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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蝴蝶 当前章节:134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12

“我生你做什么?有了媳妇儿就变成媳妇儿养的!”娘坐在房里大骂,一整天米水不曾沾牙,只顾着哭,“自从她进门,你瞧瞧我们成了什么样子?!扫把星,破败命!要你休了她,死活都不肯,要看我们一家老小被她克死就完了?生也生不出来,活儿也干不了,成天病歪歪的生晦气!你要我还是要她,吭?今天你不休了她,我这命也不要了我…”

他跪了下来,“娘,妳让杨花去哪呢?年岁不好,妳也不能净怪她…”

“邻居也会说话的。”他那沉默的老爹,破例开了口。

“你们爷俩一起糟蹋起我来了!”娘放声大哭,“我不要活了,死一死算了,大伙儿还多口饭吃唷…”

几个妹妹跟着掉泪,他那寡居多年的姊姊垂了首,“…杨花这么捱着,也是白受罪。”

“姊姊!”他惊恐的叫了起来。

“狗儿,妳也知道妳媳妇儿的身子。这么拖着做什么呢?”他姊姊抬起头,“休了她,她没处去,也是死,还招邻居闲话。留着她在家里,让娘这么难受,只是白赔了娘的一条命。不如带她远远的去,说不定她机缘到了,病就这么好了也未可知;若是抵不过命,早点了结投胎去富贵人家才是正经。”

“姊,妳怎么…”他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娘就这么一个,媳妇儿再娶就有。你要瞧娘这么淌眼抹泪,还是给杨花找生路呢?”姊姊质问着他。

他当下没有说话。这哪是给杨花找生路?这明明是叫杨花去死罢?

但是第二天,他答应了。

因为他娘居然真的上吊了。幸好救得早,娘醒来只不断呻吟哭泣,姊妹的眼光让他屈服了。

他只能给杨花留下几个白馒头,让她吃饱,好好的走。

杨花,应该是死了罢?但他没有勇气,真的没有勇气回去那个破庙,收埋杨花的尸首。虽然他另娶了媳妇儿,也生了胖娃娃,但是总在梦中看到杨花幽怨又病弱的脸孔。

这常常让他在梦中惊醒。

杨花躲在祠堂的神桌底下,望着苍茫的虚空。

抱着膝盖用仅存的一只眼睛看着,所有的思想都凝固、窒息。另一种痛,痛到蔓延到全身,痛到她不能动。

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痛了。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么痛?痛到几乎要龟裂、崩溃?

她真的龟裂了。干燥没有弹性的皮肤,像是大旱后的田地,裂了开来,露出底下腐烂而化脓的血肉。引来了许多苍蝇,嗡嗡的像是黑云一样叮咬。因为这腐烂的血肉含著名为“绝望”、“怨恨”的剧毒,所以中毒的苍蝇群疯狂的互相厮杀,吞灭,并且在这有毒的糜烂血肉中产卵。

像是一种恶毒的轮回。孵化后的蛆吃了有毒的血肉,互相吞并,而杨花,只是漠然的看着自己的腐败,看着自己成了蛆虫的粮食,一声不吭。

这个多月没有人来的祠堂,众多列祖列宗的牌位,默默的看着沉默的杨花,用自己的身体为蛊盆,众多蛆虫和腐败的肉身、无尽的绝望和怨恨,成为众蛊。

这是一个,没有持咒,没有法力,自然生成的蛊阵。事实上,这趟艰辛的旅程开始不久,杨花就病死了。但是坚强的执念让她没有发现这个事实,因为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她成了一具活死人,不渴求血肉的殭尸。

即使是现在,如此狂怒怨恨的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死了。她看着蛆虫啃噬着自己,只求速死。她不知道她成了蛊盆,当然也不知道,她得到了另一种,迥异于所有众生的生命。

不管是不是备受咀咒,她苏醒,撕破了巨大的蛹爬出来。光洁、健康,不着寸缕。她恢复生前的模样,还带着一种拥有魔力的魅惑。

杨花没有死,但也不算还活着。

她成了蛊。

春天晚娘面。早上还微风和煦,下午就淅沥沥泣起微雨。去年秋天大收,今春雨水又厚,看来年冬是越来越好了。

狗儿招呼着爹娘,媳妇儿已经煮好了饭菜,是饭时了。

“哎唷,我肚子痛。”狗儿捧着肚子。

“真是的,吃饭就闹肚子。”媳妇儿瞪了他一眼,“可记得洗手才准回来。”

他嘿嘿的笑着,国字脸有着羞赧的红,他匆匆穿过淅沥沥的雨幕,朝遥远的茅房走去。

一家热热闹闹的吃饭,和往昔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是,狗儿再也没有回来了。

家人放下碗筷,屋前屋后的寻找,茅房几乎翻了过去,一个大男人,就这样消失了。

全家子惊慌了起来,惊动了左邻右舍。一个成年的大男人这样凭空消失?这怎么可能?

但他就是不见了。

全家闹了一夜都没睡,媳妇儿抱着虎儿哭得两眼似核桃,但她的丈夫就是失了踪影。

春雨不断的下着,淅沥沥。直到天明,这雨才停了,暖暖的春阳,照在翠绿的田野上,雨滴闪烁着晶莹。

但是相较于明媚春光,这农家的凄云惨雾显得格外的阴霾。

近午时的时候,一个全身素服披麻带孝的女子哭着爬进大门,腰上拴着麻绳,拖着裹着草席的门板,声音悲戚响亮,“公公,婆婆…儿媳报丧来了…”

焦虑不安的公婆站了起来,寡居的姊姊尖叫一声,和妹妹们抱在一起发抖。

“妳…妳是杨花?”公公的脸孔苍白的跟纸一样。

媳妇儿胡涂了。杨花?那不是狗儿病死的前妻?清明时节,她还跟狗儿去扫过墓呢。“可杨花姊姊不是死了吗?”

跪在地上哭的杨花哀怨的瞅她一眼,“公公婆婆,为您报丧来了…”她扬高声线,又哭又吟的说,“王家独子绝了,血脉断定了…呜呜呜…儿媳为您报丧来了…”

惊恐的婆婆镇静下来,劈头给了杨花一个耳光,“妳活着我不都怕妳,还怕妳死了作怪?给我滚!”

杨花啜泣着,却消失了踪影,只留下裹着草席的门板。那裹得密密实实的草席,渗着血。

公公大着胆子解开草席…狗儿瞪着一双极大的眼睛,几乎突出眼眶。满脸惊骇莫名,大张的嘴似乎还有痛苦尖叫的回音。

也就头颅完整。他只剩下一张包着皮的骨架,身体密密麻麻的,蠕动着无数的蛆。

婆婆晃了两晃,晕了过去。惨叫和哭嚎充塞在这个平凡的农家中。

狗儿最后火化下葬了。这件事情在纯朴的农村引起很大的震撼和惶恐。村长和老人家们商量着,决定去找个道士来驱邪,但这算是一笔大钱,对贫穷的农村来说实在很吃力。

也有人说,这是狗儿家自作孽,和别人家应该是不相干的。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狗儿娘的耳朵,她愣愣的坐在灵堂,眼泪扑簌簌的掉个不停。狗儿是她唯一的命根子,陈家也就这么一个独子。说来说去,她不该贪图不用聘金,把杨花那个扫把星娶进门。

她擦着眼泪,剧烈的心痛让她没有发现右手的异样。哭着烧纸的媳妇儿瞥见了她,脸孔发青起来。“娘?娘你的手…”

狗儿娘看了看自己的手,脸孔也发青了。

她的手变黑了,肿胀起来。肿得几乎有原来的两倍大,而且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肿胀起来,最后像个乌黑的猪蹄,连弯曲都不能。

家人慌张的找了大夫,但是大夫看了也看不出病因,无从下药。一天比一天疼痛,狗儿娘最后躺在床上哀号,病得无法起床。

她害怕起来,因为这只手…就是她打了杨花的手。她痛苦、呻吟,却一天比一天还衰弱。

“娘…您这是怎么了?”寡居的姊姊握着狗儿娘完好的手哭,“我们是造了什么孽…”

“妳…也知道是造孽?”昏迷中的狗儿娘突然张开眼睛,用着细弱的声音问着,和她平常洪亮的嗓门一点儿都不相似,“还有谁比妳清楚,你们造了什么孽呢?”

寡居的姊姊停住了哭声,愣愣的看着紧紧攒住手的狗儿娘。这声音…这细碎病弱的声音…明明就是、就是…

就是杨花的声音。

“鬼啊~”她尖叫起来,却被狗儿娘乌黑的右手抓了一把,手背上淋漓的都是血迹。

她仓皇的逃出去,被抓破的手背痛彻心扉。然后她开始发烧,被抓伤的手开始肿胀、发黑,跟她的娘病情一模一样。

两个病人都倒在床上,痛苦的呻吟让人不忍听闻,但是在十天后的早晨,狗儿娘的呻吟停止了。

她倒在床上,大睁着眼睛,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情景。而她的右手只剩下枯瘦的手骨,皮肤早就爆裂开来,无数的蛆,在血肉模糊中钻攒蠕动。

撑着病体来见母亲最后一眼的姊姊,看到这样的恐怖,尖叫一声,晕了过去。家里乱着办丧事,她觑着没人注意,上吊了。

她悬在梁上悠悠晃晃,肿胀乌黑的手爆裂开来,许多白白胖胖的蛆就这样滚落,在地上扭曲爬行。

不过几天的光景,狗儿一家死得只剩下新娶的媳妇儿和虎儿。村人议论纷纷,谁也不敢去帮忙,但是狗儿的新媳妇儿宝珠,却一本庄稼女的勇悍,独自料理了全家的丧事。

披麻带孝的,背着熟睡的虎儿,走进村长家里,磕头不已。

“哎,妳这是做什么,做什么?”村长又惊又怕,却也不敢扶她。狗儿一家死得离奇,谁知道是瘟是孽?连大夫都不敢去看诊,他一个平凡乡村的小村长又怎么有办法,“有话好好说,净跪着做什么?”

“村长伯伯,你看着我长大,我嫁给狗儿也是您主婚的,这件事情非您作主不可。”宝珠抹了抹眼泪。公公过世前,将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她算是有底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狗儿家死了大大小小十口人,再大的怨气也够了吧?昨儿夜里,我又看到杨花姊姊了…”

村长差点跳起来,“妳妳妳…妳别吓着我…”

“我也怕。遇到这种事情,谁不怕呢?她指名要我和虎儿的命。我是没什么,家破人亡,死便死吧。但虎儿还这么小,跟她无冤无仇,凭什么也得送命?我们就剩三亩薄田,一栋草屋。既然杨花姊姊不给我们活,这点家产算什么?我拼出所有的家产,请村长代我请一位高明的道长,为我们洗冤纾孽,宝珠就算做牛做马也感激您…”

“这可、这可使不得!”村长的脸发青了。这女鬼这么厉害,几天就祟死了十口人,若帮了宝珠,搞不好命也没了,“我帮不了、我帮不了妳!”

宝珠恶狠狠的抬头,“当真村长要见死不救?”

“我、我…我真的帮不上忙呀,姑奶奶…”村长反而朝她跪下,“我也有家有子,这种厉鬼…我真的没办法…”

宝珠瞪了他好一会儿,“哼,好个狐假虎威,要米要粮的村长。只会跟着税吏啃咱们骨头,”她往地上啐了一口,“我自寻生路去!”

她忿忿的回到空寂的家中,背着虎儿,赶着牛车往县府去。她本来个性要强,伶俐能干,虽是乡下姑娘,却也有几分见识。她到了县府,央了代写书信的书生口述了她家发生的惨案,誊写三份,一份去城隍庙化了,一份往地奘菩萨前烧了,另一份拿着往十字路口一跪,开始哭了起来。

她原本就有三分美貌,披麻带孝又梨花带泪,更添几分动人。她哭诉着家里发生的惨剧,“若有人代我家洗冤驱鬼,宝珠愿将所有家产奉与恩公,终生为奴为婢!”

这件新鲜鬼话在市井间造成了轰动,许多人都来看热闹。连茶馆老板都丢下生意去看,回来啧啧称奇。常年在他茶馆算命的先生,反而不动如山的喝茶。

“我说老刘,你老吹牛说你善捉鬼除妖,现在真有鬼了,不去赚这稳赚不赔的生意?”茶馆老板打趣着他。

“哼哼,”算命先生冷笑两声,“有去无回的生意,还是莫作的好。”

“你又知道是有去无回了。”茶馆老板稀奇了,“你瞧也不曾瞧一眼,又会知道了?怎么,还真闹得凶?”

“妖气冲天,熏得我头都晕了,还需要看?”算命先生掐指一算,叹息道,“她这阴状告得迟了。文书往返,没三五个月是不会受理的。为了贪财,大约还要赔两条命进去。”

茶馆老板嘿嘿的笑,似信不信的。两天后,他倒是信了。连着两天,接了宝珠的文书去除妖的两个道士,都直着走进去,横着抬出来,被蛆吃得只剩下骨架和头颅。那张文书,端端正正的盖在死者的脸上,染了不少血迹。

看热闹的人有增无减,但再也没有人伸出援手了。

算命先生喝了茶,叹了口气。他整整直衫,往哭得几乎看不见的宝珠那儿走去。人群散开来,窃窃私语的声浪此起彼落。

“小娘子,恐怕谁也帮不了妳。”他伸手止住宝珠,“人呢,是帮不了妳。但是所谓一物降一物。虽说天机不可泄漏,但是看着妳娘儿俩白白没命,也是于心不忍。”

他递过签筒,“在下为您卜上一卦。”

宝珠啜泣着,正要持签,冷不防怀里的虎儿抓了一支,递与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心里一凛,不动声色的拿起那只签,沈吟着。“…贪狼,阴人?嗯…看此卦主东南,属木。”他附耳低声,“您往此东南行走三里,遇到位姑娘,什么话都不用说,跪倒就拜。她愿救妳,妳就有命了。若不愿救…妳将孩儿托给她吧。”

她像是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一线光明,不住的向算命先生磕头,抱起孩儿、捡起染血的文书,急急的赶着牛车走了。

算命先生叹息,瞬间像是老了许多,开始收拾他的包袱。

“欸?欸欸欸,老刘,你在我这儿算命多年,我茶水也没跟你多收钱,怎么突然要走?”茶馆老板叫住他。

“嗐,你知道什么?我泄漏了天机,免了她这劫,少不得要找我添补。”算命先生愁眉不展,“我再不走,祸神就要来了。”他匆匆离去,像是背后有着什么在追赶似的。

紧揪着心,含着眼泪的宝珠赶着牛车,往东南急去。她焦虑数日,悲哀得几乎无心饮食。幸好她在县府的时候有些好心的大娘大婶劝她吃些东西,善良的乡民也不时送些食物来,但她依旧吃得少、睡得少,赶起牛车来,还有些头昏眼花。

背上的虎儿呢喃了几声,给她一些勇气。死便死吧,但她宝贝儿子怎么可以这么小就死?她宝贝儿子还要去学堂念书,成家立业,娶媳妇儿。没看到曾孙出生,她眼睛不愿闭。

她要看着她的虎儿平平安安的长大成人,她才能放心得下。

她往东南走,约莫三里,却走进了县府附近的乱葬岗。春日多变,未时刚过不久,天就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的光景。将下未下的,特别的闷人。

雾蒙蒙的乱葬岗,飞着些乌鸦,呱呱乱叫,听得人心头更加发紧。

饶是胆子大,宝珠还是提着心,紧紧握着缰绳,张大眼睛瞧着。只见东倒西歪的墓碑,和一坏坏浅浅覆盖着的新坟,虽然是白日,还是打从心底发寒起来。

寻了许久,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让算命先生给蒙了。正失望又愤怒的要返回县府…风里传来凄楚的女人哭声。

她只觉得全身都冷了,咽了咽口水,将虎儿背高一下。赶着牛车,寻声而去。等她找到了哭声的来源,不禁有些失望。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算命先生明明说是个姑娘的…

那个“老人家”抬起头,露出珠润玉滑的半张脸。宝珠呆住了。那是张多么美丽、哀伤,却又恐怖的脸孔。

她惨白的皮肤泛着淡青的霜气,眉目比仙女图还好看许多许多倍…但是看到她,景后的汗毛会本能的竖起来,让人忍不住发抖。

另外半张脸裹在白布下面,渗着血。

她在哭,强烈的悲哀感染着周围的众生,连宝珠的眼睛都湿润起来,只想陪着她一起放声。

一个奇特的、满头白发、披麻带孝的姑娘,在乱葬岗哭着,分不清她是人是鬼。

算命先生说的,莫非是她?

半是被感染,半是忧急,宝珠将虎儿解下来抱着,急急的下了牛车,大哭着膝行到白发姑娘面前,“仙姑,仙姑!救命啊,救救我们娘儿俩啊!”

白发姑娘像是没看到他们,只顾不断的悲泣。宝珠跪着哭了又哭,求了又求,那白发姑娘空洞呆滞的眼神直接穿透了她,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宝珠求到最后,绝望了。若是自己没办法得救…虎儿总可以活下去吧?虽然托给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陌生人…但总比跟着自己一起死的好。

“您不救我没关系,救救我的虎儿吧!”宝珠不由分说,硬把孩子塞到白发姑娘的怀里。

原本哭泣不已的白发姑娘突然停下了眼泪。低头望着咿咿呀呀的婴儿,空洞的表情渐渐柔和,生动起来。

狂喜、痛楚、悲哀…和恐惧。她望着婴儿许久许久,泪水缓缓的流着,混着血的泪,混着泪的血。

“…你们身上有蛊气。”她的声音娇媚却冰冷,“他叫虎儿吗?”

“…是!”宝珠发愣了一会儿,大梦初醒,“是,他是我的宝贝,他叫虎儿。”

“虎儿、虎儿…”她美丽的脸孔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我是唐时。记得吗?我是唐时…”

她想摸摸虎儿稚嫩的脸孔,却停下来,将手藏在宽大的衣袖里,粗鲁的将婴儿塞进宝珠的怀里。

“谁也不敢害你们。”她的脸孔狰狞起来,有种恐怖的凄艳。“回家去。回家去!”

宝珠吓得抱起虎儿跳上牛车,急急的赶回自己空寂的家。

等她跨进大门口,才想起,呀!我怎么回来了?厉鬼还在家里等着呢!

她想转身出去,高亢的哭声拔尖而起,,就堵在大门口。杨花惨白着脸孔,跪在大门,又哭又吟的说,“公公~婆婆~杨花报丧来了…你们最后一点血脉和新妇,就要死了…杨花报丧来了…”

宝珠脸孔发青,抱着孩儿冲进大厅,抖着手拴上门闩。听着杨花在外面凄楚的报丧,她害怕得几乎站立不住。

一屈膝,坐在竹椅上,紧紧抱着虎儿。虎儿张开他清澈干净的眼睛,小手轻轻拍着娘亲的脸孔,给她一些安慰。

厅堂的大门一阵阵猛撞,杨花声声的报丧。其实她早就可以杀了我们娘儿俩。宝珠满脸是涕是泪的想。只是她像是戏耍老鼠的猫,想要看他们惊慌,害怕。延长他们死前的痛苦。

“妳赢了,杨花姊姊。”宝珠哭着对着门外喊,“害死妳的人都死了,可跟我们娘俩有什么关系?饶过这最后点血脉吧。”

“…就是最后一点血脉,才饶不了。”杨花静静的、含笑的回答,碰磅一声巨响,厅门被撞开来。

宝珠紧紧的护住虎儿,不屈的瞪着惨绿着脸孔的杨花。看起来他们躲不过了…虎儿虎儿,咱们娘儿俩一起去阴曹地府,去跟阎王老爷告状…

她闭上眼睛,不想看到自己的末日…

“妳敢碰他们?”森冷而娇媚的声音响起,“一只不成气候的蛆蛊,也敢碰我要保的人?”

宝珠偷偷张开眼睛,看到那位叫做唐时的白发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们厅堂,抓着杨花的头发,另一只手紧紧的掐着她的脸。

“妳凭什么来坏我的事?”杨花嚎叫着,“妳根本不知道我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罪,挨了什么样的冤屈!妳凭什么阻止我~”

“那关我什么事情?”唐时淡漠的回答,“要么,妳打倒我。偏偏妳又打不过。妳走吧。除了喜叶,我不杀别人。”

抓着杨花的脸,唐时毫不费力的将她扔了出去。落地时她惨叫一声,碎裂成无数的蛆虫蠕动。那无数的蛆虫忿恨的冲向厅堂…却被唐时释放出来的霜气冻结、粉碎。

只有蛊心钻进土里,来不及消灭。但唐时也不想追杀。这漫长到她也不记得的轮回中,她早就不想杀生了。这可悲的轮回…逼她一次次的杀死喜叶。

这让她对杀生有了严重的厌恶感。

让她去吧。等她成了气候,恢复蛊身,不知道是几百几千年过去了。岁月会带走一切,包括她的仇敌、她的怨恨。

若是可以,我也希望岁月带走我的痛苦。唐时望着虚空,茫然的想。

“…仙姑!仙姑!”宝珠抱着虎儿跪在地上,“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我为您设长生牌位,永远不会忘记您…这家产都是您的,我愿意终生为奴为婢。”

唐时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愣愣的站着。“…都不需要。”

她很渴望,但她也很害怕。喜叶,喜叶。你害了我。你骗我一生一生的去找你,然后一次次的杀死你…

“…我要谢谢妳。”她虚弱的说,“但我也…也希望不曾遇到你们。”

她像是一抹寒冷的影子,消逝在阴暗中。宝珠抱着虎儿,瞪大眼睛,摸不着头绪。不过,杨花果然就不再来家里报丧了。

这一年,虎儿十四岁,长成一个眉清目秀,喜好读书的少年。他除了去学堂念书,放了学也帮着寡母下田,有着黝黑而健康的皮肤。

十余年前的大变,宝珠一个妇道人家,还是把一整个家撑了起来。她一本个性中的勇悍,还招了娘家的几个侄子来帮手,从三亩薄田起家,不但让虎儿读得上书,一家大大小小丰衣足食,甚至还比当初婆婆持家时多了数倍不止的家产,连草屋都翻成了瓦屋,俨然是个富裕农家了。

孤儿寡母原本就招人欺负,但宝珠这样厉鬼爪下逃生的女人,还有什么阵仗没见过?村尾的浪荡子想来个人财两得,让她拿着镰刀从村头追到村尾,还在那浪荡子的门首恶狠狠砍了无数刀,破口大骂了半天方休;族人摆架子要她交出家产怕她改嫁,她右手三尺白绫、左手菜刀的去祠堂,骂得那些贪财的族人头都抬不起来。

人人背后都说,这宝大娘是“鬼见愁”,闹得这么凶的厉鬼也怕了她,不是好吃的果子。

只有宝珠自己知道,她能撑起这个家,还是“仙姑”明里暗里的保佑。她再怎么勇悍,若不是仙姑在她背后当靠山,她一个女人家又能做些什么?

但是,日子虽然好过了,她还是常常在恶梦里惊醒,垂着泪偷偷去探虎儿。总要在床首坐很久,确定她的宝贝好好的才拭泪离去。

每次她惶恐不安时,她就往仙姑的长生牌位上香祝祷,这才让她心里踏实一点。

她其实一直都是害怕的。即使是邻居报丧,也可以唬得她跳起来。她可能永远忘不了十四年前的那场大祸。

杨花说不定还会再来。每次想到这件事情,她就忍不住心头发紧。虽然仙姑在她眼前粉碎了杨花,但她不怎么相信,杨花就这么算了。

她也是女人,她明白。

世界上最可怕的,可能是女人的执念。

宝珠是对的。杨花虽然让唐时衰灭了蛊身,但是蛊心尤存。她的怨恨越来越失去理智,越来越扭曲,她远远的逃逸,最后在山坟处潜伏下来。

吃着死人的尸身,在身上养着蛆。她怨恨,非常怨恨。但她渐渐忘记为什么怨恨,只知道咀咒着那一家人的所有血脉。

潜伏着,将养着。等待着她完全复原,可以去报仇的那一天。虽然她已经忘记了那些苦难和悲惨。

她是这样的怨、这样的恨。全神贯注的修复自己破碎的蛊身。所以当她还残破不堪的时候,被人从土里挖出来,她扭曲而尖叫,巴不得啃噬打扰她的人。

“哦,一只自然生成的蛆蛊。”那人有着美丽却阴森的脸孔,和一把阴柔的嗓子,“我还以为我抓到唐时了呢。”

杨花停止挣扎,她的瞳孔急速的缩小,又倏然扩张,发出尖锐的忿恨。

“妳知道这名字?”那人静了片刻,仰天大笑,“千藏万躲,妳终究逃不出我的掌心哪,唐时唐时…”他凑近残破并且退化成巨大蛆虫模样的杨花,“妳若告诉我,妳所知道的一切,我就让妳去报仇…给妳强大好几倍的力量去报仇。”

杨花静滞了片刻。这漫长数十年、退化成兽型的她,第一次欢快的笑了起来。

今日放学放得早。

学堂里的学生几乎都是农家子弟,先生也知道,学生们在春耕农忙时得下田干活,嘱咐他们要好好自修,早早的放了学。

小孩儿贪玩,相约就去捞泥鳅、打果子,只有虎儿规规矩矩的回家去,哪怕被同伴嘲笑怕娘。

“还有活儿要做呢。”他回答,“你们玩是玩,别往水深的地方去。大人知道是要骂的。”

“得了,小老头儿毛病,碎嘴。”同学们嘻嘻哈哈的去了,他摇摇头,提著书包袱,往自己家里走去。

家里离学堂约有半里远,他一路走着,一路默读着今天的功课。

“那位小哥。”半路上,他被叫住了。一回头,瞧见一个撑着桐花纸伞的妇人,只见一张嫣红的嘴,娇弱的笑着,“你可知道李狗儿住在哪?”

李狗儿?“那是我爹。大娘,有什么事呢?”他规规矩矩的应着。

她递出一只蓝底细白杨花的包袱,“敢情好。我刚好有东西托你带回家。跟你娘说,这是姊姊我的礼物。”

“我娘没有姊姊呀?”虎儿讶异了。

“她大约不曾提过我吧?”那妇人掩嘴笑着,“我们因为细故不往来很久了。要去见她,我又不怎么拉得下脸…就托你了,小哥。就说杨花大娘送礼来了。”

虎儿应了声,接过了包袱,那妇人的指甲搽着深红的蔻丹,他一晃神,却觉得右手一痛,已经一条血痕。

“哎呀,对不住,大娘指甲长,划痛了你。”那张嫣红的嘴笑得更艳。

“不碍事。”虎儿觉得这样的笑容挺让人发毛的,还是很有礼貌的说,“大娘有空来家里坐坐。”

妇人笑着,往着村郊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踪影。

虎儿心里虽然疑惑,他还是把包袱提回家。“娘?娘!有个大娘叫我送礼回来,说是您的姊姊呢。”

宝珠疑惑的走出门,“我哪来的姊姊?”

“啊?”虎儿摸不着头绪,“她说她叫杨花。”

宝珠的脸孔刷的惨白,一把夺过包袱…打开来一看,居然是虎儿的牌位。她如坠冰窖,全身都发冷了。

“娘…我有点晕…”虎儿晃了两晃,倒了下去,宝珠赶紧抱住他,发现他的右手已经开始发黑。

原来…她的恶梦从来没有醒。

“仙姑…仙姑!”宝珠逼着嗓子喊起来,“仙姑,虎儿不好了…”她哇的大哭起来,“我的虎儿不好了…”

被逼着现形的唐时也惨青了脸孔。她一直避免和虎儿见面,所以只在他身上安了心眼,并没有跟进跟出。是谁…是谁有这通天的本领,蒙蔽她的心眼?

“…帝喾!”

她要宝珠将所有的人都带走,独留高烧昏迷不醒,右手肿胀的虎儿跟她一起守在厅堂。

“杨花,报丧来了…”阴冽冽的声音像是寒风从门缝钻进来,“公公婆婆,杨花来报丧了…您们最后一线血脉就要死了…杨花,来报丧了…”

唐时冷冷的说,“报丧的,进来吧。”

门开了一条缝…杨花弃了人的外型,像是一条巨硕肥大的蛆虫,从门缝“挤”了进来,昂起流着恶臭唾液的巨大口器,发出怨恨尖锐的叫声,扑了过来。

唐时面无表情的无视她的吞噬,锐利的尖爪冷静的穿透她的心脏,掏出一团被无数蛆虫钻刺蠕动的心脏。

杨花尖叫,她想一口咬死唐时,却因为剧痛无力的垂下来,只有办法扯去她包着右脸的白布。

那是半张恐怖的脸孔。伤疤纵横,肌肉萎缩,眼角和嘴角都因为僵硬的肌肉而下垂,像是一张鬼脸。

“妳的怨,我明白。”唐时平静的对她说,“并不是妳想变成这样,也不是我想变成这样。”

但是杀戮,又可以达到什么?我们爱的人都不会回来,我们的生命,都无法回转完全。

杨花喘息着,流下最后一滴清澈的泪。

“我、我想跟狗儿白头到老,我想为狗儿生胖娃娃。”她呛咳着,吐出一团团的蛆虫,“我想要好起来,我希望年年都有好收成…”

杨花的希望,真的很卑微、平凡。却遥远不可即,如梦幻泡影。

“我送妳一程。”唐时静静的说,捏碎了被无数怨恨蛆虫啃噬的心脏,杨花呼出最后一口气,缓缓的躺倒在地,那滴清澈的泪方入土。唐时冻结了她的残骸和满地滚动的蛆,霜硬而粉碎。

“得到了我若干的神力,卑微的蛆蛊还是赢不过妳啊,贪狼。”

虽然知道他必定尾随在后,唐时还是为之一震。她萧索的转头,望着这个纠缠了她终生的梦魇。

帝喾。

他又比百年前看到他时修为更高了,脸孔泛着微微的神光。“贪狼贪狼,妳还是学不乖?这是妳第几次杀了喜叶?这一次,妳又要杀了他?”

“我不记得了。”她绝望而平静,低头轻唤着虎儿,“喜叶,喜叶。你知道我又得杀你吗?”

原本昏迷不醒的虎儿睁开眼睛,茫然的看了她一会儿,悲感的笑了笑,“唐时,妳找到我了。”

唐时对着他微笑,继之以泪。“…我让你…这么一世骗过一世,骗过一次又一次…”

他闭上眼睛,像是从梦里清醒过来,旋即又要坠入另一个梦中。他中了蛆蛊毒,这是不会好的。他会痛苦非常的死去,唐时送他一程,对他来说是慈悲。

“来找我,唐时。”他虚弱的低语。

“真感人啊,”帝喾皮笑肉不笑的鼓掌,“我简直要落泪了。妳的心情如何,贪狼?妳一次次杀死自己最重要的人,有什么感想。”

这一次,唐时没有发怒。或许她疲倦了,累了。或许这漫长的流浪,让她体会到一些什么。

“你呢?”她温柔的回问,“你杀死自己心爱的妻子时,又是什么心情?”

帝喾的表情凝固而空白。像是凶猛而悲恸的风猛然的刮过,唐时的脸上又多了几道血痕。

“妳想死吗?贪狼?”他的声音枯涩。

看守他一万年,或许她比想象中还了解帝喾。他杀了妻子到现在,千万年过去了,没有人问过他的感受。

“你非常爱她,对吗?王妃本来是个执印仙官,你不顾门第、不顾一切,就是要娶她。你爱她爱到无法跟她须臾分离,连上战场都带着她。杀死她的时候,你是怎样的心情。”

“不要再说了。”帝喾暴怒起来,掐着唐时的脖子举起来,“妳真的想死吗?!贪狼?”

唐时无法呼吸,但她还是淡淡的笑着,“…我和她,有点神似,对吗?”

帝喾安静下来,他什么话也没有说,陷入狂暴而混乱的回忆之中。像是石像一样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指下的唐时几乎死过去,久到他觉得坚硬的心缓缓的在渗着脓血。

原来我还有感觉。原来我还会痛。

“…她从来没有爱过我。”帝喾喃喃的说着,“她在我身边只是在忍耐,而且即将忍耐不住。”

他生气起来,愤怒的将即将气绝的唐时摔在地上,“我杀了妳!妳什么都没听到,知道吗?妳什么也…”

唐时护着转世又即将死亡的喜叶,眼神有着淡漠的了解和怜悯,却让帝喾更愤怒…继之沈痛的哀伤。

“带着他,随便妳要杀他还是怎么样。”帝喾拂袖,“我不要再看到你们,滚。”

唐时趴在喜叶身上,久久没有动弹。她是否可以抱着微弱的希望,她再次找到喜叶的时候,用不着杀死他?

“我不走了。”喜叶张开眼睛,轻轻的抚着她的脸,“妳再也不用找我了。”

“…我可以休息了吗?”她微弱的问,“我是否可以待在你身边,不用再找你,然后杀死你?”

他的眼神带着死寂和沧桑、怜悯与心疼,“对。”

千百年来,唐时发自内心,第一次笑了起来。软软的瘫下来,倒在喜叶身上,身影渐渐模糊、幻化,成为灰烬,而融合在一起,随风共同灰飞湮灭。

他们的魂魄相依长眠,再也不曾醒来。

这段漫长的旅程,终于有了终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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