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于礼法不合,但是皇太后特别喜欢这个侄孙,又是王府五子,袭爵也轮不到他,镇南王就随他去了。只是他相来相去这么多年,勉强收了两个妾,却一直找不到他心目中的美人儿。
久了不免有些郁郁寡欢,镇南王怕他闷出病来,对皇太后不好交代,就要他出来打猎散心。
午睡醒来,发现天有些阴了。他翻身起来,身边的人看他睡了,也就靠着椅子打盹。他虽然娇生惯养,倒也心肠不错。看大家累成这样,也就没惊动人,自己打了帘子出去找水喝。
村长家虽然是荒山瓦舍,屋子还是不小的。他初来乍到,一来二去走错了路,居然从偏门走了出去。
山村僻静,竹篱山花也颇清新可喜,他信步踱着,直到瞧见水井,才想到自己渴了。
走近了井,发现井旁有位姑娘正在提水…
那瞬间,他呆了。就像在沙漠中,看到一朵鲜艳遇滴的极盛牡丹。两泓清冷如冰的清澈眸子只是掠过他的脸,面无表情的下桶汲水。
他觉得更渴了。不尽尽是喉咙的渴,而是打从心底的,饥饿的渴。
“妳叫什么名字?”李承怕她消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一抹厌恶掠过清澈的眼睛,她柔若无骨的卸去李承的抓握,“…我不认识你。”
没有必要跟这种人说话。唐时在心里默默的补上这一句。
“唐时?”刚出诊完的喜叶走过来,“我来提水就好了啊,妳跑来做什么?”
“来等你。”她笑了,极淡极淡的笑容,却重重的打击了李承的心。
这个偶然的邂逅,却成了一切的开始。
李承生平第一次这样失魂落魄。他只能愣愣的看着那个叫做“唐时”的姑娘渐渐走远,却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
之后他迫切的问了村长,惊吓过度的村长期期艾艾的说,唐时是叶道长的亲戚,是个半痴儿。而叶道长,是司马真人的师弟。
村长暗暗的祈祷,他这样的说法能让这位少年王爷知难而退。到底没嘱咐到叶道长那儿是他的失误,皇上好道,司马真人又皇恩正隆,希望这位少年王爷能看在司马真人的份上,饶过唐时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李承倒是愣了一下,默默无语。他在荒山住了下来,第二天,就要管家去提亲。
没想到叶道长代唐时拒绝了婚事。
要下手抢人么…又怕一状告到真人那儿去,皇上最不喜这种祸事。挨几句骂不算什么,若是逼得紧了,说不定唐时莫名其妙没了命。
不下手抢人么…又怕那个小道士带着唐时跑了,到时候哪里大海捞针?
李承想了想,留了人下来监视叶道长和唐时,先回京里了。他四处央求关系去跟司马真人说情,但是帝王家怎么会把这种低微的女人看在眼里?更不要说是道士的亲戚。而且道士在宫廷里的势力越来越庞大,已经让许多贵人感到不安了,镇南王就很直接的拒绝了李承的要求,要他别胡闹,连最疼他的皇太后听说是个半痴儿,不但不帮他,还念他念了半天。
最后李承硬着头皮向司马真人说,但是司马真人先是惊讶,然后淡淡的说,他乃出家人,不涉入这种婚嫁之事。
四处碰壁,李承也暴躁起来,他先是在家砸碗砸盘,闹了一阵子。发现没人理他,干脆在荒山建了行宫,没事就去住上一阵子。
唐时天天被他纠缠,烦得不得了。后来连大门都不出了,专心在家里整理典籍。
叶道长也吃过这个少年王爷几句难听话,喜叶只是苦笑,盘算着要搬家的事情。
但…他们一搬走,遭殃的可能是倒霉的村民。李承早就对村长掠下狠话,若是唐时走脱了,就找他们村子算帐。
遇到人无理的执念,连喜叶都束手无策。或许就这样耗下去?耗久了,王爷也拿他们没啥办法,永远有更美貌的姑娘出现,唐时不会永远是最美的那一个。
渐渐的,大家都习惯了那个任性的小王爷。他虽然任性,脾气坏,但是心肠还是很好的。有时候村里人出了事,他还会暗暗要管家去疏通;谁家有人过世,会偷偷掉眼泪,要下人拿钱过去帮帮人家。
见识了他暴躁外表下和善的心,大家也就过着寻常的日子,看到他还会发自内心的跪拜,打从心里尊敬喜欢他。
隔壁的大娘大婶也会半开玩笑的要唐时嫁他,“那咱们村可多个王爷娘娘了。”
“我只跟着师傅。”唐时连抬头都懒。
“真是傻孩子呢。”大娘大婶们也顶多这么说。想来再美貌的人看久了也不就这个样子,帝王家怎样的美女没有?小王爷这阵子兴兴头头的,久了也该腻乏了吧?
大家都这么想,命运却开了他们一个惨酷的玩笑。
皇上身边有位国师。
虽然道士为官不怎么多,但也不是很罕见。当初皇上就想封司马真人当国师,但是淡泊名利的他,只接受了真人的封号,谢绝了国师一职。
然而在此之前,皇上身边就有个国师在了。这位国师一直很神秘,几乎也没什么人特别注意到他。尽管他的相貌宛如妇女,光润若珠玉,但是很奇怪的,文武百官对他却没什么印象,尽管天天同朝。
李承可以说,下意识的害怕他。偶尔遇到了,总是硬着头皮受他的礼,然后苍白着脸色转身就走。
这个人阴阳怪气的,人不人,鬼不鬼。李承心里想着。这其实也是文武百官共同的感觉。
这天,李承又在宫里遇到了国师,他说不出有多不舒服,点了点头,就想赶紧离开。这个时候,国师抬起脸。
“王爷,你想要的女孩,长这个样子么?”
李承盯着国师的脸孔,惊骇莫名。国师的脸孔变了…变得跟唐时一模一样。
“…对。”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可以帮你。”国师的声音非常柔软好听,但是有种甜蜜的恶心感,“将她写了自己名字的事物取来…我让你如愿。”
国师行了礼,悄悄的隐没在黑暗中,铎铎而去。
李承愣了很久,国师的脸孔和声音,渐渐的隐去记忆。但是他像是着了魔,只记得国师的要求。
当天他就去偷了唐时的笔记。因为他知道,唐时有在笔记里写上自己名字的习惯。
当他把偷来的笔记交给国师时,其实还有点愣愣的。隐隐约约,他知道有些不妥,但是他说不出是什么样的不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
但他还是把唐时的笔记交了出去。
国师依旧隐匿在黑暗中,看了看字迹娟秀的笔记,上面工工整整的落款:“唐时”。
唐时?不是唐莳?莫怪唤她不来。
费尽多少苦心推算,甚至到这浊世当帝王师,就是为了这个遭贬的星宿。贪狼贪狼,妳我同为天人时,妳自命清高,总是带着淫荡不屑的笑监视着我。仗着天帝信任,明里暗里害我多少事,总该想不到有这一天…
怎么也想不到,妳会沦落成蛊妖,对我唯命是从吧?妳将是我重返天庭最重要的一步棋子…
国师默想着,嘴角弯起娇媚却令人发冷的微笑。
“将这给她。”他吩咐着被蛊惑的李承,递给他一个极小的香囊,“她不要也没关系,塞到她手上便了。”
挣扎了一会儿,小王爷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拿去了那个香囊。
唐时觉得头上有人遮着光,诧异的抬起头。看到是李承,立刻不悦的皱起眉。这人…真是够讨厌了。天天来这儿纠缠,喜叶只劝她不计较。
她乐意不计较苍蝇,但若苍蝇赶也赶不走,她还是宁可拿起苍蝇拍打死算数。偏生是个人呢…情感鲜少波动的唐时也有点动怒。
但她也只是紧绷着脸站起来,想要离开屋子,冷不防,李承抓住她的手,塞了样东西到她手里。
“你…!”唐时只觉得手掌像是被烈火给灼了,想要甩开,那个小小的香囊竟然化在她掌心,引起一阵阵晕眩和剧痛。“这是什么…”
然后她就失去了声音。
血。很多很多的血。她只觉得眼前一片嫣红,除了这个颜色,什么都看不到。她聋了,哑了,也接近盲了。
一切都只剩下线条,和血的艳红。
她只看到李承的嘴快速的一开一阖,但是听不到他说什么。她看得到李承脸上扭曲的惊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惊恐。
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似的枯竭,疼痛和疲惫像是潮水般涌上来,几乎把她溺毙。
鲜血似的大海。她被沈入了鲜血汇集的大海中。
在痛极和倦极中,她无助的张开口,发出没有声音的尖叫。这无声之声像是锐利的刀,将她眼前的李承准确的粉碎,只有满地的肉屑和将整个房间深染的血。
到底是怎么了?她在斗室里跌跌撞撞,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哀鸣。她的哀鸣没有声音,但是所有听到的生灵都倒地猝死。
“唐时!唐时!”在混乱的惊慌中,只有这个声音镇静了她,她投入喜叶的怀中,不断的抽搐。
“不要怕,不要怕…冷静下来。”喜叶的声音很镇静,“不要害怕…妳记得妳叫什么名字?那我呢?我是谁?”
我?她迷惘了一会儿,“…我叫唐时,你是喜叶。”
“我说过,我不会抛下妳,对不对?”喜叶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安然。
“对。”
“妳相信我吗?”
“我相信。”
喜叶笑了。“唐时,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师父不让我出家了。”他抱着唐时,闭上眼睛,“来找我,唐时。妳的时间无穷无尽了…存在下来,来找我。当我们相逢的时候…让我实现我的诺言。妳愿意来找我吗?”
“好。”她茫然的抬起头,“但你要去哪里?”
他温柔的抚着唐时的长发,尽管唐时的手腕还插在他的胸口。或许当个真人的福利就是这样:就算心脏被刺穿了,还有时间可以交代遗言。
“轮回。我会进入轮回中,来找我…”他的血渐渐流干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记住妳的名字,也记住我的名字。妳的出生不是为了毁灭…不管是被毁灭还是毁灭别人…都不对。对不起,我得暂时休息一下…”
摸着唐时的脸孔,他觉得好遗憾,好难过。要让她一个人孤单的走过荆棘,这比死亡还痛苦。
“妳会来找我吧?”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会吗?唐时?”还有那么多的话想说…
成为天仙蛊不是妳的错。还保有神智的妳…不该被这种命运播弄。存在下来…不要成了麻木的蛊偶。不要遗忘这世间的美好…不要遗忘我。
还有这么多的话想说,还有那么多,那么多。但是他的神智已经渐渐昏迷,他的身体也渐渐的冷了下来。
恢复视力的唐时,第一眼可以看清楚的,是喜叶苍白的脸孔…和被自己的手插穿的,胸口巨大的伤。
我?我杀了喜叶?
这太奇怪,也太荒谬了。她咯咯的笑了起来,跟着号啕大哭。
接着,是无法控制的悲伤哀鸣,无声的哀鸣。
等国师赶到的时候,他惊讶于唐时的爆发。搜寻了整个荒村,除了死人,什么都没有。连一向贪婪的妖异都死绝了。
“…成妖了吗?”他嘴角弯起一抹残忍的笑,“逃吧,尽量逃。偶尔站在“正义”这边,也是满有趣的呢…”
他笑,在这片宛如坟墓的死村里,像是秃鹰的尖啸。
(第一部完)
第二部
这雨,像是永远不会停似的。
花轿已经在门口,她抱着唯一的妹妹,眼泪也如雨般无穷无尽。
“抱着她,难道妳要带着妹妹去?”婶婶苦劝着,“快把眼泪擦一擦,上轿去吧。婶婶知道妳心里埋怨,谁让妳生辰这么凑巧呢?妹妹交给我,妳为了咱们村子…我若不好好照顾妹妹,我还算是人吗?”
芙蓉无助的看着婶婶,不知道要不要相信她。自从父母双亡后,叔叔婶婶就住到他们家来,说是来照顾她们的。
只是从此有做不完的农事和吃不完的鞭子。堂哥却去学堂读书,堂妹则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有着丫嬛伺候,大家都叫她小姐。
妹妹也只剩下她,以后谁省下自己的半碗粥,给话都还说不清楚的妹妹吃呢?
“婶婶,”她哽咽着,“妹妹小,还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别、别逼她…她才四岁欸…”
“妳是说我虐待妳们?”婶婶变色了,逼紧了嗓门嚷了起来,“天地良心,我是少给你们吃的还是少给妳们穿的?妳爹娘欠了一屁股债让我还都没计较了,妳跟我计较什么?将来大了嫁到婆家去,什么都不会,好让人说我这做婶婶的失了教养?说起来做人哪真的是…”
“好了!”叔叔不耐烦了,“妳跟她说这些干嘛?神巫来接人了,妳还跟她啰唆!”
“快快快,快上花轿去!”婶婶慌忙的将妹妹从她怀里抢走,吓坏的妹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我、我不去!”芙蓉大哭起来,“除非妳答应我,要好好照顾妹妹!”
“好好好,我答应,我答应妳就是了。”婶婶急了起来,骂着旁边的丫头,“妳们都死人哪?还不快把芙蓉小姐扶出去?什么都要我自己动手?”她抱着妹妹哄着,“别哭了,姊姊出嫁呢,等等买糖给妳吃,喔?”
被丫头架出门的芙蓉哭着回头,看到张着双臂的妹妹不断哭嚷,她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怕?她当然很怕。但是她更怕妹妹被虐待…这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谁会照顾怜爱她呢?她早就知道,叔叔婶婶只是贪她们家财、有血缘的陌生人。
原本希望,等自己长大了,就算嫁到农家劳苦,也可以把妹妹带在身边。但是她怎么也想不到…
她会嫁给河神。
锣鼓喧天,花轿摇晃。鞭炮沿街燃放,她在硝烟里听到帘外欢闹喜气的嚣闹,相对于自己的悲泣,真是荒谬又可笑的强烈对比。
这段路程,真是又遥远又短暂。凤冠沉重的压在她眉上,是这样凄凉的华丽。
“请新娘下轿!”
她被搀扶出花轿,一抬华丽的花床在眼前,她却抗拒着不肯上去。“我有话说!
我最后还有话说!”她喊着,脸上的胭脂早就让泪水模糊。
“抬上去。”神巫面无表情的说,几个壮丁硬要把她抬上花床。
“你们敢碰我?!”芙蓉突然涌起莫大的勇气,“我不是河神夫人?你们不怕我作祟?!”
村人畏缩起来,开始交头接耳,那几个壮丁松开了手,眼中写满了恐惧。
芙蓉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泪水,“神巫,村长,元老们…今天我可以甘心去嫁给河神,但是请依我一件事情。”
神巫皱起眉,五年一祭,嫁出去的姑娘几乎都是在花轿就哭到脱力,架上花床就晕死,少见这样有胆气的新娘。
该不会是选错人吧?她责怪的看了一眼芙蓉的叔叔,拿了不少钱的芙蓉叔叔摸了摸鼻子,低下头。
“说罢,什么事情?”神巫不大开心的问。
“善待我妹妹,记住她是河神夫人的妹妹。”芙蓉镇静下来,“就算做不到别的…也不能把她也嫁给河神!”
我当什么大事呢。神巫轻蔑的笑了笑,“这我能打包票。吉时已到,新娘请上花床。”
芙蓉幽怨的看过每个村民,她的目光让所有的人不自在的别开了脸。
望着无尽的雨丝,她无声的叹了口气,上了花床。四个壮丁将花床抬起来,扛到河心顺流飘下。刚开始还飘着,渐渐的,沉重的花床让河水吞没,这次的新娘却不哭不动,满脸悲怆的望着天,像是在控诉。
控诉苍天何以不仁。
渐渐的,她随着花床沈入江心。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芙蓉。
根本没有什么河神。
她沈入河底之后,眼见着自己的尸身渐渐肿胀、腐烂,被鱼虾吃残了,也从来没见到什么河神。
沈在河底的尸身,成为覆盖着淤泥的白骨,她的鬼魂也困守在这里,没有人来接她。
缥缈的河神不消说,连因果报应的阴差都不来,她不明白。
恨吗?
其实她并不怎么怨恨…怨恨并不能使她活过来。偶尔在河底听到渔夫的闲聊,自从她“嫁给河神”之后,一直风调雨顺,她的妹妹也过着不错的日子。
这就够了,她要求的,也只是这样。
她耐心的在河底待着,默默的看着水面宛如大理花的灿烂阳光和银流似的月光。
若遇到投水的人,心怀不忍的她会冒出水面,将他们吓跑。
或许是她没有怨念,所以她的容貌并没有什么改变。村民见多了,都认为她真成了河神夫人,替她塑像在河神身边,一起受香火。
这种荣耀对我又没用。她在心里默默的说。受香火又怎么样呢?她还是个连离开这条河都不能的冤魂。听说阳寿未尽的人死后注定当孤魂野鬼,直到阳寿尽了,阴差才会来带人。
我到底还要等多久呢?芙蓉无奈的想着。只是她不知道,阴错阳差的,阴差误拘了和她同名同姓的同村老婆婆,等发现错误要来带她的时候,受了香火的她却不是阴差可以带走的了。
这种小失误在接近永生的阴曹来说,时间就可以解决。他们也就先撇下了她,让她在河里继续捱下去。若是她积善,说不定可以在生死簿上多添几句好话,给她些福报便了。
于是,芙蓉继续在河里漂荡,望着大理花般灿烂却冰冷的阳光。
她记得,那是一个月色非常明朗的秋夜。
穿了一身红的她,依旧是生前的模样,在水面上漫步。当鬼其实没有什么不好,不饥不冻不暑,终日悠闲。
但,最是蚀骨,却是椎心的寂寞。
她不是没有见过其它鬼魂…但是她的鬼同类都陷在深深的我执中,无法自拔。有的惊怖的哭嚎不已;有的像是得了失心疯,喃喃自语的随风来去;也有的除了复仇,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见。
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寂寞极了。
在江心徘徊,放眼望去,除了广阔流银般的江水,只有岸边的芦苇呻吟着呜咽。
她很想哭,但是只剩下一抹幽魂的她,只能啜泣,却没有真正的眼泪。
妹妹过得好不好?几时会有人来带她走?
正陷入冥想中,她突然觉得后颈一片刺痛的霜冷。一只温润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温润如美玉。但是她呼出的气却这么冰寒,连早就失去感觉的鬼魂都为之战栗。
为什么我觉得害怕?为什么我觉得发冷?芙蓉问着自己。她已经是鬼了,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怕得全身发颤的感觉?
“…妳看到喜叶没有?妳看到他没有?”娇弱的声音这样甜,却没有任何温度和感情。
“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喜叶。”芙蓉本能的回答。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开口说话…
若是以往,她必定欣喜若狂,但是现在…
她只觉得害怕,非常害怕。
像是被什么冰冷刀锋切割过,“她”穿透了芙蓉的鬼体,站在芙蓉面前。
她…很美。芙蓉模模糊糊的这么想。在她眼前,不知是人是鬼的女子,一头长发散着,蜿蜒到江水中随波漂荡。穿着简单的银白小挂,却柔弱似不胜衣。容颜绝艳得令人屏息,却有种恐怖感。
或许是因为她散发着连鬼都害怕的阴寒,让她美丽的脸庞笼着死亡似的阴影。
“妳看到喜叶没有?”她凑近了些,呼出来的霜气几乎冻结了芙蓉的脸孔,“妳看到他没有?”
“…我说过了,我没看到。”芙蓉想潜入江水,却被她一把抓住肩膀。
痛。刻骨铭心的冰冷成为巨大的疼痛。芙蓉自从死后,从来不曾这么恐惧过。
“我不相信语言。”她美丽而没有表情的瞳孔直直的望着芙蓉,“我直接问妳的脑子吧…”
这个冒着霜气的女子,手指掐入了芙蓉的灵体。她像是被蜘蛛咬噬的蝴蝶,连挣扎都没有能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感受无数冰寒的丝线侵入她薄弱的灵体,翻搅着生前和死后的记忆,然后渐渐的被吸收、毁灭…
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消失了。芙蓉惊恐的想着。难道她还要再死一次?她永远忘不了死亡前的无助和恐惧。她不怕死,但是不愿意再尝试死前的滋味…
妹妹,可以的话,真想再见妳一面哪…
就在意识即将丧失的那一刻,她突然一轻,那女子突然将手收回。
“妳…”她娇弱的脸孔凑近芙蓉,“妳也有妳的“喜叶”吗?”
我不知道喜叶是谁。但是看到她脆弱的瞳孔,芙蓉心头一酸,似乎懂她的意思。
“我也想再见妹妹一面。”芙蓉哭了,“但是人鬼殊途,我连离开这条河都办不到。”
女子惘然的望了她很久,“我叫做唐时。没有人鬼殊途这回事。人是鬼,鬼也是人。妳若想要离开这条河,我可以帮妳。”
芙蓉猛然的抬起头,望着唐时。
那个叫做唐时,分不出是人是鬼的女子,飘然的用冰冷的手扶着芙蓉的背,温润的触感却是这样霜寒,像是某种打心底发凉的生物,比方说,毒蛇。
这种微带恶心的触碰,却让无形中禁锢着她的阻碍消失了,她颤巍巍的踏上了岸。
就在她踏上岸的那一刻,这个村子的所有大寺小庙都颓圮了一角。尤其是远在人们记忆之前的远古封印,都随着她踏上岸的时候,被人遗忘的风水石都无声的碎裂了。
当然,没有人知道,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
芙蓉当然也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也完全不会在意。她的心滚烫着澎湃的期待。
她是这样悬念,这样渴望,这样的想见她那小小的妹妹。
她的母亲在生育妹妹的时候难产过世了,不到两年,父亲因为悲痛成疾,也跟着殒命。妹妹等于是父母亲遗留给她最后的亲人,是芙蓉亲手养大的。可以说,她不仅仅是妹妹,还是芙蓉的孩子。
即使死了,她心里唯一牵绊挂念的,也就只有这个妹妹而已。
几千个日与夜,十年了吧?她用河底的枯骨默记,已经是十年的岁月过去了。她那小小的妹妹也该有十四五岁…聘了人没有?又是聘给谁家呢?
她飘飞得这么急,完全忘记背后如影随形的唐时,忘记让她的灵体几乎冻僵的霜寒。她完全不在意对着她狂吠长啸的村狗,也不在意村里婴孩惊恐的哭嚎。
她也只是想要见见自己的妹妹而已。
冲进了大门,门神想要阻拦她,却来不及靠近,已经结霜、成冰,最后在唐时清泠的目光下粉碎消失。完全没有发觉的芙蓉穿门而入,急切的走进自己的旧居。
那是一个破落的小院落。原本是仓库,婶婶借口她们姊妹该有自己的闺房,就让她们在这里住下。
屋顶总是漏雨,窗户永远关不紧。但是,她在这里做针线的时候,妹妹可以安心的趴在她膝上沈睡。对她来说,这样就是一个家了。
她穿门而入,只见一室破旧,厚厚的灰尘逾寸,不知道多久没人进来了。
妹妹不在这里?她惶恐了一下。也对…婶婶答应她善待妹妹,或许妹妹搬进大屋去了?
芙蓉迟疑,转身正想出去,却听到一声微弱的啜泣。
她僵住了,缓缓的转过头去。娇小的小姑娘面着墙坐在地上,跟当年分别时一样的身量,呜呜的在哭泣。
芙蓉的心突然提的高高的,早就没有呼吸的她,却觉得一阵窒息。她缓缓的飘向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妹妹?洛如?”
那小女孩只是猛然将头一抬,却没有转过来。芙蓉小心翼翼的将她扳过来,却觉得一阵阵的晕眩。
她在河底守过自己尸首,也看过不少尸体从她眼前飘过。但是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如此痛苦和悲伤。
她的妹妹…她小小的妹妹,在转过身时,突然变成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脸孔腐烂了一半,长长的舌头拖了出来,口水混着腐肉,滴滴答答。眼睛充满血丝的几乎从眼眶掉下,不断的流着血泪。
她的妹妹,她亲爱娇弱的小妹妹…连话都不能说。因为她已经死了,因为她的颈子还勒着麻绳。
这是假的,芙蓉哭着解着事实上不存在的麻绳。这是假的,妹妹…洛如妹妹。妳已经没有肉体了,这只是死前的痛苦记忆,从生前束缚到死后。
颤抖着解开了麻绳,她的妹妹终于可以将舌头缩回去,大大的喘了口气。
即使腐烂了半张脸,她依旧甜蜜的笑。“姊姊,我就知道妳不会丢下我不管…”
扑进芙蓉的怀抱,就像她还小的时候,扑向既是姊姊也是母亲的温暖怀抱。
然后消失了。只剩下一具腐烂出白骨的尸体,跌落在厚厚的尘埃中。芙蓉失神的抬头,梁上还有一截麻绳,在风中晃晃悠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的妹妹会死了?为什么?!
“婶婶…妳不是答应我要善待她吗?”芙蓉尖锐的哭嚎起来,“妳不是说会善待我的妹妹吗?!”
挟着狂怒的阴风,她冲入了堂屋,飘忽在空中的她看起来狰狞的像是恶鬼。正在堂屋喝茶的叔叔婶婶呆了好一会儿,尖叫声此起彼落,叔叔吓得跌在地上,爬着往后退,“我就跟妳说早点把洛如安葬了!妳偏不!洛如啊,不是叔叔狠心,都是妳婶婶恨妳寻死,害我们损失了一大笔聘金,所以才放妳在那儿风吹雨淋…饶了叔叔这回吧~我马上去帮妳找最好的棺材,最好的宝地,让妳入土为安…”
“死没良心的!”婶婶吓得爬上了神桌,抱着佛像直抖,“要把洛如嫁王大爷当七姨太,还不是你出的主意?现在把事情都推到我头上?聘金还不都让你拿去赌光了!我告诉妳喔,是妳自己要去死的,跟我可没关系!要索命找妳亲叔叔去!
我初一十五吃斋念佛,我可是有佛祖保佑的!”
“…你把我妹妹嫁给谁?”芙蓉飘近他们,“你们把我妹妹嫁给那个王不仁当妾?”
那个寻花问柳染了一身病,为富不仁还时时虐待妻妾、外号“王不仁”的王仁?
“妳…妳是芙蓉?”叔叔婶婶更惊惧了,“妳、妳都死这么久了,还来纠缠做什么?”婶婶大起胆子,把怀里的佛像扔向芙蓉,瞬间芙蓉消失了身影。
一地碎裂的佛像,窒息般的寂静。
“…管家,管家!”叔叔直着嗓子嚷起来,“快去找神巫来啊!”
神巫知道了十年前嫁河神的河神夫人出来作祟,大吃一惊。非常隆重的在芙蓉家办了一场盛大的祓禊,果然平安了几天,所有人都相信恶鬼被收服了。
“芙蓉不是成了河神夫人了吗?”有村民感到疑惑,“怎么会回娘家作祟?再说,洛如姑娘好好的,怎么突然死了?”
面对许多疑惑和窃窃私语,叔叔和婶婶有如坐针毡的感觉。他们求助似的看着神巫,神巫收了不少礼物和金钱,也不好默不作声。
“我已经向河神上过奏章。芙蓉妇德不修,已经让河神大人写了休书赶回娘家了。哪知道她回家又祟死了自己妹妹,还扰得宅第不安。”神巫淡淡的说。
村民们突然感到浓重的惶恐。芙蓉自从当了河神夫人,这十年内就不曾再有姑娘“嫁河神”。若是芙蓉被休,那…
“如今恶鬼已诛,都是河神大人的庇佑。”神巫和村长交会了一个得意的眼光,“但是河神夫人不能空悬,自然要选聘一位闺女赛祭。”
家里有闺女的村人不禁脸孔发白,有能力打点的,赶紧尽全力打点,穷困无力打点的,只能回家抱头痛哭,终日惶惶。
这一年,又开始了“嫁河神”的赛祭。哭得几乎断气的新娘只有一个寡母,寡母哭得几乎瞎了,却没办法阻止如狼似虎的神巫来抓人。
新娘和寡母的哭嚎,在鞭炮和锣鼓中淹没了。盛大却荒谬的赛祭,热热闹的上场。
这次的新娘倒是乖顺。老了不少的神巫满意的点点头。她示意村人将哭得昏厥的新娘抬上花床。
“等一等。”在嚣闹中,这清泠的声音却压过一切。“这新娘不够漂亮,还是另外选过吧。”
神巫瞪大眼睛,在人群中寻找是谁闹事。“谁?是谁有意见?这是河神大人的旨意,是谁…”
“呵。河神大人的旨意?除了您老人家,还有谁听到了?还是烦您下去跟河神说一声吧。”
神巫还在人群中寻找出声的人,却觉得身体一轻,然后笔直的栽进河里,挣扎了好一会儿,就笔直的往河心沈去。
锣鼓和鞭炮都停了下来。几千个人的赛祭,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过了一刻,那个清泠的声音又笑了,“让她去说句话儿,这么半天还不来?神巫年纪大了,话说不清楚,来个弟子去催一催吧。”
话才刚说完,一个神巫的女弟子惨叫着腾空飞起,又跌入江心,不一会儿又沈了下去。
到底是谁在说话?秋阳有气无力的照耀着,但是每个人都冒出一身冷汗。转头寻找出声的人,依旧只闻其声,不见其踪。
又过了半晌,那个声音冷笑起来,“妇道人家讲话啰唆,还是村长下去催一催吧。”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村长跪地磕头,“大仙!大仙!这都是神巫那老不死搞的,不关我的事情…救命啊~”
村长的惨呼划破寂静,在江心沉没了。
“…其实,所有的人都该死呢。”穿着白衣的芙蓉出现在祭坛上,“你们看着别人的女儿去死,心里庆幸着不是自己的女儿就好,对吧…”
她的长发漂荡,半透明的身影,凄艳的脸上有着两行鲜明的血泪,却笑得这样娇甜,“是不是呢?都该死…全都该死呢。”
发一声喊,所有的人都逃走了。在推挤中,有人被活生生踩死,也有人被挤下河里淹死。这场盛大的赛祭,有数百人受伤,死亡和失踪的有十几个人。
从这天起,这秋末,突然不断的下起雨来。恐惧的村民关起门户,祈祷上天可以垂怜他们。
雨像是永远下不完似的。
死亡漆黑如鸦的羽翼,在这个村落徘徊着。
芙蓉的叔叔婶婶特别恐惧。芙蓉明明是冲着他们来的…神巫死了,村长死了,下一个一定是他们。家里的下人几乎都逃跑了,虽然舍不得这栋豪宅和肥美的田产,但命还是比较要紧的。
他们匆匆收拾了值钱的细软,一家大小想要逃得远远的,却发现他们走不出村子。明明是出村的路,但是怎么走,就还是兜回宅子。
“都是妳都是妳!”叔叔对着婶婶发火,“跟妳说早点把洛如埋了,妳偏要把她搁在那儿长蛆!现在她们来索命了,妳说怎么办?!”
“唷,现在又都是我啦?是你把芙蓉卖给神巫赛祭的,洛如的婚事是你主张的,我做了什么?我说不要埋你就这么听话?当初叫你把这两个死丫头卖到京城去,你又不听我的了?要是早早的把这两个死丫头卖得远远的,今天还要怕她们作祟吗?”
两夫妻声嘶力竭的大骂特骂,女儿娇养了一辈子,要茶没茶,要水没水,父母亲又顾着吵架,忍不住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婶婶焦躁起来,晃的刮了女儿一耳光,“我还没死妳嚎什么丧?”
从小娇生惯养,千金小姐似的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被娘打,还在众人面前丢脸…
婶婶的女儿忍不住放声大哭,奔进自己房里。
婶婶也又怨又气,下人跑光了,只能自己下厨胡乱烧了顿饭,直着嗓着喊女儿来吃,却理也不理。婶婶更赌气不想管她。
第二天,她终于知道女儿不理她的缘故了。
她娇生惯养、金枝玉叶的女儿,悬在梁上摇晃。长长的舌头几乎抵到下巴,脸孔淤血铁青,两眼几乎突出眼眶。
就像当初洛如上吊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心肝唷,我的宝贝唷~”她上前抱着腿哭嚎起来,“妳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冰冷的尸体动了一下,婶婶抬头,看到吊死的女儿对她露出冷冷的笑。她大叫一声,冲到佛堂的桌子底下不断发抖。死人发狂似的笑声回荡在屋堂里,谁也不敢去把她放下来。
她就这样悬在梁上大笑,直到尸臭蜿蜒散漫,充斥在整个家里,直到她的书生哥哥忍受不住的冲进去,拿着菜刀胡乱的对她乱砍,直到麻绳撑不住的断裂下来。
腐烂加上重量,她的脑袋也跟身体分开,滚在地上,还在狂笑。
她的书生哥哥也跟着笑了起来,表情一片空白,将菜刀砍进自己的脖子,直到将脖子砍断。汹涌的血泉喷涌的整屋子都是,他和妹妹的脑袋依偎在一起,疯狂的笑着。
叔叔和婶婶只能将屋子锁起来,没有胆子去收敛他们。
终日只有死人的笑声缭绕,没有人敢接近他们家门。
雨,依旧阴森森的下个不停,没有止境。
我绝对不要死在这里。在荒野中狂奔的叔叔想着。他背着最值钱的一包细软,既然道路会鬼打墙,那他就往山林走。
没有带任何人,连自己的老婆都抛弃了…说起来,都是这个婆娘拖累了他。叫她好生哄着洛如,等嫁过去再怎么不如意,哭个几天不就没事了?那婆娘就是贱,不打洛如几下、骂她两句日子过不去…
打骂几天,又不给她饭吃,这才让洛如上了吊,牵累一家大小遭这种殃!
娶妻不贤,果然是破败的根本!现在家破人亡,还管她去死呢。
照着月亮的方位,他往邻村奔去。等到了邻村,他就可以雇个马车,逃到京城去吧。天子脚下,什么冤魂厉鬼也找不到他…
“郎君,郎君…”风中响起若有似无的呼喊,“你就这样撇下奴家,你怎么忍心撇下你的结发人…”
叔叔听得全身的汗毛直立,更没命的往前奔去。不知道为什么,装着财宝的背包越来越重,重得几乎背不动,重得像是…
一具尸体。
冰凉的液体缓缓的渗进他的领子,磕吱一声轻响,一捧滑溜的长发在他眼前晃了晃,软软的垂在他的右肩。
他惊恐的侧着脸,看见婶婶死灰似的脸垂在他的右肩上,用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告诉他,她的颈骨已经断裂。
他背着一具死人在荒郊野外狂奔。
叔叔大叫一声,想把婶婶的尸体摔到地上。她冰冷的双手却紧紧的攀住,死灰般的脸孔漾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夫君,你怎么忍心撇下奴家…同床共寝,也该同穴而眠…”
他狂叫,叫到嗓子嘶哑,叫到几乎没有声音。但是他就是摆脱不掉死妻的纠缠,甚至风里还传来阵阵凄厉的笑声,像是他死去儿女的鬼笑。
天亮的时候,他两眼发直的坐在邻村的大门口。喃喃的说着疯话。邻村的人大吃一惊,将他抬进去医治,不到半天的光景,就死了。
直到死去,他背上的尸体才松了开来,跌到一边。
“这…这是怎么了?”邻村村长吓坏了,赶紧去请村里唯一的和尚。
这位和尚法号静严,在这村有个小小的寺院。他看了看死因离奇的这对尸体,又听村人七口八舌的说着隔壁村的种种异兆。
“唉,以人为祭,大违天和啊。”老和尚摇了摇头,“咱们村可不能重蹈这种覆辙。”
他沈思了一会儿,雪白的须眉在风中微微飘动。
“我去邻村看看。”
不顾村人的阻止,静严独自一个人去了据说闹鬼的河村。
说惨,也的确是惨的了。村里冒着尸体的恶臭,还活着的村民两眼无神的坐在门廊前望着,像是半疯似的。
他并不是什么有道行的高僧,虽说打小儿出家,那是因为家里穷得养不起他。但是当了和尚,他也是本本分分的吃斋念佛,守戒了一辈子。师父圆寂前把寺院传给他,是因为他的谨守本分,而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了不得的作为。
若真说他有什么长处,就是那一点不忍的慈悲吧。
人呢,死了就死了。谁知道有没有极乐世界、十八层地狱?活着的人才是最可怜的。所以要守丧,要尽哀,将来才可以真的从失去亲人的伤痛恢复过来。
静严一户户的敲门,耐心的解释半天,半疯的村民才让他进去,替死者更衣,念经超度,带着悲痛过度的村人安葬。他甚至自己拿起铲子帮着挖坟,放下铲子又肃穆的念起经来。
甚至芙蓉旧家那对狂笑不已的尸鬼,都在静严温和的劝戒和诵经后沉默下来,这位须发俱白的老和尚,亲手帮他们收殓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