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不会飞耶......”
“艾吉,你昨晚不是飞过了吗?你忘啦?”
我哑口无言。
“自己飞回去要多花点时间。快,这边。”芮娜丝说完,左手拿起麻醉枪,一马当先往前跑。我也赶快跟上去。
我紧张得心脏就快蹦出来了。终于到了这种地步,但这是无法逃避的。
芮娜丝靠近员工专用出入口,拿出带来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门开了。我幻想开门的那一刹那会警铃大作,但并没有发生。
进门之后是条走廊。
“走这边,跟我来。”芮娜丝说完后,在走廊上小跑步,我也跟着她跑。
那是很长很长的走廊,不但很笔直,左右连一扇门窗也没有,尽头连接着楼梯。芮娜丝跑上去,一口气爬了两层楼。走入建筑物主体后,又是一道阴暗的走廊,我继续跟着芮娜丝沿着走廊前进。这里和刚才的走廊一样没有门。
走到尽头,我们从墙壁探出头,查看转角之后的路况,又是长长的走廊。于是我们右转,继续往前走。我觉得这个建筑物实在很诡异。
不久,我们的视线内出现了好几扇并排的门,不过四周还是空无一人,简直是巨大的空屋。然后正前方出现一道白墙,我们靠近之后才发现那不是墙,而是左右开启、高度达到天花板的门。芮娜丝扭开门把,轻轻地把门踢开。
两扇门慢慢地左右打开之后,揭开了一个空荡荡的奇妙空间。里头有个圆形地板,看起来像剧场般宽阔。抬头一看,天花板上亮着许多圆形的白灯,围绕着房间。一排奇怪的东西排列在墙边,原来是许多猿人。
好多毛色极深的半裸猿人并排着,每一个猿人就这样站在从天花板投射下来的细细聚光灯束下。
他们从远古时代苏醒过来,如今全都站在白色的台子上。有的个子高,也有的个子矮。高个子的外观和人类很相近;有的则蹲在前面,指尖只够到台子,矮小的身体长满黑色毛发,看起来像猴子。
大多数的猿人都瞪大眼睛,直视前方,默默无语。但当我一走近,他们只稍微转动脖子和乌黑的眼睛,直盯着我看。看起来好像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好像在看什么罕见的东西似的盯着我看。
这个房间里,除了这些整齐站在墙边台子上的猿人以外,便没有其他人了。我慢慢地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个看着他们的脸。于是,他们也微微转动脖子,所有的视线全都跟着我移动。没有人开口,没有人想要说话。也许他们不会说话。
猿人里,还有全身覆满青白色羽毛、长相像鸟的两脚生物。小小的脸上有尖尖的鸟喙,但眼睛很大,目光犀利,表情和个性感觉就像某些严肃的人类。他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然后用充满敌意的眼神望着我,似乎在眼神中注入自己在台上动弹不得的忿怒。
猿人们前方的地上有几个玻璃柜,同样绕着圆形地板排列,形状就像巨大的甜甜圈。柜子里充满白色灯光,排列着数不清的骨头,都是从地底挖出来的褐色骨头化石。
“咦?”
边走边寻找自己骨头的芮娜丝突然叫出声来。我走近她,凑上前看她正在看的柜子里面。
那个柜子里没有骨头,只放了一张写着这些字的纸。
“这个骨头,已经还给芮娜丝了。”
芮娜丝抬起头,呆立着。然后按住右手衣袖上臂的地方,里面空无一物。
7
荷西爷爷醉倒在十一丁目的店里,因为这里已经是第四家了。荷西爷爷很久没下到十一丁目来,于是很高兴的一家喝过一家,根本不打算回去。我让他靠在肩膀上,陪他一家一家喝,终于了解芮娜丝皱眉抱怨爷爷又喝醉酒的心情。
在这家店里,我才第一次坐上吧台的位子。因为我未成年不能喝酒,所以之前总是回避,不坐吧台。而且在这里,我也是第一次喝含有百分之二酒精成分的橘子酒。橘子酒喝起来像果汁,比想象中好喝。
在狭窄、老旧而黑暗的店里,从外面天还亮着时,吧台和架子上就放着点燃的煤油灯,散发出强烈的汽油味。天花板和地板都是斜的,只有吧台上是唯一平坦的地方。入口很狭窄,门边堆满杂物,必须侧着身子才能勉强进入店内。
吧台里面有一个看起来和荷西爷爷同年龄、名叫范恩的老人,还有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据说中年女人是老先生的女儿。
范恩老人的两只耳朵都没有了,据说也是以前被太阳王割掉的。虽然荷西爷爷这么说,但我不敢问详细的情形,而且范恩老人也不想提。
荷西爷爷不知道说到什么,吞吞吐吐地提起了有关太阳王的事:“我们多亏太阳王才能过日子......”
然后,谈到别的话题时,他又说:“因为创造这个世界的人,就是太阳王。”
我实在不懂他的意思。
“小子,你要跟芮娜丝结婚吗?”
因为荷西爷爷问得突然,吓了我一跳。
“是。”我说。因为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没再多说什么。
“你喜欢她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点点头。
“但是她很强势喔!连男人都敢打。驯服她需要技巧。”
说完后,荷西爷爷沙哑地笑了出来,接着便咚的一声,额头碰到吧台,趴着不懂。
一阵子后,又慢慢抬起头说:“但是,这样也好。换作我才不干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赞成。你们结婚以后,芮娜丝就可以不必去太阳王的工厂工作,在橘子酱工厂就好了。”
“这样日子过得下去吗?”我问。
“如果你也到工厂工作,两人一起努力就没问题。”接着又补充说:“而且,很快就要少一张嘴吃饭了。”
“爷爷,这件事......”
我正想说下去,荷西爷爷用力挥挥右手,大声说:“好了!好了!你不必顾虑那么多。我一点也不怕死,都活到这把年纪了。对不对。范恩?”
荷西爷爷对着吧台内的朋友说。里面的老人也点点头。
“衰老而死就是寿终正寝,只是明天早上不再醒来,如此而已。最近每天早上醒来时我都会想,怎么又醒来了?啐,已经可以不必再醒过来了。我到底要继续醒到什么时候啊?想看的东西都看过了,想做的事也都做完了,再也没什么期待了。我问你,努力工作后,那天晚上会很好睡,对吧?”
“对。”我说。
“一样的道理。我努力工作了一辈子,是真的很努力哦,尤其是年轻的时候,所以我已经很想睡了。真想就这么喝醉,然后一直睡下去,不想再醒过来。真想就这么上天堂。”烂醉如泥的荷西爷爷激动地说。
我想,我得赶紧把他带回家才行,再默默让他喝下去,或许真的会升天。这就是荷西爷爷打的如意算盘。
但是,要把烂醉如泥的荷西爷爷带到广场实在不简单。不仅如此,他的腰和脚都挺不直,得先想办法通过狭窄的出入口。就算通过入口,还必须走过狭窄的小巷才能到广场。小巷子位在店面之间,窄得无法让两人并肩同行,要一前一后才能通过。我只好面朝后,拖着醉醺醺的荷西爷爷倒着前进。
再加上,小巷子里站着好几个女人,更形狭窄,空气中还飘着一股腐败水果的臭味,熏得我使不上力。这是烂醉如泥的人特有的味道。我之所以会晓得,是因为荷西爷爷身上也发出相同的气味。拖着爷爷,让我想起昨晚从洞穴里面拖出鸟翼机的事,不过当时比现在轻松多了。
一到广场时,就听到夜鸟啼叫,四周一片漆黑。芮娜丝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得快一点。刚刚那家店没有窗户,根本看不到外面天色。然而,现在才是艰难路途的开始。要拖着烂醉如泥的荷西爷爷,爬好几层楼高的阶梯,实在是非常吃力的工作。如果是在平地,也许他还勉强能走;但碰到楼梯,爷爷根本连脚都抬不起来。我只能先爬上去,然后再把他拖上来,爷爷体重很轻,所以还可以应付,只是他会故意踩空或坐下去,想要加重我的负担。在这个过程中,他还大声唱着难听而语意不明的外国歌。
突然,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停止唱歌,盯着汗如雨下的我一直看,说:“喂,小子,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谁咧。给你添麻烦了。”
然后又事不关己地说:“要加油哦!”
接着又说:“艾吉,我是不是说,想看的东西都看过了,再也没有什么期待了,是吗?”
我点点头,“是的。”
“才怪。大错特错!”荷西爷爷大叫。
“错在哪里?”
“我还想看一样东西。那就是芮娜丝的丈夫。我想看我的孙女当新娘,更想看我的孙女婿。”
接着,荷西爷爷纵声大笑,“我还以为到底是谁敢爱我那个任性的孙女,原来是你啊?好啊,也好,你这个外地人。同村的人没人敢啊!”
说完他又唱起歌来,边唱边躺在楼梯不起来,还要我跟他一起躺。我不答应,他就火冒三丈,威胁说如果不听他的话,就不把孙女嫁给我。
把荷西爷爷拖着爬了四层楼高后,我就觉得相当厌烦。我在心中暗暗发誓,绝对不再跟他一起出门,我就这样又拖着他爬了四层。回到芮娜丝家门口时,夜已经深了,我也累惨了。
一靠近家门口,荷西爷爷突然说要让我见识一下他的小提琴功力。
“进门之后我就拉给你听,我的小提琴不是捡来的,是流浪民族的很棒的小提琴哦。”他说。
我打开玄关的门,房里一片漆黑,荷西爷爷边唱歌便跟着我进去。我爬上楼梯进了厨房,赶紧找到火柴,擦亮后,点燃厨房里的三根蜡烛。
“啊!”背后传来荷西爷爷大叫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发现他僵硬地站着,凝视房间的一个角落。我急忙追随他的视线,但我还没看清他在看什么,爷爷就跑向沙发。仔细一看,原来芮娜丝躺在沙发上。她闭着眼睛,看起来好像在睡觉。
“芮娜丝!”我大叫。
“怎么了?你还好吧?!”荷西爷爷靠近她问。
芮娜丝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我,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艾吉,你要再回来哦,一定要回来。”
我也跑过去,说:“当然,我当然会回来。如果你等我,我就回来。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等你,”芮娜丝说:“我会一直等你的。”
蹲在芮娜丝前面的荷西爷爷,用手指摸了一下芮娜丝的胸部之后,再看看自己的手指头。他的手指头沾了一点点黑色的东西,但那是因为房间太暗了,手指头沾的东西应该是鲜红色的血。
她中弹了!芮娜丝中弹了......
我发出怒吼,大声说:“芮娜丝,你中枪了吗?谁下的毒手?”
这时候,我发现了惊人的事情——是右手,芮娜丝装上右手了!
“芮娜丝!芮娜丝!”
荷西爷爷一边大叫她的名字,一边拍打芮娜丝柔嫩的脸颊,因为她不说话了。我一直看着芮娜丝的脸颊被拍得微微颤动,也看到芮娜丝的胸前开了一个小小的洞。
“啊,怎么这样!小提琴不见了。”荷西爷爷这么说。
我向墙壁望去,小提琴依然好端端地挂在墙壁上。
下一秒,不知道哪里传来了轰然巨响,我觉得身体好像被弹高了一寸,接着屋子剧烈摇晃。轰然巨响从下面涌上来,充斥着四周。然后我听见无数的惨叫声,还有屋子里东西掉下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厨房的架子上,杯盘像瀑布般落下,在地上碎裂,发出很大的声音。
我站不稳,只好摇摇晃晃地蹲下来。原来就蹲着的荷西爷爷,也吓得用一只手撑在地上。
“芮娜丝!”我又再度大叫。
我一看芮娜丝的脸,既夸张又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在震动下,芮娜丝的脸慢慢开始朝向后面。明明躯干还躺在沙发上没动,但她的头慢慢旋转,长满浓密头发的后脑勺转到前面来了。
接下来的那一瞬间,啪哒一声,头转离肩膀,咚!她的头应声掉在地上,一路滚到我面前。
我仔细一看,芮娜丝的脖子里面有刻着沟纹的大螺丝。芮娜丝的头,是用螺丝锁进身体里的。
我大声尖叫,跌个四脚朝天。
3.艾刚·马克特
C
我站在走廊上,计算时间。因为我想知道我从艾刚眼前消失的时间,和他的健忘之间的关系。上次是五分钟,所以这次我打算缩短成一分钟看看。
整整消磨了一分钟后,我再度回到自己的研究室。
于是,和海利西并肩坐在一起的艾刚·马卡特,随即站起身,伸手要跟我握手,同时很开朗地说:“医生,你是医生吧?初次见面,幸会,幸会!”
情况没有改变。第三次的初次见面,我没带礼物,只是请他就坐。
“为什么叫我医生?”
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同时重复了这句说了第三次的对白。我感觉自己像个演技极差的演员,因为演技不好,一直被导演要求重来。
“因为你穿着白袍。”艾刚笑着回答。旁边的海利西拼命地把已经跑到嘴边的呵欠给吞了回去。
“你是不是问过这位海利西先生了?”我问。
“海利西?没有。”他依然明快否定。但是海利西不可能没提过。
“你的名字是?”我一边问,一边小心别让自己的口气太生硬。
“艾刚·马卡特。你呢?”
“御手洗洁。”
“从亚洲来的吗?”
“从日本来的。”连我都觉得无聊,多少有点焦躁起来。
他对日本这个字和圆形的太阳,不知道为什么抱着恐惧感,但是他也知道日本是个科学进步的国家。他隐约觉得自己因为日本才能活下来,也怀疑墙上那幅奇怪的画是毕加索画的。这些事我早就全都知道了,对于这种好像乡下外行人演的蹩脚戏,也已经感到厌烦了。
“墙上的画吗?那是康丁斯基的。”我跟随他的视线,抢先一步说。
“啊,是吗?我以为是毕加索的。”艾刚说。
“马卡特先生,你喜欢电影吗?”我突然问他。这次我有兴趣的是他会说比较喜欢希区柯克还是塔科夫斯基。
“电影我很喜欢。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艾刚继续着生平第一次的体验,天真地问我。
“希区柯克和塔科夫斯基,你比较喜欢哪个?”
他听了,搓搓双手,脸上露出欢喜的表情说:“医生你好厉害!简直好像可以看穿我的心思,这两位我都很喜欢。要说比较喜欢哪个,实在很伤脑筋,因为他们是全然不同的类型,就像被问到比较喜欢勃拉姆斯(注释22:1833-1897年,德国浪漫主义中期作曲家)还是滚石乐团(注释23:在1960年代成名的英国摇滚乐乐队)一样,很难回答。我会因为不同的情况有不同需求,如果和朋友聚会、喝酒时,就不会听勃拉姆斯。”
我点点头。我觉得这是很明确的回答,他把握重点、回答问题的能力都是一流的。
“你能说出希区柯克的‘鸟’以后的所有作品吗?”接下来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可以啊。他后期的作品我全都看过了。是在哥特堡的首轮戏院看的。分别是‘鸟’、‘艳贼’、‘冲破铁幕’、‘黄宝石’、‘狂凶记’。”
“这些就是全部吗?”
“他到美国后拍的片子我都看过了,就是这几部。”他很确定地说。
“马卡特先生,我们以前见过面吗?”我问。
他一直盯着我的脸看,然后说:“不,医生,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哦,是吗?”我说。
“这里是医学院吧?”艾刚问。
“是研究所。”我回答。
“不是差不多一样吗?医生你是研究什么的?”
“有关人脑。”
“啊,难怪!”艾刚说话变得有点大声,还用力敲了一下沙发的扶手。
我缓缓地把身子往后靠上椅背,等他自己提出他的脑子是否需要做胰岛素休克疗法或电击的问题。但是,结果令我瞠目结舌。
因为艾刚这么说:“医生,今天我来找你是有别的请求。”
“喔!”我连忙挺直身子说:“什么事?”
“其实,也许你会觉得很奇怪,是关于我要回去的地方的事情。”他说。
情况被大幅度缩短,我内心很高兴。但是,艾刚的话到这里又打住了。
“不过......很难解释。”
接着,他又是一阵沉默。为了不让他再说什么自己的脑子有多不正常,或是又提到什么胰岛素休克疗法,我连忙接回原先的话题。
“你每天都感到很迷惘,好像身在虚幻的梦境里,茫然而不真实,没有生活的具体感受。你觉得自己有一个该回去的地方,但是却不知道那是在哪里。”
我一说,艾刚瞪大了双眼。
“所以,你想知道该回去的地方,你是这么想才来这里的。是不是?”
艾刚的眼神一度浮现畏惧,接着又开心地对我说:“医生,你太厉害了!对,就是这样。你怎么会知道?”
如果到一个充满失忆症的国家,我应该就是预言家或上帝了。
“如果只是想知道你该回去的地方,我大概可以告诉你。”
我这么一说,不止艾刚,连他旁边的海利西都紧张了起来。
“只是必须要你全面协助才行,马卡特先生。”
“洁,你该不会要他回精神病院吧?”海利西问。
我摇摇头说:“一板一眼的医生也许会这么说,但我不会。我大概可以指着地图的某一点告诉他,就是这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哦”了一声。
“如果真的做的到,就太神奇了。”海利西说:“只用那么一点资料。你手上的资料和我们的差不多。”
“比你们还少。不过,前往梦幻国度的资料只存在你的脑子里,马卡特先生。”
“什么?”
“现在,我们开始来做点实验看看吧。麻烦你在这张纸上用这支绘图用的铅笔,写下英文字母的反手字,好吗?”
“反手字?”第一次听到的字眼,让艾刚有点疑惑。
“是的。照镜子的话,看起来就和普通文字一样。就是指左右相反的文字。”
“反手字......我没写过反手字,不知道会不会......”
但是一开始试着写,艾刚就写得很流畅。我要求他再写一张,这次用自己刚才写的当范本,果然不出所料,非常迅速地就写好了。
“马卡特先生,现在你的反手字很快就可以写好,你认为原因是什么?”
我想知道他自己本身所掌握的故事情节,所以才这么问。除了相当特殊的人之外,一般人都不会正式不利于自己的事实。碰到事情之后,就去找材料,试着构筑出让自己行为正当化的故事情节。用随手抓到的材料,急忙编造借口,这种虚伪的故事情节,只会让事件记忆更加被埋没。
“我小时候曾经是左撇子,后来矫正了。我想和这个可能有关系。”艾刚说。
“和那个没关系。”我冷淡地说:“因为你刚刚才做了一阵子写反手字的练习。但是,什么时候做这个练习的、在哪里练习、旁边有谁在场、基于什么理由、以什么心情做这件事,这些周边的记忆已经彻底消失了。然后,留在你的脑子里的,只剩下反手字的写法,这种与感情无关的‘内容记忆’而已。”
海利西探出身子,很认真地听我解说。
“现在我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的大脑在进行‘铭印’时有困难。但是,除了你的海马体判断为重要事项,并会加以反复回忆的事物之外,你都无法留下深刻印象。也就是说,对于周边事件的记忆,你的大脑都只有极为模糊的了解。所谓事件记忆(Episodic memory),是将事件发生当时的细节都完整保留,必须有时间和地点的感觉做支撑。换句话说,事件记忆包括自己当时在场的所谓个人记忆,并且要靠这一项来加以补强。一般人在唤起记忆时,个人记忆稳定时的心灵状态也会被重新回忆。但是你并没有这种个人记忆。
“而所谓的心灵状态,从某种意义来说,是全方位的世界认识,把感觉认知、思想、感情、记忆毫无接缝地连结在一起。为了产生这样的心灵状态,数百万个神经元会步调一致地一起活动,一边产生新的许多模式,一边因应接踵而来的新局面,逐渐做变化。但是基底核(注释24:与大脑皮层、丘脑和脑干相连。主要功能为自主运动的控制,以及记忆、情感和奖励学习等高级认知功能。基底核的病变会导致多种运动和认知障碍,包括帕金森氏症和亨廷顿氏症等)的部分会随时保持警觉,让这些动作之外神经元的喷发迅速消失。在附近的神经元的刺激下,曾经历过一次剧烈喷发的神经元会起化学变化,以后会对来自相同对象的刺激变得敏感,变得更容易喷发,这个过程叫做长期加强,保持这种敏感状态,就是所谓的记忆。
“如果再加上感情高涨、兴奋性的神经传达物质分泌旺盛的话,就会变成长期记忆。这种记忆会分解成非常细小的片段,并附上把手,存放在脑内广大图书馆的各个地方,然后在这个人往后的人生中,在必要的时候就能提取把手,把记忆拿出来使用。”
说完之后,我站起来,走到说桌前。
“然而你的情况是,把手并没有顺利地附在事件的片段,所以无法抓取出来。你的大脑本身无法掌握这些片段被保存在大脑的哪个部分,所以大脑才会认为,这些记忆片段并不存在于自己的图书馆里,就像这条手帕下面的东西一样......”
我指着黄色手帕对艾刚说:“回忆就被放弃了。”
“手帕下面?”艾刚说。
“马卡特先生,这条手帕下面有什么?”
他马上摇摇头,笑着说:“我怎么会知道?”
但是我也马上摇头说:“不,你知道。你只是没办法把它叫出来而已。”
艾刚皱起眉头,这是他第一次出现的表情,可能是他的故事脑开始产生作用了。
我说:“这条黄手帕是泥土。手帕下面,就是地底下。”
“被埋在地下的猿人头骨......”艾刚喃喃地说。
“答对了!”我说,并且很快地把手帕拿开。手帕下出现了《重返橘子共和国》,我把书高举在头上。
“马卡特先生,这就是猿人的头骨。”
然后我把画拿给艾刚。
“你知道这个地面是哪里吗,马卡特先生?”
艾刚在思考,然后无力地摇摇头。
于是,我说:“是衣索匹亚。”
我一直盯着艾刚的脸,但是他的表情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接着,我把他画的图,包括我的脸部素描、精灵、没有鼻子的老人,全部拿给他。
“啊,我画的图。有医生的脸部素描,啊,还有我的签名!”艾刚很惊讶。
“还有,这是你练习反手字的纸。”最后我把那张纸也拿给他。
艾刚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我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坐回座位。
“喂,洁,你刚说衣索匹亚是怎么回事?”海利西问:“只是随便说说吗?”
我摇摇头说:“不,是事实。”
“事实?你怎么知道的?”
“推理。”
“推理?用那么少的材料?”
“是用那么少的材料。”
听到我的回答,海利西笑了。
“这样就能知道?用那么一点点材料?”
我也笑了,对海利西说:“那么一点点?明明这么多。”
我把《重返橘子共和国》拿在手上,举起来。
“读这个就知道了。只是需要一点生物学方面的专门知识。”我说。
“那么,换句话说,艾刚想回去的地方是衣索匹亚咯?”
“不对。衣索匹亚是一切的起点。我们三个人的邂逅是无意中的偶然,但是艾刚的问题,背后似乎有着惊人的事情。”
“惊人的事情?那是什么?”海利西脸色大变。
“还不知道,现在才要开始探索。但是,有可能是世界上任何人都没听过的事情。照目前的方向走,会发现非常惊人的真相喔!我现在也觉得不敢置信。”
海利西听了,看着我,不发一语。
“马卡特先生,你想回去的地方,你认为是在瑞典的某处吗?”我问艾刚。
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我想大概不是。”
“是外国吗?”
“对,应该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那是......不知道,我就是这么觉得。”艾刚说。
“你刚刚听到衣索匹亚,没有任何感觉吗?”我问。
这对艾刚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情报。他一直在深思,但是好像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他抬头说:“没有,没什么感觉。”
“喔。”
这下子换我深思了,是因为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吗?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我问。
“什么时候?”
“对,什么时候开始有那种感觉的?”
“那种感觉......”
“除了现在这里之外,感觉想回到别的地方。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你真正的归属,所以你想回去,是这样吧?”
“啊,对。没错。”艾刚同意。
“那么,是什么时候开始有那种感觉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只是觉得非回去不可。”
“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上过海洋微生物的调查船。然后,也上过普通货船。所以......”
“是船员?”
“是的。”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就到这里来了。”
“下了船以后,就马上来这里吗?”
艾刚笑了。
“医生,马上的意思并不表示我刚刚下船。”
“那么,是昨天吗?”
“昨天......不是昨天,是最近的事。”
“什么时候?”
“你问什么时候,这我不知道。因为,医生,不是这样吗?不管是谁,都不会连这种小事都一一记住的。每天过日子,几月几号做什么,没有人会记住这些芝麻小事的。”
“确实如此。但是,你不是一直因为重度酒精上瘾,而在复健中心住院吗?”
艾刚听了,表情变得呆然若失、沉默不语。很明显的,这似乎是他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不,......没有这回事。”艾刚用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回答。
“你不喜欢喝酒吗,马卡特先生?”
他又陷入沉思。接着回答:“不,我不喜欢喝酒。但是......”
“但是?”
“有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喝,不喝会难过得受不了。医生,你不会这样吗?”
“有,偶尔啦。”我老实说。
“你的意志力很强。”
“会吗?有目的的话,意志力才能持久。但是马卡特先生,你不是不知道自己过去在哪里?过着什么生活吗?”
艾刚听了立即否认:“不,没那回事。”
我点点头说:“喔,原来如此。”
“我是瑞典人,在哥特堡出身、长大。我毕业于哥特堡的小学、哥特堡的高中、哥特堡大学的生物系,再进入国立海洋生物学研究所,然后上了海洋微生物的调查船。但是,这个工作和我的个性不太适合,所以我辞职后就到斯堪的纳维亚(注释25:指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在地理上包括挪威和瑞典两国)的货船工作。当过下级船员......就是这样,没有任何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然后就到这里来了?”
“是的。”
“那么,那段在梦幻国度生活的时间就没有了。”我说。
艾刚不语。
“那个让你热切想回去的美好经验,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那是......”
“请说。”我尝试着等他说下去。
“那是,对了,是我上货船的时候。我改坐小船,逃出那艘船。然后......”
“马卡特先生,你今年几岁?”
我问了一个刚刚一直没问的问题。
“几岁?年龄吗?”
“是的。”
他听了,不知为什么笑了出来。他笑的原因是个谜。
然后他搔搔头说:“我想应该已经28岁了吧。”
他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大概觉得自己已经年纪一大把了。
“28岁,确定吗?”
我追问他,于是他的自信很快就消失了。
“不,应该是27岁吧。我没有记自己岁数的习惯,也许才27岁。但是,你也知道,从学校毕业后,大家就不会在意自己的年纪了。”
“是啊,因为没有人会问了。”我帮他打圆场。
“就是啊!我现在是高三,所以是17岁,人都是这样记自己年纪的。学校毕业后,周遭就几乎没有和自己同龄的人了。”
“这么一来,就不知道自己几岁了,是吧?那么,马卡特先生,今年是西元几年?”我换个问题。
“西元?嗯,这个嘛......不是1974年吗?不,应该是75年吧......”
我站起来,从抽屉拿出一面小镜子。
“请你照一下镜子好吗?马卡特先生,请看一下你的脸。”
头发半白的马卡特,好像很不安的接过镜子,提心吊胆地瞄了一下。
这一天,我给他的众多打击中,这次大概是最严重的。他受了很大的冲击,几乎拿不稳小镜子。接下来,他一脸沮丧,从他落寞的样子看来,让人担心他与生俱来的开朗,会就此消失无踪。
“哎呀,这是谁?”
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从心底挤压出来的,然后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坐在他面前的我。这一刻,他似乎才真心求我救他。
“这是谁呀?这个老年人。我......?这是我吗?我到底怎么了?医生,我究竟......”
必须再加点压力才能让他认清现实。我的这份信念,在这瞬间也好像松动了。这时候如果悄悄别管他,跟他随便聊聊,或许当医生的心情也比较轻松。但是这么做,情况就不会有进展。他有一段很想发掘出来的过去,有一个很想彻底查清楚的地方。他来找我是为了寻求解答的。要找到解答,前提是要认清现状。
“现在是西元2003年,马卡特先生。”我公布答案。
“2003年......好遥远的未来......”他缓缓地呢喃着。
这句叹息似的话语,显示他的精神还停留在过去他生活停止的地方。我不想再给他更不人道的打击,把小镜子拿了回来。
“我......哎,现在,时间跳走了。”艾刚说。
这大概是他确实的感受。
“但是,医生,我在哪里待过,这......只要找到这个国家就好了。如果我出过国,看护照就好了,应该有我去了哪些国家的记录。”他说。
他的话,显示他本来的思考能力是很清晰的。当海利西告诉我艾刚的事时,我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一点。
“不过你遗失了你的瑞典护照。而且你持有护照的时候,是还没有采用电脑管理的年代,所以你的记录已经完全消失了,也不知道你的护照是在几年前失效的。你从货船下来后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30年,但是你的人生早已完全消失了。由于你本身没有记忆,所以没有人可以帮你把记忆拿回来。”
“没有人吗......”他小声地说。
“是的,没有人有办法,没有线索。也许你可能透过结婚,归化成某个国家的人了。但是那个国家究竟在哪里,很奇怪的,完全没有人知道。”
艾刚因为冲击太大而沉默不语。
“我们问过全欧洲的移民局,但是还没有回覆。”海利西说。
“也许不是欧洲。”我说。
“嗯。”
“美国呢?”
“我们最先问的就是美国。好像不是美国。”
“日本呢?”
“问过了,但不是。全世界都问过了,但都没有回覆。也许他真的到四次元的国家去了。”海利西说:“或者,是只存在他脑子里的国家。”
我当然也想过这个可能。但是这个可能性,有个明显无法解释的要素。
“你离开货船后,曾在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奇妙国家生活过,而且时间还不算短。这个国家的名字叫做橘子共和国,而且你现在祈求回到那个国家去,意念非常强烈,只是你本身也不知道那个国家在哪里。”
短暂沉默后,艾刚自己打破沉默,“所以我来这里找你?”
我点点头说:“是的。你说希望我帮你解开这个不可思议的谜团,而且希望我帮你寻找橘子共和国的所在。”
“唉......”他长叹一声。
沉默之后哦,他好像下定决心似的问:“那么,到现在为止,我都在做什么?”
“在叫做橘子共和国的梦幻国度里......”
“一直待到昨天吗?应该不是这样吧?”
“不是。”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瑞典的?待了多久?情况怎么样?”
没有人想回答。一阵沉默。
“你以一个重度酒精成瘾患者的身份,待在瑞典赫尔辛堡的疗养院里。”海利西说。
“待了多久?”
“在疗养院的时间,差不多两年。”
“两年......”艾刚喃喃自语。
“但是,在那之前,你好像在赫尔辛堡过着相当困顿的生活。可能住在贫民窟、或夏天窝在公园里生活过。这种日子大概也过了三年。”
“三年?”
“正确的时间我不清楚。是一个照顾你的男人,因为受不了才把你送到国立疗养院去,后来赫尔辛堡也受不了。当时正好斯德哥尔摩的一所收容重度酒精成瘾患者的医院想要收容你,所以你才被送过去。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啊,怎么这么惨!”艾刚说。
“人啊,有记忆不见得比较幸福。”海利西说。
“这么算起来,你在那个梦幻国度的时间,至少就是六年前了。马卡特先生,”我说:“因为你在斯德哥尔摩生活,好像也快满一年了。”
“我还是瑞典人吧?幸好我是瑞典人。万一我生在其他国家,大概没办法进疗养院。瑞典的疗养院不用钱。”
“事情大概是这样。六年前的事,即使是正常人,记忆也快要变模糊了。但是你一定有在脑子里想不出来的事件记忆,虽然它的形态已经完全改变。”
艾刚大概是冲击太大了,没有说话。
“就是橘子共和国。你记得吗,马卡特先生?”我问。
“记得,这个我记得。”艾刚说。
“但是就像海利西刚刚说的,不管怎么找,全世界都找不到橘子共和国这个国家。它不在欧洲、美国,也不在日本。”
艾刚摇摇头,“不可能找得到。”
“也不在火星上?”
“不可能在火星。因为那是虚幻的。”
“你自己也承认那是虚幻的?”
“因为那种事,现实上根本不可能存在。”艾刚说,同时看着我。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在寻找的地方不是橘子共和国?”
艾刚摇摇头说:“不是,是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