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们都用‘母亲’来比喻与我们最亲近的事物。比方‘母校’‘母亲河’‘祖国啊,母亲’。”
邢天笑着补充,“还有狗娘养的!”
“除去这外,就是兄弟了。”
邢天质疑这个说法,“还有老爹呢?”
“你什么时候听过人骂‘狗爹养的’?”江夏见邢天点头承认,就继续说,“因为兄弟们都是吃一个妈的奶长大的,由此可见‘在一起吃’至关重要。所以与某个单位的领导,吃上几回饭,这个单位就会变成兄弟单位、兄弟省。”
邢天反驳道:“国家之间的领导在一起吃饭的机会也不少,怎么很少有变成‘兄弟国家’的?”
江夏认为国家是不同的政治利益体,而且不属于汉文化管辖,故而不在此列。接着他就汉字中的“伙计”“伙伴”等作出了解释,说这些称呼表示在“一堆火旁边坐着的人”。
邢天赞同:“先民们都是如此。”
“因此,分肉的人,就叫做太宰。后来就演变成宰相。然后容器也就入了队伍,产生了‘鼎臣’‘鼎力相助’等等。”
“您今天是给我‘说文解字’来了?”邢天笑着说。
“我只不过在论述‘吃饭’的重要性。”江夏很郑重地说,“说到底,人都是为了一口食物而争斗的。”
邢天不完全同意,认为在食物之外,总有些形而上的东西。而正是这些东西,使得人区别于其他动物。
“一个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江夏假装叹气,“难得你多少年来不改。”
“来日无多,不打算改了。”邢天开玩笑道。
“来我这吧。我启动了几个项目,非常需要人。”江夏摆出正式的谈判架势。
邢天摇头,“晚了。”
江夏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飞机上,你还答应考虑。怎么短短几日,就一口回绝了?”
邢天简洁地介绍了自己工作的变化,“最关键的是,昨天,我亲自将一位,准确地说,是两位农民兄弟的生命,从万劫不复的边沿,拉了回来。”
江夏很不以为然,“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处长吗?我给你十倍于局长的工资,三倍于局级标准的房子,两倍局级排量的汽车。”
“江兄误会了我的意思。温饱之后,能干一件自己喜欢的工作,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邢天也喝了一小口酒,“我这些年,似乎专门就是为了这个工作在作准备。这一天终于来了!”
“话说到这分上,夫复何言?”江夏望着邢天微微有些红的脸,“但儿子上学的钱,靠理想是不行的。”
“所以,你今天不找我,我也会来找你。”邢天伸出手,“借给老哥们三万块钱。”
江夏的希望重起,“来我这,只不过是一个月的工资。”
邢天手再往前伸,“借否?”
江夏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给你。五万块。”
“大恩不言谢。我取出三万后,把这张卡还给你。”邢天小心地把卡收好,“两年之内,连同利息一并归还。”
“你拿什么还?”江夏扳着手指头计算,“你的工资不过三千挂零。光还房贷,就干掉你两千。剩下的钱,还要支付学费、还要吃饭。”听邢天说自己会写文章,他讥笑道,“就你那‘十年磨一剑’的文章,能卖几个钱?”
邢天说:“难道你就没想过,或许有一天,我不再当房奴,把房子给卖了也不一定。”
“卖了你住哪去?”
“换一套小一些的房子。反正我也用不了那么大。”当初之所以要买一百平方的房子,完全是他的前妻鲁芹的主意。
“你现在没媳妇,难道就永远没媳妇?一套小房子,谁会嫁给你?”
“我就不信我就找不到一位愿意和我一起住小房子的女人!”邢天见江夏大口喝酒,就劝说道:“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你喝得也太多了。”
江夏用“喝一点红酒,对身体有好处”来为自己辩解。
“这一点是多少?是五十毫升,不是五升!”邢天说,“生命有限,金钱无限。何苦用有限的生命,去搏那无限的钱呢?”
“别的都是假的。惟有攥在手里的钱是真的!”江夏确实喝得有些多,“你是不是认为我‘不与高士语’?”见邢天否认,他又说,“那就是‘道不同,不相与谋’?”说着,举起杯。
邢天知道此乃终极问题,很难说清楚,就拿下了他的酒杯,“你喝高了。”见江夏坚决否认,他就要求江夏站起来,抬起左腿,闭上眼睛,然后用自己的左手摸自己的鼻子尖。
江夏一下子就摸到嘴巴上去了。他不服气地说:“这能代表什么?”
“这是交警测量一个人是否醉酒的简易程序之一。”邢天诚恳地说,“别喝了。我还希望跟你喝到老呢!”
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穿着一身很平常的衣服,用很平常的步伐,走入一家完全用“美国式”方法管理的豪华超市。然后乘坐电动扶梯,到了第四层的一个角落里。
这个角落看不到服务人员。这就是“美国式”的精髓:看不到,但一旦有需要,立刻就出现。中年男子从风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小听狗粮罐头,放到了架子上。随后就很平常地离开。
这是一种名曰“K”的昂贵狗粮罐头。是美国品牌,但在中国生产。其标志为一只白色的金毛犬。这是一种与人类最为亲密的犬类,也最聪明,几乎完全没有攻击性。导盲犬一般就是用它。
没有人看到这名男子。就是有人看见了,也不会有记忆:因为他太平常了,而且还戴着一副刚刚能够遮盖住眼睛主要信息的浅色眼镜。
男子出了超市的大门,钻进无边的夜雾当中。
邢天的儿子邢小天,今年十一岁。十一岁的男孩,正是“消化一切”的年龄。所以吃完了一份肯德基套餐之后,坚持还要一份。
邢天非常“恨”这种洋食品。尤其当你完全了解其内幕的时候,你就会更“恨”它。别的不说,仅“反式脂肪”一项,就害人不浅。这是一种由植物油氰化技术处理而成的油料,具有耐高温、不易变质、存放更久的优点。目前在快餐业使用非常普遍。脆皮面包、炸薯条和一些松软的食品、人造黄油,用的都是反式脂肪。研究表明,长期食用,会明显提高血管中所谓的“坏”胆固醇的含量,容易引起心血管系统的疾病。美国心脏学会已经在指导标准中限制其使用。但你很难与一个孩子说清楚这些。(敬请关注《巅峰对决》--8)
《巅峰对决》--钟道新、钟小骏/著
(连载8)即使说清楚了,他也不会听:肯德基、麦当劳是一种文化。邢天望着狼吞虎咽的儿子想到,他们就是在这种文化的“熏陶中”成长起来的,并且以之为标准。秦川就是一个好例子。他的太太非常喜欢也非常会做饭。因此,他抨击一切饭店中的一切菜。换言之,他的标准,就是“太太的菜”,凡是“不一样”,就是“不好吃”。
邢小天吃完后,用一张很大的餐巾纸擦完嘴,“你还是一个人?”见邢天点头后,他又说:“怎么搞的?你还是挺有魅力的!”
邢天并不回避这个问题,“这就充分说明,仅仅有魅力是不够的。”
邢小天咧开嘴笑了,“你没有钱!”
“但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少!”邢天也笑着说,“我已经把你的学费交给你妈妈了。”
“你跟人借的吧?”邢小天不等父亲回答就说,“你不可能有这么多钱!”
邢天多少有些尴尬地说:“你不要小看人。”
“我不小看你。”邢小天扳动着手指头,“你喜欢买影碟,还喜欢买书。现在的书多贵啊!对了,你还要还银行的房子钱。真的,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干什么?”
“我不会永远是一个人的。”邢天本来想说,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接回来。谁知道,在“出口”的途中,发生了改变。
“你是想把我接回去?”邢小天敏锐地问。
这就是血缘的力量,邢天想,没有什么比它的力量更大。“你不能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让我口是心非?”
“你在偷换概念。口是心非是说的和想的不一样。我只不过让你不要说不应当说的话。”邢天耐心地解释。
“你是说我不可以说?”
“‘应当’就是‘只能为、不可不为’。”邢天顿了一下,“《刑法》规定:醉酒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这个应当,就是必须的意思。《刑法》又规定:又聋又哑或者盲人犯罪,可以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这里面的可以,就是也可以这样,也可以不这样的意思。”
“有件事情,我应当告诉你。”邢小天迅速地理解了这个意思,“妈妈那天喝醉酒开车,差一点出了事。”
“这个时候,你应当一上车就系好安全带。”邢天知道不能对儿子批评他母亲,儿子和他母亲是血亲,儿子说母亲可以,而自己不能说。
“妈妈的男朋友,换了又换。我都懒得记他们是谁了。”邢小天似乎在自言自语。
邢天没有接茬。自己的前岳父是海关的关长,因此给前妻鲁芹留下极其丰富的“政治遗产”。鲁芹也善于将其发扬光大,进出口贸易的业绩颇为不俗。
“妈妈其实还是想着你。”邢小天眨着眼说。
“玻璃体不会欺骗人。只有孩子,才能有这么纯净的眼睛。”邢天摸着儿子的头说,“咱们走吧?”
邢小天罕见地摸了一下父亲的手。
邢天觉得浑身一震。
“有一天,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邢小天从来不称邢天为“您”,他也从来不这么要求。“终究有一天,你要和你自己在一起。”
“你在躲!”邢小天生气地说,“你总在躲。可有些你是躲不了的!”
“也解决不了。当解决不了的时候,‘躲’也不失为一种方法。”邢天结完账后说,“中国与日本政府,在钓鱼岛问题上,有领土争执。小平爷爷说,把这个问题,留给子孙后代去解决。要相信他们比我们聪明,从而极大加快了中日邦交正常化的进程。”他知道儿子处在“消化一切知识”的年龄,所以尽一切可能,“灌”给他一些知识,作为自己“缺位”的一种补偿。
K公司总裁谢明明虽然是美国国籍,但三十岁之前,从未离开过大陆一步。此刻,他望着眼前这份标有“绝密”字样的文件深思。
这是一封投毒者的敲诈信,内容很简单:十万美金,否则将连续不断地投毒,直至K牌罐头的“品牌”坍塌。
他承认这是很厉害的一招,K牌是与中国合资、在中国生产的。说穿了,中国投资方能够获得的仅仅是利润,品牌中方是无法分享的。因此,美国投资方最看重的也是品牌。为此,不惜巨资,举办了宠物竞赛等大型活动。
“这一刀算是扎在命门上了。”他拿起电话,约江夏在黑森林咖啡馆见面。
小陈边开车边问邢天:“你说这个老杨哥能判几年?”得到“十年以上”的回答后,他不解地问:“不是人质没有死吗?”
邢天引用《刑法》第二百三十九条回答:“致使被绑架人死亡或者伤害被绑架人的人,处死刑,并处没收财产。”
小陈近来受到邢天的影响,也开始业余学习法律。“可是这条说,以勒索财物为目的。老杨哥并没有这个要求啊?”
邢天笑笑,“但后面还有一条:或者绑架他人作为人质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更何况,他的‘爆炸’一项,符合‘危害公共安全罪’。这也是重罪。”
小陈更不理解了:杨六的炸药因为安装不得法,根本就不可能爆炸。
“投毒、放火、爆炸等,都是行为犯,无论后果如何,干了就足够。”邢天耐心地解释道,“你就是误把白糖当砒霜,投放了出去,也是重罪。”
“我可怜老杨哥,也很感动!”小陈见红灯将亮不亮,听话地停下来。见邢天侧过脸看他,就说:“邢处挺把人当人的!”今天他们到看守所去的目的,就是向杨六通报李花已经被解救出来,把她送回了原籍。杨六一见相片,嚎啕大哭,跪在地上给邢天磕了三个响头。
邢天多次催促有关部门寻找李花的下落。他知道,这关乎杨六在监狱中的表现。找到后,他可以通过书面的形式通报给杨六,但最后还是决定亲自去。“我答应过他。”
“我开始佩服您了。”小陈由衷地说,“您有胆有识。”
小陈这话是有出处的。日前,分局的方局长,收到匿名骚扰电话。他怀疑是某甲干的,就未履行程序,非法监听某甲电话,搜查住宅。找到证据后,他希望知道某甲的动机,因为有涉他个人,理应回避,于是安排分局刑警队队长去办。某甲体弱,不堪威逼,竟然死去。方局长振振有词地说:“我亲自命令队长,千万不要把人弄死!”因为方是公安局的老人,所以讨论处理方案时,大家均有开脱他的倾向。李汉魂于是将此案在全局处长以上干部会上讨论。邢天却旗帜鲜明地主张“法办”。道理很简单:“别把人给我弄死”这一句话,就说明两个问题,第一,是他授意刑讯的;第二,他根本就没有对人生命的起码尊重。邢天的发言,引发了热烈讨论。最后,方局长被移送司法机关。李汉魂还就此在全局范围内,开展了有关“人本”的讨论。
“这些都是基本的要求。记住:警察不是管人、关人的,而是为纳税人服务的。”邢天说。
“别人说,我不服。您说,我服。”小陈停下车,“秦队老说,爱民月、爱民月,就是爱民一个月。”
邢天没有背后议论人的习惯,下车后说了声“再见”,就快步走开。
谢明明之所以在收到恐吓信、并且悄悄地在指定地点拿到毒物罐头后,没有召开公司高层会议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想把这事“私了”:他的年薪,与业绩完全相关。如果在全市范围内展开搜查,第一步,就是要把所有的K牌罐头统统下架,那损失将无法估量。至于勒索者要的“十万美金”不过是九牛一毛,自己出都可以,遑论其他渠道。再往深层说,他不久将就任K牌大中华区总裁,就要搬到北京去。此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夏赞同谢明明的观点,但他强调说:“这要看这事,少不少得了。”
“你看呢?”谢明明之所以找江夏商量,除去两个人是朋友外,江夏还是K公司的股东。
“首先要看这东西是不是真的有毒。如果没有,那么万事大吉。据我所知,大部分的恐吓,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或者根本没有雨点。”江夏摆弄着这只除去盖子上一个刻出来的十字架以外,与正常产品毫无二致的K牌罐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切开罐头,放入毒物,再重新压合好的。”
“如果有毒怎么办?”
“那就只能报案了。”江夏回答。
“上帝保佑!”谢明明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后说,“一旦检验出毒物,公安方面,会不会怪罪我们?”他在美国生活多年,很有法律意识。
“不要让他们知道就是了。”
“那你去哪里检验?”
“我虽然读书在东洋,沙家浜毕竟是故乡!”江夏笑着,“钱没你多,人脉却比老兄要广泛深刻!”
江夏确实有很广泛的人脉,次日清晨,就送来了“常见毒物阴性”的检验报告。
“这是否就可以认为此人此举是纯粹的恐吓?”谢明明接过几乎纯粹由术语和化学分子式组成的检验报告。
“从某种意义上,似乎可以这样认为。”江夏含糊地说。
“那么……”谢明明望着江夏,希望得到支持。
毕竟人命关天,江夏不肯承担责任。
谢明明只得自己说:“我得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其实这也挺容易。”江夏眼珠子一转,“K牌罐头是给谁吃的?”
“狗啊!”
“那找一只狗来试试就是了!”
谢明明连连拍击自己宽阔的脑门,“懵了!懵了!”
江夏于是联系了一个狗贩子。很快送来了一只纯种的斑点狗,要价两千元,并且口口声声地说:“我可没有赚江总的钱。”
“做人还是厚道一些好。”江夏爽快地把现金交给狗贩子,“你不赚我的钱,还剩下谁的钱可赚?”
狗贩子一走,谢明明就迫不及待地把冰箱里检验后剩余的罐头,喂给了这只体格高大的斑点狗。
凡是在狗贩子手中的狗,没有一只是能吃饱的。斑点狗风卷残云一般地吃完了罐头,随后又喝了一些水。然后,在屋子里乱转。
江夏对狗还是有一些了解的,详细地作着介绍:“这种斑点狗,号称是狗中之流氓。能怎么捣乱,就怎么捣乱。开电视、开水龙头,没有它不会干的事情。所以是遗弃率最高的狗。”
谢明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只狗,“如果它过了今天没事。我就终生供养,决不遗弃!”
“商人发誓,尚且不如婊子发誓。”江夏讥笑道,“婊子时间长了,难免动真情。而商人只知道追求利益最大化。”
“这莫非有什么错吗?”谢明明倒了一杯酒,递给江夏,“司马迁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司马迁这话,是有感而发:他因言获罪,如果有钱的话,就可以赎罪,免受宫刑。”江夏接过酒,“你别死盯着看,毒性发作,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谢明明望着活蹦乱跳的斑点狗,与江夏碰杯。
江夏喝了一大口,“酒下去,到了胃里,然后进入血液,穿透脑血屏障,尚且需要十多分钟,何况毒药乎?”
谢明明赶紧摆手,“当心一语成谶!”
“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多少也应该知道一点唯物主义吧?”江夏举起酒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谢明明也跟着喝了一大口。旋即,他感到一阵眩晕,“酒这东西真唯物!”他看见狗在墙角撒尿,便笑着说:“公狗应该抬起腿撒尿才对。”
“如今的世界,万物错乱。雄性雌化,也是常事。”江夏说。
谢明明看见狗在摇晃,便问:“是这只斑点在晃,还是我在晃?”
江夏随口说:“你在晃,斑点也在晃。”
谢明明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眼睛后,脸色顿变,“是狗在晃!”
“这家伙刚才跑得太快,撞到了墙上。也没准是脑震荡。”江夏的语调很轻松,“别着急。”
狗已经躺在了地上,开始抽搐。随后,就一动不动了。
两个人都愣了。过了好一会儿,谢明明才喃喃地说:“我站不起来了,麻烦江兄探探狗之脉搏。”(敬请关注《巅峰对决》--9)
《巅峰对决》--钟道新、钟小骏/著
(连载9) “狗有九条命。死不了!”江夏上前一探,随后又一探,“它大行了!”
“大行?”谢明明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最远的远行。一去不复返的远行。只有皇帝死了,才用这个词。”
“会不会,”谢明明眼睛望着天花板,“是一次偶然事故?”
看来,人自欺的能力几乎是无限的。江夏这样想,但没有这样说。“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是不是再让有关的机关检查一下?”谢明明已经乱了方寸。
“有关的机关,还是有关的人?”江夏订正道。
“有关的人,有关的人。”谢明明连连说。让有关的机关检查,就等于向他们报告。
“类似这种公共卫生事件,隐瞒不报,是有罪的。”江夏知道自己要价的时候到了,“谢兄是美国人,应该懂得这一点。”见谢明明点头,他又说,“主观、故意,犯罪的两大要件都已经具备。”
“帮帮忙吧!”谢明明哀求道。
“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江夏拿出一条编织袋,“把它装进去,放到车里。”望着谢明明听话地行动,他感到目的已经达到了:一个人控制一个人,要从点滴细微处做起。到时候,自然水到渠成。
因为华天雪是女性,所以这间原本应该阴冷的解剖室内,竟然有几分隐隐的温馨。
华天雪开始分离尸体的衣服。邢天和蒋勋都在一边观看。
“在我的印象中,法医是不戴口罩的。”蒋勋虽然是刑警,但在没到这个心理侦察小组之前,很少有机会近距离地观察尸体解剖。
“八十年代的法医,都不戴口罩。原因是这样做,可以嗅到异常。”邢天解释道,“后来,考虑到法医的身体健康,重新作了规定。”这具尸体,是早晨在某高档小区的树林中,被一位晨练的老人发现的。一开始,以为是凶杀,经过外部观察,没有发现异常,就移送来解剖。
因为死者是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大个子,华天雪分离完他的衣服后,不禁气喘吁吁。许多法医,分离衣服,都像急救的医生一样,几剪子就剪开了。而她则以为“多一分证据,是一分证据”,每每力图完整,虽然这样做很累。“邢处对此人的死因有什么看法吗?”她见邢天在看尸体现场的照片,就问道。
“结论总产生于调查研究之后。”邢天笑笑,没有回答。
“在调查研究的过程中,总会有些阶段性的结论吧?”华天雪觉得和邢天说话,是一种极大的享受。
“不完全。也不成熟。”邢天放下了照片。
“那我们也想听。”蒋勋说。
“那我就姑妄言之了!”邢天向两个人展示一张照片,“尸体的发现地,肯定不是第一现场。”
“何以见得?”华天雪是法医,所以也是痕检专家。
“人在死亡时,并不是马上就僵硬了。相反,会出现全身松软的情况。所以,村里的老人,都知道在这个时候,要赶紧给死者穿衣服。因为用不了多久,全身僵硬,也就是所谓的‘尸僵’现象就会出现。这以后,体态很难改变。一句话,凝固住了。”邢天向两个人展示照片。照片上,死者斜靠在一棵树上,脖子硬硬的。“所以我断定,这不是第一现场。”
“那第一现场在哪里?”蒋勋着急地问。
“第一现场在哪里,我可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应该是一张床。”邢天说,“一张不错的床。你说对吗?”见华天雪点头,他又说:“床上铺有一高档的亚麻床单。”
这次,不光蒋勋,连华天雪也有些惊讶。
邢天指点着尸体背后的花纹说:“身体的软组织与硬物接触后,会留下印痕。如果是活的人,离开后,印痕会很快消失。一旦死亡,因为皮肤的张力消失,这种印痕,就会保留相当长的时间。”
“可你怎么知道,这是高档亚麻呢?”这个现象,华天雪也观察到了。
“很简单,因为我有一个这样的床单。”邢天笑笑,“要不要我继续分析?”见两个人点头,他又说,“这位先生,应该是一位真正的有钱人。”他拿起皮带,“皮带和西装,都是配套的杰尼亚,真正的杰尼亚。”
“莫非您也有一套?”蒋勋开玩笑道。
“我无数次地望着模特身上的杰尼亚,希望自己有一套。”邢天说着,拿起了袜子,“袜子则是登喜路的。这种袜子是全棉的,穿它的人,基本上不洗,也不用洗,一次差不多就坏了。”
“这袜子多少钱一双?”华天雪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几十块?”邢天不很肯定地说。这知识,是江夏传授给他的,所以不很确切,“简言之,这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人。所以,可以下结论:是个真正的有钱人。”
“有钱人都是坏人!”蒋勋下结论。
“这倒不一定。”因为不是正经的工作会议,邢天颇有聊天的兴致,“有钱人中坏人的比例,和穷人当中坏人的比例,相差不会太大。”
蒋勋不同意,历数多个坏人,最后总结说:“这些都是有钱人吧?”
“是的。”邢天点头,“但你分析过其中的原因吗?有钱人,尤其是你所说的这些特别有钱的人,基本上都是名人。名人犯罪,容易被知道。”
“为了钱,把他杀了?”蒋勋望着尸体说。
“杀人且陈尸于街面,钱从何来?”邢天设问。
“激情杀人?”蒋勋问。
“还是老问题,伤口何在?”邢天俯身观察尸体,“激情杀人,杀死犹不解恨,往往会补上几刀。一刀也没有。”
“猝死在床上?”蒋勋问。
邢天赞许地点头,“谁的床?”
“当然是别人的床了?”
“这个别人是谁?”邢天紧追不舍。
“一个女人。”蒋勋说。
“什么女人?”邢天再度发问。
“或许,这个大老板,在某个娱乐场所,寻欢作乐时,心脏病突发?”蒋勋不很肯定地说。
“你说呢?”邢天问华天雪。
华天雪摇摇头,“对于男人的心理,我几乎一无所知。”
“对香水你也不知道吗?”邢天问。
“很有限。”华天雪说。
“我敢相信,”邢天指指尸体,“他身上残留的香水,是迪奥。”
“你还知道迪奥?”华天雪惊讶了。
“这是一种很昂贵的香水。所以,娱乐业的从业人员,通常不会使用它的。女为悦己者容。嫖客不过是客户。从情感和成本角度考虑,她们都不会用。那么除去她们,还会有谁?”
问题至此,昭然若揭:情人。
检查的结果,仍然是阴性。结论为“尸体内未检出毒物”。
“你是说,没有毒物?”谢明明着急地订正。
那位抽雪茄烟的化验师,居高临下地说:“我只是说,未检出毒物。”
谢明明依旧不死心,“那言外之意是……”
化验师很不客气地说:“请不要在我的话里,寻找言外之意。”这时,他感觉到江夏的目光,于是补充道,“毒物不外乎腐蚀性毒物、金属毒物、功能性障碍毒物、农药、有毒植物、有毒动物、细菌性食物等。凡是我知道的,我都一一查过。”他之所以说这么多,主要收取了江夏三千元不需要收据的检验费。
江夏不等谢明明再问,就拉着他走了。在车上,他问谢明明下一步打算如何。
谢明明尽量把靠椅往后退,将自己的身体舒展开来,“我在‘文革’的时候,看过西蒙诺夫写的一本叫做《最后一个夏天》的小说。其中有这样一个情节:集团军司令,派一名中校作战参谋去莫斯科汇报战役行动。中校原本以为会派给他一辆好车。谁知道汽车营营长,因为自己的座车坏了,想趁机到莫斯科修理,就派给了中校。因为集团军作战部的一个参谋,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官。当然,中校任务的重要性,他还是知道的。不过,他基于以下三种考虑,”他顿了一下,“第一,或许汽车不会出故障;第二,出了故障,也能修好;第三,或许修不好,但能对付过去。”
江夏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看谢明明的脸。虽然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他相信有些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华天雪的解剖结果,证明了邢天的推论:此人死于心脏病突发。
有此支持,邢天继续“描绘”,“这或许就是常说的:腹上死。他一旦腹上死了之后,他的情人,急于将其搬离现场,避免严重后果。”
“她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更严重。”蒋勋不同意此分析。
“她或许知道,但她是女人。女人的分析方法,与男人是不同的。在她来说,家庭第一。”邢天挥挥手,“所以,我断定她有家。”他指指华天雪,“小华,你把咱们的分析,总结一下。”
华天雪简明地将图像画出:三十多岁的漂亮女士;就住在这个小区周边的小区内。不含此小区。最有可能的是B小区。有丈夫,但常不在。公司白领,收入丰厚。另外,或许还另有一位健壮的“性伙伴”--非如此,无法移动这具九十公斤的尸体。
江夏给邢天来电话求见。“我是你的‘答应’。说吧,去哪?”当听到是办公室时,他有些诧异,“你破产了?没有?没有到我的办公室干什么?行,我等你。”他收起电话。
蒋勋问:“什么叫做答应?”
邢天笑着说:“我跟我这位朋友开玩笑呢。以前皇帝的太太们,分为若干种等级,皇后、嫔妃、常在、答应之类的。”
蒋勋想了一下后问:“常在级别高,还是答应级别高?”
“你说呢?”邢天反问。
“你傻啊?”华天雪笑着说,“常在就是老在。而答应是叫才能去。”
蒋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就是有点傻!”他晃晃手中的笔记本,“邢处应该把这东西拿到明天的案情分析会上去。”
“咱们三个人一起说。小华首先提出死因。小蒋分析情人。最后,我来补充。”邢天想了一下后说。
“我可不想贪天功为己有。”华天雪不同意。
“这样容易被接受。”邢天知道办公室自有其政治。这件案子,是刑警队主办的。如果自己开篇就说出结论,效果不会好。但这些,没有必要与自己的下属说。
“为什么?”华天雪还是不理解。
“为什么,我不告诉你。”邢天打开门,“孔子有句话,你猜是什么?”
华天雪笑了,“惟女人小人难养?”
“不对。是惟上智下愚不移!”邢天也笑笑,“有些事情,你们还是不懂的好!”
谢明明之所以采用拖延战术,是因为他刚刚得到一条消息:K牌董事会已经通过了他大中华区的任命。不日之内,将要发布。既然是不日之内,那么就没有必要节外生枝。一旦离开,这就是别人的事。更何况,这很可能是一场虚惊。
谢明明的想法,江夏自然不会知道。但江夏相信谢明明“定有隐情”。所以,他决定与邢天在“办公室”里面“谈一谈”。这样结构,自然是有深意的:如果隐瞒不报,将来事发,自己难逃其咎,闹不好还会获刑。这是其一。但如果无事生非,自己与谢明明的“交易”,就画上了句号。此乃其二。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非正式的渠道”,通报警方。当然,他不会开门见山地将事情“捅”出来,他只是说自己有条狗死了,希望邢天协助,找出死因。因为,公安局的毒物检验设备是最全的。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邢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有一个人,与自己太太打起来,报了110。谁料,警察来了之后,两口子已经和好如初。警察愤怒地说:我见过遛猫、遛狗的,从来没有见过遛警察的。懂了吗?”
“也懂也不懂。”江夏嬉皮笑脸地应付道。
邢天说:“公安局的高级检验设备,是用纳税人的钱买的。是为人服务的。”(敬请关注《巅峰对决》--10)
《巅峰对决》--钟道新、钟小骏/著
(连载10)江夏说:“狗是人类最忠实的伙伴。或者可以说,是家庭成员。以前我看书上说,抗战时期,大撤退时,孔祥熙的四小姐抱着自己的狗上飞机,而不让伤员上,很不理解。等我自己养了狗,才懂了这份感情。当然,如果这伤员是杜聿明、孙立人等高级官员,自当别论。”
“还博士呢!美国宪法,开篇第一条就说,以下权利,神圣不可侵犯:人人生而平等!”邢天飞快地转动脑子,试图探知江夏的秘密。他知道江夏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半夜里惊动他。
江夏不同意,“确实生而平等。但到后来,慢慢的就不平等了。”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养狗。”
“我或许还养情妇呢?哪能都让你听说?”江夏不肯正面回答。
“别人的狗?”邢天探问。
“差不多吧。”
“别人的狗,我就不管了。”邢天威胁道。
“那你就当是我的狗。”
见江夏中了圈套,邢天追问:“既然是别人的狗,主人为何不出场?”
“他不想惊动很多的人。因为这狗也许不是被毒死的。”江夏语焉不详。
“谁有可能毒死他的狗?邻居?爱人?情人?仇人?”邢天一连串地发问。
江夏想了一下后说:“你先帮我检验一下。等结果出来了,我再告诉你原因。”
邢天断然拒绝,“谁也不能无理由地占用公共资源。”
江夏笑了,“我可以付给你钱。”
邢天正色说:“公安局不是牟利的企业。”
“你这是逼良为娼!”江夏苦笑一声后,说出了全部原委。
华天雪的检验,前两次都呈现阴性。蒋勋忍不住埋怨道:“真不顺利!” “证明或者证否,都是咱们的目的。”邢天不同意这个说法,“不能基于‘罐头内一定有毒’这样一个假定。”他转向华天雪,“我想,这只一岁狗,不会无缘无故地死去。有没有这样一种毒药,进入体内后,导致中毒,随后迅速代谢,并且排出体外?”
华天雪瞪着眼睛看着邢天,好一会儿后,恍然大悟,“生物碱,应该是生物碱。”她站起来,“一种生物毒药。种类繁多,乌头属、曼陀罗、马钱子、秋水仙碱等等。”说罢,就要进入化验室。
“且慢。”邢天唤住她,“兹事体大,需要尽快,所以最好把方向选得准一些。”见华天雪有些迷惑,便说:“哪一种代谢最快,就先从哪一种做起。”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是一种不用去药店,自己就能获得的毒药。”他深深相信,自己遇到的这位对手,一定是一个老谋深算之徒,必定会把痕迹隐藏至最小程度。
两点交叉,华天雪很快得出结论:“秋水仙碱!”
秋枫别墅区,虽然位于S市近郊,但却难得的幽静:郁郁葱葱的树林中,隐藏着二十座风格样式各不相同的别墅。
十二号别墅,则位于整个别墅区的最里面--这里所谓的最里面,指的是离大门最远,所以也是这个别墅区内售价最高的建筑。通常来说,离开门最远的位置,就是最好的位置。以饭店为例,离开包间门最远的地方,总是由最尊贵的人占据。
别墅的正式建筑只有两层,但加上阁楼、地下室,就成了四层。
地下室的面积,与建筑的面积一样大。且布置得像一个小型的实验室外加小工厂。
一盏德国产的台式聚光灯,将光拢在一张大理石工作台上一块很小的地方内。一双灵巧的手,正在将一只已经被打开的K牌狗粮罐头复原。 这双手,显然是矛盾的集合体:它白皙、修长、手段多多,按说应该养尊处优,可却有着钳工般的灵活--这是一种必须经过严格训练才能获得的灵活。
这双手,将一听罐头复原后,双手将罐头端起,像欣赏一尊雕像一样地欣赏着它。并且不时地旋转,观察每一个细部。然后,他把这听罐头,放到了工作台旁的一个线条简洁的架子的底部。随之,又从架子的上部,取下一听罐头,用旋刀,慢慢地打开盖子。
从午夜十二点到凌晨六点,这双手一共只加工了三听罐头。
华天雪一步到位,从罐头和斑点狗的体内,分别检测出秋水仙碱的成分。
秋水仙碱是一种天然生物碱,在秋水仙中自然生成,含量为千分之一,毒性极强。口服六毫克即可致人死亡。
至于江夏委托的化验师,为什么没有检测出来,华天雪认为是选错了方向。因为毒物之海,浩瀚如烟,一般的毒物检测,都选用“常规毒物”来检测。秋水仙碱自然不在其列。在斑点狗身上,也无功而返的原因,她认为是因为秋水仙碱在体内的代谢极快,达到致命的浓度之后,迅速从尿内排出,剩余的含量极微。她把报告递给邢天,“我用的是微量分析法。每升血液中,才有五微克。”
“秋水仙碱能够自己提取吗?”邢天问。
“有普通的化学知识、设备就可以提取。”华天雪说。
“能有多大量?”邢天着急地问。
华天雪笑了,“伟大的邢处,提了一个幼稚的问题。”
“确实幼稚。”邢天笑不出来,“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他顿了一下,“如果提炼造成一百人死亡的量,需要多少水仙?” “大约五百毫克,至多是一千毫克,也就是一克。”华天雪稍微计算了一下,“我估计,有一院子秋水仙足够。”
“秋水仙碱能够存放多久?”邢天知道遇到了大麻烦:如果是常规的毒药,可以通过获得途径入手。虽然很困难,但毕竟是一条途径。但此毒药是自产的。倘若不能存放,他就需要较大面积的种植,也不失为一条途径。
“秋水仙碱,是一种碱。”华天雪不敢再笑了。
邢天点头,“我立刻向李局汇报。”说罢出门,下了楼,他才想起江夏还候在自己的办公室,就用手机把他叫了下来。告诉他自己要到局里去汇报。
“汇报什么?”江夏赶紧问。
“这是公务。”邢天回答。
江夏看着邢天的公文包,“可以让我看看检验报告吗?”
“当然不可以!”邢天拉开车门,“你通知谢明明,在没有得到公安局同意的情况下,不得离开。”
江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等邢天的车开走很久,才慢慢地走向自己的车。
这是一个公安局内部最高级别的会议,所有在家的领导都来了。大家认真地听取了邢天的汇报。
“这人会不会是一个疯子?”分管治安的金副局长问。
“我从这封信里面,看不出任何发疯的迹象。”邢天肯定地说。
“如果他是疯子,你果真能看出来?”金副局长追问。
“精神病患者,或者说是有心理疾病的人写东西,往往没有一个中心意思。换句话说:一开始或者有意思,但随着句子的进展,这个意思逐渐被淡化。最终完全消失。”邢天指点着信,“而此信作者的阅读和写作水平,起码在平均水平之上,手段和目的都很明确。以‘投毒’威胁,获取十万美元。” “K公司是一个跨国大公司。十万美元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金副局长说,“悄悄地了结,也是一个办法。”他今年就要退居二线了,实在不愿意再经历这样一场“从未见过”的战争。当然,他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说。“和谐嘛,有时候就意味着大家都让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