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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女王5世(第四章).11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12

“女方没意见吗?”

“不是因为有意见才杀他的吗?”

“席皮特对劳洛呢?”

“喜不喜欢他吗?我不知道。”

“你没问吗?”

“没有。”

洁稍微想了一下才说:“那我再问你有关螺丝的事情。对于弗兰哥的尸体装了螺丝这件事,你的想法怎样?”

“我?我……老实讲,我不知道。”

“不是你的想法也无所谓,八打雁警局当时的看法?”

“大家什么也不知道,连心理学家也不知道。我们也问过美国的心理学家,他们也不知道。大概是在异常精神状态下,才会这么做吧。”

“谁精神异常?”

“凶手啊。”

“她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下的手?”

老人听了,沉默不语。

“那工具呢?她是女的,而且只有一只手。”

“因为她什么也没说,所以我不知道。”

“尸体加工的时间已经知道了,是推测死亡时间的三十分钟左右。这个时间,她有不在场证明吗?”

“没有。”

“是在现场动手的吗?那么现场就必须在地上铺一块很大的塑料垫才行。锯子、刀子、螺丝、螺帽,这些都是起码的必需物品。”

“我 也知道实际上操作很困难。”

“现场是否发现了这些工具的东西呢?”

“没有。”

“她上班的工厂,和螺丝有什么关系吗?”

“完全没有。”

“那个螺丝的用途已经查清楚哦了吗?”

“有人说那是灯具所用的螺丝,就是展示用的。大型白色球形灯具。但是没有仔细调查。”

“因为案子已经解决了,才没有仔细调查吗?”

“是的。”

“很多案子都是因为太快抓到凶手,反而留下很多疑点。如果是她犯下的案子,一定有男人帮忙,调查中是否出现了这样的男子呢?”

“不清楚。”

“现场留有染血指纹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完全没有。不止没有血指纹,连指纹都没有,喷了光敏灵也完全没有血迹反应。”

“凶手一定是戴了手套,而且非常谨慎小心。或者尸体加工的地点不是那里。”

“是啊。”

“所以说,做完这些困难的事之后,芮娜丝一直躲在死者的办公室等警察来。警察当然会来,因为她躲在同一栋大楼里,警察来了之后就开始开枪攻击。这么说的话,就算是女性崇拜者、妇运团体大概都会把她当作凶手。”

“确实笨到家了。”

“那她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分尸再塞进螺丝呢?”

“就是说啊。”

“不是为了逃避嫌疑么?”

“是啊。”

“我好像有几个地方不明白。”

“对,我也是。”

“对了,地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你的意思是……?”

“劳洛.李吉尔发现了脖子被切断的尸体,当时头还装载躯干上。”

“对。”

“于是他拍拍死者的脸颊、摇晃死者上半身,因此头部才脱落,掉到地上。劳洛因此吓了一大跳,想要打电话报警。这就是事情的经过,没错吧?”

“没错。”

“发生地震,是在哪个时间点呢?是发现尸体、还没用手碰的时候吗?是手去碰了尸体,头掉下来之前,还是之后?或者是在劳洛离开尸体,想去打电话的时候?”

“是最后那个,劳洛离开尸体的时候。”

“这话是谁说的?”

“当然是劳洛.李吉尔。现场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我们是能相信他的话。”

洁听了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说:“那么,头掉下来的理由是什么?”

“是李吉尔摇晃尸体的缘故吧。”

“这么说来当时螺丝并没有锁紧,只要摇晃的话就会松脱咯?”

“应该是这样。”

“发现尸体的话,人会去摇晃的可能性很高。于是,这位凶手因此才确认头会松脱。换句话说,凶手想让头部松脱,对吧?”

“大概是这样吧。”

“看到人头落地,应该会很害怕。”

“那是一定的。”

“害怕的话,就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是凶手的目的吗?”

“只要把头多转几圈,让它紧缩进身体里面,头就不会送脱离,不是吗?”

“是啊。”

“当初没有锁紧的原因,难道是螺丝上面有东西吗?”

“没有。”

“那么,为什么不在好好的转进身体内部呢?”

“我也不知道,真希望凶手告诉我。”

“那么,凶手认定劳洛.李吉尔会摇晃尸体,所以故意让他看到头掉下去的那一幕?”

老人沉默一时没有回应。隔了一会儿才说:“照理说是这样没错。如果问我这样做有什么意义,那我也不知道。”

“可能到人头落地一定会吓一大跳。”

“这还用说,世界上没有人不怕的。”

“劳洛目击了当时的景象,并出庭作证,于是杀害弗兰哥的重罪就落在芮娜丝身上?”

“她开枪打洛贝特,这就够了吧。”

“这件事,大概是凶手无法预料到的。当然,这得先假设凶手不是芮娜丝,所以在弗兰哥的尸体加工这件事,也许是想嫁祸给她。”

“应该不是这样。”

“怎么说呢?”

“在弗兰哥的头塞进螺丝这件事,不会让芮娜丝承担杀人罪名。”

“那么当时会因此获罪的人,除了她之外还有别人么?”

“没有。”前刑警马上回答:“把螺丝塞进脖子,这实在太突兀了。大家都吓了一跳。当年我们惊吓的程度和你们现在差不多。螺丝,就是这么毫无脉络、毫无预警的出现了,谁也料想不到。”

“以前有出现过螺丝这类的案例吗?”

“完全没有。所以我们根本就想不到这种东西要给谁看、或者要嫁祸给谁。”

“除了芮娜丝之外没有别人……”

“对。再说,也许你会问我:当时芮娜丝之外还有怎么样的关系人吗?不,没有。”

“没有吗?”

“对,没有。”

“有没有叫艾刚.马卡特的瑞典人呢?”

“艾刚?马卡特……?”

“对,你没有印象吗?”

“没有耶……”

“在搜索是也没看到过?”

“没有,凶手很快就被抓到了。印象中,之后好像没有再做什么搜索。”

“我认为死者弗兰哥.塞拉诺的本名是卡尔.萨塞茨其,是他在西班牙时的名字,你有印象吗?”

“卡尔.萨塞茨其……啊……这个我隐约有印象,这个给人感觉很夸张的名字。我在查死者户籍的时候,好像曾看到过一次。啊,等一下,艾刚、艾刚……对,艾刚,是这个名字没错。”

“你在哪里见过他?”

“不,我没见过他。他怎么了?”

“他跑到我这里来了,他回瑞典了。但是他的脑部受伤,失去了某个特定时间的记忆,于是他和他的朋友来我这儿治疗,所以我开始调查这件事,于是查到了你,拉莫斯先生。”

“喔,没有记忆,治疗的可能性呢?”

“如果你问的是他能不能回复在菲律宾的记忆,大概很难吧。”

“是吗?如果他能恢复记忆,或许可以找到重要线索。”

“拉莫斯先生,你想找到线索么?”

“想啊,我很在意这个案子,虽然我已经是退休的人了,但是这个案子实在太特别了。”

“因为是大案子吗?”

“对一般人不是,但对警方是。对了,说道那个艾刚……”

“也对,艾刚怎么了?”

“芮娜丝.席皮特回复意识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艾刚。艾刚.马卡特。现在我突然想起来了,对,就是这个名字。”

洁听到一半就皱紧眉头,表情严肃,问:“芮娜丝说了什么有关艾刚的事?”

“什么都没说,完全没有。只是问艾刚呢?艾刚呢?艾刚.马卡特呢?这样而已。”

“其他的呢?”

“没有,当时没有。”

“她恢复意识时你在吗?”

“对,我恰好在场。”

“是嘛?那么,后来她有再度提起艾刚的名字吗?”

“有,我觉得她好像有再提到一、两次,大概就只有这样。其中一次,那是……大概……命案现场杰生大楼下面有一辆机车,因为它摆了很久都没有移动,我原本怀疑是席皮特的车,但是她只有一只手能骑车吗?于是我就去问席皮特。在警察医院的病房,光是问她这个问题我就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她承认了,说那是她的。我问她,你只有一只手能骑车吗?她说可以。”

“嗯,当时她说了艾刚的名字?”

老人又再度沉默。

“嗯,不,当时没有。当时她什么都没说。后来,席皮特要求看报纸。不是向我要,是向医院的护士要,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护士当然以为她要看当天的报纸,但其实不是。她要的是四、五天前,二十四日案发当天的报纸,也就是自己被逮捕当天的报纸。一般的凶手不会想看自己被逮捕的新闻报导,所以医院和我觉得很奇怪。可是席皮特不是要看自己被捕的报道,或者是看发现尸体的报道,她好像是在找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找到了吗?”

“不,好像没找到。接下来好几天,她都拼命看报纸,大概把整份报纸都从头看到尾了,大概还是没找到她要看的东西。后来她就不再看报纸了。”

“那么,当时她并没有说出艾刚.马卡特的名字?”

“没有。”

“什么时候才说的?”

“是那么时候啊……等等,我想一下。席皮特完全不跟警方合作,也完全不回答任何询问,但是偶尔会问我们问题。有一次她问:塞拉诺的家怎么样了?大概是这类的问题。”

“塞拉诺的家?”

“对,弗兰哥.塞拉诺的家在八打雁郊外的海边。那房子盖在悬崖边,是栋有点奇怪的房子。”

“他的家是不是有个房间陈列着人类和动物头骨化石,还有古文书?”

“对,没错,你很清楚嘛。还有义手和义脚的试作品。”

“义手和义脚的试作品?”

“对。总之,房子在地震中受到严重损坏。不仅部分家具倒塌下来,就连外墙上通往二楼和顶楼的楼梯也松脱、垮掉了。但是楼梯是木造的,其实已经腐烂、枯朽。后来我把这些事告诉她。”

“嗯,当时她说了艾刚的名字?”

“不,当时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听我说话而已。后来,我有个念头,就去调查了席皮特的摩托车的车籍资料,结果发现,那部车确实是系皮特的,但是我去她上班的日商制鞋厂打听,很多证人表示,她不常骑,反而常常让一个男人骑。我在问席皮特这件事,原本以为她还一样什么也不肯说,没想到她却说出了艾刚.马卡特这个名字。而且我还记得,她说的时候眼镜一直盯着我看。”

“嗯。”

“但就象这样而已。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说。就算我问艾刚.马卡特是谁、住在哪里、和她是什么关系、哪国人、职业是什么,她一概不回答。”

“你调查了吗?”

“因为我很在意,当然做了调查。那是从没听过、也不像西班牙人的名字。搜查还是弗兰哥以为主轴。我想,艾刚如果是可疑人物,在查清弗兰哥的人际关系时一定会出现。但是不管怎样都没发现这号人物,所以这条线索就这样不了了之。”

“哎呀,这样实在太可惜了,拉莫斯先生!”洁说:“如果调查这个线索,应该可以找出案子的真相。”

前刑警短暂沉默后说:“放马后炮谁不会啊。”

“不过我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只是总有不清楚的地方。只要理清这些疑点,就能真相大白。”

“你是说三十年前的案件,现在也能查清楚吗?就像上个星期才发生的案子那样吗?”

“只要有资料,一千年前的案子也一样。”

老人听了,发出干咳似得声音,感觉好像在笑。他说:“好有自信啊,医生,但是实际的案件和你的专长不一样。”

“警察学校教科书上的案件记载,似乎有好几个错误。”

“可能有吧。”

“错误的资料无法对事实有正确的掌握。”

“说的也是。”

“你刚刚说,凶手精神异常,所以对螺丝装在尸体脖子上的这个情景有遐想。”

“对。”

“凶手想让李吉尔看见这一幕吗?”

老人突然沉默,然后说:“什么意思?”

“他想把这种画面呈现的作品,给李吉尔这个外人看?他是想把自己对艺术的灵感给外人看?借此寻求认同,让对方理解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说,这样的东西不是应该好好的保管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吗?如果不是这样,宁可让更多人看,那是千辛万苦才做好的,我无法想象会用那种粗暴的方式随意弃置。看到的人只有着一个,随后赶到的刑警们,大概会很快破坏这个作品,然后开始无聊的搜查。如果是艺术家,应该很难容忍这种事。”

老人沉默,好像一直在思考,接着说:“也就是说,这个凶手为这个灵感的画面牺牲了吗?”

“我觉得不合效益,这个工作很耗体力。做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想把作品留在自己身边慢慢鉴赏,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这样的线索,无论如何我都很难接受。”

“那么,医生你是怎么想的?这样的确是很花工夫。”

“如果费了那么大功夫,如果那么干脆就丢弃在现场的话,除非具有可以让自己拜托杀人嫌疑,保护自己的效果,否则就不合效益。”

“嗯,这我能了解。这一点我也考虑过,但是那么做到底可以让谁入罪?谁都得不到好处。”

“不必让谁入罪,只要能隐藏自己的罪状就好了。”

“怎么做呢?”

“你想听我的想法吗?”

“想听,请务必说给我听。”

“刚刚你说,你也被脖子上塞进螺丝吓了一跳。我们大家都一样。”

“对,我说过。”

“但是我却不太惊讶。”

“这样啊!”

“我已经收集了很多资料,有必要的话我会说给你听。”

“医生你真是自信满满啊!我并不讨厌自信的人,请务必说给我听。”

“全部都说明不可能,因为资料还不齐全。脖子末端装着螺丝的头部,可以牢牢的插入身体内部,让它即使被轻轻摇晃也不会掉,对不对?拉莫斯先生。”

“对,是的。”

“凶手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故意要借劳洛的手,把头弄掉的。”

“也许吧……但是……”

“我的意思是,劳洛弄掉了死者的头这件事,对凶手来说,就是达到保护自己的效果了,对吧?”

“对,大概是这样吧。”

“所以凶手当时就不能把螺丝式的脖子和躯干牢牢锁紧。”

“不能把脖子末端塞进螺丝的头部,牢牢的和躯干锁在一起?故意让劳洛把头部弄掉就可以保护自己?有这种道理吗?”

“我觉得可能有。”

“怎么说?”

“在这之前请回答我几个问题。拉莫斯先生,你赶到那个现场,看到了弗兰哥的尸体,对吧?”

“当然看到了,看了很多次。”

“头在哪里?”

“滚到桌脚附近。”

“躯干躺在沙发上。”

“没错。”

“你到达的时间是几点左右?”

“晚上十点左右吧,也可能再晚一点……大概是这个时间。”

“弗兰哥的躯干,灰色西装下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对不对?”

“对,没有错,他的样子现在还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裤子呢?”

“裤子是黑色的。”

“灰色西装左胸有两个弹孔,也就是点三八口径的子弹开了两个并列的弹孔。”

“对。”

“洞的四周有焦痕,左右还沾有从连发式左轮手枪弹匣喷出来,淡淡的烟灰。”

“就是这样。”

“从西装看到的白衬衫,有血渗在上面吗?”

“岂止渗血,白衬衫一片血红。”

“嗯。”洁好像在思考似得沉默了一下,说:“那西装呢?”

“西装没那么红。可能因为是深灰色的,没那么明显。”

“问题是内侧,我想问的是,西装内侧看起来怎样?”

“衬里是黑色的,所以血迹不明显。”

“血是不是像擦过一样附在上面?”

“对,从他名字的刺绣上来看,是有这种感觉。”

“与脖子切面接触的衬衫领子上,血迹又如何?”

“领子没沾什么血。和胸部的鲜红比起来,等于几乎没有。”

“弗兰哥是不是很瘦?”

“他的体型非常瘦,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的脖子长吗?”

“因该算长的吧。因为已经被切断了,我不太清楚。”

“现场是闹区吧?是很热闹的地方吗?”

“对,的确很热闹。现在比较萧条,但当时很热闹。从许多角度来看,那都是喧闹的时代,街上闹哄哄的,很吵。杰生大楼虽然是有办公室进驻的大楼,但是一楼有很多承租户,大部分都是餐厅和酒店。地下室也是,开了大众餐厅,一到夏天晚上就敞开大门,成了喝酒的酒店。大家把当时刚上市的大型收录机摆在店前面的椅子上,大声播放流行歌曲。”

“原来如此。”

“如果你是问能不能拿手枪碰砰砰乱打,可以说对,也可以说不对,当时治安是在很差,因为附近长期打仗,只要一发动战争,大量的毒品就会在周边泛滥。”

“没错,没有毒品的话就没办法打仗。”

“那是令人厌恶的时代,街头常有因暴力、强奸、毒品相关的争执;警察每天都被批判无能;日商公司自组武装卫队,雇用离开军队的高手,晚上在街上巡逻。原则上是保护自家公司的员工,但是他们本身就会惹是生非。”

“日本人的风评不好么?”

“当时……不,现在也不太好,日本人在战争时高压统治,现在在八打雁也惹出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八打雁的扩建问题,就是卡拉巴森计划。由于马尼拉附近已经无法建造大型港口,所以想把八打雁扩建成为可以让大型船只出入的港口,因此居民遭到强制迁移,只是,政府并没有事先通知居民,也没有和居民协商,就突然强硬进行,甚至还摧毁了九十户民宅。而居民被强制搬进去住的地方,不但交通不便,地况也很糟糕。”

“跟日本人有什么关系?”

“这个计划的资金,有百分之八十是日本的ODA(Official Development Asistance官方发展援助)出的。反对人士声称这是日本人的二次侵略。”

“嗯。”

“其实我们政府也有问题。总之,当地人对日本人怀恨在心。话说回来,那案情呢?该让我听听你的想法了吧。”

“弗兰哥外套的口袋里,有皮夹吗?”

“有。”

“里面有钱吗?”

“有,还装了蛮多钱的。”

“嗯,那办公室那边怎么样?”

“李吉尔的办公室里什么都没有。”

“我问的是弗兰哥的办公室。”

“有很多钱和贵重物品。”

“这样啊。那么弗兰哥的外套里有枪吗?”

“没有,只有皮夹和手帕、皮夹里还放了信用卡和驾照。”

“嗯,这样就差不多了。如果你想听,我就说说我的想法。资料,目前这样就够了。”洁说。

于是我赶紧在椅子上坐好。

人形泥偶2

“到了十二、三世纪,与人形泥偶有关的文献突然开始出现在世界各地。一位叫做哈席德的拉比说,他曾和获得生命的人形泥偶一起走过一段路。法国的加昂也说,他终于听到神的秘密话语,把创造人形泥偶的仪式系统化了。”

卡兰·隆塞茨其又用他一贯自信满满的口吻大放厥词。

“西元一六零零年,当时捷克的布拉格是世界文明的中心。来自全世界的学者、占星术专家、炼金术专家、魔术师、思想家、作家、诗人都聚集到这里、竟相设法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大家都在追求神隐藏起来的意志,都想重视神的奇迹,这些都是当时最先进的科学,于是布拉格成为神秘主义者和魔术师巨大的熔炉,被称为‘一千个奇迹与无数恐怖的城市’。

“布拉格有最先进的学问,同时也是迫害之都。在这里,天主教之外的异端、异教,都遭到严重迫害。这个城市也有犹太人集中营,他们忍受迫害、苟且偷生。在这样的城市里,人形泥偶复活了。因为这个城市弥漫的气氛,非常符合犹太教的喀巴拉。

“布拉格的犹太人,制造了很多的人形泥偶和相关故事。聚集在这个城市的知识分子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塔兰穆德学者,同时也是神秘主义者的雷夫拉比。当时的国王鲁道夫,对雷夫本人和他的思想,尤其是关于人形泥偶制作的部分有着极高的兴趣,并召他入宫亲切交谈。据说他在当时,曾经用市中心河流提防旁的黏土做了人形泥偶。

“人形泥偶在巴拉格这个城市,化身为像耶和华那么凶暴的守护神。十字军时代的迫害再度出现,犹太人经常受到生命危险的威胁。他们必须起而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他们想要守护神,而这个守护神一旦站起来,武装人民、国王军队都无法打败他,拥有绝对的强大力量,于是犹太人的生命形态,渐渐变成依靠人形泥偶过活,或者操作人形泥偶来保全性命。

“雷夫用黏土做人偶,用神的语言念咒语,完成把生命吹入黏土的准备工作后,就在人偶的额头上写下希伯来文的‘emet’这个字,这是最后一道手续。这时候,如果不小心漏写了第一个字母,变成‘met’,因为那是泥土的意思,人形泥偶就会因此马上毁坏,回归泥土。然而,雷夫想做的事,真的能让大型泥人动起来吗?难道不是想用这个迷人的幻想,引诱有权势的人,和他们勾搭在一起吗?

“人形泥偶的故事有很大的美丽,所以不管什么时代都能持续再复活,当人类发现了电这个惊人的力量之后,玛丽·雪菜不再用神秘咒语,而是借着电机力量,把生命灌进人造生物的体内,创造了‘科学怪人’,这才是用新科学制造出来的人形泥偶。当核子被发现时,这次就用核子能,创造了别的怪物。

“犹太人的这个神秘学,也已经看透了真相。神,用秘密的文字符号,创造了无数的不同生命和天体,就像《创世纪》说的。这些密码文字,隐藏在细胞的底层;现在我们终于找到这些文字,也看得懂这些文字了,那就是基因。不久的将来,透过改写这些文字而制造人形泥偶的故事,一定会被记载下来。

“情况随着时代演变,人形泥偶的故事向科学越贴近,真实性越来越高。故事和科学,两者同样都是在人类的大脑里创造出来的。但是,犹太人所说的那一切全都是虚假,不管用什么咒语,生命都不会降临到黏土的人偶身上,人类身体的构造,永远没办法克服排斥反应;核子能无法让人体活动;就算改写基因,合成不同的动物,也要到遥远的未来才可能得到长久的生命。这是犹太人的智慧,也是幻想,这件事本身没有意义,他们只想操弄这种想法来延长自己的政治生命而已。

“人形泥偶有我们一切的文明,也有美丽、教训和破灭。我们的科学史,就是想制造人形泥偶,想了解神的文字的历史。我们一边追求更强的人形泥偶的手、更快的人形泥偶的脚、可以看得更远的人形泥偶的眼,才会达到今天的成就。然而完全没有必要做成人的模样,只要拥有符合各个目的的形态的好了。

“例如,我们用来作战的枪支就是如此,开一枪就可以让远方的敌人倒地。为了想要有人形泥偶的超级力量,我们制造了手枪,制造了机关枪,制造了大炮,制造了飞弹,制造了氢弹。现在拥有最新装备的军队,看起来已经比人形泥偶、比耶和华更强大了。

“人形泥偶的幻影,把我们牵引到这个地步。人为什么要制造枪支?希特勒为什么要制造飞弹?都是因为无法制造人形泥偶。只有人形泥偶才是万能的,它用自己的眼睛看、思考、破坏。现在我已经找到做人形泥偶的方法了。不是用黏土做的,人形泥偶必须用人的身体才做得出来。跟我来。”

接着,卡尔·萨塞茨其穿着白袍的背部转向我,走出去。哪里是红提坦往前延伸很长很长的走廊,怎么走都看不到尽头,是很不可思议的长廊。

右边的墙壁上,排列着一整排窗户。从窗户可以看到外头大太阳下炙热的战场,到处好像都是炮弹、飞弹掉下来炸开,像钵一样的黑色大洞,血淋淋又支离破碎的士兵尸体,散乱在洞口旁和斜坡上。医护兵开卡车过来,捡起支离破碎的手和脚,丢进卡车的车斗。

“那些是制造科学怪人不可或缺的材料,”萨塞茨其疾步快走,同时若无其事地说:“但是,那些已经不行了,太迟了。”

萨塞茨其看着我说:“越南到底是什么,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美国现在正在蒙受羞辱,在丛林中,在沼泽里,不分日夜的被水蛭吸血,忍受生不如死的屈辱,忍受,忍受,再忍受。就算越南接受了苏俄和中国的支援,毕竟是个小国。和这种小国交战,美国这个泱泱大国,居然还吃了意想不到的败仗。这是美国开国以来,首次尝到的奇耻大辱。这么下去,美国人的尊严要往哪里摆?怎么办?大概会花钱彻底加强军备吧。会尽全力开发惊人的新式武器吧。然后要做什么?

“介入中东。因为越战本来就是美国介入中东的前哨战。介入中东后要做什么?要控制石油。然后呢?就是支持以色列,援救被伊斯兰教包围、孤立无援的犹太人。你懂意思吗?美国就是人形泥偶!一边大口喝石油,一边为了保护犹太人而凶猛战斗的人形泥偶。犹太人终于像这样驯服了美国人,把这个新巨人,变成了自己的人形泥偶。这才是犹太人的智慧。而这个越南,九十八美国变成人形泥偶的最后一道手续。”

萨塞茨其停下脚步,面对左边的门。

“来吧,就在里面,我的人形泥偶就在里面,进去吧。”

一进门,就看见天花板上吊着奇怪的大鸟笼,明亮的灯光照在鸟笼上。

鸟笼的形状,像一个双手水平伸展的人,里面关着一个穿着内衣的年轻亚洲男子。他的仪式很清醒,看得到他在眨眼睛。

“他是俘虏。”萨塞茨其如此向我解释,然后发出愉快的笑声。他很少笑,除非很快乐。

“他说他家里有十岁和七岁的女儿在等他回去。她们跟他很亲,很爱他。”

关俘虏的笼子,只有手脚的部分,是粗网目的金属网子做成的,呈筒状,大小仅容手脚勉强塞进去,手脚伸进的底部,有皮带固定住手腕和脚踝。躯干和头的部分,只有侧面有可以围住全身的粗大金属框。

“你知道义手、义脚的构造吧?”萨塞茨其回头问我:“知道它们是怎么动的吗?以前是单纯的木棒。只用木棒做出类似手脚的形状,完全不能动,像木偶一样。不过最近的技术,已经达到可以稍微依照主人的脑部指令动作,只是稍微而已。

“这个构造很简单。义手内部的感应器和微电脑,会读取连接到手部切断部分的神经所传送出来的电子讯号,转换讯号并加以推测大脑的指令。进而指挥义手动作。要怎么读取呢?不是透过电流,而是来自神经的脉动。这样的脉动一定会牵动切面附近肌肉的某个地方,感应器会读取这些肌肉微弱、空洞的颤动,然后逆向推测大脑的指令的内容。真的是非常原始的方法。

“断面附近的肌肉微弱颤动很难读取,因此要利用手术,把伸向手臂的神经回路连接到胸部肌肉。因为胸部肌肉的面积比较大,颤动也比较强,这么一来比较容易读取运动神经中枢的意志。让手臂、手腕、每根手指头的讯号,全部都分布在整个胸部上,让胸部表面的各部分颤动,再让肌肉感应器来读取这些颤动。使用久了,熟练之后,脑部适应了,机械就会记住比较容易读取的肌肉的颤动方式。”

萨塞茨其说完后,从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哼声,说:“芮娜丝的义手也是这种构造,只要提高感应器的精密度,就算不把神经末端连接到胸部肌肉,迟早也能从手臂切断面周围肌肉的细微颤动,准确读取运动中枢的意志。

“但光是这样还是不行。用这种原理做出来的义手,顶多只能抓东西、拉操纵杆、抠扳机,做到这些简单的动作而已。为了让义手、义脚做出与真的手脚相同的动作,总有一天得将电极插进大脑的运动中枢,以便正确读取电子信号。但是,这项技术必须等到遥远的未来才有办法完成。目前我们只能靠从残存在身体的肌肉,读取运动中枢的意志,指挥义手做动作。要提高这个技术的完成度,我有一个很好的办法。”

萨塞茨其说完后,揭开盖在紧绑鸟笼旁边的白布,原来是电锯。他打开电锯,圆形电锯发出破坏性的声音,开始转动起来。

锯子是固定在机械的一部分上的,控制操纵杆就能移动自如。萨塞茨其握着操纵杆,往右边的水平方向推过去。转动的锯子,就往俘虏士兵的右腿鼠蹊部靠过去。金属网刚好在那里留了空隙,好让锯子的锯齿可以从空隙侵入进去。他大声惨叫:“我说!我什么都说!饶了我吧!”

萨塞茨其完全不熟这个声音影响。电锯其二俘虏的腿部肌肉,喷出大量鲜血;随着电锯持续转动,发出钝浊的声音。但是,我简直听不到这个声音,因为俘虏发出的惨叫声更大。

电锯发出切肉、切断骨头的声音。圆形锯子把脚整只切断后,摇摇晃晃地春夏来。斜插在地板的细木棒撑住了下坠的笼子,所以那条腿就在空中晃来晃去。萨塞茨其用收把笼子推倒后方,于是笼子便以和地板接触的一个点为中心,吱的一声转到旁边。

鲜血像瀑布一样,从切断面流下来,打在地板发出啪啪的声音。士兵白色的牙紧咬嘴唇,头部激烈左右摇晃,发出不堪入耳的惨叫。萨塞茨其用口罩罩住露出微笑的嘴巴,缓缓带上橡胶手套。他打开类似手术台的桌子抽屉,从里面拿出透明的义脚,这个工作要花上十几分钟,很需要耐性。

不久,沾满鲜血的义脚装填作业完成。萨塞茨其拿下口罩,用白布仔细擦拭沾满鲜血的义脚。白布很快被鲜血染红,义脚看起来又变透明了,里头的构造清晰可见:可动式关节的金属芯棒、取代肌肉的油压装置、分布各处的五颜六色电线。最不可思议的是,义脚里面居然没有血。

“这么一来,可动部分的肌肉纤维就连在一起了。如果他能客服疼痛,认真努力的话,迟早可以靠自己的意志,正确做出弯曲膝盖、抬脚等的动作。义脚的轻金属芯棒,在骨头上锁了螺丝,但是,这样还无法完全自由自在地随意使唤义脚。”

接着,萨塞茨其又打开电锯的开关。士兵再度发出惨叫声的同时,他又喜不自胜的,把士兵的右手臂整只锯断。被锯断的右手,又晃动下垂,在细木棒的支撑下,手臂摇摇晃晃地停在空中。

血又从他的手臂靠近肩膀的位置大量出血。俘虏因为大量出血,脸色变得苍白,又因为极度恐怖而呕吐,早已叫不出声音来。萨塞茨其又打开抽屉,这次从里面拿出义手,戴上口罩,开始着手装填作业。

在漫长、需要高度耐性的作业完成之后,安静下来的士兵身上已经装好了沾满鲜血的人工右臂。萨塞茨其一样用白布擦拭义手,义手马上恢复原先的透明。里面的金属棒。油压装置和彩色电线,都清晰可见。

“这样就完成了!”萨塞茨其拿下口罩,同时满足的说。

对于可怜的士兵,他似乎没有一丁点的人性。

他继续说:“等它复元之后,他就能靠自己的意志,像以前一样控制手脚,也可以抱女儿,多么幸福啊。这才是科学的恩惠。”

然后,萨塞茨其指着透明义脚里,清晰可见的小小黑盒子说:“那是微电脑,有了它,就能从肌肉纤维之家读取肌肉神经的信息。透过感应器,正确读取大脑的指令内容,再传达给油压活塞,让关节弯曲、伸展,使唤义脚做动作。重点是切断之后,不能让伤口愈合,否则组织会变质,微电脑就无法正确判读肌肉纤维的脉动。让其他的肌肉和脂肪夹在重点的话,讯号的读取会变得很麻烦、恨不完整。把裸露在切断面的肌肉纤维,和多个感应器端子直接连接,在目前的状态下,这个方法才是最好的。而且如果用这个方法。最好是单边的手脚都丧失比较好。我的理论是,这样的话,可以促进左脑的发达进化,加快适应脚步,很快就可以获得特殊的运动中枢。”

会比以前好吗?我战战兢兢、不成声地问他。

“这只义手和义脚,不会比以前的手脚有力,大概也会比以前更不方便,这是事前就设定好的。这也没办法,因为他是敌兵。这只义手和义脚所拥有的,只有生活上必须的、最低限度的能力而已。但是我也可以砍断他的手脚后,不帮他装义肢,放任不管;也可以把他的身体压得粉碎,让他死无全尸。这是胜利者的特权,所以,我的心肠算是仁慈的。

“这个方法,用数不完的好处。首先是人道上的见解。严刑拷打,切断手脚后弃之不理的话,就有人道问题。只要想到优秀的义肢已经准备好了,情报部队可以放心地砍断俘虏的手脚。从俘虏口中得到的情报,可以救我方的数万条人命。这是其一。也许你会觉得这样很残忍,但我不这么想。就算我不切断他的手脚,他也可能因为美军的炮击而失去手脚。到时候谁会帮他装优秀的义手、义脚?

“还有一个,只要有这种附有微电脑的义手、义脚,就可以敌兵的两只手两只脚全部都砍断。因为就算只剩躯干和大脑,微电脑也可以接收从大脑传来的微弱电流,指挥手脚动作。习惯就好,人类身体的适应力是很强的。靠这种义手义脚,他还是会有办法活下去的。”

切断后必须马上装才行吗?我问。

“当然是这样,”萨塞茨其点点头,“肌肉纤维的主要地方必须全部连接起来,这项工作必须在肌肉还很新鲜的情况下进行。此外,切断的部位也不是任何地方都合适,要选择适当部位的肌肉作处理才行。”

卡尔、卡尔,有微弱的声音在呼叫这个名字。我寻声一看,因为大量失血而脸色苍白、呕吐物沾满嘴巴四周、不断哭泣的人,居然是芮娜丝。她痛苦地咬紧牙关,奄奄一息地呼叫卡尔的名字,同时她也被吊在半空中摇晃。

芮娜丝!我大叫,我的心脏好像都要结冻了。不止右手,现在她连右脚也没有了。

“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借着安装上去的义手、义肢,可以把这个人变成无敌的人形泥偶。他可以成为拥有老虎钳握力、铁哑铃拳头的无敌士兵,还可以用机关枪取代手脚。不管什么武器,今后应该都可以开发出来。这就是我理想中的人形泥偶,真正的人形泥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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