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时间抱着恶魔全省微湿的身体,努力想要挖出他内脏的肉。这个恶魔到底要让我尝多少苦头才甘愿?他自信满满、口若悬河的长篇大论,每每都让我不禁作呕,只要听一次,接下来的两三天,心情都高兴不起来。
他身上血腥和脏器的味道,和腐烂、呈现暗红色的肉一样;明明才刚死,却发出这么强烈的臭味。因为他的身体早已经腐败了,活着却腐败,腐败了却又活着,这就是恶魔的模样。他曾经得意洋洋的长篇大论,也举行召唤恶魔的卡巴拉神秘仪式。这个腐臭味让我想起召唤恶魔的仪式。
据说以前在西班牙南部,卡巴拉的神秘仪式相当盛行,穆斯林等异教徒也曾经参加。他们把动物腐烂的内脏丢满一整锅,在啵啵地慢慢炖煮。于是充斥宇宙的恶魔,会被这个味道吸引过来,聚集到房间来。恶魔挥动翅膀,开始在房间盘旋,只要开口问,这些恶魔就会告诉你这个世界创建的秘密。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充满这么多苦难?为什么歧视和杀戮永远无法杜绝?为什么疾病、贫困、卖春一直存在?这些苦难里,神是否托付了什么讯息?
没有。恶魔充满自信的立即回答。任何讯息都没有。如果看起来有,那就是期待带来的错觉。神没有那么高尚,也没有任何想法。他只是想派遣无聊,每天快乐过日子而已。
而且恶魔告诉我们,我们人类称之为神的东西,是多么好色、傲慢、怠惰,只会享受人们的痛苦。平凡百姓是如何被他欺骗、落入他巧妙设计的陷阱、天天受折磨,却被他视为消遣娱乐。被称为之神的混蛋,大啖愚蠢百姓供奉的供品,食物碎屑掉了满地,还抱着裸女沉溺于奸淫。
所谓的世界,只是耶和华做来娱乐用的棋盘而已。是那个凶暴、唉人类的血甚于一切的恶魔做出来的、充满欺骗、矛盾和恶意的杀戮游戏。人类就是那些可怜的棋子。这盘棋的设计是,不管怎么下,人类终究要流血。因为不流血就太无聊,就达不到娱乐的目的了。
如果没有定期的饥荒、食物不足、女人不足而必须向邻国掠夺,日子就维持不下去;这都是耶和华设下的陷阱,所以人类会进行掠夺、流血。当然,不这么做的话,我们自己就会灭亡。于是邻国日后当然会攻打回来,掠夺我们的食物和女人,又会血流成河;这是理所当然的。这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智者教导的巧妙诈术。等儿子们长大,又要去攻打邻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一定要报仇,然后又要流血。
魔女吸人类的鲜血,因此人们捕捉魔女,捆绑她们的四肢,和牛马绑在一起,再用力鞭打牛马,牛马吃痛狂奔,于是魔女的身体被撕成八块,飞散开来。魔女的血大量流出,人们欢声雷动,用面包沾魔女的鲜血吃。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魔女是恶魔,挟着正义之名,要彻底毁灭她们,永世不得超生。然后吃下魔女鲜血的人,体内又会生出魔女。然后再吸人们的鲜血。
人从内心信仰神。但是神太多了,每个神都命令信徒去杀害其他神的信徒。所以信徒们情绪激愤,连彼此的小孩也加以伤害。就这样,每个行为都彼此牵动,成为永久的杀戮。
当初神创世界,就已经将人世创造成一个游戏的棋盘,满足他的玩心。掉入陷阱的人们,在激动的情绪中颤抖着互相残杀无可取代的朋友,耶和华看了乐不可支。
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杀人?没有杀人胆量的人,也已看似合理的理由,看别人被杀;人类怎么会这么喜欢这种事呢?难道他们喜欢看同伴被人用极端痛苦有残酷的方法杀死吗?
为什么想要把人绑起来、开膛破肚、再把拿出来的肠子缠绕在树干上,慢慢把人折磨而死?为什么想要在众人之前,割掉女人的乳房?为什么喜欢把人和狼一起装进布袋,再倒吊起来?
为什么那么想看别人被活活烧死?把人活生生绑在木椿上,先割喉让他无法出声,再一片片割下他的肉,割下的肉再堆积成山,为什么可以让人那么兴奋?把活生生的人从背部由上而下长长地划一刀,再把两边的肉和皮肤像翅膀一样掀开,让他长期在街角势众,为什么可以让人感到快乐。
因为人类的心灵,最初就已经被创造得如此残暴。在大家面前要说看似合理的谎话,但剥开谎言的外皮,那样的行为,大家都想做、想看得不得了。人被创造的时候,就已经是体形较小的恶魔;因为名叫做神的恶魔。制造了和自己相似的人类和这个世界。
所以人哪,不要引以为耻,尽情释放这种内心的欲望吧,互相欺骗、互相杀害、互相侵犯、互相污蔑吧。所谓人类,就是为了让耶和华愉悦而制造的棋子,所以恶魔低语说,做我们的好朋友吧,这就是当年神创造天地的真相。
我切断萨塞茨其的脖子,只是从食道往胃挖了一点点,就冒出非常难闻的味道。这种强烈的恶臭应该会沾到我身上,暂时不会消失吧。混合着胃酸、未消化食物和血腥的这股恶臭,就是萨塞茨其被恶魔附身的证明。
不管他身上穿着多么昂贵的衣服,就算是西装笔挺、趾高气昂地对学生教授佯装高尚的课。他的肠子已经腐烂成这副德性了,他只不过是一具恶臭、丑陋的臭皮囊罢了。我曾经闻过他打嗝的味道,简直恶臭扑鼻。
人们在卡巴拉集会上听到的恶魔低语,那些不是真相,而是陷阱吗?如果这样,人为什么会那么狂热,那么轻易的就接受了耶和华?你说那个是因为被虐待。那么,为什么会被虐待?因为土地贫瘠,没有食物。如果这样,迁移到别的地方后,为什么不能喝当地的人好好相处?因为太有自信,疏忽了对别人表示善意,为什么疏忽了呢?因为有力量的差别。
为什么会产生力量的差别?为什么这个世界被设计成这么不公平?为什么力量小的人反而比力量大的人更嚣张、更爱挑拨?为什么不嘲笑别人就活不下去?智者为什么不加以谴责这些现象,反而希望能成为那些嘲笑他人的上位者?难道这就是他们努力的原因吗?大家不是说,这所有的战斗,其实不是为了占有这股充斥着争夺火种的危险世界吗?那么,神为什么要创造卡尔?萨塞茨其?
你说其实这不是耶和华做的?但是这个世界无论如何转动,都会有人愤怒、不满。难道人们真的敢肯动,这个世界不是为了杀戮而设计的有些?
不懂,我不懂。但是无论如何,如果神说不要消灭他,那么就由我来消灭他。就算这次的杀人能让耶和华快乐、会违背神真正的旨意,我也不在乎。因为他是应该被消灭的邪恶。
脖子的切断面,露出暗红色的肌肉。圈住这些肌肉的有肤色皮肤,还有挤在皮肉之间的黄色环状脂肪。我得把那些脂肪挖出来。不管多么恶臭扑鼻,不管血腥味仿佛透过皮肤永远沾在我身上,我都必须做。那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生而为人的理由。
恶魔必须被消灭。那些可能会被他折磨、被他杀死的人命,必须得到救赎。如果你想享受我的作为,耶和华!你就尽情享受吧。
当我把手伸向萨塞茨其的头部时,他的头慢慢地转了半圈,脸部面对着我。然后他的眼皮慢慢睁开,半张着眼睛小声地说:“住手,救命啊……”
是女人的声音。仔细一看,眼前的脸居然变成芮娜丝。这个冲击把我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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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到了约定的日子,我和艾刚,以及特别照顾艾刚、让他以最好的待遇住院、斯德哥尔摩酒瘾更生医院的院长三个人在一起。我们一到洁的办公室,就看到洁在敞开的大门前拉小提琴。
他是吉他高手,这我早就知道了,但是他却不善于拉小提琴。
听起来,他似乎在拉小提琴曲中数一数二的高难度曲目,萧士塔高维契的作品,可是却拉的反反复复,音也抓不准,表现不出完整的旋律。
我们走进房间,他才从艰辛的演奏中回过神来,愉快地说:“哎呀,各位先生,欢迎大驾光临!”
然后他把小提琴的弓,轻轻的横摆在会客室的桌子上。
艾刚率先走上前和洁握手。
“嗨,医生,我叫艾刚.马卡特。”
他之所以没有说初次见面,是因为我在事先已经一再交待过他了。
“我叫御手洗洁。”洁愉快地说,还表示等我们很久了。
然后他以匆促的口吻继续这样说:“如你所见,我是从日本来的。日本是个科学相当先进的国家,但是在二次大战的时候做了很多残暴的是,带给很多亚洲人民伤害和恐惧。就像纳粹一样,真的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我国再也不会做那种事了。”
“那张画吗?那是康定斯基画的,不是毕卡索。画的是日本的稻草人,是九十度横放的,那就是抽象艺术的开端,就像罗姆人在罗马尼亚接触到小提琴后,完全改变了中世纪音乐一样。还有, 我一点也不想对你做胰岛素休克疗法或其他野蛮的治疗,所以请你尽量放轻松。”
他突然这么长舌的原因, 我完全能够了解,但是艾刚和院长大概不知道吧。对他们两个而言,今天都是第一次和洁见面。
“那么,我的大脑已经相当严重了,对不对?根本无法治疗了……”艾刚悲伤的说。
这句话我已经听他说过好几次了,我发现他脑子里好象有事先准备好的数套说辞。他会从中挑选,经过排列组合后再说出来。因为在和洁见面的场面,不管试几次,艾刚绝对提不出新的说法。
“你觉得有必要治疗吗?”洁又再度妥协,好像在念剧本里自己的台词。
“啊,不。我每天这样就很满足了。三餐都很美味,日子也过得很快乐。我也喜欢像这样和别人见面、聊天、当然,我也常常失败,但有的人愿意原谅我,所以我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很满意。只不过……”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只不过什么?”洁问。
艾刚沉默不语。我也在旁边思考让他沉默的理由,但是想不出来。
“医生,你刚刚拉的小提琴?”艾刚问。
“你问我刚刚辣的很差的曲子吗?那是<流浪者之歌>……”
“咦?原来那是<流浪者之歌>啊!”
因为我不自觉的叫了出来,让洁不知道该如何答腔,他大概觉得很受伤吧。
“算是啦,也许你们听不出来,据说这首曲子是萨拉沙泰在匈牙利听到罗姆人即兴演奏后,深受感动,以他听到的旋律为基础创作出来的作品。就这样,弦乐史上最伟大的作品诞生了,这是东方和西方冲突下的结晶。”
“东方和西方的冲突?”
“对。只有西洋乐谱理论的话,绝对无法创作出那样的曲子。只有没有乐谱和理论的罗姆乐师们的创作,那些也只会是消失在空中的急性曲调。这首曲子正因为结合了两个条件,这个旋律才流传百世。你在想什么吗,马卡特先生……”
“不,小提琴的声音……还有你刚刚说东方和西方冲突这句话……我说不上来,但很吸引我,却又让我脑子一片混乱。”
“没错,发生在菲律宾的弗兰哥.塞拉诺.螺丝事件也是这样。从各方面看来,这案子是个东西方结合的产物,也是东西方冲突;只有西方的话,则不会发生。”
“海利西告诉我,我该回去的地方已经找到了,对吗?如果是的话……”
“请在等一下。要为回去着准备。”洁说。
艾刚露出不安的眼神。
“洁,罗姆人是什么人?”我问。
“他们以前被称为吉普赛人,据说在全世界有一千万人。印度西北方听说是他们的故乡。大约一千年前,因为异族入侵,被迫离开故乡,成为流浪民族。欧洲大部分的国家,境内都有一万多个罗姆人,瑞典也有很多。罗姆人数量少于一万的,大概只有挪威、芬兰、立陶宛、爱沙尼亚而已。罗姆这个字,在他们的语言里就是‘人’的意思。”
“你懂得真多。”
“嗯,因为我有个朋友就是。”
“所以,现在不再使用吉普赛这个字眼了吗?”
“对,因为吉普赛有歧视的意味。”
“咦?真的吗?我不知道。我以为顶多是指流浪的人,甚至觉得它很富诗意,很好听耶。”
“因为吉普赛人给人不卫生的流浪汉或者妓女的印象,但是他们的音乐才华真是了不起。如果没有罗姆人和美国黑人,就没有我们现在 音乐。我非常喜欢佛拉明哥的吉他,这个古典名曲的基础旋律,也是同一个起源。”
“因为佛拉明哥也是吉普赛音乐。”
“对。佛拉明哥也源自西班牙南部罗姆人群居的地方。罗姆人强烈的节奏,离开北非来到西班牙,和安达卢西亚地方的悲欢旋律擦出火花。萨拉沙泰在匈牙利听到的草原音乐也一样,<流浪者之歌>就是‘吉普赛旋律’的意思。”
“六百年前,罗姆人从罗马尼亚的外西凡尼亚越过高山,来到匈牙利。他们的音乐,为罗马尼亚式的哀愁曲调注入了热情的节奏,而且产生了没有乐谱、引领爵士风潮,相当出色的即兴演奏技法。
这就是<流浪者之歌>的主要元素。光靠即兴的快板演奏,就产生出如此奔放而华丽的旋律,发出令人震慑的力量,像碎钻一样闪闪发光。然而作者将这个原始的感情思绪,隐藏在西洋乐理的乐谱里,我以前都无法体会;但现在我居然听出来了。所以我懂了,这和往南流传到西班牙,和吉他结合创造出来的音乐一样,用相同的精神,演奏相同的音乐。现在我完全懂了。”
洁不知怎么了,今天显得特别情绪高昂。
“这首曲子处处呈现奔放而华丽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每次能按照乐谱来演奏重现,实在很不可思议。这应当归功于当时打动萨拉沙泰的无名天才,他……我觉得她的即兴本领和品味,是独步千年的。”
“人们就这样聆听着流浪者受欺压的悲伤旋律;爵士乐也一样,表现出南方黑人遭到压榨的惆怅……哼,这样的解释太通俗了!他们的音乐不是这么肤浅的。就算试着接触,但他们的精神是模仿不来的,他们的音乐是运动的,就像篮球,是身体自然发出的节奏。这一切就是这样极其自然的一气呵成。”
洁说完后,还一直站着。
于是我干咳一声,说:“你说得没错,洁。音乐的话题应该说够了吧?这位是艾刚住院的医院院长。”
洁好像才终于发现,自己不着边际的热烈演说,在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显得有点失礼。
“哎呀,我太失礼了,院长先生。我说的太忘我了…………”然后他和陪艾刚来得院长握了握手。“来,请坐。”
洁这时候才请我们坐上沙发。
“不会不会,你的话我深有同感。”院长宽容地说,把身子倚上沙发。
他年纪已经很大了,应该不喜欢久站。
“我也很喜欢罗姆的音乐,尤其喜欢他们的小提琴,像《小蓓蕾》啦,《云雀》啦等等,你知道吗?”
“《云雀》!当然知道,”洁说:“那是我最喜欢的曲子。那才是音乐。在音乐演奏受到权威、自我保护、中规中矩、傲慢等各种压抑之前,那是真正的娱乐。如果说,篮球选手跳起来碰触篮筐、吹奏没有乐谱的音乐、边演奏边跳舞、这些都是不应该、不得体,都必须受到惩罚,那么人类的文明早就消灭了。我叫御手洗,院长你呢?”
洁天真的模样,简直像高中生参加舞会偶然碰到校外生,在问对方名字一样。
“我叫莫德凡?修特方,很高兴见到你。我常听这位海利西先生提到你,听说你非常有才华,我早就想跟你见面了,所以今天才一起过来。”
洁苦笑说:“才华?我不知道耶,有吗?我对乐器的本事也仅止与此了。冒昧请问,修特方先生,你是哪里人?”
“罗马尼亚人。我出生的时候,当地是匈牙利的国土。”
“哦,是希特勒的缘故吗?”
“对,说到罗姆的小提琴,你听过《神奇之马回来了》这首曲子吗?”
洁微皱起眉头,摇了摇头说:“不,没听过。”
“是吗?真可惜,我最喜欢的吉普赛小提琴曲子,就是那一首。那才是你刚刚说的,完全把悲伤埋在心底,一心追求快乐的音乐,艾刚的事情我也很担心,他的症状非常特殊,我很有兴趣。所以我一听到他的遭遇,马上把他从赫尔辛堡叫来,因为我认为国家辅助我成立的小小设施,或许能对他有所帮助。可以的话,我希望他能痊愈,恢复记忆,所以我想和医生你谈一谈,就过来拜访你了。”
“真是意想不到,我太幸运了。欢迎,太欢迎了。”洁好像真的很高兴。
修特方院长说:“但是我也和你刚刚说的一样,认为只要患者快乐就好了,没必要冒险勉强作治疗。治疗也是有利有弊,再说让患者恢复记忆,通常会替他们带来更多痛苦。只是,至少必须让艾刚远离酒精,因为酒精会引发各种内脏疾病,缩短患者寿命。”
“大脑也是,现在不能完全排除他的乳头体受大量酒精影响而损伤。马卡特先生在菲律宾时,应该摄取了大量的酒精吧?”
“听说他长期待在戒酒中心,以前好像也吸毒。”
“嗯,但是我不认为他不必接受治疗。只是,普通的方法对他没有意义。开刀会有副作用;吃药的话,以他的状况,就像用鞭子逼不爱读书的学生坐在书桌前一样,是无法持久的。”
“说得也是,那要怎么治疗?”
“如果奇迹能发生的话就好了。能治疗他的,也就只有奇迹了。”
“奇迹?等待发生奇迹吗?”
“对,光等待也可以。大陆漂移的说法、彗星撞地球让恐龙灭绝的说法,后来都是过了一段时间才取得共识的。如果假设正确,总有一天一定会发现重要关键,获得证明。”
“我同意,那是神的旨意。”
“但是大陆漂移的说法不会死亡,艾刚的寿命却有限;他也和我们一样,迟早会死去,所以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洁说。
修特方院长听了没有再说什么。
“洁,可以拜托你继续做之前的解谜吗?那天你只说明了一半,还有很多事情没弄清楚。”
洁点点头说:“可以,但是时间可能不太够。你想知道什么?”
“当然是有关弗兰哥?塞拉诺,不,是卡尔?萨塞茨其的螺丝杀人事件。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然后说给艾刚听时,又继续思考。按照你的说法,那件案子有目击者,所以凶手必须在萨塞茨其的外套上,不,是萨塞茨其的身上快两个弹孔,对不对?”
“对。”
“换句话说,凶手帮萨塞茨其换了外套,对吧?其他都维持现状,只是帮他换了外套而已。”
“是这样没错。外套底下,是没打领带的衬衫,那大概是他平常的打扮;还有那条黑裤子,也是他平常的穿着。”
“你是说只有外套不是?”
“外套应该是凶手按照萨塞茨其平常穿着事先准备好的,但是却弄错了,所以必须也让真正的嶐塞茨其穿上目击者看过的外套,此外,如果嶐塞茨其打了领带的话,事情就更不得了了。”
“这一点我不懂,洁,你说准备好是什么意思?他又是什么时候,怎么准备的呢?目击者看过什么了?目击者又是谁?”
“凶手之所以必须让死者换外套,是因为目击者看过开了洞的灰色西装。”
“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让目击者再度看到时……”
“不对,凶手是要给到场的警察看的,所以让刑警看到的嶐塞茨其,必须也穿着那件灰色的西装才行。因为目击者的证词,可能和警察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不一样?谁?警察看到的嶐塞茨其的服装,会和谁的不一样?”
“假的卡兰·嶐塞茨其。”
“喂,哪里有假的,洁!这个论调我可是第一次听到,快把话说清楚!”
“光靠我说清楚也不能真的解决问题。马卡特先生,你能对我的朋友说清楚这件事吗?”
艾刚却摇摇头,然后无力地说:“不行,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想不起来吗?”洁问。
“对,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艾刚摇摇头。
“海利西已经告诉你了吧?”
“刚刚在来这里的路上,我才跟他说的。”我补充说明。然后问: “你说的目击者到底是谁?”
“当然是他啊!”洁又不耐烦似的说。
“他?艾刚?”我吓了一大跳,不禁反问洁。
“对,海利西,目击者就是肩胛骨上有翅膀痕迹的艾刚,不然还会有谁?快,马卡特先生,快想起来,否则事情就没有进展,你记得劳洛·李吉尔吗?”
艾刚还是摇头。
“完全没印象?”
“刚刚挺海利西提过,所以只听过名字……但是,这不是我以前就记得,而是刚刚的记忆。”艾刚说。
“艾刚看到什么了?洁。”
“OK,我从头说起吧。你和劳洛·李吉尔一起走进杰生大楼二楼,劳洛的办公室。”
洁说完之后,一直观察艾刚的表情。但是艾刚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他只是直望着远方,眼神茫然。
“你想不起来吗?那么我们把时间往前推一点,你从下午六点以后,一直和劳洛·李吉尔在一起,两个人在八打雁的酒吧,一家接一家,喝了很多酒,一直喝到要去杰生大楼的劳洛办公室为止,你酩酊大醉,然后一起走进办公室。”
“酩酊大醉?洁,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洁一听我提问,马上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嘘,嘘,我知道,海利西,那个待会儿再说。”
“我在喝酒……?和劳洛·李吉尔两人,当天下午,从黄昏到晚上……”艾刚低着头说。
“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四日那天晚上,马卡特先生,想不起来了吗?”
“那么久以前……不行,什么都想不起来。”艾刚痛苦地说。
“你跟着劳洛,进入他的办公室。事情是这样子的:你们从走廊大门进去,穿过办公室到会客室;劳洛大概走在前面。接着发生什么事了?劳洛怎么了?他在大喊什么吧?这个叫喊中,你看到了什么?马卡特先生,是沙发上,在会客室里,像你现在坐的这种沙发上面。”
“不行……不行。我完全想不起来。”艾刚低头,双手抱着头。
“洁,不想啦,这样他想不起来。他生病了,你这样逼他,只会达到反效果。”我看不下去,忍不住说。
“海利西,包在我身上,我可是脑科专家,不会做没有胜算的事。这种方法虽然老套,但以他的情况来说是最好的治疗。他可是写过《重返橘子共和国》的喔,所以行得通的,一定行得通,他的脑子里面,还有记忆的片段存在。”洁说完后,瞄了墙上的时钟一眼。
“没别的办法了吗?除了恢复他的记忆之外,难道没别的办法解决这间案子了吗?”
“海利西,正好相反,如果要治疗他的脑子,其他还有很多办法。但是如果以要解决案子,就一定得让他恢复记忆才行。”
“嗯。”
我双手胞胸,心想,真的是这样吗?想想也没错,毕竟都是三十年前的旧案了,除非他想起来,否则不但看不到事情的原委,也无法证明。
“他是目击者吗?他看到什么了?洁,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早就知道了。”洁说。
“那就告诉我们吧。”
“不行。”洁劈头一口拒绝,同时也在思考。
“这很简单吧,对你来说,不过是做个说明而已。”
“对,是很简单。”
“那就麻烦你了。”
“不行。由我来说的话,这件事本身会变成他的记忆。这么一来,他永远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想起来。”洁说。
“为什么非得由他想起来不可?只要能够他接受你的解释不就好了吗?”
“在法院上这可行不通吧。”
“法院?”
“对,我想要的是在审判时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什么审判?真相明白的话,何必事到如今还去劳烦法院……”
“海利西,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如果真相只要在这里说就好了的话,那就太简单了。”洁说。我这才明白他的深思熟虑。
“但是你怎么会知道?”我问。
“知道什么?”洁反问,又瞄了一下时钟。
“他看到的东西啊。是靠推理吗?”
“啊,对,是的。”洁用拳头抵住额头,冷淡地说。
“靠推理就能知道?很简单吗?”
“对,很简单。”洁说完后,又站了起来。
“对你而言大概很简单,这我了解,但是对我而言,却还是一头雾水。”
“怎么会?这种东西,还称不上推理。”洁大步走近书架,从书架取出一本薄薄的书,说:“都写在这里了。”
然后,他对着我们挥挥手上那本《重返橘子共和国》的封面,再把书放在书桌上,又开始踱起步,一边说:“所有的一切,都完整无误地写在这里了。我该说的话已经都说完了,你们自己看吧。”
“你说他是目击者,为什么?”
“因为他背上的肩胛骨。”他停止踱步,“啊,不,这件事,除了奇迹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科学或医学的治疗法,都没有办法治好他吗?”
“对他这样的病例,科学帮不上忙;因为没有任何科学方法,可以唤起特定一段时间,或某一件事的记忆。朋菲尔德的电极刺激?心理治疗师的催眠疗法?这些都指挥引导出错误的记忆而已。即使混杂了一些正确的记忆,也无法得到足以呈上法庭的结果。办法只有一个。”
“奇迹吗?”
“对。”
“呆呆地等待,奇迹就会发生吗?”
洁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重复不断的快步踱来踱去。
“洁,你所谓的解决是什么?”
“所谓的解决就是解决,一切都会有答案。卡尔.萨塞茨其为什么被杀、被谁杀、为什么脖子被割断、为什么头和躯干会被塞入螺丝?萨塞茨其为什么被换了外套?尸体还被开了两个洞?艾刚.马卡特是角色是什么,他怎么会受重伤?他明明应该是目击者,为什么途中凭空消失?芮娜丝.席皮特的角色是什么,她知道什么,又为什么保持缄默?我所谓的解决,就是能将所有的这一切谜题一个不剩的解释清楚,马卡特先生的记忆也得以恢复,还可以帮助应该帮助的人。”
“一口气解开所有的谜题吗?”
“对,这就是所谓的解决。这应该也是你所乐见的吧,海利西。难道不是吗?”
听完洁的话,我又想了一下,接受了他的说法。这时候,洁书桌上的电话响了。
人形泥偶4
芮娜丝.席皮特从走廊的那一头慢慢走过来。她穿着累死军装的衣服,右手拿着手枪。每当她往前踏出右脚,身体的某个地方就会发出微弱的机械声。
天花板透出宛如日光灯的冰冷光线。已进入光线下方,芮娜丝的身体就像透过X光一样变透明了。
在瑞纳斯的身体透光的那一瞬间,定睛一看,才发现她的身体有一大半是机械。头部的头盖骨盒里面的大脑呈半透明状,这个部分不是机械;但是脖子的部分,有一根大螺丝,螺丝是连接躯干深处,牢牢锁住。
她的躯干,则安装了代替骨骼的金属架子,在透视光下面,闪着微弱的银光。里面有应该是用来固定机械的螺丝和铆钉,每个都闪闪发光。她体内的每个部分,都有累死齿轮的零件,缓缓地转着,二级真空管一闪一闪的亮着。她似乎还保留人类的内脏,肺、心脏和消化器官的肠道遍布在这些机械的缝隙之间。
她的右手和右脚完全是机械。手、脚和躯干连接的地方,都和脖子一样,用很大的螺丝固定着。在透视光下,深入体内的螺丝的沟纹和螺帽都闪着白光。
手臂和小腿都用轻金属的棒子代替骨骼;膝盖和脚踝上,都装了机械式的可动关节。活塞式的小型人工肌肉负责把这些机关连接起来,里面有数不清的电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左手和左脚上是纤细的肌肉,就是一般女人的手脚。
当她从头时光下面走出来,恢复人类的外观时,我问她:“芮娜丝,你要去哪里?”
“我要杀了他。”她用穿满坚定意志的声音,马上回答。
“杀了他,杀谁?”
“那个恶魔!我今天就要杀了他。”芮娜丝说。
“我要战斗,我要报仇雪恨。我决定了,不要阻止我。我马上要动手了,就是现在。”芮娜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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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接起电话,讲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话切换到扩音机上,挂上话筒,朝我们招手说:“马卡特先生,请到这边来。海利西,你也是。”
我诧异地站起身来,催促艾刚一起向洁走过去。
洁把一张附有滚轮的椅子拉倒艾刚身后,按住艾刚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他智者靠近走廊边的折叠椅,于是我把折叠椅拿过来,打开和洁并肩坐在一起。
“哈啰,哈啰,艾刚,是你吗?”
是个细细的女人声音。艾刚好像吓一跳似的抬起头,一直盯着白色的扩音机。
“艾刚,回答我。艾刚,是你吗?”
“请回答,马卡特先生。”洁说。
“谁?你是谁?”艾刚说。
“芮娜丝,芮娜丝?席皮特,你记得吗?”
“芮娜丝?芮娜丝?席皮特?”艾刚小声地说。坐在一旁的我也惊异不已。
“二十七年前,我是你的妻子。你记得吗?”
“你是我的妻子?”
“我们常和我爷爷荷西一起吃饭啊。我做的卤肉,你还记得吗?你都夸我做得好,还说百吃不厌,还有鱼肉串烧,你也很爱吃。我们常在皮拉尔大道的餐厅一起吃饭,你都点烤全猪,我都陪你一起吃。你最喜欢烤全猪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苏绿海的珊瑚礁?我一直都记得,我们一起在苏绿海潜水。你还对我说,你想一直住在这个国家,想起来了吗?”
“芮娜丝,芮娜丝……你,你是从哪里打电话来的?”
“马尼拉的监狱,监狱里有公用电话。本来我是没办法从这里打电话的,在警方的要求下,狱方才特别准许的。现在,我是透过警方的安排,才能用这个叫什么网络电话的东西跟你通话,时代变了。艾刚,啊,艾刚,真的是你吗?我真不敢相信,我多么期待这一天啊。我很好,虽然年纪大了。你好吗?多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快说话呀,马卡特先生。”洁催促道。
“芮娜丝?席皮特小姐……我很好,我在瑞典过得很好。”
“你终究还是回国去了,我就知道。这也难怪,那是你的祖国嘛。”
“瑞典是我的祖国……”艾刚喃喃道。
“你不喝酒了吧?”
艾刚摇摇头说:“已经不喝了,现在滴酒不沾。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的。我听说你后来还失去记忆。不过今天还能这样跟你说话,真是太好了。知道你过得很好,真的太好了。知道你过得很好,真的太好了。这样就够了……”女子的声音变得有点模糊。
“真没想到,芮娜丝?席皮特小姐会打电话来,我做梦都没想到。太突然了,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原来芮娜丝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现在我好想做梦一样。啊,我该怎么办才好?”
“二十七年不见了,好想跟你说话。听说你还是单身……没想到真的能跟你通话,真的难以置信,他们居然会特准我讲电话。但我不能讲太久,他们说只能讲十分钟,短短的十分钟……”
“十分钟,二十七年不见却只能讲十分钟……”艾刚茫然似的喃喃低语。
“是啊,但还是太棒了。大概是有什么内情,他们才会破例吧。这个冰冷的监狱、残暴的警察,真的难以置信,这是奇迹。”
芮娜丝的鼻音里夹杂着笑声。
“艾刚,有一件事,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这二十七年来,我每天一直一直都在想这件事,真的是一刻也不曾停止思索的疑问。我一直在想,如果有机会和你说话,第一个就要问你这件事。这个梦,我做了好几次。二十四号晚上,八打雁大地震的那个夜晚,你不是跑到我家吗?因为大地震,到处都有房子倒塌,你担心我所以特地跑来,我好高兴,你记得吗?”
艾刚听了还是没讲话,只是一直在想事情。他说:“对不起,我想不起来。”
“哦……然后我们两个一起骑摩托车,要去弗兰哥的家拿回我的义手,去他位在海边悬崖的家,你大概不记得了。”
艾刚之时茫然地望着前方。
“想不起来吗?那我稍微说清楚一点。我们进去卡尔家的卧室、客厅,还有他喜欢的陈列室都找过了,但是到处都找不到我的义手。当天晚上,弗兰哥抢走我的义手,还把我赶出他家,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他好像想用我的义手做什么坏事。我想义手应该在他的办公室,一定要赶快把它拿回来。我和他常常吵架,憎恨彼此,我不听他的话,他想教训、毁了我。”
艾刚不发一语,但是他的大脑明显地正在承受强烈的刺激。
“我说我们出去吧,所以你先走出陈列室,想要从屋外的楼梯走下楼。但是你一踏上楼梯,楼梯就崩塌了,发出好大的声音,是地震把楼梯震坏的。你和楼梯一起掉到悬崖下的岩石上,我大声尖叫,但是束手无策。我马上想用弗朗哥家的电话叫救护车,但是电话因为地震打不通,后来我试着报警,也一样打不通,所以就马上骑摩托车奔向医院。”
芮娜丝说到这里,暂停下来。
艾刚没有反应,于是芮娜丝继续说:“从你来我家,到你掉下悬崖,我们几乎没有交谈。我完全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杰生大楼发生了什么事……你当时非常激动,像小孩一样害怕,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虽然如此,但是我觉得你好像要告诉我什么事。只是我也很急,现在想起来,当时我应该好好听你说话才对。我催你说,有话晚点再说,然后就从公寓飞奔出去。而且那天晚上,你好像喝了酒;你的样子很奇怪,感觉好想没人指挥你,你就不会动似的。
“然后我前往医院,途中经过杰生大楼,我当时非常犹豫。后来还是决定上楼去一下比较好,也许我可以拿回义手,也许弗兰哥办公室的电话可以通。弗兰哥不在,门也没锁。我很快就发现义手了,但是旁边掉了一把手枪。义手的指尖有点脏,我凑近鼻子一闻,有火药和油的味道。电话还是不通,我很紧张,就拿着义手和枪想到走廊去,这时候,刚好和进门的警察撞个正着。他们叫我跟他们一起走,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警察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所以我说绝对不肯跟他们走。结果他们想把我铐起来,情急之下,我就开枪打警察了。因为我想,如果不赶快到医院找救护车救你,你就会死。接下来我也被警察开枪击中,被逮捕了。
“我在医院恢复意识后,刑警先生告诉我芙兰哥被枪击、死亡的事。老实讲,我很高兴,也知道你那么激动的理由了。弗兰哥对我做了那么残酷的事,我恨他,恨不得杀了他,这些你都知道。我好几次扬言要杀掉弗兰哥,你也都听过,所以我相信,你是为了我才把弗兰哥杀掉的。所以我在病床上,暗中在内心发誓,如果你能幸运存活下来……啊,我多么期待你能活着啊。如果你还活着,就算我被严刑逼供,就算被判死刑,我也不会把你做的事告诉警察。我绝对、绝对不会说,我在心里狠狠地发誓。
“因为……就算你获救了,也是躺在病床上,毫无抵抗之力。万一我说了,你就会马上被逮捕。我当时在弗兰哥的办公室没有要求警察去救你,真是对极了。毕竟我对你做了那么残忍的事。这通电话,一定有很多男人在监听,也一定会被录音,但是没关系,我已经不是会感到害羞的年纪了。除了你之外,我还跟另外两个男人有男女关系,这一直让你很痛苦,我明知道你很爱我,也知道你很痛苦,却还同时跟三个男人交往。我明明不讨厌你,而且还很爱你,但还是伤害了你。
“我会这么做也是为了钱,因为我从小无父无母。我无意找借口,但是菲律宾的女孩子很容易沦落到这种下场,对菲律宾人来说,YES有可能是NO,因为长期被外族统治,所以没有说NO的习惯,被人追求就回答YES,于是糊里糊涂地同时和好几个男人交往,结果问题就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