后来的工作计划也说了。他很了解--起码自以为了解--金这种人。这种人虽然有些江湖气,也总不免被小利益诱惑,但底线还是有的,否则不可能在公安战线上终老。
在这个过程中,金副局长以高频点头和浅微笑作为反馈信号。但当邢天一说完,他立刻就换了一副面孔,用命令的口吻说:“这个案子,可以告一段落了。”
邢天很明白“告一段落”的内涵:一个案子,如果投入足够多的人财物,通常是能够“破”的,比方早年的“东北二王案”“张君案”还有“马家爵案”。但另一些案子,如果在初期,通常是一两个月的时间,没有侦破的话,人财物就会被分散。再过一段时间,专案组就会被解散。案子也就被“挂”起来,等待新的线索出现。“我判断此案,还没有到‘挂’的时候。”
“判断?”金副局长有些不耐烦地转动着手中的红铅笔,“不同的层面,自然有不同的判断。”听邢天刚说了个“但是”,他就打断,“这是经过局党组研究的。”他不止一次地领教了邢天的“刚与傲”,所以事先准备了“说法”。
邢天明白,这种案子,目前是不会上党组会研究的,金副局长所谓的“党组研究”的意思,不过是强调其身份。“既然领导定了,我们执行就是了。”他知道不能与金硬顶:作用力永远等于反作用力。而且无论煤还是木炭,火焰燃尽之际,总是温度达到极限。需要用政治智慧应对之。
“一切要按程序办。”金副局长在送客的时候强调。
“是。一切按照程序办。”邢天心想:程序有很多种,每个人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那好。再见。”金副局长没有再说什么。他并不认识周密,“人托人”罢了。这种事,说了也就等于做了。
昨晚江夏“请托”,今天金副局长的“指示”,尤其是“周童案”纷乱的头绪,都给邢天以极大的压力。回家之后,他一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静静地坐在惟一的一张沙发上发呆。听到门铃响,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去开门。
来的是华天雪。她进屋就拿出了若干饭盒,并且立刻进入厨房,展开工作。大约二十分钟后,一桌说得过去的饭菜,就摆上了餐桌。
邢天吃到一半的时候,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吃饭?”
“你关了手机,也不接电话。”华天雪给邢天盛了一碗汤,“很少有这种情况。所以,我把它视为要约邀请。”所谓“要约”是希望和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而“要约邀请”则是希望他人向自己发出要约的意思表示。
“没电了。”邢天看看手机后说,“电话大概没听见。可这些怎么能够说是‘要约邀请呢’?”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我看你承受不小的压力。”
“我要是一只开水壶的话,现在应该响起来了。”邢天当然不会对下属透露与金副局长的谈话内容。
“那你就应该减压。”
邢天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火,“叫我怎么减压?”他旋即放缓语调语速,“这像皇帝听到老百姓没有粮食吃的时候‘那么为何不吃肉’的反问。”
“那你为何不吃肉?”华天雪笑着说。邢天向她发泄,她自觉挺高兴:这属于“不见外”之一种。
“没有呗!”邢天挥挥手,借以表示对刚才的失态之歉意。
“你是心理分析的专家。可现在,我要给你作一个心理分析。周童案一开始,你就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看法:富人家中的丑闻多。”
“我一向反对这种说法。我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富人中坏人的比例,和穷人中坏人的比例差不多。不同的是富人干坏事,比较容易被人知而已。”
“你这么说,但并不等于你真这么想。”华天雪排除邢天几度干扰波,重新摆正方向,“这种看法,指导了你的行动。当所有的信息都指向非周密、陈晓岚所为的时候,你仍然不肯放弃。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邢天很不情愿地被华天雪纳入了“轨道”。
“第一,你相信你的心理分析,相信到迷信的程度。”
“心理分析当然不是万能的。”邢天反击。
“所以你固执地根据那条包裹周童尸体的毛毯判定必是周密或者周密夫妇所为。我虽然不是专家,但‘一个人杀害了自己的亲朋好友后,因为歉疚,通常要善待尸体’的理论,还是知道的。但你观察过那条毛毯没有?”华天雪不等回答就说,“那不是精心地包裹,很草率。两条腿都露在外面。所以很可能是凶手,我这里说的是外来的凶手,把周童从楼上弄下来的时候,顺手拿的。”
“这些分析,你从来没有公布过。”邢天惊诧地问。
“这个问题,你会在我的第二点中找到答案。杨六马飞案、王从军案的成功解决,卞宇投毒案更是你心理分析法的杰作。所有这些成功,使得你高高在上、惟我独尊、闭目塞听、颐指气使、独断专行,甚至有些不可一世,认为自己是战无不胜的。”
“幸亏你贬义词会得不多。”邢天解嘲,“没有人是战无不胜的。”他略事停顿后问,“也许我错了。但你说,应该怎么办?”
“一个客人说菜炒得不好吃,厨师就说:‘那你给我炒一个看看?’这是很没道理的事情。”华天雪恢复了平静,“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鲁迅。除了鲁迅,还能有谁?”邢天说,“但这个比喻是不恰当的。你不是顾客,你也不是厨师。”
“不是大厨,仅仅是厨师团中的一员。”
“压迫深,反抗重。我虽然是一个独裁者,可就算是希特勒,也得有几个帮手啊?”
“跟周密谈谈。”华天雪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邢天,“不要居高临下,把他当成人,一个普通的人,认真地谈谈。”见他还有些犹豫,就说:“《刑法》的原则都改成,疑罪从无了。你有什么好怕的?”
“怕?我怕过谁?”邢天有些被激怒。
“你怕你自己。”华天雪把该说的话说透,“你必须亲自谈。”
“为什么?”
“你的察颜观色、你的独到分析,是他人无法替代的。”
“打一巴掌,给一个枣吃。”邢天高兴起来,“别给我戴高帽子。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真的。你应该自己去。虽然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诸葛亮就是诸葛亮。有着不可替代性。”
“要是能把他排除了,就容易确定方向。”邢天的反省能力是很强的。
“应对周密这样的人,秦队稍嫌粗,小蒋嫌嫩,我又是个女人。”
“上毋庸多言。诸葛亮得令去也!”邢天做了个领命的姿势,“为了表彰你对我的批评,我准备把我惟一一瓶最好的干红拿出来。”
“你这话错误就多了,‘表彰’‘批评’能组成一个句子吗?既然‘惟一’何来‘最好’?另外,最好不要说‘拿’,而应该说‘贡献’。”
“有一个大作家说:因为错误,所以生动。”
“哪位作家?”
“我本人。”正寻找开瓶器的邢天,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本人如果不干警察的话,肯定是一位好作家,你信不信?”
“如果把‘肯定’改成‘可能’,我就完全相信。”
“给我挖坑?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任何人。关键是有多大可能。”邢天把酒放在桌子上,“我家曾经有过开瓶器,法国都彭牌的,很贵,所以应该被我的前妻拿走了。”邢天不无尴尬地一笑,“我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厚道啊?背后说人家坏话。”(敬请关注《巅峰对决》--32)
(连载32)华天雪望着放在桌子中央的酒说:“这下子喝不成了。有一次,在我的一位大学同学家,也出现了类似情况。最后决定用菜刀斩断酒之颈部。结果……”
“结果是全身粉碎性骨折?”
“然也!”
“本人却另有办法。”邢天拿着酒瓶,往厨房走。
“把软木塞往里面捅?”
“那可不行,全是木屑,把酒的味道都破坏了。”邢天把一块毛巾湿透,叠成四方,垫在墙壁上。然后拿住瓶颈,猛力撞击。
软木塞在红酒内部的撞击力作用下,一点一点地出来了。随着最后一击,飞了出去。一些酒飞洒出来,落在华天雪脸上。
“过犹不及。过犹不及。”邢天去找毛巾,“这个方法,我也只是听说。第一次用。对不起,对不起。”
“总比干看着强。”华天雪接过毛巾。
邢天关掉了大灯后,郑重地把酒分配在两只杯子里。
“为什么关大灯?”华天雪慢慢地举起杯。
“你猜。”邢天顽皮地说。
“猜不着。”
“你就是猜不着:你要是说为了营造气氛,我就说为了节能。你要是说为了节能,我就说为了营造气氛。答案本身,就有着很大的不确定性。”邢天举起了杯。
就在两只酒杯将要碰撞在一起的时候,响起了门铃声。
“谁?这么晚?”华天雪问。
“还能是谁?除了鲁芹,没有人会连续不断地按门铃!”邢天起身。
“我,是不是……”华天雪尴尬地问。
“您安坐。”邢天去开门。
鲁芹率先进入餐厅,边走边说:“我饿着呢。你有什么好吃的?”看见华天雪,她一点不自然也没有,“好漂亮的小妞!”然后就坐到桌旁,“说实在话,我路过这里,看见只有餐厅开着灯,我当时就想,这家伙一定在宴请小妞。否则,他根本就不会开餐厅的灯,只会一边看球赛,一边吃方便面。你看,不光他会心理分析,大姐我也会!”
华天雪看着喷着酒气的鲁芹边吃边说,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她看看坐在一旁的邢天,发现他面色如常,也就镇静下来了。
“姑娘在哪里发财?”鲁芹问。
“我跟邢天在一个单位。”
“嗷,那不屈才了?这么漂亮的姑娘,干什么不行?偏偏当警察。警察是最差劲的行当。挣钱少不说,连房子都没有。”鲁芹指指地,“这房子还是我付的首付,离婚分给他了。”她此时的心里很酸,所以很希望邢天反驳,这样就会引发一场战争,气也就出了。谁知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只好自己往下说,“还没出路。你看,一个派出所,就一个所长、一个副所长、一个指导员。好几十干警,当好几十年,也提拔不起来。我们老邢,论能力不差,要是在别的厅局,不说副厅,正处起码没问题。在你们那,费死了劲,才弄了个副处。”她吃了几口,拿起酒杯,“你们喝不喝?”
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喝,我喝!”说罢,鲁芹一口喝干。然后把杯子放在邢天面前。
邢天一言不发地给她倒上。
“我要喝了,你们就没有了?”鲁芹四面看看,见没有任何目光的交流,又自己喝干。把杯子重重一放后,柔声说道:“姑娘,嫁给他吧。他除了穷一点,别的没缺点。我说得对吗?老邢。”
“你还喝吗?”邢天平静地问。
鲁芹站起来,“好啦。我不当电灯泡了。”
华天雪也跟着站起来,“大姐,再聊会儿。”
“你看他那眼睛,”鲁芹指着邢天说,“就和苏联贝加尔湖深秋的湖水一样,冰冷、冰冷的。”
“你喝多了,我送你。”邢天起身。
“岂敢!”鲁芹推开邢天,对华天雪说,“姑娘,大姐我也年轻过。趁年轻,好好过。别等像我一样,人老珠黄,也没个着落。”说罢,摔门而去。
邢天对华天雪说:“她喝多了,我去送送。”
华天雪赶紧说:“快去吧。”
等邢天走后,她赶紧到阳台上看。
因为楼高,且有玻璃,听不见声音,就和看默片一样。但眼前一幕,确实有点惊心动魄:邢天快步走去,拦住鲁芹的车,在说什么。鲁芹根本不听。最后竟然猛地加油,撞向邢天。幸亏邢天躲得快,否则一定是场事故。随后,鲁芹的车扬长而去。
她见邢天往回走,就坐到桌边。好半天,还心有余悸。
邢天回来,默默地坐回桌边。
“她不让送?”她模棱两可地问。
“我下去,她已经开走了。”邢天也轻描淡写地说,“你我重打鼓,另开张。”
“你还有心情?”
“鲁芹是个好人,就是脾气不好。”邢天重新把杯子洗过,倒上酒。
“怎么就分开了?”她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我不听她的。另外,就是她认为我穷。来,干杯。”他举起杯。
与他碰杯的时候,华天雪很感动地想,这才是男人:处变不惊、不喜形于色、不背后说他人坏话,尤其是在这个人当面欺负你之后。她一口把酒喝完,“你知道,我很少喝酒。可我今天还想喝一点。”
“一分为二。”邢天倒酒。
“可惜少了点。”华天雪见每个人只是一盎司多一点,不禁感叹。
“意思到了就行。”邢天与之碰杯。
华天雪的谈话,确实给了邢天很大的震动。所以,他没有去周密的办公室,更没有把他传唤到公安局来谈。而是把他约到郊外的一处有着茂盛植物的田野中,边走边谈。因为这是一次非正式的谈话,所以他没有按照“两人以上”的规定,单独前往。
周密一开始,戒备心理极重,但随着邢天的开诚布公,他慢慢敞开心扉。
邢天当然不会操之过急,而是慢慢地深入。谈话是从童年开始的。
周密有一个近乎完美的童年:他的爷爷是解放前交通银行上海分行的襄理,解放后,被定为高级职员,而不是“被赎买的资方人员”。这个定位,就使得其父能够顺利地完成大学学业,并且在一所中学当数学教员。其母则是同校的音乐教员。
“书香门第。”邢天给出了他的定位,“按照春秋秦汉的分类,属于士。”
这一句话,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周密开始缓缓地讲述起有关父母的故事。“我父亲一向认为为人师表者,首先要注意的就是自己的仪表。每次上课前,总要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上正规的中山装之类。复课闹革命的时候,没几个学生来上课。可他还是认真备课,上课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这连母亲都不能理解。父亲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某些时候,老师的一个举动,就会影响学生的一生。’最后一次,一个学生也没有来。但父亲还是在教室里坚持到下课。你可能不知道:连下课铃都没有了。”
邢天望着周密的眼睛,发现其中没有虚假。这样的细节也很难编出来,文学大师也不行,除非有生活。想到这儿,他就否定了“童年不幸”说。这是很流行的一个学说,意思是成年后的变态行为,总能在童年找到根源。
但话题转到周童身上后,周密突然说:“你知道我女儿最初叫什么名字吗?”见邢天摇头,他望着西坠的落日说:“她是日出的时候出生的,所以爷爷,命名为曈。你知道是哪个曈吗?”
“‘千家万户曈曈日’的曈。”邢天知道这个“曈”的意思是“初生的太阳”。
“邢警官渊博。可好多人,甚至包括老师,都不认识这个字。就改成了童年的‘童’。或许,是这个名字改坏了。”周密发现邢天在看他,就尽量回避,“当时要是找一位易经大师咨询一下,或不至如此。”
“《易经》是哲学,不是玄学。没用。”
“真的没用?”周密转过头来,看着邢天。
邢天看着他眼中噙着晶莹的泪水,郑重地点点头:他明白,这是周密在寻求支持、解脱。
“那我也有无可推卸的责任。”周密的话匣子终于打开,历数自己种种过错。叙述的过程中,泪水时断时续,他却连擦的意思都没有。
谈话告一段落后,邢天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与陈晓岚的关系恶化之原因。
“士农工商。士农工商。为什么会把‘商’排在最后一位呢?”周密自问自答,“因为唯利是图,身不由己啊!”他长叹一声,“要是早知道,我就--”他说不下去了。
邢天等周密完全平静下来后,慢慢地说:“你要么无罪,要么就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好的演员!犯罪的大师!”
周密默默地看着邢天,淡淡地说了一声:“谢谢。”
刚刚从党校学习回来的李汉魂,亲自参加了由邢天主持的“周童案”分析会。
邢天第一个发言:“看来前阶段,我的思路是错了。现在,我们已经基本上知道凶手不是谁。但我们还不知道凶手是谁。”
邢天请李汉魂作指示。
“哪有什么指示?起码具体的指示没有。”李汉魂笑笑说,“我当领导时间长了,有两条基本的体会,说给大家听听。第一,领导作指示,应该原则。比如‘要抓紧’啊、‘要搞好’啊。这样的指示虽然没有用,但永远不会错。第二,领导岗位,尤其是一把手的位置,是滋生自我至上、个人主义最好的温床。因为大部分的事情,都无所谓是非对错。昨天,我们全家聚餐。在什么地方吃饭,通常是由我来定的。我就选择了饺子宴。我是北方人,喜欢吃饺子。吃完之后,我问大家怎么样?大家都说好。我于是作出了‘物美价廉’的总体评判。随着我年龄的增大,很少有人反对我了,包括之前一直与我针锋相对的太太。”
众人笑了起来。
“这时,只有我的小孙子站起来说了实话:爷爷的战友来的时候,奶奶说来饺子宴吃,爷爷不同意,非要去‘国际饭店’。吃完之后,爷爷就说:多排场啊!爷爷总是这样,来来回回地说,而且每次都是他对。”
众人的笑声又起。
“所以一把手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日三省吾身’不够,要多次反省自己。”李汉魂接着说,“具体的指示我没有。有也不会说。有一个更普通的故事:我太太和我刚结婚的时候,烹饪任何鱼,她都要切三刀。注意,这并不是像饭店一样,分成‘鱼头’‘肚裆’‘划水’好多赚钱。纯粹是家里吃。我就问她原因。她说:我妈就切三刀。我这个人,有一个大缺点,喜欢刨根问底。等我岳母来的时候,我就追查。岳母的回答,与我太太如出一辙:我妈就这样。三年后,我的太岳母,也就是岳母之母来了。我就问这位健康快乐的老太太为什么要切三刀。老太太一语以蔽之:嗨,那会儿家里没有大盘子!”在大家的笑声中,李汉魂说:“我还有点小事,先走一步。”
邢天非常佩服李汉魂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工作方法。至于李汉魂的意思,不说大家也明白:去掉“思维惯性”,要学会“逆向思维”。
思路调整到“外部侵入”方向后,第一个问题是:罪犯为什么没有在雪上留下痕迹?
答案是:地上的雪,原本就很薄,而且又被小区物业及时清理。所以罪犯即使是从地下室的窗户进去,也不会留下痕迹。
第二个问题是:罪犯如何进入房子的?
答案是:山泉别墅是一个低犯罪率小区。这里居民的防范意识不强。那些外面看去美观的窗户,很容易被打开。
另外,周家前前后后,换了若干位保姆。还有小区的一些物业维修人员,都曾持有过周宅的钥匙。这些人都能够“方便”地出入周宅。
第三个问题:如果罪犯没有被抓住,为什么没有再犯类似的罪行?(敬请关注《巅峰对决》--33)
(连载33)答案是:并不是所有的罪犯,都是连环杀手。或者说,连环杀手在杀人犯中,也不过是少数。所以此案的罪犯,很可能只是一个初出茅庐、没有经验、计划不周密的罪犯。
第四个问题:罪犯为什么要在犯罪现场待那么长时间?
答案是:这个罪犯,很可能了解周家的行动时间。也许已经对周家进行了长时间的监视。更有可能的是他在这之前,通过合法或者非法的途径,进入过周宅。所以很从容。
第五个问题:为什么要用周家的信纸,写那么长的一封勒索信?
也许他写好的勒索信,因为疏忽,没有带来。也许他随身带来了一封勒索信,但发现还有时间,所以就写了一封更长的勒索信。
第六个问题:罪犯的动机是什么?
最可能的是发泄和报复。
虽然有了如此之多的分析,但罪犯的形象,依然很模糊。
“很遗憾,”邢天说,“犯罪分析至今不是也从来不是一门精确的科学。我们的所作所为,只能使我们靠近罪犯一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蒋勋说。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秦川说。
停了好一会儿,邢天才若有所思地说:“以前或许是这样,犯罪都有着明显的动机。但在现代社会,准确地说,是现代消费社会,欲望、机遇、差异、风险、压力、冲突等交织在一起,随时都可能诱发犯罪。再加上急剧裂变的社会分层,当一些人,面对五百平方米以上的别墅、八缸汽车、铁丝网圈起来的高尔夫球场等权力的符号时,突然发现自己,还有自己的儿子、儿子的儿子,根本就没有可能进入其中时,愤怒就产生了。这种愤怒,一定会导致犯罪。而这种犯罪,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一个阶层。”
“所以要加强法治。”秦川说。
“单纯的法治,只能打击犯罪,而无法取消犯罪。只有公平和正义成为普遍原则的时候,犯罪的发生,才会趋向减少。”邢天说。
“任重而道远啊!”蒋勋感叹。
“你知道这话是谁说的?什么意思吗?”邢天问。
“孔夫子说的。意思就是担子重,目的地还很远。”蒋勋很不以为然地说,“兄弟怎么说,也是大学生啊!”
“如果认真想想,起码能想明白一点:孔子不会说这么傻的话。”谈了如此之久的严肃话题,邢天想让大家轻松一下,“这中间的‘任’是使命的意思。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中的‘任’相同。而‘道’则是终极真理的意思。合起来就是‘使命伟大,真理值得永远追求’。”
“经典这东西,都是人吹出来的。《诗经》打头的一首,就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要是翻译成‘美丽的姑娘啊,你跟我这个帅哥是多么好的一对啊!’投稿到县一级的文学刊物,一定是‘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蒋勋根本不服,“《诗经》还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四句。翻译成白话,不过是:‘我走的时候,杨柳尚且在风中摇摆。等哥们儿回来,却已经风雪漫天了’。能有多大意思?”
华天雪笑着说:“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邢天也笑着说:“学术江湖化的典型。”
这是一个似乎你一出门,就能把你打一个跟头的坏天气,但邢天依然决定走着回家。秦川等坚持要小陈送。他笑着说:“毛主席说过,衣食住行受太好的照顾,是高级干部生病的主要原因。我虽然不高级,但还是想走一走。”
蒋勋故意装老,叹口气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邢天笑着把他推上车,“这是林彪乘三叉戟逃往苏联时,毛主席对周恩来说的话。没想到你小子也知道。”
“我就不能知道?”蒋勋装模作样地给邢天敬礼,“祝您周末愉快!”
车开走后,邢天开始步行。“街道风”呼啸着掠过他的周边,并且形成一个旋涡。走着,走着,他突然感觉到一阵疲劳袭来,顺势就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在他的脑子里盘旋着的还是有关“周童案”的一切。
但这一切,就像“街道风”一样,毫无规律地搅成一团,然后肆意地撞击着他脑子内所有的部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发现旁边站着一个人。“小华?”他惊奇地问,“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我知道你要走着回家,就在前面等你。”自从那日在邢天的住所“巧遇”鲁芹后,华天雪觉得自己与邢天的关系有了变化,“等不上,就返回来了。”
邢天强打着精神站起来,笑着说:“我要是不坚持,就坐车回去了。那你不是白等了?”
华天雪笑笑,“你不会坐车的。”
“为什么?”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个问题很傻,赶紧自己回答:“因为我唯我独尊、独断专行、不可一世。”
“一个大男人,这么小的心眼。”华天雪挽住邢天的胳膊,“把人家批评你工作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玩笑而已。我要是记仇,也就不说了。”
“那是大仇。”华天雪见邢天没有反对,心里挺高兴。
“大仇就更不说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奸似忠、大雪无痕、大智若愚。”邢天随口说着。
“还有大愚若智。”华天雪笑着补充。
“你在说我!但只用错了一个字:我是‘弱智’而不是‘若智’。”邢天突然顿住,“大愚若智?大愚若智?我记得我刚会修收音机的时候,一旦不响了,就把它大卸八块。后来我爸爸告诉我,机器要是出了毛病,先从简单的地方找起。”他站住,“是这个道理:咱们想得也许太复杂了。那天,我与周密在郊外谈话时,他给我看了周童的一张相片。那是周童在朝阳中照的,虽然她只有十岁,但俨然一位美丽的少女。”他不无歉意地说,“说实在话,我对周童的第一印象,就是在深度冷冻柜中,然后就是在解剖台上了。那个时候,她已经变形了。所以,我就没往那边想。”
“也难怪。艺术品被砸碎了,原貌便无法想象了。”华天雪深知生前死后的面貌差别。周童虽是幸运的,一直处在深度冷冻状态下。如果在野外曝尸,只要一两天,别的不说,脸部的体积,就是平常的两三倍以上,在法医行中,被称为“巨人观”,极为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