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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 魄》
作者:蝴蝶
楔子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前一刻还还歌舞喧嚣,寻芳客大声划拳,姑娘献媚,间杂着丝竹管弦。她虽然从来不喜欢这里,但是生活了几年,已经习惯这样喧哗嚣闹。
满脸浓重胭脂,她摆款着羽扇,面无表情的旋身起舞。
只是一转身,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无声的号令。
鲜红的月,如钩,悬在帘外面无表情的窥看着。
一个姑娘突然尖叫起来,恶狠狠的扑向嬷嬷,“妳!妳推我进这火坑,妳是人不是?!连自己的女儿都舍得让她卖皮肉?妳干嘛不出生就淹杀我?!”她张嘴,生生的撕下嬷嬷脸上的一块肉。嬷嬷杀猪似的惨叫,毫不留情的抓向姑娘的脸,尖长的指甲留下了深深的五条血印,横跨了整张脸。
母女互相残杀,开肠破肚,满地狼藉的内脏和肠子。原来怨恨可以让人徒手撕碎另一个人,原来人是这样的脆弱。
血腥刺激了所有的人,每个人都开始撕打、叫骂,最后成了模糊的、野兽的嚎吼。唐时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熟悉的寒风阴森森的吹拂着她雪白的后颈,带着铁锈似的腥味。“…这是,为妳准备的仪式。”
声音彷佛来自地狱,深深的死气。
噗的一声,一颗脑袋飞到她的裙裾,鲜血溅到她的脸孔,艳然如桃花。
“杀光你们!你们通通去死!败类,你们通通是败类~”终于有人拔出了刀,互相砍杀,没有武器的人用牙齿、用指甲,将眼前的人撕碎,也被撕碎。
鲜血流满了欢场的青楼,内脏和脑浆相混成肮脏的颜色。她的眼前充满了模糊的血气,只看到残酷的朦胧。
尸块散得一地狼藉,肢体不全的人呻吟或哭泣,在地上滚爬着,像是在人间展现着地狱的惨况。
她只能跪坐下来看,茫然的。
“妳还活着?”一个被砍掉了右手,脑袋也削去一角的男人狂笑着接近她,“死吧,大家都死吧!反正是人就会死…一起死吧!”
他砍向唐时,却像是被什么挡住似的,在脖子上滞了一滞。
应声而断的不是唐时的脖子,而是一个小小的桃木符,碎裂成两半。像是某种禁忌被破除了,唐时睁着无神的眼睛发出尖锐而听不见的声音。
所有的呻吟都安静了下来。因为在她的声音之下,所有的生灵都死去了。
而“他们”,来了。
带着野兽的喘息,咻咻嗅闻,来找她了。
愣愣的捡起破碎的桃木符,她本能的知道,自己还是逃不过命定的厄运。
虽然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做错过什么。
第一部 源头
时值黄昏,薄净的天空淡淡的舒卷几丝向晚的云霓,金光闪烁的落日已然隐在山头,天色犹亮,白昼之月已经悬在天空了,隐约荡漾的像是一抹清泪。
两个身穿粗服,脚着草履,方士打扮的一老一少慢慢的走着,一只破旧的布球从广大的宅邸门口滚了出来,那老方士站定了,目光犀利的望着那只布球。
小婢跑了出来,捡起那只布球,老方士拦住她,“小姑娘,请问尚书大人在否?这只小布球又是谁的?”
小婢好奇的看了看这一老一少。装束虽然朴旧,却洗得发白,老方士须眉尽白,但是那双眼睛锐利如刀,而少年方士却有张女子般静好的温润脸庞,隐隐有着笑意,而这笑意,却有种说不出口的威严。
她从小生长在尚书府,见识不同于其它下人。这两个人不平常。倒像是故意用破烂衣服遮掩的达官贵人。
小婢敛了敛襟,“道长,尚书大人正在休息。这球是小姐的。”
“是小姐…?”老方士沈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小姑娘,烦妳通报一声。说司法承祯求见。”
小婢又看了看他们,点点头,“两位道长,请稍候片刻。”
他们耐心等了一会儿,总管亲自前来迎接,直到内堂,少年方士却在阶下站定,“师兄,我在这里等就行了。”
“师弟,你不赞成?”司法承祯皱了眉,“这孩子的气几乎触摸得到,若散漫不管,终究酿成大祸。”
少年方士微笑的摇摇头,“师兄,我无所谓赞不赞成。只是万物自有命定。比起华丽的屋宇…”他欣赏的看着春末生机蓬勃的花园,“我比较适合这草莽。”
承祯叹了口气,蹙眉进入了内堂。
少年方士悠然的欣赏整理得花木扶疏的花园,蜜样的繁花充满空气,向晚中渐渐的失去清楚的轮廓,却让馥郁的花香更清晰、静好。
这几天师兄一直心神不宁,烦躁的不断推算。贪狼星殒落,世间隐隐有股煞气初萌。
据说贪狼星因为引起天界纷争,被天帝打下凡间历劫。然而,贪狼虽主宰“杀戮”与“情孽”,会引起天界惨祸是因为这两者。隐隐的,他觉得内情不是那么简单。
但是师兄却心事重重。师兄担忧这个灾星坠落凡间,就算自己安分历劫,也难免他人的贪婪利用。
师兄肯定知道些什么,但是他不愿多谈,只说要渡化贪狼从道修炼,身为师弟的喜叶自然不好多问。
神者难明。谁又知道祂们想些什么?若是他们一意孤行要让灾殃降临,身为凡人只能多为这世道尽力罢了。生是命运…死,也是命运。
倒不如多看看这静谧的月夜。
只是这种美好的静谧却像是被石头敲开涟漪的湖面,动荡起来。他回头,看到一个穿着小褂的小女孩,怀里抱着球。
大概五六岁吧?容貌姣好的像是最精致的花蕊,这样小巧细致的美丽,吹口气就可以伤害她。
但是这双眼睛…太清澈。
这浑沌污浊的世间不适合这样的清澈。
“你是什么?”小女孩偏着头,她干净的瞳孔没有惧怕,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情绪。
一方灵透的玉。灵透到先于善恶,只是一片清朗干净,他有些恍然。她,就是那小小的贪狼星宿吧──果然如星般干净而冷漠。
少年方士蹲了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是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感到亲切。
但她现在只是个孩子。所有的能力和记忆都被封印起来,只是个单纯的、人类的孩子。
谁又愿意怜悯她只是个普通孩子?
小女孩摇了摇头,她还太小,再早慧也寻不出要的字眼。“不一样…有地方…不一样。”
少年方士郑重的点点头,“妳说得对。”
两个人默默相视,有种恍然和困惑,像是很久以前就已经相识了,但是三生石上绝非旧精魂。
一直不太喜欢靠近人的小女孩,却走近他好几步,好奇的碰碰他的衣襟。
少年方士心里一动,从衣襟里拿出一方桃木。小女孩眼睛亮起来,怯怯的伸手,想摸却不敢摸。
“…有光,会烫…”她喃喃着。
“…这是我写的第一个桃木符。”这不是小孩子的玩具,但是他却觉得,应该给她。当初第一个写下的桃木符居然是个“净咒”,他自己也很意外。修行多年,早就没有鬼魅可以靠近他,这个净咒要来作什么?
但他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写下来,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带在身边多年。
“给妳。”这桃木符系着红丝线,套在她脖子上居然刚刚好。“这是妳的了。”
很慎重的摸了摸,小女孩把桃木符放到小褂里,跟长命锁贴在一起。瞅了好一会儿,“我叫唐莳。”
少年方士望着她,了解了她父亲的苦心。这可能是某个高人的手泽罢?希望这个名字可以压住她的煞气和生来的不幸,“草木压不住妳。逃避不能免去灾厄…而人生就是不断的灾与非灾。”轻轻挥过她的头顶,“我帮妳把草木取去。妳叫唐时,嗯?”
唐时望了他好久,“那草木去哪里了?”
“我这儿。”少年方士笑了笑,“我叫喜叶。”
隔衣抚着桃木符,她没有情绪的清澈双瞳出现了稀有的眷恋,“我会再见到你吗?”
“妳要我来,我就会来。”喜叶像是对大人说话般,非常郑重。
内堂的门呀然的开了,尚书大人和夫人焦虑忧心的送了承祯出来,“不,道长,说什么也不能让小女随你出家。”
“此女非凡人。”承祯沉重的叹口气,“她异于其它孩童,难道大人看不出来?”
看见唐时与喜叶交谈,夫人脸色大变的将唐时保护在怀里,“小女跟其它孩子没什么两样!”她哭了起来,“就算她比较不爱笑,聪明些,又怎么样呢?她不是妖女,不是不是!”
尚书大人望望在母亲怀里不忧不动,沈静如泉的小女孩,心里明知道司马道长所言不虚…
但是这是他的孩子,他亲爱的孩子!哪怕她是贪狼下凡,也还是他珍爱的掌上明珠!
“道长,她只是个女孩。”尚书大人的语气软弱下来,几乎是哀求了,“娇养在我府里,能惹什么祸呢?等她及笄,我马上把她嫁出去,到了夫家,她又能惹什么祸呢?我会好好教导她,一定不会让她往妖道走…”
承祯举棋未定,沈吟许久。望了望那毫无畏惧的清澈眼眸,他叹了气。
也罢。不过是个女子罢了。如她父所言,一个女子能酿什么灾呢?野心跟热望只属于男子。就算她是贪狼星…又怎么样呢?尚书自然会好好约束她,不让她往邪路走。
“贫道明白了。”承祯掠了掠雪髯,“此女就算长成,切莫嫁入帝王家。可否答应贫道?”
“我明白!我明白!”尚书大人不断点头,“我会把她嫁到清白读书人家,一辈子都会有人管束她!请…请司马道长别提…别提小女的异样…”
“大道循环万生,岂有异样?”喜叶笑笑的回答,“师兄,我们该走了。”
唐时安静的看着喜叶离去,一直注视到看不见了,还是追逐着黑暗中的影子。
他好亮。光灿灿的,像是不烫人的阳光。
“不管妳是什么…”尚书大人悲悯的低头看她,“我也不管妳是不是贪狼。妳是我的女儿,我不会让妳吃苦。”
这个生下来就不曾哭泣的孩子,只是睁着过分清澄的眼睛,望着他。一岁岁的将她养大,骇然的发现她聪敏得像是生来就带着智慧,却情感残缺的不懂温柔与爱。
不愿让人抱,也不让人靠近。终日静默宛如动物,或是翻着她哥哥也还没读懂的书。
现在她也睁着像是可以看到异物的清澈眸子,望着父亲。但是那双眸子终于有了表情,一种几乎是感激的表情。
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袍角,她露出生平第一次的笑容。
或许她在情感上有严重的残缺,但是她诞生的第一种情感,叫做“敬重”。她敬重害怕却勇敢接受她的父母,这让他们发出勇气的光芒,很温暖。
“爹,我会听话。”她愿意为了这种温暖听从,她听从是因为她愿意。
夫人喜极而泣的拉着她进屋,她的眼神飘忽的望向喜叶离开的方向。
其实,她比较想去那边,去那个人的身边。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安静的跟着进屋里去。
这是一个月如钩的夜晚。明亮的弯月悬在天空,像是一抹蜿蜒的天之伤。
天空宛如清澈的湖底,一点云都没有。但是这凉爽的山间,艳夏也柔和了起来,随着山岚敛起赤炙的裙裾,点点树荫,有着金黄小点撒落的阳光。
喜叶伸了伸懒腰。短短的午睡如许甜美,他展眸,望着缓坡上青青的菜苗。
附近人家都叫他“叶道长”。这个美丽却穷困的山区多住着樵夫和猎户,也多半有点贫瘠的梯田艰辛的种点杂粮。
自从十年前喜叶云游之后,就拜别了师兄,在此结芦了,虽然师兄托他整理这十年来搜集的典籍经册,时时差人送粮食衣物上山,他除了笔砚纸墨外,其它都谢绝了。
在尊道的时代,道士以化缘维生,常常有富家贵门礼请恭奉,但是他却远离城镇,反而在这个穷困的山区开辟个菜园,养几只鸡,认真的拿起锄头自耕自食。
山区居民多半穷困纯朴,对于这位住在缓坡的少年道长总有分敬畏。虽然他相当和蔼可亲,却有种威严让居民不大敢去打扰他的清修。但有时家里有了病人、妇人怀了孩子,或者是婚丧,这个贫困到没有道士愿意驻留的山区,也只能去拜托叶道长。
这位少年道长总是笑笑的,穿起道袍就走。虽然说既没有摆什么阵,也不摇着铃舞着桃木剑,不过是诚诚恳垦的诵经,或者用桃木写个安产符、平安符,到底是敬献了心意。
况且道长来了以后,这些年风调雨顺,六畜平安,家家也都还有可以下锅的米粮。对这些居民来说,就已经太好啦。他们也尽力的回报自己所有,或是帮叶道长修修屋顶篱笆,送他一篮鸡蛋,几把菜种,或是帮他积满屋前屋后的柴薪。
喜叶一直都是含笑着接受这些礼物,只是吃不了用不了的,会悄悄的出现在别个贫病人家的门口,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对叶道长越发诚爱。
只是居民们不知道,这位“叶道长”事实上并没有出家。
“师父,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家呢?”喜叶轻轻的自言自语,像是与山岚交谈一般。
这是个诡丽的时代。精怪藏于山巅水傍,甚至化为人形步于市街之上。春秋以来萌芽的阴阳家躲过了秦的焚书,用世家传承的方式直到这个时代,又吸收了道家哲学思想,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有系统的宗教──道教。
在这个时代,道教粗显面貌,却还没有系统性的整理。各种宗派各有所长,却又互有所短。喜叶不愿留名的师父是第一个开始整理典籍的高人,传到大师兄司马承祯,更因为承祯圆滑的手腕,高超的德行,建立了道教最初的制度。
师父一直乐见所成,但是却留下遗命,“喜叶继续清修,不许出家。”
为什么不许出家呢?连疼爱喜叶的大师兄都讶异,这个师父晚年才收入门的少年得意弟子,为什么独独不许他出家与自己共同努力呢?
但是师命难违,承祯只能皱紧眉,“师弟,师父遗言必有深意。你我资质驽钝,需细细思索。师父要你不许出家,你且跟在我身边,四出云游寻找搜集失散典卷吧。”
云游十年,师兄弟仍未参透师父遗命。喜叶揽了搜集而来的典卷,悄悄的在这荒山结芦,整理起浩瀚书海。
身就算未出家,他的心已然出家了。悠然与四时共度,宛如与天地一体,万物为友。
起了些丝云,缓缓滑过碧洗的晴空。他远望,心思清澄,只有种单纯的喜悦,缓缓的升起…
只是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他会想起那双没有情绪,干净的眼睛。
不知道那个小小的贪狼星可安否?或许,他和唐时在本质上很接近。只是他习惯用笑来掩饰,而唐时,很诚实的面无表情。
唐时。
突然暗了下来。像是所有的喜悦都被夺走,什么都不存。只有阴冷和绝望。他极目,却只见阴风惨惨,惨白的闪电闪烁于天,一抹弦月凌空,宛如天之伤。
断裂。他看见桃木符断裂,溅上许多鲜血。他的元神不由自主的被拉出去,像是被无声的尖叫勾去,等能看清楚周遭时,他正和一个穿着鲜艳舞衣的少女面对面。
她满手的血污,圆睁着的眼睛像是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是痴了还是疯了,她伸手去摸尸体不再流出血的伤口,在露出肠子的惨白无意识的摸索。
望向地上断裂成数片的桃木符,他轻呼,“唐时?”
那少女望着透明的他,眼眸渐渐的凝聚了焦距。
她的父母…还是没有遵照誓言吗?为什么让她在这里…环顾四周,触目皆是血海。什么都没有,只是血海一片,和尸首。
这里不是唐府。倒卧的尸体几乎都穿着艳装,倒像是…像是青楼歌伎之处。
安静,非常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和一个没有身体的元神。
“唐时,妳还记得我吗?”喜叶悲悯的喊着她,心痛的发现,当初那方灵透的美玉,已经沾了血腥,渗了胭脂,被悲惨浸渍透了,像是永远洗不干净了。
当初该带走她的。让她堕入红尘,变成这个样子…
“喜叶。”她毫无表情的望着,冰冷的粉唇吐出这两个字。以为一切都已经遗忘…这种时刻,这种惨绝的时刻,居然想起他的名字。
“去找地方躲起来,好吗?”喜叶虚空的扶着她的手,“不要怕…我会来带妳。我们的相识,一定是机缘。既然妳呼唤了我的名字…我一定不会抛下妳。”
她钝钝的摸着破碎的桃木符,愣愣的点头,姗姗的往衣柜而去。
深深吐纳,喜叶返回自己的身体,一起身马上晕眩欲恶。师父说,他的资质非凡,身有仙骨。各种修行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但是那个从未修炼过的少女…却可以轻易的让他元神出窍,召唤到她的跟前。
“我得去把她带回来。”喜叶自言自语着,甩了甩头,往草屋飞奔。
凝了凝眉,随手用麦杆扎了草马,轻轻念了几声咒,转眼成了匹遍体流金的骏马。跃上马背,抓住了马鬃,他皱了皱眉。
大道循环不已,任何巫与咒都不当随意使用,有违天和。但是此时非比寻常,他得先去接唐时。
在一切妖异之前。
她躲在藏着舞衣的库房,知道外面有许多非人游荡。
自从有了桃符以后,唐时已经很久没看到任何妖异了。只是咻咻的粗喘嗅闻,常常不甘的在她附近的阴暗角落出现,寻找着,翻捡着。
无声的问:在哪里,妳在哪里?快出来让我吃掉,快出来让我吸啜妳的一切…张狂的渴望戟刺着,像是看得见的疼痛。
她总是默然,桃符安静的保护着她。
现在桃符已毁,血腥和杀戮将所有非人都吸引而至。在满是死尸的流云阁,另一场更凄惨的杀戮又开始了。
哀号尖叫的人魂被吞噬,经历另一场魂消魄散的无尽死亡,令人作呕的野兽气味蔓延,谁也看不见的妖异尽情的享受鲜血和魂魄,无声的悲鸣不断的穿透她的心。
握着破碎的桃符,她知道,很快就会被妖异找到了。他们找了她好久好久,渴望她的血肉、魂魄,和这双净眼,什么都看得见的净眼。
他们快要找到了。
木墙轰然破碎,一双带着浓密毛发的巨掌伸了进来,爪长逾尺,森然的像是十把长剑。
她的表情一点都没有改变。
人都会死。就算死法不同,也还是会死。爹娘还在的时候,她因为“敬重”,所以努力的像个正常人般生活。
爹娘因为被牵连而诛九族时,临刑前要她活下去,她也听话的活下去。
不管活得是不是痛苦、是不是受尽侮辱、虐待,她一直很听话的,活下去。
现在该怎么办呢?她向来没有情绪的眼睛出现困惑。刚刚那个想杀她的人,被她杀了。因为她要活。
现在这个妖异…她杀得了吗?杀不了,就得死了吧?
死,又怎么样呢?只是她没办法听话了。
就是这么一点遗憾而已。当她被巨掌攫住,利刃般的爪子陷入她的身体,除了疼痛,也就是这么一点遗憾而已。
“我一定不会抛下妳。”在代表死亡的血盆大口之下,她的耳边响起喜叶的话。
喜叶。
这个名字像是和煦的阳光、蓝天丝滑而过的云,温润的湖面,和飘然的柳絮,在她心底勾起一种温柔的感觉。
“喜叶会来找我。”她喃喃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按着山魈的下巴,“你不能吃我。”
后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她不知道。只知道眼前冒出了瀑布般的鲜血、惨嚎,还有四散热烫的肉片。
等喜叶终于赶到时,即使是他,也感到一阵阵心寒。遍地的尸首…混着妖异和人的尸首。
碎肉、断肢,滴滴答答的血像河流一般,缓缓的流下阶梯。
流金马畏惧的在血河之外踏步,不肯前进。妖气和血腥交融,像是要孕育了什么一般。
歪斜的招牌摇摇欲坠,“流云阁”三个大字已经让血污半染。明明在闹市之中,却没有人发现这青楼有任何异样。
穿过大门,有种令人窒息的违和感。喜叶怔了怔。这流云阁已经被封印起来,宛如一个巨大的容器,进出不得。
隐隐的杀气在胸膛里翻涌,他阖了阖眼,踢起地上一只小石子,惨嚎一声,一只似狼大的妖异应声而倒,杀气消失无影。
徂如。一种可以引起杀气的妖兽,却被好好的保护在一个笼子里,上面贴着隐符,小石子踢碎了隐符,也击碎了徂如的头盖骨。
徂如,是种古代的妖兽。最喜让猎物们挑起争斗互相残杀,然后坐收其成。这种残忍的妖兽几乎都已经绝种,是什么人挖出徂如的头盖骨,引出妖力?
笼子下,甚至埋着鼍龙的尸体,像是腐肉引来苍蝇,因此也引来无尽的妖异。
“…是蛊。”这整个流云阁被当成了巨大的蛊盆,将众生聚集于此,用徂如引发杀意,最后留下来的生灵就会变成“蛊”。
到底是“谁”留了下来?他还来得及吗?
他寻找最后的生灵,看见了唐时。
血腥与妖气在她身边蜷曲盘旋,像是个蛹将她包裹着。一双眼睛已经赤若鲜血,跪坐于地,让血浸渍透了,脸孔带着茫然舒缓的愉悦。
她挥出手,鲜血化成如雪花般的血刃,击向喜叶。
但是喜叶比她更快,将手按在她的天灵盖,知道她已经成蛊,或许再用点力就能让她解脱…
他不能。
“唐时。”轻轻抚着她的头顶,“我说过不会抛下妳。”
睁着血红的眼睛,她看了喜叶很久很久,才像是认了出来。“…你来了。”她松手,破碎的桃符掉落在血泊中,脱力的倒在喜叶的怀里。
还来得及。她尚未杀尽“蛊盆”中最后一个生灵,这个巨大的“蛊盆”里,有两个生灵存活。一个是喜叶,一个就是唐时。
她没有杀喜叶。
他或许无法终止蛊术的进行…只要不让她杀死自己,她就不会成“蛊”。
“我不会抛下妳。”他压抑住内心的狂怒和莫名的恐惧,“我带妳走。”
遥望袅袅黑烟,他的赤炎术正用火焰洗涤流云阁的血腥与罪孽。
此时他已经将唐时带到离流云阁二里外的一处水泉,将她安置在泉中,泉神虽然皱眉,却顺服于喜叶的流符,将她藏在流泉中,命水流帮她沐浴去满身血污。
喜叶一直没有出声,只是沉重的望着黑烟。不断的忖度着。
到底是谁呢?是谁祭起这么大的蛊阵,是谁试图将唐时变成“蛊”?以妖异众生为蛊虫,以唐时为蛊源…
是谁有这本事杀死鼍龙,是谁又有这种本事捕杀徂如呢?
就算他毁了“蛊盆”,他也无法终止蛊术。若不是喜叶意外闯入,使蛊术尚未完成…
唐时会怎么样?
“你带着她,会是一种麻烦,大麻烦。”泉神泉醴忍不住提醒喜叶,“只要她杀了你,她会成为天仙蛊。她若不杀你,造蛊者也不会放过你的。”
“泉醴,你知道造蛊者是谁吗?”喜叶没回答他,反而丢出问题。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我敢知道吗?!我名为神,却只是一介小小山灵,神格很低的!”泉醴跳了起来,“去去去,赶紧把她带走。她弄污了我一池泉,我得弄个山洪来清洗清洗。不然不知道是仙神灵妖的哪个造蛊者找来,我可不是自找死路?”
“不是人?”喜叶抓住想逃跑的泉醴,“不是术士?”
“这我怎么知道?”泉醴挣脱不开,没好气的,“如果是人,那就更恐怖了。万灵众生还没有人那种执念让人畏惧。不过你看看,祭得出这种阵仗,你以为会好相与吗?你说啊你?!我劝你既然不忍心杀她,远远的带去丢掉吧。别丢在我这边就好了…喂,警告你,也别丢在流泉处,随便哪儿都行,别跟我扯上关系就好了。”
泉醴唤出水流,将昏迷的唐时扔到喜叶怀里,“去去去,我也得闭关躲灾了。”
喜叶抱着湿漉漉的唐时,凝思想了想,沾了沾泉水,在她额头画了个“封”。
泉醴张大嘴,“…你要画也用其它的媒介!你用我的泉!将来我脱得了干系吗?你说啊你?!”
“你管遍天下泉水,连九重黄泉都是你源头,怕什么?”喜叶笑了笑,“借了你这人情,我将来会还的。”
“将来?!”泉醴叫了起来,“你这活不到百岁的短命鬼跟我讲个屁将来!认识你真是倒了八百八十八万年的楣!给我滚啦!”
泉醴马上跃入泉中,将水流尽收,封了这处泉。
喜叶笑了笑,摇摇头。嘴巴说得这么毒,却帮他清理了一切痕迹。将来若是造蛊者追来,也一无所获。
他神情凝重了起来,不知道要怎样平安而隐遁的将唐时带回去。
“你痴了还是傻啦?短命鬼?”泉醴没好气的从干枯的源头冒出脑袋,“我帮你竭了一整条地下水脉,你就不会动动脑筋啊?你是巴不得给我惹来更多麻烦是吧?笨道士,真是笨道士!”
喜叶笑了起来,唤来流金马。随着泉醴帮他开的地下水道,疾驰回荒山。泉醴一面嘟哝着,一面追着流金马的马蹄后,一寸寸的用泉水洗去一切的痕迹。
“若是仙灵神妖,到底有个上司可以告诉。”泉醴埋怨着,“若是你运气差点,是个人,我看你可就有得瞧的了…”
一点踪迹也没有。
望着黑烟,他不知道是谁破了自己的蛊阵。擅自带走自己选定多年的“本蛊”,胆量不小啊。
流云阁毁于赤炎,但是赤炎是修炼几年就唤得出来的。要凭这个薄弱的线索,追查不易。
虽然天仙蛊还没完成…但是气味不可能消失的。但是他居然找不到一点一滴的味道。
方圆百里没有下到一滴雨,却土地润泽,把所有的气味洗刷得干干净净。沈吟片刻,他唤,“唐莳。”
这是他取的名字,就算天涯海角轻唤,都可以得到响应。
一片静默。
很有趣,非常有趣。他的唇角露出微笑。是什么术法可以将她掩盖起来,连呼唤都呼唤不来?
反正他还不急。他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追讨回来…他不急,一点都不急。
唐时突然惊醒,眼睛睁得大大的,有种掐紧心脏的恐怖感。
恐怖?她从来没有感到恐怖过。
“醒了?”喜叶含笑的看看她,“饿了吗?”
“喜叶。”她轻轻吐出两个字,觉得自己的心变轻了。那种窒息的感觉消散。
他,真的没有抛下自己。
半撑起身子,环顾着陌生的屋子。就是简简单单的茅屋,连木墙都没好好的刨光,像是木头都还是活着的,发出一种淡淡的香气。她躺着的床是竹子剖半编排的,稍微一动就吱呀响着。用木棍撑着的窗子引进一屋子光亮,窗下的竹桌堆满了一卷卷的书册,还有摊开的绢纸上有未干的墨渍。
但是这个简陋的茅屋…却是这么“干净”。
没有任何带着恶意的妖异、欲念或者是残酷。清朗的就像屋主一样。
“有点简陋是吗?”喜叶轻轻笑着,“我再帮妳盖个好点的…”
“这里很好。”唐时不知道为什么,愿意跟他说话。家破人亡以后,她被发卖到流云阁,就因为不肯开口而受尽毒打,最后连老鸨都放弃了,让她当个舞伎。
她茫然了一会儿,望着喜叶,“…我可以住在这里?”
满心的话想问,但是她眼中的脆弱却止住了喜叶。“当然,只要妳愿意,妳可以把这里当家。”
茫然的眼神有些回暖,唐时没有笑,却松了松紧绷的表情。她闭上眼睛,又睡熟了。
该拿她怎么办呢?喜叶有些伤脑筋。内观她的心灵…越发沉重。
她像是一方灵透的玉,已经整个让血污渗透了。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这是有计划的、一点一滴的渗透。
还能做什么呢?她离魔道,只有一步,很险的一步。
当初该带走她的…她原本拥有修炼的上好资质,天生寡情无欲,拥有一双净眼,又是被贬星宿转世,就算在红尘中也能体悟而成道。原本相信,天道循环必有深意。但是现在他却不那么确定了。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却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第二天,他问着唐时,“…为什么妳在那里呢?”
唐时正在吃早饭,眼神一点情绪也没有,“我被官媒卖到那里去。”
“…那妳的父母呢?”
“被皇帝杀死了。”唐时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只是眼睛出现了一丝丝的波动,“皇帝说,我叔叔讲他坏话,所有跟我叔叔有关系的人都得死。”她沉默了一会儿,“但我觉得叔叔说得没错,皇帝是老糊涂,别人当皇帝还比较好。”
“唐时。”喜叶觉得很难过,还是阻止她,“这话不能对别人说。”
“我知道。”她很少跟别人说这么多话,“因为是喜叶,我才说的。”
他静默下来,有种异样的心酸。“当初该带妳走。”
“爹娘会伤心。”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爹娘要我忍耐,要活下去。”
喜叶望着她一会儿,“…我会照顾妳的,放心好了。我说过,不会抛下妳。”
她定定的回望,微微的笑了笑,那笑容,像是初绽的艳丽牡丹。虽然是那么的淡,几乎看不见。
唐时就这样住了下来。
荒山的居民当然有些侧目和惊讶,但是时日一久,发现这个好模样的姑娘像是个木偶儿,既不说话也不笑,总是沉默而笨拙的操井臼,不然就是闷头帮着抄经书,这才知道她有点毛病。
“可惜了呢,这么好模样。”隔壁的大婶儿挺惋惜的,“是小时候发烧么?这小儿发烧最是要紧,我家狗儿小时候发烧,他奶奶还说不打紧呢!好在我没听她的。道长你瞧瞧,隔壁村的阿呆就是小时候…”
喜叶好脾气的听着,“唐儿是生来的毛病,大娘您担待些。她父母都死了,来投靠我。我虽说为道,但总不能不管不是?她也剩我一个亲人了。”
孤男寡女的问题,就在喜叶另盖了间草卢给唐时和含糊的亲属关系下解决了。他让唐时喊他师傅,唐时很乖的应了,只是常常忘记,还是“喜叶喜叶”的叫,他也不在意。
所有的名字其实都带着一种力量。他的名字是师父取的,师父替他这个孤儿取这名字,是个非常坚韧,拥有“木”性的名字。而贪狼正属“木龙”。
她或许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被封印了,但是她本能还在吧。
这样安稳的日子持续下去,喜叶甚至认为,他成功的掩盖了唐时的行踪。这位天才道士,开始教导喜叶修道,呵护她,看她一天天长大。
当然,唐时受了很重的伤,而这个伤是别人看不出来的。她依旧离魔道只差一步,她依旧会在梦中惊醒,张着无神的眼睛凝视着虚空。而妖异在喜叶强大结界之外,依旧粗重的喘息嗅闻,想要找出唐时的踪迹…
但还是一年年的,平静的渡过。他甚至成功的瞒过师兄六年。他当然知道,一个人要扛下这个重担真的太辛苦了,但他知道师兄会怎么作。
这些年,为了道教的延续,师兄和宫廷打好关系,成了皇上倚重的“真人”。他懂师兄的想法,救世光靠传道是不够的,除非上位者也愿意听。但也因为成为国师,师兄会用最保守的方法禳灾。
若是让他知道了唐时的下落,他大约会将唐时拘禁起来,锦衣玉食的供养。若是唐时真的走进魔道…哪怕只有一丝嫌疑,师兄也会毫不留情的杀了她。
但唐时,完全是无辜的。
不管她获贬于天是什么缘故,都跟她这一世没有关系。上天不仁,但不代表身为人的他得屈从这种谬误。
或许他根本不把神明当一回事,也或许,他根本不曾相信过神明。
神者而无明。他短促的对自己笑笑。可能,非常可能,太过聪慧,修炼得几乎可以成为真人是种不幸。他得以与鬼神交通,却发现神明并不是纯洁无瑕的。
这让他默然并且固执的保护唐时。
或许他不是为了唐时,而是一种抗议。
“喜叶?”唐时将绢纸收起来,“喜叶,我整理好了。但是里头有一些错误…”
喜叶从沈思中醒过来,含笑的和她讨论。他宛如一个植花人,怀着怜爱和骄傲看着越发娇艳的唐时。
她还是那么冷淡,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即使粗布素服,她依旧艳光照人,美得这么出尘。但是她最美的地方是,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美丽,一直不会梳头的她,总是散着一头长发,随便的绑条粗布巾子。
“妳几时才学得会梳头?”喜叶无奈而宠溺的拿起梳子,“已经是大姑娘了,还不会梳头?将来怎么嫁人呢?”
“我不要嫁人。”唐时低头看着典籍,“浪费时间。”
喜叶笑了。真可惜,她若生为男子,说不定还可以这么洒脱。“…有喜欢的人吗?”
“我喜欢喜叶。”她依旧面无表情,但是喜叶却莫名其妙脸红了。
“…我是道士呢,道士不能结婚。”虽然也是有人成亲的,但那不会是他。
“我不是要跟喜叶结婚。”她微露诧异,“但我喜欢跟喜叶在一起。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喜叶帮她又柔又软的长发挽起一个简单的髻,“我想不出来为什么不可以。”
说不定可以一直这么下去?喜叶涌起一丝希望。很单纯的,和唐时一起修道。他不想成仙,但是唐时可以安然的回返天庭,或者和他一起成为真人。
在这荒山,能引起什么灾殃?真正的灾殃并不是灾星所引起的,而是叵测的人心。
这天,荒山里突然来了一支华贵的队伍。
整个村都惊慌了起来。对他们来说,连县太爷都是神仙般的人物,何况来者是京里来的大官,里头还有几个王孙呢!
虽然他们只是行猎一时兴起经过,来之前两个时辰已经有骑着大马的锦衣家人先来打点了,村民还是战战兢兢的应对,小孩女人都回家关着。
虽说是太平世道,但是能小心就小心点了。附近村子的李家闺女没避好,让城里的官老爷瞧上,抓回去当小妾,没几个月,就不知道怎么死了。荒山虽然贫困,但总是一家团圆不是?
李家闺女死了,到底家里人还可以暗暗打点,带回家安葬,免得当孤魂野鬼,这京里…谁又能送个音讯,谁又舍得自己骨肉呢?
村人们屏着气息等着,这群骏马华服的贵族子弟驱着马进村,肆无忌惮的谈笑,正眼也没看着跪在一旁迎接的村长。
倒是王府管家看不过去,“爷,村长伺候久了呢,别让老人家跪着。传到老夫人那儿去,又说您不体恤下人了。”
为首的少年王爷这才抬了抬眼皮,“有劳了。且一旁领赏去,本王略作休息便走,不用伺候了。”
说完潇洒的下了马,将鞭子扔到一旁小厮的手里。村长已经开了大门迎接,少年王爷铎铎的走过晒谷场。
伺候的小厮早就将村长的大厅打扫清理过,还带来了布置。村长诚惶诚恐的让媳妇儿送上茶,少年王爷将就的漱了一口就放下。
“得了。我们带来的粮食借个锅灶热一热就好了,这荒山野岭也不会有什么好东西。”少年王爷吩咐着,“骑马骑乏了,本王略歇歇。大伙儿也走走,看时候再打吧。这么三五只野鸡的,怎么好意思给父王看?”
管家看他乏了,将小王爷迎进村长家的上房让他安歇,下面的人看他睡了,也就散了休息去。
这王爷倒是皇上的侄子,姓李名承,是镇南王的五子。年纪大约二十五,却还没有娶亲。他的父王要帮他找门亲事,他却非要娶个绝色不可。还放话说,“是丐是伎,哪怕是个痴子,只要是绝世美女,我就愿意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