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啊,你们还真好事呢。我啊,才不想来这种感觉超毛的地方呢!拜托让我在这儿回头走人吧。」
不知道是借口还是抱怨,车夫说着便将马车停在乌鸦宅邸的所在地区……通称「死亡之街」的入口,让爱德华他们下车。
「我们几个小时后就会回来,可不可以在这边等我们?」
虽然爱德华如此拜托,但是车夫却用几乎要把头摇飞的速度急忙摇头拒绝:
「别开玩笑了!」
「可是如果你走了,我们回去的时候会很不方便。我会给你大笔报酬的……」
「我不要,我才不要陪你们玩这种怪异的游戏。要是我在等你们的时候被魔物给吃了,那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哪。再见了!」
「啊……」
迷信的平民百姓,大概连一秒也不想继续待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吧。车夫使劲挥动缰绳,让马车全力向前冲刺,就这样丢下三人离开。
车轮激烈滚动的声音渐渐远离后,彻底的寂静包围在场三人。
毫无人烟的城镇里,连一盏街灯都没有,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一轮弯月洒下的微弱光芒,勉强让他们不被黑暗夺去视觉。
西瓦点燃带来的提灯。微弱又温暖的光线,朦胧地照亮三人四周。
觉得毛骨悚然的托亚,抱着双臂环顾四周。
「呜呜……喂,我看还是早上再来比较好吧?」
托亚会这么说不是没道理的。
当初疾病肆虐时,这个地区为了不让病菌向外扩散,在周围建起涂了灰泥的高墙。
那道坚固的围墙,现在依旧高耸在那儿,宛如拒绝人类进入一般。
墙上到处都有灰泥漆龟裂剥落,露出了底下的老旧砖块,这景象在朦胧的月光下看起来更加毛骨悚然。
连西瓦这种很少惊慌失措的人,也有点胆怯地看着四周。
「毕竟这里好像死过很多人。就算想要测试自己的胆量,应该也没有人会在半夜来这种地方吧……爱德华少爷,我看还是等到天亮,找普莱斯刑警同行比较妥当吧?」
「就是啊。就算「可爱的老太婆」真的在这里,我看她也不是什么普通人……竟敢住在这种地方。」
西瓦和托亚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内心的不安,一副想要立刻转头回家的样子。但只有爱德华坚决地说:
「不行,我们不知道布鲁克发生了什么事。没有比尽快找到线索还重要的事。」
「爱德华少爷……」
就算爱德华没有清楚表达自己的立场,西瓦也知道没人比爱德华还要担心好友的安危。爱德华伸手制止不禁想要开口说话的西瓦,接着这么说:
「况且,如果这儿是没人住、没人会来的地方,那晚上来也很安全。因为不会有强盗或是暴徒。」
「你说的是没错啦……可是,这里是神秘疾病肆虐过的地方吧?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已经有一百五十年没有能寄生的人类来到这里,那病菌不是转移到别的地方,就是早已自行灭绝了吧?没问题的……而且,那个「可爱的老婆婆」不也安然无事地住在这里吗?」
「……真的会在这儿吗?我不相信有人可以毫不在意地住在这种毛骨悚然的地方。」
「那么,就用我们的双眼确定这点,走吧。」
爱德华接过西瓦手上的提灯并高高举起,踏着毫不迟疑的脚步走进「死亡之街」。
「……真拿他没办法。」
「是啊,死了就一切都完了。」
「我还不想死啊。」
「我也是?不过,我已经有发生万一时,要陪爱德华少爷共赴黄泉的觉悟了。」
「哇啊……不愧是出生就陪着爱德华的人,我可还没有那样的觉悟……」
「我希望托亚先生可以活下去,将来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你这样说有种在排挤我的感觉喔……」
西瓦和托亚用无意义的对话消除恐惧感,追上意气风发走在前头的爱德华。
俗话常说名字代表内涵,而「死亡之街」就是个让人完全感受不到生命力的地方。
别说是人类了,连野猫野狗也没看到。
过去排列于道路两旁的住宅,崩解的程度让人惨不忍睹,房子大多都已经变成瓦砾堆了。
耳边几乎只听得到三人的脚步声,偶尔还会被瓦砾滚落的声音吓到几乎要跳起来。
他们在城镇里四处徘徊了一会,眼睛也终于习惯了黑暗,开始可以清楚地看到许多东西。
首先,就算不想看到人骨,也会映入眼中。
昔日因疾病而死的人类尸体已经化为白骨,路上到处都有衣衫褴褛的白骨倒卧在地。数量多到如果一闪神,就会踢到如小石头般的头盖骨。
这里大概被当作尸体弃置场吧。三人沿路走不久后抵达的小广场,有用人骨堆积成的小山。
「……托亚,没事吧?」
爱德华放慢脚步,宛如想看穿黑暗般看着托亚。
托亚具有一种特殊能力,他可以看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妖怪或幽灵的身影,并且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因此爱德华突然想到……来到这种亡者的住处,情况会不会很糟糕?
不过,托亚那双每当看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时,就会变成银色的眼睛,现在还是黑色的。少年似乎终于习惯这异样的气氛,稍微打起精神回答爱德华:
「没事!看来经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好像连死掉的人的灵魂都没了呢。」
「那就好。大概是因为如果没有人可以倾听,灵魂也没有留下来的价值了吧。」
爱德华说完后,环顾四周。
「不过,我们要找的「乌鸦宅邸」到底在哪呢?」
「啊?你不是知道地点在哪吗?」
「不,我根本忘记问碧玉地点在哪了。」
「你说真的还假的啊!这「死亡之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耶,这下该怎么办啦。」
虽然托亚吃惊地双手叉腰,不过爱德华却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回答:
「没问题的,走一走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
「失去主人的房子会迅速腐朽,就像我们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建筑物一样。不过,如果有人住在里面,房子就会为了保护主人,努力维持下去。」
「真的假的啊……」
「以前我父亲是这么告诉我的。况且,不管「死亡之街」多大,和伦托拉的市中心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吧,没问题的啦。」
「说的也是,站在这儿说丧气话对事情一点帮助也没有。总之就边走边找吧。」
西瓦也许是被乐观的爱德华所影响吧,发表积极的意见。
「该怎么说呢……你们主仆还真像呢?」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这不是没道理的。总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们越来越像的。」
「那我可一点也不开心!」
「好啦好啦,托亚先生。我们就先在这里稍微养精蓄锐,等会儿再继续加油吧。爱德华少爷也是。」
西瓦说完,把某个小东西放到托亚手心里。那是用色彩缤纷的玻璃纸包起来的乳脂软糖。
「你把我当小孩喔。」
爱德华迅速将乳脂软糖塞进嘴里,开怀地对鼓着腮帮子的托亚说:
「对疲劳的身体而言,没有比甜食更棒的灵药。来,走吧。」
虽然嘴上发着牢骚,但一放进嘴里就立刻融化的乳脂软糖,让工作一整天的疲惫身躯,再次充满活力。
「妈的,既然事情都这样了,那就赶快找到「乌鸦宅邸」和「可爱的老婆婆」吧!对了,这次我想打头阵?」
「好啊。那么,就让托亚你选择走哪一条路吧。」
托亚从爱德华那儿接过提灯,站在广场中央照亮四方,接着好像做出了决定,指向朝北延伸的那条路。
「好,大概是这边吧!我野性的直觉告诉我是这里!」
托亚有点自暴自弃地爽快断演,大刺刺地迈开脚步。
「……那家伙什么时候恢复野性的?」
「不知道……不过听到托亚先生那么说,不可思议地也让我觉得说不定真如他所说呢。」
「我也这么觉得呢。总之继续走吧,不然身体会冷掉。」
西瓦和爱德华也小心地巡视四周,一面注意是否有任何东西潜藏在黑暗的彼端,一面跟着托亚高举的灯火走。
接着。
数十分钟之后证明爱德华的说法正确。
一片废墟当中,只有一栋房屋依旧维持昔日的威容。
「就是这间吗……!」
托亚被这景象震慑住,低声说着。其他两个人也不发一语地点头。
那栋规模接近小城堡的房子,走近一点看会发现其实已经相当荒废。雕工精细的铁门生锈倾倒在地,高耸的围墙到处都有崩解的情形。
陡峭的石板屋顶上的巨大凹洞十分显眼,从围墙外就可以窥看到的庭院树木,也没经过园丁修剪,庭院里草木肆意生长,杂草丛生。
让三人认同这栋房子就是他们的目标「乌鸦宅邸」的理由是,出现在勉强残存的围墙和庭院树木的树枝上,以及房子屋顶上的那些黑影……也就是数量十分庞大的乌鸦群。
宛如黑暗化身的乌鸦,到了夜晚也是会睡觉的吧。因此即二人踏进房子范围内,也没有一只乌鸦被惊醒而飞起。
这些乌鸦是来到这个「死亡之街」后看到的第一种生物,照理来说看到生物应该会让人松一口气,但因为看到的生物是乌鸦,害得三人怎么也安不下心。而且,这么多乌鸦栖息的景象,让人觉得与其说牠们是生命的象征,不如说是死亡使者。
「乌鸦宅邸这名字还真贴切。」
西瓦有点担忧地对佩服得低语的爱德华说:
「爱德华少爷,到处都没看到碧玉小姐说的灯火呢。」
「的确。不过,你看看这个。」
爱德华弯下身,捡起某个掉落在地面的东西。托亚把提灯靠近爱德华手边。
爱德华捡起满是泥泞还硬梆梆的发霉面包。大概被乌鸦啄过吧,面包表面到处都是凹洞。
「是面包耶,这该不会是一百五十年前的吧?」
爱德华听到托亚这么说,噗哧地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一百五十年可是连骨头都会腐朽的漫长时间耶,我不认为面包可以撑那么久。」
「说的也是。换句话说,这是……」
「没错,这是某人丢给乌鸦吃的。乌鸦是很聪明的鸟类,如果不是有东西可以吃,不会大举栖息在这种地方。这里对他们面言,是很好的觅食场吧。」
「原来如此。如果只要乖乖等着就有东西吃,那比起窝在伦托拉市街里,边被人拿石头砸边找垃圾吃,不如待在这里还好得多吧。换句话说,虽然没看到灯光,不过这间房子里应该有人住吧,爱德华?」
爱德华对充满干劲的托亚点头,将手指向地面。
「没错。还有,照一下这边,应该可以看到东西吧。」
「恩?」
托亚这次将提灯靠近地面,发出「啊」的一声。西瓦也惊讶地交互看着主人和地面。
「这是……脚印。从压在地面上的深度看来,大概是有人在下雨天出入这间房子吧?」
「应该是那样吧。」
托亚也宛如和西瓦较劲般,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不是女生的鞋子吧。从大小和形状判断,是男人的脚印……而且还很新,对吧?」
爱德华满足地点头。
「没错。你变聪明了呢,托亚。」
「嘿嘿。不过,爱德华,从这里有脚印这件事,你知道了什么?」
爱德华非常明快地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知道,而是推测。看到乌鸦就明显能得知有某人住在这间房子里,如果对方就是「可爱的老婆婆」那就太好了。不过如果这在这里的人真的是她,一位年迈的女性不可能单靠自己的力量一直住在这儿,一定会需要可以去购买食品或日用品的同居人,或是固定负责这类工作的协力者……我想应该是位力气很大的男人吧。」
「原来如此……这个脚印还真大呢。」
「没错……那么,去请求这间宅邸的主人接见我们吧。虽然深夜来访十分无礼,但一切都是为了我们重要的朋友,这也是不得已的。」
爱德华说完,便站在房屋玄关前。
厚重的橡木门上没有装设呼叫铃,只有设计粗糙的门环。门上还刻有绳子和荆棘交缠的不可思议图样。
托亚看了那个图样后,身体微微颤抖。
「托亚先生?」
西瓦担心地看着少年,托亚慌忙甩头。
「啊,不,没事,只是觉得这扇门很不可思议。」
西瓦惊讶地将视线落在自己右手的中指,那根手指上戴着艾文亲手制作的难看戒指。
固定在银制台座上的是小小的透明水晶碎块。
水晶碎块来自爱德华持有的那把,具有能击退妖怪的不可思议力量的「光之剑」。艾文在失踪之前,把掉落在银制剑鞘里,原本应该是剑身一部分的神秘水晶碎片,制成戒指送给爱德华。
只要戴上戒指,多少可以感受到妖怪的气息。虽然如此,还是比不上托亚敏锐的感觉,西瓦担心是否只有托亚感受到妖怪微弱的气息。
不过,托亚的眼睛还是黑色的,他正在思考。
「不是那样,不足妖怪的气息……恩恩,和巴尔福校的建筑物入口有一样的感觉……有种崇高的感觉吧?」
爱德华听到这句话,手握着门环回头。
「该不会是和看到女神护符时有一样的感觉吧?」
托亚暧昧地点头。
「大概吧。这奇怪的雕刻,该不会是设计来驱魔的吧?」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有趣。」
爱德华露出笑容,硬是用生锈的门环敲响大门。
咚!
沉重的敲击声,在黑暗中回响。
屋子里肯定听得到这声响,不过不管他敲了多少次,还是看不到有任何灯光,也没听到任何人的脚步声。
不过……
唧唧唧唧唧……
「呀!」
门突然自动嘎吱作响地打开,托亚像猫一样迅速向后跳了一步。西瓦也慌忙抓住爱德华的肩膀向后退。
不过,只有爱德华静静挥开西瓦的手,朝门又走近了一步。
在门的另一侧,是此外面的世界还要深沉的黑暗,一个人影也没有。
「喂、喂,爱德华。」
爱德华眼神闪烁着期待,对害怕的托亚说:
「看来对方似乎允许我们的无礼呢。那就趁心胸宽大的屋主还没有改变心意之前,拜托对方和我们见面吧。」
「你罗罗嗦嗦讲这么多,意思就是要进去这栋房子里找住在里面的人吧。」
「没错,再拜托你那野性的直觉带路如何?」
「唔……不、我、有点……」
「那么,这次就看我喜好冒险的心活跃罗。」
爱德华伸出右手,托亚将提灯交到那只手上后,爱德华又向托亚伸出左手。
「……干嘛?我没东西要给你了啊?」
爱德华恶作剧地眯起一只眼睛,对满脸疑问的托亚说:
「我想说如果你脚软,我可以牵着你的手走啊。」
「别耍我!」
托亚一听,不服输的个性似乎被点燃。他嘟起脸,比爱德华还先冲进房子里。
「啊,托亚先生。」
西瓦慌忙追上。爱德华边笑着说「还真不服输」,边走进入口。
「……景象还真凄惨耶。」
西瓦一边用手挥开因为托亚冲进来而飞扬的灰尘,一边痛心地说。
过去,应该是以奢华的气氛迎接来宾的入口大厅,现在则装饰着腐朽的屋顶、倾倒的家具、破碎的陶瓷器具以及蜘蛛丝。
「这简直就像是绘本当中的鬼屋嘛。」
爱德华也如此感叹。
他们实在很怀疑这间房子里到底有没有住人,因为以这间房子的状态来说,很难说这是个舒适的居住环境。
原本应该是红色的丝绒毯上,积着几乎可以埋住鞋子的厚重灰尘。
而在这片灰尘当中,留下好几对……不属于同一人的清晰脚印。脚印当中,有看似最近才形成的清楚脚印,也有蒙上灰尘几乎要消失的旧脚印。
「看来在这间房子里出入的,不只一个人喔。」
西瓦听到爱德华这么说后,语带期待地说:
「或者,其中有一副是布鲁克先生的脚印?」
「这可能性很大。」
「爱德华啊,不管脚印是谁的,只要跟着脚印定,一定可以走到住在这间房子里的人的房间吧!」
托亚因为发现有力的线索,年幼的脸蛋充满精神。好奇心和兴奋感,似乎超越了恐惧。
「我也这么想。来,走吧……不过,别用跑的喔,托亚。慢慢走……不然,还没和淑女见到面之前,我们都被灰尘弄得一身白了。」
以爱德华的这句话为号令,三人快步……并且小心地注意别扬起灰尘,在漆黑的走廊上跟着脚印前进。
有趣的是,所有不同大小、新旧的脚印,都往同个方向前进。
那就是房屋的二楼。
三人将腐朽的楼梯踏板踩得嘎吱作响,最后总算定到二楼。
接着,他们在那儿发现了小小的不同。
在许多应为男性的脚印中,有一对很小的脚印。
「这……怎么看都是小孩的脚印。爱德华少爷很爱恶作剧的时候,常常在走廊上留下这种满是泥泞的脚印。真令人怀念呢……从大小看来,年纪大概……八岁到十岁吧。」
西瓦有些感慨地这么分析,爱德华有点困惑地点头同意。
「小孩吗……?实在无法想象有人会在这边养育小孩。」
「恩,不过二楼比一楼干净多了呢。」
爱德华听到西瓦这么说后,把提灯举得更局。
三人面前有狭长的走廊向前沿伸,地毯的确仍然维持原本的淡紫色,地上也没积什么灰尘。三人勉强跟着脚印前进,不过脚印却越来越淡。
墙面以一定的间隔距离装设着蜡烛架,架上插有熄灭的蜡烛。
爱德华捏了捏蜡烛的蕊心,闻闻指尖上的味道后说:
「还有煤烟的味道,这些蜡烛不久前应该被点燃过。」
「该不会是布鲁克先生点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们终于要和这房子的主人见面了。」
爱德华挺直背脊,往走廊那端走去。
但是,托亚却抓住爱德华的外套衣摆,阻止他前进。
「爱德华,等一下。」
「怎么了……!」
爱德华转头一看,吓了一跳。走到这儿,托亚的眼睛竟然发出微微银光?
「虽然没有讨厌的感觉,但是那感觉不像人类。」
「是妖怪吗?」
托亚稍微想了一下后,微微摇头。
「不像妖怪那样强烈。不过……我没办法解释清楚,感觉就像幽灵那样虚幻。这种感觉我从来没……啊……!」
托亚话说到一半,突然吸了一口气。爱德华蹙起漂亮的眉毛,催促他说下去:
「你有过类似的感觉吧?是什么时候?」
「啊……那是……」
「托亚?」
托亚被再次催促,用着不像他的缓慢口吻说:
「有一点点像那个人……那个叫麦克弗森的人。」
「像学长……该不会学长就在前面?」
「啊,不,不是。感觉没有那么讨厌,不过根本上有点相似……抱歉,我还是无法解释清楚,我也只是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感觉而已。」
爱德华吐了一口气,静下心来说:
「无法解释是正常的。抱歉,我的口气好像在责备你一样……原来如此。听你这么说,对方似乎没有邪气,那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不过还是得小心。脚印似乎一直延伸到走廊尾端……不要分心了。」
爱德华说完,将手伸进上衣口袋,确认口袋里有「光之剑」。他在内心暗自决定,如果有个万一,得用这把剑争取让后面两人逃离的时间。
托亚也表情紧绷地跟在爱德华身后前进。
西瓦一边殿后守护大家,一边用警戒的视线朝左右确认没有人从两侧并排的门内出来。
不久,爱德华他们站在走廊尾端,某个特别漂亮的门前。
门上没有像玄关门上那样的雕刻,也没有任何门环,所有的脚印都在这房间前消失。
爱德华用眼神对西瓦和托亚示意,接着用自己的拳头敲门。
「……请进。」
传来音调有点尖锐的女性声音。
三人互相对看,不过爱德华一句话也没说地把门打开。
「啊!」
三人口中同时发出惊叹。
他们所看到的是,来到这个「死亡之街」后,除了提灯以外第一次看到的光线……那就是安置在烛台上的烛火。
在摇曳的火焰旁有一张很大的皮革椅子,一位少女坐在椅子上看着三人。
「真……真的是小孩吗……!」
哑口无言的爱德华,连招呼都忘了打,就这样凝视着少女。
就和西瓦刚刚依据脚印所做的推测一样,少女年约九岁或十岁……看起来比麦卡年长。
少女的头发长得惊人,站起来的话长度大概有到膝盖吧。那头微卷的头发散发宛如月色的银光,她把头发像个女孩般编了几条小辫子,再用黑色丝带在两侧绑成公主头。
她将瘦弱到好像快折断的纤细身体,穿着好几层豪华纯白蕾丝,且处处装饰着蝴蝶结的旧时代款式黑色礼服。而踩不到地的双脚,穿的也是双高度及踝、有鞋带的旧式长筒靴。
少女的肌肤比蜡还要惨白,那张紧闭着,看来十分不好应付的嘴唇丝毫无血色。
她的五宫看起来聪明可爱,但唯有一点例外……唯有她那笔直回视爱德华的眼睛,告诉爱德华她并不是普通的小孩。
少女玲珑的双眼……是如兔子眼睛般的血红色。
「……刚刚我一直感受到的气息,果然就是从这个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这孩子……也许不是人类。」
托亚用很小的声音低语。拿着「光之剑」的爱德华,以及戴着可说是光之剑分身戒指的西瓦,现在也感受到让肌肤寒毛竖立的异样感觉。
爱德华深呼吸一次后,朝少女走去。接着,爱德华和少女面对面,宛如对待淑女一般跪下。
「妳好,初次见面。我是……」
「爱德华·H·格莱斯顿乃是你?」
少女口中正确无误地说出爱德华的全名。少女低头看着惊讶的爱德华,眯细一次也没眨过的深红色眼睛。看来,她觉得爱德华的反应很有趣。
「何须惊讶。你不是在朋友的引导之下,才来到此处?」
虽然这句话是从少女可爱的嘴唇说出来的,但是用字遣词却过分地严肃。她说话的方式就好像古老舞台剧里的角色。
爱德华维持跪姿,看着少女发问:
「那么,妳就是布鲁克说的「可爱的老婆婆吗」?可爱这一点,一看到妳我就能理解,不过老婆婆这部分就……」
「那小子帮我取这绰号?无礼的家伙。不过这说法也无错,姑且原谅他吧。」
(插图:Edward_05_fmp_054)
虽然感觉像是责备的语句,但从语气听来她并没有生气。爱德华谨慎选择用字,再度提问:
「那么,妳果然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吗?首先,请冒昧让我问个问题。请问妳是谁?我该怎么称呼妳才好?」
少女朝爱德华瞪了一眼,接着将她那危险的视线转到西瓦和托亚身上。
「身为男人,询问淑女芳名时要注意礼数。抑或是,这高尚的传统近年来已废弃了?」
不只说话的口吻,连说话的内容也一点都不像个小孩,而是像老人在发牢骚。
西瓦和托亚还没搞清楚情况,两人就在爱德华视线的催促下,在爱德华身后距离间隔一步的地方一起单脚跪下。
这间房里铺着差丽的深红色绒毯。西瓦一面想着……这地毯和少女的眼睛一样是血红色的,一面将头深深垂下。
「实在非常不好意思。我是西瓦·爱特伍德。爱德华少爷的守护……不,管家。」
托亚也学他们两个,很不习惯地报上自己的姓名。
「恩……我是托亚·赤星,是爱德华的助手……」
「……唷?」
少女和托亚视线对上的瞬间,红色的眼睛为之一亮。她从椅子上下来,朝托亚走去,用娇小稳重的手,抚摸托亚的下巴。
「呃?」
托亚的身体虽然因为那只手的冰冷而颤抖,但还是极力忍耐。少女抬起托亚的下巴,让他的脸部朝上,「嗯哼」了一声。
「拥有银色眼睛的人类就是你?布鲁克提过,但当时我不信,没想到真有其事,奇哪。」
「奇、奇怪……」
「恩。」
少女似乎获得满足,将手从托亚身上栘开,坐回原本那张椅子上,用宛如女王般骄傲自大的态度看着爱德华一行人。
「原来如此。话说,布鲁克说你是私家侦探啊,格莱斯顿。」
「他说的没错。」
「那,这两位是你的手下吧。也罢,我名卢蒂尔·博德,特别允许你们叫我卢蒂尔吧。」
「博德?博德一族的博德吗?」
「正是。」
少女……卢蒂尔傲慢地对着十分惊讶地提出内心疑问的爱德华点头。
「那么卢蒂尔,妳是「博德一族」创始者的子孙吗?」
「……布鲁克什么都没告诉你?」
爱德华跪着点头。
「是的,除了妳是「可爱的老婆婆」之外。」
「那,你是怎到此处?布鲁克怎未同行?那家伙身为中间人怎可如此?」
爱德华神情郁闷地对讶异地发牢骚的卢蒂尔说:
「妳才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什么?」
「布鲁克从前天就失踪了?我们解开他留下来的「老婆婆在乌鸦宅邸等着」这个讯息,才来到这儿的。我们抱着也许妳知道布鲁克去向的一丝希望……」
「……竟有此事?」
卢蒂尔的表情这才首次出现惊讶的神色。那份惊讶,接着转变成悲伤。虽然五宫还是小孩,但浮现在那滑嫩肌肤上的却是成熟大人的表情。
「我才告诉他别做出飞蛾扑火的行为……好奇心会杀死的不只是猫。」
西瓦和托亚听出那干净声音里透露出的苦涩,两人静静地彼此对望。西瓦用其他两人听不见的音量,在托亚耳边细语:
「刚刚碰到她的时候,有觉得她是邪恶的吗?就像麦克弗森先生那样。」
托亚眨眼示意,细声回答:
「没问题,和麦克弗森完全不一样。从这个人身上感觉不到那样强烈的憎恨或愤怒……我可以感觉到的,只有……寂寞和悲伤,而且非常深沉……就好像深不见底的海一样。」
托亚银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卢蒂尔看。西瓦判断她危害爱德华的可能性似乎很低,决定暂且在一旁看着两人对话?
卢蒂尔从椅子上走下,边在爱德华面前缓缓踱步边这么说:
「布鲁克是被绑架了。格莱斯顿,你无须问我,也想得出是谁下手的吧?」
「……果然是麦克弗森学长吗?」
「除此之外不做他想……布鲁克和我们太过接近……他虽是个优秀的炼金术士,但也不过是个平凡人类。」
卢蒂尔这么说完,娇小的双手在身后交握,就像个老太婆一样发出叹息。
爱德华因为仍然跪在地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和高度几乎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女,开口询问:
「妳这话的意思是,说布鲁克只是个「平凡人类」的妳……并不是个普通人类吗?」
卢蒂尔转身面对爱德华,裙子因身体的转动而飞扬,她露出寂寞的微笑开口说:
「我看来像普通的人类?即使那小子的眼睛闪着银光?」
「说我小子,妳自己不也还是个小孩……唔嘎呜!」
西瓦套着白手套的手,迅速掩住托亚那张被说成小子而不禁想要开口顶撞的嘴。爱德华斜眼瞪了一眼手脚胡乱挥舞的托亚,接着这么说:
「的确,妳和外表并不相同,不是个普通的小孩。不过,托亚说从妳身上感觉不到妖怪会有的邪恶感。而我对妳的印象……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妳是位有些老成的小姐。」
卢蒂尔听到这有点失礼的形容,深感兴趣地笑了笑。
「「老成的小姐」?跟「可爱的老婆婆」相比,不知何者失礼呢。原来如此,显然你和布鲁克是挚友……可,我把告诉过布鲁克的事情也让你听听……不过,在那之前……」
卢蒂尔这么说完后,举起半陷在衣服波形褶边里的手,指着摆在房间角落的沙发。
「坐那儿吧,一直这样毕恭毕敬的会喘不过气……小子,把我的椅子移到沙发前。」
「……又、又说我是小子……!妈的!」
托亚虽然脸上气得要命,但是因为西瓦用眼神警告他,害他无法回嘴,只好板着脸顺从,用手抬起又大又重的椅子。
「管家,那儿的橱柜有酒,去准备大家的份。」
「……遵命。」
西瓦打开精致的橱柜,从里面取出杯子和酒瓶。
爱德华边看着两人,边在用美丽紫色天鹅绒制成的沙发上坐下。这沙发的年代似乎相当久远,爱德华屁股一坐下,弹簧就发出弹性疲乏的叽嘎声响。不过,坐起来并不会不舒服。
托亚将用双手才好不容易抱起来的椅子拉到沙发前:
「嘿咻……!呼,这里就可以了吧?」
卢蒂尔依旧傲慢地用娇嫩的下巴示意。
「也好,就这样。」
「哼,臭屁的咧。」
「你说什么?」
「并没有……」
托亚满脸不开心,用力地在爱德华身边坐下。西瓦则将装有酒、数量符合在场人数的玻璃杯送了过来。
「博德小姐,请用。」
「叫卢蒂尔就好。」
「那么,卢蒂尔小姐。」
「嗯。」
卢蒂尔摆出习惯有人伺候的动作,从西瓦递上的托盘拿了一只玻璃杯。
「爱德华少爷和托亚先生也请用。」
在西瓦的催促下,两人都拿了杯子。西瓦自己也拿起杯子,坐在爱德华身边,和托亚左右包夹住爱德华。
这杯子似乎也是订做的,上面刻有展开双翼的老鹰花纹。杯中装着深色的红酒。
「真是适合喝酒的时间,先润个喉吧。」
卢蒂尔这么说完,轻轻举起酒杯。那是高雅的干杯动作。爱德华他们也学她做出干杯动作,接着喝下杯中的红酒。幸好,是托亚也能接受的那种比较没苦味的酒。
卢蒂尔将杯子放在桌上,再次开口说话:
「方才说过,我名为卢蒂尔·博德。双亲为我取的名字是希尔妲,但我比较喜欢卢蒂尔这丈夫取的名。我丈夫西奥多乃「博德一族」创始者,也是首任领导。「博德一族」本是为我而创的组织,但现在我已是局外人。」
「等……等一下喔。」
托亚打断卢蒂尔。
「我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形,不过「博德一族」好像是相当古老的组织耶。妳竟然说创始者是妳的丈夫……况且,还是个小孩子却说自己已经结婚,好奇怪喔。」
卢蒂尔因为托亚直率的反应,用手掩着嘴笑了出来。
「你有一对银色的双眸,却从外表判断对方?真是有趣的小子。」
「因、因为,妳如果不说话,怎么看都像个可爱的女孩子嘛。」
「我把这话当作褒奖收下吧……不过,我出生在这世上,已有三百年了。」
「咦咦?」
不只托亚,连西瓦也因为这句话不禁发出惊叹。虽然从行为举止可以猜出她应该不是普通的小孩,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已经有三百岁了。
「不管你们信不信,事实就是事实?我是某地方领主的女儿,未来将嫁入同为领主的家族,为该家族生下继承人……打从出生开始,父母就为我规画好一场平凡的人生。」
「……我懂,我也出生在那种家族里。」
卢蒂尔用「看来如此」轻轻带过爱德华的回答。看来,她对爱德华他们十分了解,大概是因为艾文已经和她提过了吧。
「但在我刚过九岁的某天,命运就此改变。当时我和奶娘一同去宅邸附近的森林摘野莓……后来,在路上被魔物袭击了。」
「被魔物?」
托亚瞪大眼睛。卢蒂尔的视线在空中飘移,宛如在回忆遥远的过去。
「那个年代没有瓦斯灯也没有铁路,魔物一直潜藏在人类附近。魔物体型比奶娘高大一倍,全身长满乌黑恐怖的毛发,还有一对粗壮手臂,以及长着大尖爪的手脚……奶娘被魔物啃食而死,我只得拼命逃跑。我边大声呼救,边在森林中穿梭、死命地逃,好几次被树根绊倒……后来,幸好经过附近的一群猎人听到我的声音后赶了过来。」
「那、那,妳得救了吗?」
托亚挺出上半身越过桌面。少年脑海里浮现鲜明的景象,就好像这出逃命剧码活生生在眼前上演一般。
卢蒂尔用红色的眼睛看着托亚,嘴角轻轻上扬。
「可以说得救了,也可以说没有得救。」
「……这话什么意思?」
「我筋疲力竭倒在地上,眼看魔物要攻击我时,身体被猎人从背后用斧头劈成两半,连心脏也裂开……那污秽的血液,如雨水般洒在我身上。魔物的血从我不停喊叫而张开的嘴,及跌倒时造成的伤口不断流进我体内。」
爱德华吞了一口口水,低声问卢蒂尔:
「那对妳产生了影响是吗?」
「正是。魔物被猎人当场杀死,我则是沾满魔物的鲜血昏了过去。虽然我只受到擦伤,却高烧徘徊在生死之间好几天……当我后来苏醒时……我已不是原本的我了。」
卢蒂尔静静举起双手。蕾丝因双手高举而被掀起,露出底下白到令人觉得悲惨的双手。
「一开始我并没有察觉。但过了一年、两年、三年,最后我自身和双亲均不得不承认,我的身体从那天开始便不再成长。」
「那是因为……魔物的血液进入妳的身体?」
「只能做此推论了,我身上还曾发生其他怪异的事情:尽管受伤,伤口却不一会儿就抚平,连疤痕都不留。我后来才得知,若用普通武器,不把魔物的心脏切开,魔物不会死。我的身体已不是人类……而是变成具有魔性的东西了。」
「啊……!所以我才一直有种妳好像是魔物又好像不是的感觉啊?」
「正是。银眼,你的见解正确。我拥有人类的心,但身体却变成魔物……大概,打从我和魔物的血混合……两者的血就在我体内激烈交战,最后血液在身体里面融合了,不知算幸或不幸。」
「怎么会……有这种事……」
托亚十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爱德华和西瓦也静静听着她所叙述的那段令人无法置信的境遇。
「双亲对外发表我已亡故,其实是把死不了的我关在森林深处的某间房子。一想到世俗观点,女儿变成异形这种事,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怎么这样……妳父母都没来看妳吗?」
「从我被放逐到森林之后,一次也没有……但那也无可厚非。畏惧魔物是人类的本能吧……我就在绝望与孤独中,不抱一丝希望地苟活。我好几次想一死百了,却害怕切开自己的心脏。」
「……就算身为男性的我,也办不到那种事。」
爱德华板着脸按住自己的左胸。卢蒂尔露出浅浅的微笑,继续接下去说:
「后来我双亲也死了,所有人都忘了我的存在。就在不知已过了多少岁月的那天……有个在夜晚森林里迷路的男子,于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拜访我的住所,恳求我收留他一晚。他就是西奥多·博德。」
爱德华一口一口好似用舌头轻舔般地喝着红酒,开口说:
「他就是成为妳丈夫,也是后来为了妳创立「博德一族」的人吧。」
「恩。事情就是这么偶然,西奥多是个炼金术士,且与银眼相同,具有可以感受到魔物的能力……西奥多立刻看穿我的真面目,不过他不怕我。他同情我的孤独,留在我的住所……后来我们两个喜欢上彼此,悄悄地结了婚。」
卢蒂尔说到这,轻啜一口红酒,板起面孔。
「真讽刺。就算内心再老,味觉不管过了多久依旧还是小孩子。我到现在这是不认为红酒好喝……管家,我想要苹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