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他的笃定,也可能是因为他温和的开释,这个被怨鬼纠缠的村子渐渐的清醒,也渐渐的不再有人被活活吓疯、吓死。静严大师也静静的听着,听着村民哭诉怨鬼的来龙去脉。
“有果必有因。”静严大师教训着,“以人为祭这种败德事情,怎么可以这么继续?哪个神明不是宽大为怀,慈悲善良的?哪有这种殒丧人命才得庇佑的神?真有这种神明,人哪还活得下去啊?自此以后,这等恶习不可再有啊…”
这个平凡而朴素的老和尚却疗愈了一村的伤痛。村长奉请他到家里作客,他却只在几乎荒废的山神庙挂单。
这山神庙紧临着河神祠,相较于气派的河神祠,这山神庙显得非常寒酸,只有个庙祝休息的小房间。在怨鬼肆虐的期间,年老的庙祝被活生生吓死,这庙就更阴森森的空荡起来。
静严倒是随遇而安,终日忙碌,回到山神庙,还是虔敬的做完晚课才就寝。
这夜,睡到朦胧,听到窗外有人低语,还有女子的哽咽。
他揉了揉眼睛,看这月亮,大约是子时前后。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姑娘在窗外闲逛呢?
披衣踱了出去,只见一院的月色粲然,光亮如水银闪烁。
仔细听,是两个姑娘的声音。
一个背对着他,伏坐在地上,微微透着幽冥的光,另一个却飘在她肩上,随着夜风上下。
是两抹幽魂。
静严先是吃了一惊。他到底是个凡人,对鬼魅有先天的恐惧。但是那两个女子凄楚的声音却让他心软了,也压吓了原本的惊恐。
“…为什么妳不阻止我呢?唐时?”伏在地上的女鬼娇弱的说,声音像是秋的呜咽,“我用妳的力量,杀了那么多人。有关的、无关的…我杀了那么多人。”
唤做唐时的女子拨开蒙在脸上、被风吹乱的长发,露出一张绝艳却迷惘的脸孔,“为什么要阻止妳?我已经把力量借给妳了,妳想怎么用,就可以怎么用。”
另一个女鬼望着鬼火幢幢的村子,幽幽的哭泣,“都…他们都该死。看着那么多姑娘扔进水里,没有人说上一句话。他们都、都该死…都该死!洛如…妹妹,洛如啊…妳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人来接我,妳却不知何往?同样都是死,为什么妳的魂魄会消失?妹妹,妹妹啊…”
她幽怨的哭诉着,远远近近的冤鬼都同声一哭,这条江里死了多少无辜的少女,沈眠冤魂让她的涕泣感动,同样为自己不幸早逝的生命感叹哀啼,这种哀号汇聚在一起,渐渐凝固成恶梦似的怨气,瘟疫般冉冉上升。
“阿弥陀佛。”静严不由自主的念了声佛号。
恸哭的冤魂厉鬼愣了半晌,涌了上来,“大师,救命啊…”“我好苦,好痛…”
“好冷喔,大师…”“娘~我想娘~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这些冤死而阳寿未尽的冤鬼涌了上来,带着生前死后痛苦的记忆,形容都极为可怕。她们的怨气宛如瘴疠,靠近一点儿就头晕目眩,恶臭扑鼻令人做恶。若是普通人大约就活活吓死了,但是静严却为她们流下眼泪。
可怜见的,原本是双亲宝爱的掌上明珠,却为了荒谬的陋习损了年轻的生命。昨日绣楼朝开芙蓉,今夜寒江夕沈残骨。一条年轻的生命,却是一家嚎哭的早夭女儿。
究竟是天地不仁,还是人心蛊毒?
“乖啊,乖啊…”他伸出满是寿斑的粗糙双手,轻抚着这些冤鬼的头发,哪怕上面有着虚幻的腐肉,“朝花而夕拾,谁又可以长生不死?妳们死得冤枉,我明白。但是妳们已经知道冤死的痛苦了,又怎么好带着别人跟着妳们一样的痛苦?师父知道妳们难过,可怜的孩子…师父不走了,留着帮妳们超渡如何?不可再添自己罪孽,来生会更遥遥无期啊…”
安静了好一会儿,冤鬼们拉着他的衣服,放声大哭。
或许她们要的只是一句安慰,一点温柔和一些些希望。人死不能复生,她们都明白。阴曹地府不管阳寿未尽的冤鬼,她们只能安静的在寒江里沈眠。
再也回不了家,再也见不到爹娘,她们都知道。
但是没有人安慰她们一句,没有人明白她们的无辜。
所有冤死的少女都哭着,像是被洗涤了最深的痛楚,而芙蓉哭得最惨。
静严大师央求村长募捐资金,下江打捞骸骨。“嫁河神”的陋习近百年,打捞上来的骸骨总共十七具。或许是江水冰寒,也可能是冤气不散,这些少女骸骨穿戴整齐,四肢百骸俱在,甚至腐了肌肉内脏,一头长发居然还完完全全。
这件事情轰动了大江南北,原本同样有“嫁河神”陋习的村庄几乎都废除了,活了不知道有多少的生灵。
这些无辜死去的少女都在河神祠合葬,一来镇魂,二来安抚,因为姓名几乎都不可考,就以芙蓉为首,后来又称为芙蓉祠。
静严和尚依诺留在芙蓉祠超度亡魂,但是两年后,却离奇过世。
至于他离奇的过世,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二部完)
第三部 莫道无情
静严轻咳着醒过来。
都已经入夏了,清晨却这样寒冷。他心里有数,披了件大挂坐起身子张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那个唤做唐时的姑娘大概又来了,还没等他瞧见,她又悄悄的离开。很奇怪的姑娘,真的。静严想着。
他来到这个江村已经一年多了,自从废除了“河神娶亲”的陋习,这村子倒是平平安安的,旱涝不犯。原本的村子来请他多回,他还是在这江村待了下来。当初他答应那些可怜的冤魂,要超度她们的。虽然他是个凡人,修为低微,但是这些孩子需要他,他也愿意尽自己的力。
就是唐时,让他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原本以为唐时也是厉鬼,相处久了,他又不是那么确定。她有形有体,大太阳底下还有影子,但她却常常无声无息的出现或消失。芙蓉祠盖起来以后,这些孩子们都沈睡了,就只有唐时睁着无神的大眼睛,还在这村里飘飘荡荡。
试着和她说话,她却只是用那美丽却无神的眼睛盯着他看,露出极度迷惘的神情,然后躲避着消失。只是静严若在打禅晚课的时候,又可以感觉到她的视线。
“唐时,”静严轻唤着,“妳要什么呢?妳在找什么?”
只有一室的沉默回答他。
其实,唐时也常常困惑的问自己,我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又在找什么?喜叶死了好几百年,她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年以上。她问鬼、问妖,甚至山神土地。
好好回答的,说不定还有全尸,直接拒绝她的,有的连骨头都找不到。
这个和尚有种力量,让她感到很困惑。自从她成蛊之后,从来没有遇到这样令她感到畏惧的生物。
他只是讲了几句话,就让被她附身的鬼魂芙蓉屈服,惨哭着脱离了唐时的掌握。这是没有过的事情。
但她真的感到恐惧吗?
若真的害怕,她应该走得远远的,反正这个老和尚没有能力留下她。但她不想走。每一天,每一天。她都感到迷惑而惶恐。
我该去问他的,问他有没有见到喜叶。当然,大家都没见过喜叶,这点让她疯狂而嗜血。得不到她要的答案,唯有杀戮可以平静她灼热的绝望。
但是,她却连老和尚的眼睛都不敢看。她只敢远远的,蹲在幽深的角落,看着须眉俱白的老和尚,安然的敲着木鱼,像是吟咏般的念着经。或者是等他睡着了,迷惑的望着他充满皱纹的睡颜。
偶尔,非常偶尔的,她会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他是喜叶转世?或许他漫长到接近遗忘的追寻有了结果?
但她用冰冷的手触摸着老和尚的脸孔时,那微弱的希望又马上熄灭了。
喜叶的灵魂带着光芒与温暖,连死亡都不能够隔绝这种特质。这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普通到没有一点特色的灵魂。她痛苦极了,痛苦得恨不得杀了这个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无法动手,也无法离开。
若是可以哭就好了。她默默的想着。
能够放声大哭,或许她的心不会淤积着腐坏的淤血。但自从她杀了喜叶的那场哀恸后,她的眼泪也就这么干涸了。
在非常矛盾中,她默默的待下来,总是离静严不太远。我只是累了,需要休息一下。唐时想着,喜叶还在等我去找他,我并不曾忘记过。
她的情感原本静滞,成蛊之后就只剩下“寻找喜叶”的执念。但她无法解释自己留下来的原因,索性就不去想了。
老和尚知道我留在这里的。即使屏息隐匿,那个须发俱白的老和尚还是把脸转向她的方向,絮絮的说法传道。
这让她娇媚却阴森的嘴角微微上扬。即使觉得可笑,她却驯服的待在角落,听着老和尚唠唠叨叨的自言自语,没有走开。
因为待在老和尚身边的感觉,和喜叶是有点像的。
就在季节进入秋天的时候,静严来到这村快要满两年了。这天原本的村子千求万请,终于把他请回去主持秋醮。等法事了了,他坚辞村长的厚礼和留宿,匆匆的赶回江村。
他的生活很规律,芙蓉祠又只有他一个守着,他依旧没有忘记两年前的诺言。他答应要好好照顾这群孩子,直到她们去了该去的地方。虽然神者难明,谁也不知道哪天阴差才会想起这群无辜的孩子,但在他有生之年,是不会放下这个责任的。
日将落了,他在乡道上不急不徐的走着,大约饭时就可以到江村。
世道不太平静,常有山贼出没,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或许看他年迈,又是个出家人,倒是一路平平安安的。快到江村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大师,贫道稽首。”黑暗中传来一声招呼,“村里可有道观可以打尖挂单?”
静严回头,看到一个道人风尘仆仆的对他行礼,五绺美髯飘逸,很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剎那间,他差点将手里的佛珠丢了出去,然后转头就走。
我在想什么?他微微一惊。虽道门不一,而修行殊途同归。他怎么可以对一个初见面的修道人这等无礼?
“阿弥陀佛,道长,邻村才有道观,本村是没有的。若不嫌贫僧居处窄浅,或者…”
那个道士走近了些,望着静严。黑暗中,只有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感谢大师美意。贫道虽不才,还不至于需要与魔物同居一室。”
静严回望他,“贫僧不懂道长的意思。”
“大师,你慈悲为怀,却犯了色戒。”道士微微一笑。
静严也笑了,“道长,贫僧虽无什修行,却也不敢犯戒。”
“你真当皮肉滥淫才是色戒?”道士冷笑,“殊不知意淫迷惑才是真正的色戒,更何况还是只魔物。大师早日回头是岸啊…数十年苦修毁于一旦还是小事,若弄到连命都没了…到时可是后悔莫及。”
这么说,唐时是魔啰?
静严沈吟片刻,“众生皆有佛性。”
“众生亦皆有魔性。”
“贫僧和道长看法有别。”静严微笑,“就此告辞,阿弥陀佛。”他转身进了村子。
那道士注视着他的背影,悄悄的弯起一抹讥诮的笑。“…你躲吧。躲了几百年,我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唐时感到一阵剧痛。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自从她成蛊之后,所有的五感都消失了,不知暑寒,无谓饥饱。
当然,她也没有舒适或疼痛的感觉,只有无尽的虚无,和这片绝望虚无中,唯一还有感觉的强烈思念。
但是现在,她好痛。她跌跌撞撞的在芙蓉祠里走着,连隐匿都没有办法,她抱住自己的头,不断的在地上打滚。
真正的痛楚不是身体…自从她成蛊以后,就有了不自然的强壮。而是那种尖叫似的、折磨灵魂的极度痛楚,像是回到那一天,她发现自己的手血淋淋的插在喜叶的胸膛里。
那种痛到几乎粉碎的悲恸。
“姑娘?唐时姑娘!”她在昏晕中,感到一双粗糙又温暖的手焦急的拍着她的脸,“怎么了?妳要紧吗?”
像是即将溺毙的人抓住唯一的稻草,她大口大口吸着气,猛然的抓住那只手,张大几乎盲目的无神眼睛,“…喜叶,喜叶!喜叶,我好痛…”
“老衲不是喜叶。”静严为难起来,“哪里不舒服呢?唐时姑娘,我带妳去找大夫…”
唐时锐利的指甲几乎全陷入静严苍老的皮肤里头,一眼眼的渗着血。她渐渐的恢复神智,看清眼前这双关怀的眼睛…
须发俱白,神情慈蔼的老和尚。
她感到极度的失望,也有一丝丝的安慰。灼热的疼痛渐渐的冷却下来,她吃力的松了手,发现满手是血。
我…我又杀了他吗?
她凶猛的扑到静严的身上,摸索的在他身上找着不存在的伤痕。发现只有手上的血洞外没有大碍,她暗暗松了口气,神情渐渐凄楚下来。
“我不想杀你。也不要杀你。”她喃喃的,像是对自己说,“师傅,我希望你一直活得好好的…”
她掩面,悄悄的消失了踪影。
静严焦急得喊了几声,却再也没有得到唐时的任何响应。
她走了吗?静严古井无波的心,却有了一丝异常的荡漾。
事实上,她并没有走。像是一种预感,一种恶毒的不祥,唐时静静的守在门口,虽然她不知道她在等谁,或等什么。
但是很快的,她就知道了。
如眉的弯月有气无力的悬在天空,像是一抹痊愈不了的天之伤。黯淡的月光让周围有种雾样的朦胧。
铎铎的行声,像是死亡蹑足的脚步。
他站定,在朦胧的黑暗中,只有眼睛炯炯发亮,带着一种清醒的疯狂。他脸上伪装的胡须早就不见了,露出光洁如珠玉,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容貌。
他抬头,望着隐匿行踪,坐在柔细梢头的唐时。“…终究还是找到妳了,贪狼。”明明是男子,却有着比人还柔媚的嗓子,但是听到的人像是受了寒风刺骨。
几乎冻结了唐时的灵魂。
她失神的望着这个漂亮男子,心里却混合着惊讶、痛苦、厌恶、狂怒…被彻底封印的记忆缓缓转动,飞的四散、组合…
“…帝喾。”她脱口而出。
“哎呀哎呀,我得好好的说说天刑仙官。我明明要他把妳的记忆洗干净的。”这个盯牢了她一辈子的唐朝国师、伪造成道士的前代天神,狞笑着不在她面前多做掩饰。
唐时觉得空气彻底稀薄了起来,她前生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让她窒息。
帝喾,是天帝的嫡子,唯一的皇嗣,被尊为“天孙”。甚至代替过年老的父皇代理天帝一职,在神魔交战,各天界不和的时刻,有过彪炳的战功。
他果决,英勇,让原本暮气沉沉的东方天界气象为之一新。
但是长年的战争似乎腐蚀了他,他变得越来越阴郁,越来越残忍,一点一滴的沈沦到黑暗中,等天神们惊觉的时候,他们原本英明神武的代理天帝,已经成了一个凶残的怪物,完全以杀戮为乐。
直到帝喾亲手杀了心爱的妻子,并将她的眼睛镶嵌在锦瑟中,得意的展现给众臣看时…所有的天人都了解到,他们的代理天帝发疯了。
原本在下都静养的天帝,立刻下令拘捕帝喾,致力于神魔停战协议,并与他方天界修好。
至于帝喾,在王母的苦苦哀求下,被拘捕到“南狱”,专门拘禁王孙贵族的华美天狱。但是帝喾拥有与生俱来的魅惑,看守他的仙官屡屡被迷惑,让他逃脱。而帝喾总是微笑着,到处挖出天仙女神的眼睛,血淋淋的打造他的仙器。
要杀他,天帝年老,又仅有这个子嗣,王母又极力维护。不杀他,天庭众怒鼎沸,如此下去,后果堪虑。
最后天帝指定星宿贪狼看守。
星宿之一的贪狼,和她所掌管的特质相当,是个娇娆慵懒的女子。但那只是外表。实质上,这个总是慵懒微笑的女神,却有着钢铁般的意志,独自守着帝喾,长达万年之久,哪怕是帝喾能迷惑多少人,就是没办法从她眼底逃脱。
帝喾对她的怨恨,也长达万年之久。随着时日演进,怨恨累积得越来越深。
后来帝喾自请贬入凡尘历劫赎罪,他下凡不久,贪狼就因“秽乱宫廷、色诱王储”的罪名,被王母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刑天贬谪了。
大家都知道贪狼冤枉,也知道王母迁怒。但是天帝病体沉重,东方天界处于惶恐不安的局势,这小小的、妖媚星宿的委屈,反而在这片混乱中被掩没了。
“妳知道吗?”帝喾微笑着,“我一直忘不了妳。”他几乎是火热的欣赏着唐时的痛苦,这个拘禁了他一万年的可恶妖女。
“…相处了一万年,我想多少都有点感情在。”唐时晃了晃发胀的头,说着自己也陌生的言语。
“说得没错,所以…”帝喾对她伸出了手,“所以来我这儿。反正妳已经成蛊了…喜欢我给妳的新身分吗?事实上,妳还不太了解妳的处境…妳不知道,小小星宿成了“天仙蛊”,会有多大的力量。来罢,妳不怨恨天界那些颟顸懦弱的天人?他们眼见着妳被冤枉,却没有人替妳说句话。让我们…”
他凑在唐时耳边细语,“让我们将天界翻覆过来,让这世界成为一片鲜艳的血腥。”
唐时用无神的大眼睛盯了他一会儿,突然一笑,“但不是他们冤枉我,也不是他们把我打下凡尘。一直都是你,这些都是你策划的。”
帝喾望着她,“…刑天仙官居然让妳保留这么多的灵智,很不称职啊。”
“你可以拿走我的情感和仙命。但你不知道,贪狼就是一种杀不死的猛兽吗?”唐时的眼睛冒出惨绿的光,就像饥饿的狼一样。
“那么,喜叶呢?贪狼,妳还记得多少?或者说,这个凡人对妳来说,只是无聊的消遣?”帝喾嘲笑的问。
唐时的脸孔狰狞了起来,她脸孔惨白扭曲,嘴唇染血般嫣红。强烈的霜气戟刺张扬,像是触摸得到的杀意。
“可怜,爱着某人的这种“念”,就是妳的弱点,多情的贪狼。在天界妳知道要小心避开这种弱点,到了人间妳却不能够了。”帝喾笑了起来,声音悦耳却阴森,“妳若乖乖顺从我,我就饶过那个凡人。”
“不。”唐时断然拒绝。
“我在妳眼前杀了他也无妨吗?”帝喾扬高声音。
“你认为我会让你这么做?”唐时的唇角冒出獠牙,双手的指甲成爪,发着霜银的光芒。“帝喾,同样废贬下凡,你我的法力只在不相上下。别忘了,我禁制你千年,你所有的弱点我都知道!”
“同样的,我也知道妳所有弱点。”帝喾愉快的说,持符冲上前,唐时用锐爪一挡,却像是冰碰到了烈焰,开始融蚀。
“妳现在是魔物。”帝喾轻轻呢喃,“而且是我制造出来、用鲜血浇灌的魔物。”
他祭起咒阵,将唐时困在光灿的火圈中,唐时嗅到一阵阵的雄黄气味,感到一阵阵头晕。
对,我已成蛊。每年端午节就像是要了我的命一样。唐时站在雄黄火圈里头想着。我…原本是星宿之一,堂堂的贪狼星,却沦落到比妖魅更低贱的地步。
居然会惧怕雄黄。
她暴怒了。这么长久以来的忧郁、绝望,一起爆发了起来。她无视相生相克的雄黄烈火,一头长发飞跃着火星,她怒颜若修罗的冲了出来,金石俱焚瞄准了帝喾的心脏。
没错,她在挑战天孙。但是不要忘记了,这位皇储和她一样都是罪谪之身,他们基本上,都是凡人。
或许杀了帝喾也不能解决什么…她也不过只能破坏他这一世的肉体。但是最少,帝喾会经过漫长的转世投胎、重新修炼,说不定他会在这过程忘记他们,忘记喜叶。
恨?她当然是恨的。但是她看守帝喾万年,她比谁都了解,谁也杀不了他,说不定连天帝也不能。
只要他离我们远远的就好,只要他能远离我的喜叶就好。
在这种决心之下,她环绕着灿亮的火焰,无视肌肤的焦黑,将所有愤怒和愿望,都化成雷霆万钧的一击。
就在她刚刚碰触到帝喾的胸口时…她突然失去了重心。像是打到一团虚空,没了着力点。她的手…被吸入了帝喾的胸膛,全身的力气也随之奔流而去。
帝喾抓着她烧焦卷曲的长发,将虚软无力的唐时拖了起来,“啧啧,好好的一张脸都烧坏了…妳做什么这么着急呢?”他阴柔的笑着,“妳真以为,妳和我是平等的?”
唐时的眼神溃散开来,找不到焦距。她的精力以惊人的速度不断的消失,像是一切都被淘空,却无法阻止这种消逝。
“…天人废贬,是不该拥有任何神力的。”她褪成樱花白的唇有气无力的吐出这几个字。
“那是妳。”帝喾和蔼的回答,“但不会是我。我是天孙,这世界无形的支柱,天帝唯一的子嗣。就算我不要,还是有太多的天人仙官争着巴结我、奉承我,给我种种方便…”
“…我决不会干这种污秽的事。”唐时发着抖,奋力要把自己的手拔回来。
“我知道妳不会。”帝喾怜惜的抚摸她焦黑的脸,“所以才落到这种地步。乖,跟从我吧…我可以让妳成为蛊神,与我共修…想想看,我们可以让天庭变成什么样子…”
唐时勉强弯了弯嘴角。怎么?天孙把她当成妖仙侮辱?居然提议当他的奴仆,连自由意志都没有?
“…你、你是不是先去睡一觉,做个梦比较快?”她冷冷的笑出来,非常欢快。
帝喾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掐住唐时的咽喉,阻止了她的笑。“我讨厌妳这种笑声。”他的表情慢慢平静下来,“还躲着呢…你还躲么?几百年了,你还要躲么?”他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奄奄一息的唐时呆了呆,却听到一声怒吼。
“放开唐时!快放开她!”静严从屋里奔了出来,扔出了手里的佛珠,“快放开唐时姑娘。”
帝喾闪了一下,却还是让佛珠击中了额角。他心里微微一凛,却没有感到任何异样。
只是个凡人的误打误撞罢了。但是伤害一个神明…这样的罪是很重的。尤其是这个可恶的凡人,胆敢藏起他最珍贵的俘虏。
“喜叶真人,你躲了上千年,现在还躲么?”帝喾冷笑着,“我真的看轻了你,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可以将唐时的影子和你自己的记忆藏在轮回里,随着你的转世而隐遁啊…让我花了那么多时间还找不着。现在,你还要躲吗?”
静严呆了一下,像是一个长久的锁终于打开。苍白的今生像是一抹虚无的影子,反而是强烈的、前生的记忆,迅速的填满了他的胸怀。
望着自己充满皱纹的手,他怆然。
成了真人,虽然肉体被毁,然元神未灭。他选择将唐时的踪迹和自己的记忆封印起来,遁入轮回。
他要唐时来找他,只是希望唐时保持活下去的希望。事实上,因为他带走了唐时的影子和自己的记忆,只要他想不起来,唐时就不会被找到。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着,“我并没有想起来。”
“真的吗?”帝喾嘲笑着,“你问问自己,真的吗?”
静严默然,不发一语。
“违逆我,这就是你的下场。”帝喾轻轻说着,地底突然钻出无数火龙毒蛇,密密麻麻的缠住了静严,他依旧一点声音也没有出,也不愿意看唐时,只是翘首望着天,无视被万虫钻体的痛苦。
“看清楚!”帝喾扳住唐时的脸,强迫她看着肚破肠流,已然体无完肤的静严,“违逆我就是这种下场!妳在凡间最后的“念”…我也替妳断了吧!”
唐时投向帝喾无比恶毒的一眼,然后笑了起来。混着血泪,笑了起来…朝着帝喾无声的哀鸣。
她是天仙蛊,可以发出无声的“死亡之歌”,粉碎任何凡人的躯体。当然,包括废贬为凡人的帝喾。
之所以一直不敢用,是因为静严离他们太近,就算不知道他就是喜叶,她也希望这位慈祥的大师可以好好活着。
但是现在…现在。现在已经不用顾虑什么了。
帝喾冷笑,却发现他从额角开始粉碎。那是静严发怒的时候,丢出佛珠打向他的地方。
“妳…你们!”帝喾忿恨的在唐时的脸孔抓下深深的五道指痕,“我不会饶过你们!”在尖锐的嚎叫中,他的肉体化为粉尘,与元神随风而去。
唐时仰望着蔚蓝的天空,满脸是血,混着泪的血,混着血的泪。她疲惫的爬向静严,年老的大师除了胸口以上,之下都已经剩下白骨。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明、温柔。
“…你骗我,喜叶,你骗我。”唐时喃喃着,试着擦掉他脸上的血污,“你骗我傻傻的去找你,但是你却躲起来…”
“…我不希望妳死。”他脸孔扭曲起来,一阵痉挛,“妳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被毁灭。”
她垂首哭泣,痛苦得无法克制自己。
“来找我,唐时。”他的声音微弱下来。帝喾残忍的毒龙咒会延长他很久很久的痛苦,他可以用这种模样活着几天,然后在痛苦不堪中死亡。
“你又要骗我,又要骗我…”唐时不断哭着,血泪点点滴滴的流过皮开肉绽的脸孔,滴到静严的脸上。
温暖而哀伤的血与泪。
“送我一程吧。”他闭上眼睛,“来找我,唐时。来找我…”
唐时动手,绝了他的心脉。她又杀了喜叶。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杀过其它人了。
静严大师离奇凄惨的死状让村民们引起很大的震撼和惶恐,大家都有大难临头的感觉。
害怕的村民还是找了最好的棺木,将大师收殓安葬,虽然说男女有别,但是大师的棺木像是跟地板黏在一起似的,无法移灵,村民们只好将他安葬在芙蓉祠。
据说,大师下葬的那一天,一群穿着白衣素服的女子,摀着脸孔,放声大哭而来,带头的姑娘头发都白了,脸孔裹着布,渗着血,哭得最哀。
她们的出现只有一瞬间,马上就消失无踪。乡野传说,因为静严大师死得冤枉,让他超渡过的亡灵方来送终。但是凶手一直没有找到,这件悬案就这样不了了之。
但是这村从此再也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了。
然而唐时和喜叶的故事,谁也不曾知道,就这样湮灭在沈寂的芙蓉祠中。
(第三部完)
第四部 大难来时
她无助的躺在床上,含着眼泪听着窗外婆婆的痛骂。
多病也不是她愿意的。贫穷的乡间,人人都是半饿着肚子。她原本就体弱,又因为过度操劳,流掉了两个孩子,身体就更坏了。
这种严酷的年代,连年歉收,婆婆要照顾一家大小十来口,心情不好,她能了解。她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少了一双手务农,却多了张嘴吃饭,婆婆会生气,她也明白。
但她就是没有力气起来。四肢如棉,头晕心悸,一起身,就会哇的一声吐出来,挣扎不得。
穷人家哪有生病的份呢?天老爷,可怜可怜我们,别让我拖着这病体,害苦了一家大小…
“…娘,好歹也请个大夫来看看。”她老实忠厚的丈夫,讷讷的说话了。
“大夫?!你跟我说大夫!?”婆婆扬高了声音,尖叫了起来,“这几年看了多少大夫,花了多少钱买药?!儿子大了,成了媳妇儿养的了!钱呢?咱们家都让她吃穷了,哪来的钱请大夫?你说啊,你说!”
啪啪两声,她想,老实的丈夫又为了她吃了婆婆的耳光。
天老爷,为什么你不睁开眼睛?她面着墙躺着,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
直到婆婆累了,这才进了屋里。她朦胧的睡了一会儿,丈夫摇醒了她。
“杨花,醒醒。”她丈夫的国字脸在她眼前,“起来喝点粥。”
“…我不饿。”她睁开浮肿的眼睛,“你成天在田里累,需要力气。你吃了吧。”
“我吃过了。”丈夫讪讪的,“妳生着病,不吃哪里会好呢?我喂妳。”
这大约是丈夫偷偷省下自己的半碗粥,好给病弱的她吃吧。含着泪,她喝了半碗粥,却觉得更饿了。
这一整天,也就喝了这半碗粥。
“还要什么?”丈夫体贴的帮她擦脸。
就算想再吃点什么,家里也没有了。杨花摇了摇头,“…想喝点水。”多喝点水,撑过那种炽热的饥饿吧。生病的人,其实没有吃饭的权利。
熬过一天又一天,她的病好好坏坏,一直没有什么起色。
婆婆先是在窗外骂,后来干脆在房里骂,最后把她拽下床,逼她下田.。她认命而忍耐的拿起锄头,最后晕倒在田陇,还是邻居把她扶回来的。
邻居嘱咐婆婆一番,叹着气走了。婆婆气得发抖,抓着斗笠没头没脑的打她,“装死,我看妳再装死!真是娶媳不贤,破败的根本!娶妳进门有什么用?只会装死偷懒贪嘴吃!巴不得让人说我虐待媳妇是不是?今天我就结果了妳!”
打烂了斗笠,气疯了的婆婆抓起锄头就要敲下去。公公和丈夫赶紧拦住她,怕真的出人命。婆婆撞头撕发,哭喊着自己命苦,执意要丈夫休了她。
“杨花家里都没人了。”丈夫为难了,“娘,妳让她去哪呢?”
“我当初不该一时好心,收了这个扫把星!”婆婆又哭又叫,“克父克母,现在来克我了!我真是命苦唷,老天爷,你怎么不长眼,好心没好报唷…”
杨花只缩在墙角哭着,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一室漆黑。她又饿又痛,却一声也不敢吭。默默的,在黑暗中流泪。天老爷,你怎么不张开眼?穷媳妇儿怎么有命生病呢?求求你,快让我好起来吧…
但是老天爷总是沉默,而神者难明,无从祈祷。
她的病一直没有痊愈,而年头越来越坏。初秋的一场冰雹毁了大半的收成,让贫穷的农家更雪上加霜。在这种阴郁的气氛下,婆婆不再骂她,整天躲在房里哭。
杨花提心吊胆的等着,有种浓郁的不祥预感。
某天夜里,丈夫把她摇醒。他脸孔很是憔悴,“杨花,妳这样病下去不是办法。我带妳去找大夫。”红着眼眶,他将杨花裹在被单里,抱了起来。
“家里没钱呢,”杨花惊慌了,“我不要紧的。”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半呜咽的,“总不能让妳一直这么病下去。钱…我有。妳别出声,让娘知道就不好了。”
她信赖的,感激的偎在丈夫的怀里,跟他上了牛车。晃晃悠悠的,从夜晚走到清晨,又从清晨走到日暮。
他们从热闹的村落走入荒郊,在破落的山神庙驻足。丈夫掏出几个又白又胖的馒头递给她。
“你吃,我不饿。”杨花悄悄的咽了咽口水。
“妳…听话,吃罢。”丈夫颤抖的抚了抚她的头发,“妳在这儿别乱走,我去找水,嗯?”
杨花乖顺的点了点头,珍惜的咬了一口馒头。这个时候,她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吃了两个馒头,她的丈夫还没有回来。
太阳下山了,渐渐暗了下来,她的丈夫还是没有回来。
她撑着病弱的身体,走到门口,发现牛车已经不见了。她原本慌张了一下,又想,水源可能很远。丈夫怕她等,所以驾着牛车去了。
摸索着在门坎坐下来,倚着门。看着月亮逐渐东升,乃至于中天。但是丈夫还没有回来。
月沈日升,她足足等了一夜。
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丈夫去找水,整夜都没有回来?她脑海里出现生动而恐怖的想象:丈夫被山贼杀了、被狼吃了,跌进山沟…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找了根树枝当拐杖,吃力的在树林里悠转,还是不见丈夫的踪影。
饿了,就啃几口馒头,渴了,就喝几口山泉。她吃力的走遍了整座山林,却依旧没有看到丈夫的踪影。
她不愿意放弃,蹒跚的到山下的村里乞讨,有点东西吃,恢复一点力气,又往山林找去。
一两过月后,她死心了。昏昏晕晕的躺在破庙里发着高烧,悲哀的想着。
丈夫一定是死了。这世界上唯一对她好的人死了。那她活着做什么呢?不如就这么死了罢。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醒过来,却没想到上天非常残酷。她醒了,活着,但依旧病痛缠身。
这让她痛苦悲哀到几乎疯狂。她该怎么办?丈夫是家里的独子…出了这样的事情,公公婆婆都不知道,她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呢?
这个念头给了她求生的意志。她挣扎到山下的村里,卑微的问明了方向。拄着粗糙树枝缠着破布的拐杖,一步步拖着病弱的身体往家乡走去。
这段旅程非常艰苦、遥远。许多次她都以为自己会病死他乡。她肮脏、邋遢,恶臭,有时走不动了,她就用爬的。每个见到她的人都露出怜悯却厌恶的表情,小孩子对她扔石头,村犬对她汪汪叫。
但她不在意。
她已经让浓重的悲哀压垮了,只剩下一个使命、一个执念。她得回去报丧。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再饥饿,也不再疼痛。在某个霜降的夜晚,她倒卧在亮晶晶的霜地上…连寒冷的感觉都消失了。
毫无意识的抹了抹唇角乌黑的脓血,拨掉掉出眼眶的右眼。反正那只眼睛看不见了,她不需要。
她要回家,她要回家报丧。等她报过丈夫的噩耗,她就可以躺下来休息了。
在那之前,她不会死,也不会饿,当然也不会痛。
因为她的心已经痛到快要痲痹了。
时间感渐渐的消失,她越来越沉默。因为她这样的肮脏邋遢,形容恐怖,没人认真看她一眼,当然也没人发现她的异状。
她只有在问路的时候开口,声音沙哑尖锐的像是铁器摩擦,令人牙龈发酸。被她问路的人总会毛骨悚然,有的人随便指了个方向,让她多走了许多冤枉路。
或者说,爬过许多冤枉路。
她的意识昏沈,往往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她在现实还是梦境。她只知道,我要回家,我要报丧。岁月怎样流逝,她都一无所知。
她走过了两个春夏秋冬的轮回,在第三个春天来临时,终于走到家乡。但杨花并不知道,她这漫长的归乡路,足足走了两年多。
嘴角留着乌黑的脓血,全身的衣服已经破成布条,蓬头垢发,遮住了她空有眼眶的右眼。用着不自然的姿势,跌跌爬爬的,挣扎的走到熟悉的家门口。
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干涸已久的眼眶涌出清澈的泪,冲刷着脏污的脸孔。款款的跪下来,她准备放声大哭,爬进去告诉公婆这个可怕的噩耗…
却听见婴孩的笑声…以及她丈夫的笑声。
跪在门口,她睁大剩下的左眼。暖暖的晒谷场上,丈夫抱着个婴孩在笑,偎在她丈夫身边的少妇也在笑。
是,那是她的丈夫。国字脸,老实忠厚的表情,笑起来眼瞇瞇。他在笑,健康、爽朗,活生生的笑着。
杨花一下子搞胡涂了。我是不是还在做梦?这样的梦她也做过。丈夫还活着,她的病也好了。他们生了胖娃娃,一家人都吃得饱饱的。
我一定还在做梦对罢?她对自己说。一定是梦…丈夫明明死了。
但是,心里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升了起来,“妳怎么知道?妳看到他的尸体?其实妳都明白,其实妳都知道,妳只是自己骗自己。”
…不对,我没有骗自己。这是梦,恶梦。我走过去就会消失了,所以我要走过去…
她发出沙哑粗嘎的声音,跌跑着冲进晒谷场。
“哪来的丐婆子!”丈夫抱起婴儿,将她踢倒,“脏死了!随随便便跑进来做什么,去去去!”
她仆倒在晒谷场,无法动弹。
“做什么你!”少妇呵斥着,“大娘这么可怜,你大男人还踢女人…哪天换你踢起我来了。虎儿,别跟你爹学这等狼心狗肺…”一把将婴儿抢过来抱。
丈夫被少妇抢白得面红耳赤,“哎唷,宝珠,我是怕她唬了小虎儿,才慌了起来…别生我的气么。”
“跟人家大娘陪个不是,我去厨房找点东西给大娘吃。”少妇抱着婴儿转进厨房,丈夫搔了搔头,要掺起地上的丐婆,却发现她不见了。
他愣着四下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春天的太阳这么暖,他却觉得有些发寒。
这几天,他老梦到杨花。当初丢弃她也是不得已的…家里已经快要没饭吃了,娘天天嚷着要上吊,动不动就哭,就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