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在两个月前,我无意中逛到这个窗橱前,发现了这把刀。从此之后,每次走过这条马路,必定要在这里停一停,看望一下心中之爱。
有一天与行雄一起逛街,恰好经过这里。我情不自禁走近橱,瞇眼看着那把闪闪发光的刀出神。旁边的行雄则看着我,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你看,多漂亮的刀喔!”
听我这么说,他一边梳弄落到额前的头发,一边暧昧地点点头。
“可能要卖好价钱吧?”
“你想要吗?”他问道。
我继续凝视玻璃窗内的至爱,但轻轻地摇头。
“不要。不过确是一把漂亮的刀子。”
“——是的。”
这店铺的生意看来不太好。因为我任何时候来张望,那把刀子始终稳稳当当地摆在橱窗里边相同的位置,闪耀着相同的硬质光芒,刺激我的眼睛。
可是,此刻——
当我像往常那样窥视橱窗时,我禁不住发出“啊!”的一声。
那把刀子不见了,不存在了。
被人买去了吗?
(……祝 生日。二 岁 日。这 我 礼 。 马上 开。)
在昨晚见到的梦中……
(……,你 刀刺 吧。 、马上。)
言词依然被虫蛀蚀了——好像竖立在墙边的拼图玩具,只要用手轻轻一压,那拼图小块粒便从指缝中纷纷跌落了。
唉!怎么啦?昨晚的梦——那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横向挪了几步,才稳住失去平衡的身子。慢慢地摇了摇头,举目上望,正好身处店铺的入口。
微暗的店内,没有客人。只有一位小个子少年站在店铺内的柜台后面。
少年面无表情地盯视着我。这少年皮肤白皙,五官端正。年龄可能只有十岁吧,做为店员那是太年幼了。
然后,看着我的少年迅速瞇起眼睛,薄嘴唇的一端往上翘,做出一个美妙的笑容。
接着少年从容不迫地把原先搁在台上的右手举至齐颜高,手上握着一把大号切肉刀。
那刀刃反射出来的银光,令我目眩。我不自禁地闭起眼睛,脚又不稳了。
就在此时——
在我心中掠过一丝闪光。
那纷纷跌落的拼图小块粒好像被磁铁吸引,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祝贺生日!二十岁的生日。)
我二十岁生日的晚上(……应该是今晚吧),行雄来访。
(这是我送的礼物。请马上打开……)
说罢,他递上用红丝带捆着的扁平盒子。我大喜,接受后当着他的面马上拆封。然后——
然后,从盒子中取出礼物。啊!这不就是放在高仲刃物店橱窗里的那把漂亮的petty knife小刀吗!
(……喂!)
行雄瞇起眼睛,愉快地看着我的反应,说道:
(你就用这把刀刺我吧。现在、马上……)
我紧紧握住三条金色蛇缠绕成复杂图案的刀柄。行雄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强行拉拽至正好将锐利刀尖对准他喉咙的位置。
(喂,快动手!)
行雄催促道。
(为什么?)
我迷惑而虚怯地问道:
(为什么要这样……)
(你心中应该有数。)
行雄淡然一笑,接着说:
(这不是你想做的事吗?)
(我?想做……)
(事到如今,还犹豫什么?)
(我……我……)
不久刀尖刺向他的喉咙。正如想象中那样感到柔软的触感,温热鲜红的液体喷到我的脸上。
(……为什么,行雄?)
我看着睁着虚弱的眼睛、满面是血的他,问道:
(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我一边问一边刺。
(我是多么的爱你呀!多么的爱你!)
我边哭边刺。发狂地刺。然后……
……十二月二十四日,我的二十岁生日的晚上。
这就是昨晚见到的梦。
多么可怕的梦!多么讨厌多么恐惧的梦!
我继续闭住眼睛,长叹一声。
此刻我听到了路上行人的嘈杂声,听到从店铺传出的“铃声叮当响”的乐韵——不错,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耶诞平安夜,是我二十年前出生的日子。
今晚,当派对结束回到公寓时,行雄又会来看我。我会含笑迎接,泡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为他御寒。然后……啊,然后?
预知梦——
这个名词突然在脑际掠过,我吓得睁开眼睛。
昏暗的刃物店内柜台后面,不见了刚才少年的姿影。
3
下午五时多一点,距离派对的时间尚早,我已到达“J”的门口。
这是一楝面对马路的四层楼小型建筑物。一楼是咖啡店,“J”本来是这家咖啡店的名字,二楼是挂着“自由空间——J”的时租派对场地。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眺望这楝建筑物。二楼窗户透出白色的灯光,附近已一片暮色苍茫了。
冷风一阵阵地吹来,摇撼着街树的枝叶。我不由得缩肩,抽出藏在外套口袋中的手,压一压被风吹乱的长发——正在此时。
我的视界一角被某物所吸引。
在行人路上的银杏树下面,正好对住咖啡店“J”的入口。
有一辆黄色的婴儿车。
它不是座椅式婴儿车,而是婴儿可以睡在里面的笼形四轮车,看起来已很古旧,车身布到处是淡淡的污迹。
我觉得奇怪,趋前观察。
里面没有婴儿——这是理所当然的,这种严寒天,有哪一位母亲会把躺着婴儿的车子弃置在人行道上呢?
不过,把自行车撂在行人路上的情况时有所见,把婴儿车撂在人行上倒属首见。
是谁做这种事情?或许送往大型垃圾回收站不方便而采取随便一丢了之的办法吧。
咖啡店入口的旁边有一条登楼的狭窄楼梯。我稍微犹豫以后,登上楼梯。
二楼的派对室已经开放,没有见到接待处之类,我径自入内。
电灯和暖气设备都开启了,但没有人影。看来还没有人到场……
从墙到地板到天花板,全为白色。日用器具也大都采用白色系;白色的餐桌配白椅,照明灯和窗帘也是白色的。
朝街的烟灰色大玻璃窗写着“Merry Christmas”的白色文字,说实在,这字体歪歪斜斜的,写得很不好看。
我在靠里面的位子坐下。
把手提包挂在椅背上,从来时路上文具店买的交换礼品放到桌子上。外套依然穿在身上,虽然室内已开了暖气,但一下子暖和不了快冻僵的身子。
滴答、滴答、滴答……从某处传来微弱的异音。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这是不是我脑子中发出的声音?是正在蛀蚀我的意识的虫子们的挤撞之声吧……不,不像是虫子的声音。
我独个儿强烈地摇摇头。
啊,这是时钟的声音。我看到在那儿——正墙壁上挂着一具正方形时钟。白色的刻度盘,白色的框。声音是由这具挂钟出的。
时刻指着五时二十分。
嗯,应该是参加派对者陆续到会的时间了……
我有点烦躁,继而是焦急。挂钟的单调声响更加重了这种情绪。
从手提包内取出香烟盒,抽出一支香烟衔在口中。我使用火柴点烟,虽然很多人讨厌火柴,但我很享受擦火柴时发出的琉磺味。
细细的烟火冉冉上升,很快便被暖风卷起,飘然起舞。
4
直到规定时间五时半的前一刻,终于有人来了。
那是捧着几个大袋的三名男人,大概是出去买食物和饮料回来了。其它参加者也接踵而至,到五时四十五分,参加者全部到齐。
参加者的人数包括我在内全部十三人。今年春天以来所认识的朋友当中,独缺行雄。
行雄也是这个文艺小组的成员,是比我高二年的学长。因为做兼职的关系,不能参加今晚的派对。
他不来,固然有些寂寞,但也有松一口气的好处。因为小组中人还不知道我俩的恋爱关系,行雄不希望太早曝光。
除了行雄,也有其它小组成员因事缺席。对我来说,觉得参加聚会的人数越少越好。
任何人都带着刚从极地观测回来的表情进入室内,嘴上连连说冷呀冷呀,既不脱外套和手套,也不入座,只是站着跺脚。
进行一番寒暄后,我若无其事地观察这些人的样子。
有趣的是,除我以外的十二人,有九位男性、三位女性,他们全戴眼镜,而且是相同的银边眼镜。
说实话,我的视力也不好,也配了普通眼镜和隐形眼镜,但不常用。这固然是因为自己的近视不严重,即使不戴眼镜也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更重要的理由是太清楚看到包围自己的这个丑陋世界令我恶心。
蓦然想起方才商店街那家刃物店的美少年对我的嫣然一笑。在那样的时刻那样的距离,竟能清楚看到他的笑容,实令人不可思议。
参加派对的成员,每人都带来用圣诞节专用包装纸包着的礼物。比较大型的礼品占多数,其中有一包长达五、六十公分,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桌子上并排摆着玻璃杯和碟子。古典式的烛台放在桌子的正中央,上面点着一支蜡烛。
“嗨,各位。”不久,会长东村站出来讲话:“今晚,大家在百忙中抽时间来加这个聚会,非常感谢。虽然时间上略有延误,现在宣告派对开始。”
他一边用手指托一托眼镜框,一边拘谨地说道:“这是按惯例举行的耶诞派对兼忘年会。今年一年,各位确实辛苦啦。”
呯、呯……拔香槟塞子的声音此起彼落。
“期盼来年,我们的小组活动有进一步发展——”
将注入香槟的玻璃杯高高举起,东村大声说:“干杯!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
在我心中反复吟诵着这句祝贺耶诞的言词。
Merry Christmas!与此相伴的是:生日快乐!咲谷由伊小姐。
今天十二月二十四日,是耶诞平安夜——也是我的二十岁生日。
5
派对畅顺地进行着。
我也应景地饶舌几句,适当地笑一笑,扮成快乐的样子。实际上内心混混沌沌,就这样把时间消磨过去吧。在此同时,另一个我用冷冰冰的眼光看着我的表现。
——喂,你已经二十岁了呀。
她对我喃语:
——今天是你二十岁的生日。十九岁的你已经死了,今天又诞生了一个新的你。你对此是喜是悲?或者……
“各位,今晚的派对就快接近尾声了。”咬字清楚的东村的声音,又在白色房间内响起:“按惯例,现在是交换礼品时间。但在此之前——”
他一边笑一边看着我。
“我想各位也已知道,今天是今年刚入会的咲谷由伊小姐的生日。”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都集中到我的身上。不知道是谁领头,众人鼓起掌来。
东村举起双手,让鼓掌平息下来。
“其实,我专门为她准备了一件礼品。”
说毕,他把用红色包装纸包住的箱子从桌子上拿起来。这么一来,好像是个号令,其它成员刷地从座椅上站起。
“祝贺生日!”
“祝贺!”
“祝贺……”
众人边说边向我走近。他们手上都拿着我以为用来交换的礼品。
我感到吃惊了——这好像是有预谋的行为。
对于这种庆生方式,我并不感到喜悦,反而觉得是一种异样的、不可理喻的事情。捧着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的他们的脸,都戴着相同的银边眼镜,在眼镜后面,都瞇缝成月牙形细眼,按某人的意思向我露出统一的微笑。
“今天是你的二十岁生日。”东村说道:“为祝贺二十岁的你,我们十二人送上小小礼物。”
“祝贺生日!”
“祝贺……”
在蜂拥而来的祝贺声中:
(……祝贺生日!二十岁的生日。)
重迭着昨晚梦中行雄的声音:
(这是我送的礼物,请马上打开……)
不久,十二个不同大小和形状的礼品堆积在我面前。我感到迷惑,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多、多谢各位!送我这、这么多礼物,我、我,拿不回去呀。”
“没关系。”东村笑着说道:“请你逐一打开过目。”
“马上打开吗?”
(请马上打开……)
“是的,马上打开。”
(马上……)
我战战兢兢地伸手取礼品。
第一个拿起的是十二份礼品中比较小的,相当于中型辞典大小的礼物包。我摇了摇,有稍重的手感,里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没有用丝带缚住,但用绿色包装纸细心包裹,贴上固定胶纸。
“是什么东西呢?”
我眼角朝上偷偷瞄了众人一眼,大家脸上照例挂着不变的笑容,默默地注视我的手部动作。
奇妙的感觉突然袭上我的心头。
这是一种异常的静寂感。
先前断断续续传入的外面马路上的行车声现在完全听不到了。商店街必然有的鼎沸人声也完全消失了。暖气送风机的声音,滴答、滴答……的挂钟声音,统统都听不到了。这白色房间彷佛与外界完全隔绝,而置身于其中的我更被隔离至另一时空。一切归于静寂。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轻微的动作声,似乎连呼吸和心脏的跳动也停止了。
最初的迷惑好歹平息下来,但不安的情绪迅速膨胀起来。
他们究竟在搞什么花样?
在十二个人的眼光注视下,我开始拆礼物包。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只黑色小纸盒,盒盖上面黏着在表面写了“Happy Birthday”的二折卡片。
我取下卡片放在一旁,稍作犹豫后打开盖子。
6
这是什么东西?我一下子搞不懂了。我只能认出它是一样白色柔软物体。
“……这是什么呀?”
发问数秒之后,我猛然领悟到这是手呀。
原来,放在这箱子中的是人手——手腕之前的部分。五只手指呈叉状伸展,从大拇指的位置可判断它是右手。手腕的切断面,凝结着紫黑色的血块。
我悚然而惊,但在放声惊叫之前恍然大悟。
是谁策划这样的恶作剧?这是一具拟真模型呀。
“吓了我一大跳!玩这样的恶作剧太过分啦——是谁送的?”
笑嘻嘻看着我的十二个人,谁也没有回答我的提问。
“请看卡片,并大声读出。”东村发出命令了。虽然语气一如往常的平和,但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威严。
我拿起卡片将其打开,朗读写在上面的文字。
“给二十岁的我——”
用红色签名笔书写着大小正合适的规规矩矩字体。
“一只我自己的右手。为了我写的一切罪孽深重的文章。”
紧接着。
(给二十岁的你——)
十二个人把“我”换成“你”,一起复诵。
(一只你的右手。为了你写的一切罪孽深重的文章。)
十二个人的朗诵声震动着方才一片静寂的白色房间内的空气。
“啊!”
我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对了!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这——这是我的右手吗?
一旦醒悟到这点,我的表情顿时变得像冰冻般僵硬,与此同时,内心的感情从心中弹出,消散无踪。
众人还是一成不变的戴着相同的银边眼镜、用相同的眼光、笑嘻嘻地看着我。
“那么,请继续。”东村催促道。
我默默地点头,拿起第二包礼物。
这是长达五、六十公分的大件头礼物,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它没有装在盒子中,直接用包装纸包装,有一种凹凸不平的触感。用胶纸封住的红色包装纸隙间,同样插着一张生日卡。
取出卡片放在桌上,迅速打开包装纸。装在透明胶袋里的是血淋淋的人脚,是从大腿根和脚踝两处切断的部分。但分不清是右脚还是左脚。
“请看卡片,并大声读出。”东村又发出命令了。
我开始朗读第二张生日卡片上面的文字。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左脚。为的是我走过的漫长路途。”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左脚。为的是你走过的漫长路途。)
整齐划一的集体朗诵声在白色房间内回响。
再次打开礼物包,里面是一只同最初一样的黑色小纸盒,箱内装着血淋淋的人脚——这一回是脚踝以下的部分。
我已经面不改色了,不待东村发出命令,便自动读出第三张生日卡片上的文字。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右足。为的是被我踏死的所有小生物。”
十二个人又一起朗诵。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右足。为的是被你踏死的所有小生物。)
这好像变成了某种仪式,既残酷又滑稽,甚至有几分神圣……
我彷佛见到我心里释放出的感情正在墙壁与天花板的交界处飘荡,就像被暖风卷着跳舞的香烟烟柱一般——那是代表“恐惧”吗?
7
“仪式”继续淡而无味地进行着。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左臂。……”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左臂。……)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左足。……”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左足。……)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左手。……”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左手。……)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右脚。……”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右脚。……)
“给二十岁的我——一只我的右臂。……”
(给二十岁的你——一只你的右臂。……)
然后,在打开的第九件礼物的小纸盒内,放着一对割下来的耳朵。
“给二十岁的我——一对我的耳朵。为了我未曾听到过的所有声音。”
(给二十岁的你——一对你的耳朵。为了你未曾听到过的所有声音。)
反复朗诵的十二个人的脸部,始终挂着笑容。我彷佛也被感染了,冰冻般的僵硬表情慢慢和缓起来,最终变成了笑脸。
第十件礼物又大又重,凭我一己之力差点拿不起来,包装做得很粗糙。打开包装纸,是切去双臂双脚和头部的血淋淋躯体。
“给二十岁的我——”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朗读第十张生日卡片上的文字。
“一个我的躯体。为了生我下来的女人。”
(给二十岁的你——一个你的躯体。为了生你下来的女人。)
接下来的礼物是只有拳头般大小的圆包,拿在手上有软绵绵的触感。我的一双被前面十件礼物染得血迹斑斑的手,取出第十一件礼物时被污染得更厉害了。
圆包内放着一颗已冷的心脏。
“给二十岁的我——一颗我的心脏。为了被我欺凌的所有无辜的灵魂。”
(给二十岁的你——一颗你的心脏。为了被你欺凌的所有无辜的灵魂。)
然后,我伸手拿最后一件——第十二件礼物。
用大红包装纸包住的可放入足球大小的盒子。里面装着什么呢?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撕开包装纸,取走生日卡,我打开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露出在盒子边缘的黑色长头发。我用染红鲜血的手拉住头发把整个东西从盒子里拽出来。
“给二十岁的我——一颗我的头颅。为了我爱我恨的所有人。”
(给二十岁的你——一颗你的头颅。为了你爱你恨的所有人。)
放在桌子上的头颅看起来栩栩如生。由于被长发遮住,不清楚两耳是否被切下。脸色虽然呈现悲哀似的苍白,但稍微睁开的双眼和稍露前齿的口部……明显露出笑意。
我想,此时此刻我的脸色绝不好看。
啊!多漂亮呀……
那家昏暗刃物店内美少年的容颜突然迭现在我眼前。多相似哦,当时那少年的笑脸……
与外界隔离的静寂感再度重临室内。十二名成员依然脸挂笑容注视着我。
“再次,祝贺咲谷由伊小姐生日!”不久东村的声音打破静寂,这成了导火线。
“祝贺生日!”
十二个人又开始整齐划一地朗诵。
“祝贺生日。祝贺。祝贺。祝贺……”
一波又一波传来的祝福声,不知何时终结地持续着。
“非常感谢各位!”
当我低声响应,他们的朗诵声戛然而止,只留下看着我的一片笑容。
“非常感谢各位!”
我再次致谢,然后把视线转往放在桌子上的十二件生日礼物。
右手、左脚、右足、左臂、左足、左手、右脚、右臂、双耳、躯体、心脏、头颅。——在成为二十岁的我的面前,如今千真万确存在着另一个我。
8
晚上八时半,我离开了“J”。外面是白雪皑皑之夜。
没有一颗星星的漆黑夜空飘下绵绵大雪,漫天飞舞。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雪的呢?只见家家户户的屋顶和行人道上铺了白色的绒毯。建筑物前的银杏树下,被丢弃的黄色婴儿车仍摆在那儿。我把收到的礼物包放入婴儿车,推车走上归路。
没有伞。套上外套的风帽,我在寒夜中踽蝺独行。
随风飞扬的雪花,慢慢把我的肩膀和手臂染白。我顾不得掸雪,推着装载了解体之我的婴儿车,匆匆赶路回家。或许是超载过重了吧,婴儿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路上行人看到我的样子必然觉得奇怪,但都没有出声。
(……祝贺生日。)
他对我说道:
(二 十岁的生日……)
啊!这是昨晚的梦。昨晚见到今晚发生的事的梦。今晚——十二月二十四日,我的二十岁生日之夜的……
穿过商店街。
高仲刃物店的橱窗已放下卷帘式铁闸。也有一些店铺还在营业,隐约传出“铃声响叮当”的乐韵。
……当、当、当。
不久又来到平交道口。红眼警报器发出的高亢声音震动夜空。
当、当、当、当……
雪下得更大了,在风中飞舞。我的双手握住婴儿车的把柄,在栏道横杆前跺脚。
当、当、当、当……
高亢而冷漠的声音。
当、当、当……当我嘟囔着模仿这警报声的时候,脑际突然出现巨大的疑问。
(……祝贺生日。二十岁的生日……)
昨晚见到今晚发生事情的梦。
今晚的……今晚?——真的是今晚的事情吗?
用红丝带捆着的扁平盒子。里面放着一把金色手柄的petty knife。
(……喂,你就用这把刀刺我吧。现在、马上……)
行雄这么说。至少我以为他这么说。
……轰隆……轰隆隆……
远处传来低沉的声音。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不是今晚——我终于领悟到这个事实。
不是今晚。那是昨晚发生的事。
昨晚——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行雄来到我的屋里。他待到午夜十二时以后,然后对我说:
(现在已经是二十四日了。祝贺生日。二十岁的生日……)
这不是今晚稍后要出现的事,而是昨晚已发生的事。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为什么?行雄。为什么要我这么做?我是多么的爱你!多么的爱你呀……)
这显然是反过来讲的说词。实际情况应该是,行雄按住喷溅鲜血的伤口吃力地说道:
(……为什么?由伊。为什么要对我下手?我是那么的爱你!那么的爱你呀……)
我一边哭,一边继续疯狂地向他的身上刺去。然后,我把气断命绝的他背到浴室,用本月初在高仲刃物店买的大号切肉厨刀肢解他的身体。
……轰隆……轰隆隆……
是的。这不是梦,而是昨晚真正发生的事件。
……轰隆隆……轰隆隆……
行雄一定安详地等我回去。尽快回到他身边吧。然后,今晚我们将合二为一,永不分离。从此以后我不再孤独了。
在被虫蛀蚀的头脑中,浮想连翩。
婴儿车中的我。在房间里等我的行雄。用针和线把肢解得支离破碎的两人身体缝合。我的头缝在他的身体上,他的头缝在我的身体上。那么手和脚如何组合呢——
……当、当、当。
警报声音冷漠而持续地响着。
轰隆轰隆隆轰隆轰隆隆轰隆轰隆隆……
这是越来越近的电车轰鸣声。
我停止跺脚,一边掀开头上的风帽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喃语:“给二十岁的我——”
然后丢弃那部婴儿车,从横道栏杆下方穿过,往平交道中央的黑暗彼岸世界冲去。
“一条我的命。”
对着猛然逼近的白光,我张开双臂大喊:“为了活着的我们。”
…………
轰鸣声与警笛声与惊叫声与持续响闹的警报声齐鸣……但在这些声音之间竟奇迹般地出现瞬间的静寂,于是我隐约听到从商店街流泻出来的“铃声响叮当”和“耶诞夜”的悠扬乐韵。
——生日礼物 完——
五 铁桥
“再过三十分钟左右,就到女神川铁桥。——嗯,差不多要这么多时间。”小泉秀武边看手表边说。
起劲地说了一阵话后的短暂沉默又被打破了,其它三人的视线一齐转到他的身上。
原先就左右摇晃得厉害的车厢现在摇得更强烈了。这是行驶在JR某本线的夜行列车——在人影稀疏的这节车厢中,只有他们四人起身在闲聊。季节虽是盛夏,因为处于内陆地区的高原地带,穿着半袖衬衫感到有点凉意。
“又怎么啦?”柳濑人见停下正在擦拭眼镜镜片的手,问道。
“啊……不,没什么。”
无意中说漏嘴,但又摆出不大想说的姿态。小泉用手托住瘦削的下巴,吞吞吐吐地答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别卖关子了。这女神川铁桥发生过什么事吗?”刚田喜一郎探过身来说道。
方才他刚刚用夸张的姿势和语调向大伙讲述了黄金山隧道里的幽灵故事。他的个子高大、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四方脸、浓眉大眼……与瘦小的小泉正好形成强烈对比。
“真让我为难呀。”
听到搔着头皮的小泉这么嘟囔着,坐在旁边的长发女孩子怯生生地说道:“努,秀武君。我最讨厌听恐怖故事了。”
她的名字叫谷由伊,是与柳濑人见同年的表姊妹,同时也是小泉秀武的恋人。
四个人今年春天都幸运地考入大学,不过所进的是不同学校。他们是同一所高中出身,小泉与由伊是高三班的同学,刚田与人见在高中时代就已是恋人关系。年龄方面刚田大一岁,但因首次考大学落选而做了一年浪人,现在与其它三人同为大学一年级学生。
就这样,这两组情侣利用暑假时间,去刚田伯父位于避暑地区经营的休闲酒店玩几天,此刻正在路途中。特别选择夜行列车前往,是因为这次旅行的发起者刚田曾经是“铁道研究会”的成员,由他提议,便具有绝对权威性了。
“由伊还是那么的胆小。”人见边苦笑边说道,然后又重新戴上眼镜。男孩装的短发与黑边大眼镜很相配。
“方才刚田的怪谈已吓得她花容失色了。”
“完全如此。”刚田随声附和。
“我并非特别胆小……平时我都有阅读恐怖小说呢——横沟正史的作品。”由伊低着头边梳理垂挂在胸前的长发边辩解。
“横沟的作品属于侦探小说,最后的结局都在情理之中。那与怪谈的恐怖有质的不同。”刚田不无讽刺地说道。
由伊不服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词。她求助似地瞄了小泉一眼。
“唉,没办法。”小泉小声嘟囔着,然后转向刚田说道:“由伊感到恐惧不是没有理由的。至少方才听了你所说的幽灵故事,她就并不觉得怎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人见纳闷地问道。
“嗯,这就是说,方才刚田所说的怪谈不过是杜撰的东西。听这种故事,怎会产生恐惧感呢?”
“哦?”刚田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怒目瞪视小泉。
“那你又如何?可以给我们讲一个真材实料的恐怖故事么?”
听到刚田的反诘,小泉毫不犹豫地点头说:“是的。”
“说谎!”
“真的。”由伊插话。
她避开刚田的视线,用生硬的语气说道:“秀武所说确是真材实料。我听他讲过二次怪谈,二次都……”
“都怎么啦?”人见讶异地问道。
由伊稍微犹豫后,低声答道:“听他讲了怪谈以后,真的都发生了怪事。”
人见与刚田相视一笑。
“真的!”
由伊不由得加大音量说道:“这是千真万确的。”
“确实如此。”
小泉侧脸看着车窗外的暗淡景色,说道:“所以关于女神川铁桥的事,我真的不大想讲。”
“那太有趣啦。”人见用调皮的口气说道:“小泉一定要跟我们说一说。反正怪物、幽灵之类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何惧之有?刚田你说对不对?”
“当然如此。”刚田充满自信地点了点,然后抽出一支烟衔在嘴上,点火后慢慢地向空中吐烟圈,然后补充道:“所谓怪谈,本来就是编造出来的嘛。我们都有识别能力。适当加点恐怖元素,反而能增加乐趣。不是这样吗?”
沉默数秒后,小泉低声道:“如果这样的话,我就开讲了。”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可是等我讲完故事,差不多就会到达那座出事的铁桥了。”
说到这里,小泉把视线转到由伊身上。
“怎么样?由伊。”
“——我还是讨厌怪谈。”由伊缓缓地摇头说道:“我不想听怪谈。我拿一本书去前面找个空位坐。讲完故事后来叫我一声。”
说罢她从放在网架上的背囊中取出小手袋,静静地离开。白色连衣裙的下襬,在身后搧起一阵微风。
“说实在,正如刚田也知道的,我是去年——高三年级的春天——才转校过来与你们做同学的。在这之前我一直住在这一带。”
将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小泉秀武开讲。并排坐在对面座席上的两人默默地点头。
“我要说的事情就发生在这里。离现在有多少年了呢?——嗯,差不多快十年了吧。那时我还是一名小学生,JR还是国铁。
“时间方面也是七月份,同现在差不多的时候。学校已放暑假。空地绿树成荫,往西边下沉的夕阳又大又圆,呈可怕的血红色……”
☆ ☆ ☆
……接近黄昏时刻,少年匆忙收拾渔具。
眼前的河川,在血红色的夕阳照耀下,波光粼粼,像有生命似的曲折蜿蜒。
在鱼篓里,混在桃鱼和丁斑鱼中,有几尾香鱼在泼喇跳动着。听到鱼儿的跳动声,少年喜不自胜。
但现在必须赶着回家。
步行半小时应该回到家了吧,少年心想。在家中,有一个自放暑假以来因为患了重感冒一直躺在床上的孪生弟弟。
弟弟没问题吗?
——没问题。那家伙平时经常打架,比我强悍得多。
将工具箱挂在肩上,两手分别拎着鱼竿和鱼篓,少年走上河堤。
被夕阳染红的原野广阔无垠。沿着河堤上的小路笔直前行就会遇到JR的铁路线,也可看到横跨女神川的古老铁桥。
少年步履匆匆,急着赶回家。但走到某处,他不知不觉驻足了。
在广阔的原野中,有一样白色物体……
凝目细视,原来是一位穿着白色衣衫的少女。
劈啪,这是鱼的跳跃。少年手持鱼篓的力道松弛下来了。少年的视线盯住少女不放。从河川方向吹来的风,款款摆动着那少女被夕阳映照着的白色衫裙。
啊!多漂亮的女孩子哟。少年暗忖。
从肩膀泻落胸部的垂垂长发以白衫为背景妖娆地飘动着,彷佛在招呼少年:喂!快到我这边来。被阳光染红的可爱的脸庞上有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此时一直线地盯着少年。
少年忘我地伫立着。
不久,白衣少女以面向少年的姿态徐徐后退。在她移动的瞬间向少年抛出一个媚笑。啊!少年如大梦初醒,赶紧起步紧追。
喂!(粗体字)
少年开始出声。
少女并无反应,以相同速度继续后退。
喂!你是谁呀?(粗体字)
少年加快脚步。他不知不觉地丢下鱼竿和鱼篓。
喂!请等我一下。(粗体字)
但任凭少年走得多快,始终无法缩短与白衣少女的距离。
此时,西边的太阳似乎也在加速沉落。不论少年如何追赶,白衣少女始终遥遥领先。她依然面对少年,彷佛浮在空中似地往后滑移。
尽管如此,少年紧追不舍。似乎有一种肉眼看不见的磁力吸引着他。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等他有所注意时,西天的晚霞已然消失。
少年感到困惑了。
不久太阳完全西沉,环视周围,一片漆黑。回到家,一定要被弟弟骂了……
少年犹豫不决了。可是——
少年突然眼前一亮,一直可望而不可即的那白衣少女,此刻就站在离自己只有二、三公尺远的前头。
啊!好漂亮的女孩子哦。少年心想。
虽然染在少女脸上的夕阳色彩不复存在,但她的脸庞、手臂,与包裹着苗条身材的衣服一样,都闪耀着透明般的白色。
你究竟是谁?(粗体字)
少年把不安抛诸脑后,再度向少女问话。
你来自何处?为什么不停下等我一下?(粗体字)
少女还是不作回答,只是对他展现微笑。然后用右手拢拢头发,彷佛在示意少年何不进一步靠拢。
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沉重的声音,但少年顾不得深究这声音的意味,不,他根本连考虑也没有考虑。用蹒跚的脚步,一步又一步向少女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