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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绫辻行人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24

喂,你是谁?叫什么名字?(粗体字)

少女站在略高的地方,少年终于接近了少女。沉重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响,但少年毫不在意。

少女不再后退,而是默默地背过身。白色的裙子下襬轻盈地画出一个弧形。

喂,你到底是谁?为何什么也不说?跟我说几句吧?(粗体字)

沉重的声音已迫近身边,与此同时一道强烈的光线……

也在此时,少女慢慢地转过头来。

但是少年所期待的可爱的微笑没有了。代之以目眦尽裂,露出血盆大口的狂笑……

少年发出惊叫,但为时已晚。

迫近的轰鸣声、高亢的警声、灼人的白光。——霎时,少年的鲜血染红了铁轨。

国铁某某本线,女神川铁桥前……

☆ ☆ ☆

?当,突如其来的列车的大幅摆动,好像增加了怪谈的恐怖效果,让听得入神的刚田和人见吓了一大跳。

小泉轻轻地咳了一声,用冷冷的眼光看着两人。或许刚田也意识到了,故意放大音量问道:“故事到此结束了吗?”

“嗯。”小泉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到人见身上。她仍然紧闭着嘴唇,仰脸回望小泉。

“这故事有可疑之处。”刚田用粗犷的声音说道。见小泉露出不解神色,刚田又补充道:“嗯,小泉讲故事的口才确实一流,听到最后我也感到毛骨悚然。但是,这毕竟也是杜撰出来的故事。”

“哦……为什么?”

“你不是说你讲的怪谈事后都证实成为现实事件吗?”刚田用舌头舔一舔厚嘴唇,接着说:“那‘少年’的结局应该是命归黄泉了吧,你看鲜血都染红了铁轨。而‘少女’方面呢,估计是昔日被列车辗死的女子,现在变成讨命鬼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或者任何活在这世界上的人,都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刚田面露看你还如何反驳的得意之色,藐视着对手。小泉则面不变色,平静地回答道:“你的意思是,我如何知道此事?是个大问题。”

“对呀。你总不能说自己是那‘少年’的幽灵吧。”

小泉摇摇头,然后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我在梦中体验了这事件。换言之,我在梦中成了那‘少年’。”

“哦?”

“然后,几乎与此同时,在现实生活中,有一名‘少年’在女神川铁桥前的路轨上被列车辗死。这个少年的名字叫做小泉秀文。”

“……秀文?”

“我就是当时因患重感冒躺在家中床上的他的孪生弟弟——小泉秀武。”

车厢内又恢复静寂。其它乘客看来都睡着了。起身坐着闲聊的这三个人,暂时也陷入沉默状态。?当、?当……这“沉重的声音”伴随着夜行列车不知疲倦地向前飞奔。

“由伊!在哪儿?”人见突想到似地说道。

小泉起立,环视车厢。

“奇怪呀!附近没有人。她到哪儿读书去了?”

“是不是在洗手间?”

“嗯。”

“方才听了那么可怕的故事,我突然有些担心起来。——啊?”

“怎么啦?”刚田问道。

人见一边用手指擦耳背,一边说道:“刚刚我好像听到什么声响。”

“哦?”刚田皱起浓眉,追问道:“什么声响?”

“人声。”人见答道:“可能是由伊的声音吧。”

“喂喂,人见,别疑神疑鬼,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喔。”

“不,我也听到了。”小泉插嘴道:“是不是由伊的声音难以遽断,但我确实听到了女人的惊呼声……”

然后小泉把视线转往人见的方向,两人四目交投,提心吊胆地点点头。

“唉!”

刚田耸了耸肩,感慨地说道:“人见完全被小泉的怪谈俘虏了。”

两人对刚田这番话毫无反应,只是用担心的眼光凝望与前节车厢连接门的方向,并竖起耳朵细心谛听。

“好啦好啦,我去找找她吧。”刚田边说边站起身。

“如果方才由伊说过的话是真的话,说不定又会有什么‘怪事’发生呢。小泉你这家伙就等着看好戏吧。”

当刚田走到车厢通道时——

“马上就到铁桥了。”小泉用旁人听不到的极轻声音嘟囔着。

刚田独自来到列车的连廊。

在昏暗的照明下,车轮与路轨的摩擦音比车厢内高出几倍地在耳边轰鸣。

往左右张望,没有任何人。只有被深夜染得黑乎乎的玻璃嵌在出口的门上。

“由伊小姐!”刚田呼唤,但没有回音。

“你不在这里吗?由伊。”

刚田一边呼唤,一边前进。足音被淹没在沉重的车轮摩擦声中。

通道的右手应该是厕所,左手是盥洗室。竖起耳朵细听,似乎听到轻微的水龙头滴水声。

“由伊小姐?”

走到盥洗室前,刚田从拉拢的门帘缝隙向内窥视。

“啊!果然在这里。”

刚田看到白色连衣裙的背影。

“人见他们很担心喔,还胡诌什么听到你的惊叫声。人见对小泉讲的怪谈信心十足呢。不过故事已经讲完啦,你跟我回去吧。”

由伊没有回应,还是保持着面向洗手台的姿势。

“喂,由伊小姐。”

难道没有听到呼唤声吗?刚田拉开门帘。

“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哟……”

正待刚田踏足入内,由伊终于慢慢地转过头来。

就在这一瞬间——

从刚田的喉咙里迸出惊恐的呼喊声。

“刚田说过要让你看好戏哩。”

听到从连廊方向传来的刚田的惊叫声,人见恶作剧地笑着说:“他果真中计啦。”

“我们的联合作战胜利了。”

小泉也笑容满面地说道:“真想不到会与你合谋。”

“是呀。”人见点点头,小声地笑着说道:“我想测试一下,看看他的胆量到底有多大?”

“不会惹他生气吗?”

“没关系。如果这么一点雅量也没有,我不要这个男朋友也罢。”

青面、吊晴、獠牙,张开着血盆大口……拿掉这张橡胶面具,露出熟悉的由伊面孔。

“哈哈,你终于上当了。”由伊淘气地笑道:“想不到刚田先生也那么软弱。”

软瘫瘫地跌倒在地上的刚田,有好一阵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不过他并无怒意。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由伊把橡胶面具揉成一团塞入手袋,从盥洗室跑出通道。

“好啦,回去吧。”

“等一等,由伊。”

刚田一边用手抚摸颈子,一边害羞地说道:“现在就回去不太好吧,我不知怎样……”

“怕难为情了吧?”

“唉,面目无光呀。”

“看不出刚田先生是这样的纯朴老实喔。”

“别挖苦我啦。是不是先到别的车厢里坐一会避避风头……由伊能陪我一起去吗?”

“没办法啦。”由伊微笑着点头。

“喂,小泉。”人见一边贴着车窗看外面的景色,一边说道:“方才你说的铁桥的故事,或许是真的吧。”

“莫非你真的感到恐怖了?”小泉轻笑道:“我讲了怪谈以后必定会发生怪事,那完全是由伊胡诌。”

“但你方才说的故事,确实迫力十足喔。”

“是吗?但说实在,我根本没有在这一带住过,而且也没有孪生哥哥。在我以前读的那所高中里,有一个从这一带转校的同学,这个故事就是听他讲的。”

“哦,原来如此。”

“对于妖怪、幽灵之类,我是完全不相信的。由伊也如此。”说罢小泉打了一个大哈欠。

“怎么两人还没有回来?”

小泉向连廊方向凝望。

“我去看一看吧。”

“不用担心。刚田知道上当受骗了,一定感到非常难为情。他一定把由伊拉到别的车厢就坐消磨时间。”

“多半如此吧。”小泉一边点头,一边从座位上站起来。

“不过还是去看一看稳当点。”小泉接着说:“或许两人这一回正在商量整我们的计策呢。”

“你这是借口吧。”人见轻声笑道:“一定是不放心由伊了。”

列车不知疲劳地在深夜的黑暗中向前奔驰。

左右的摇晃比刚才更激烈了。小泉双腿不稳地走出了连廊。

沉重的车轮摩擦声与凉意一起袭来。装在连廊天花板上的电灯,似乎奄奄一息地散发出幽光。

在昏暗的连廊里,看不见一个人影。

这两人到哪儿去了?

正做思考时,?当——车身特别厉害的摇晃起来。

瞬那间,小泉完全失去平衡感觉,连伸手撑住车厢墙壁支持身体的时间都没有,便一屁股跌倒在地板上。与此同时,一阵异样的眩晕袭来。

眼前的世界似乎天旋地转,麻痹的感觉传遍全身……

或许在几秒钟内失去了知觉,眼睛看不到任东西了,只有耳朵深处响着轰隆轰隆的列车轰鸣声。

当眩晕消失、意识恢复之际,突然又感到置身隆冬般的寒冷。

怎么回事?

小泉一边摇头,一边用双手支住地面站起身来。

真糟糕!是不是出现急性贫血现象了……由伊他们,看来是跑到前面的车厢去了。

他如此考虑着,眼光往前方一扫——

“啊!由伊不就在前面吗?”

眼前的门大开着。就在对面,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由伊亭亭玉立,长长的黑发随风飘拂,与背后的黑暗融合在一起。

“刚田呢?哈哈,他一定吓得屁滚尿流了,我们坐在车厢里也能听到他的惊叫声呢。”眼睛模模糊糊,不能清楚看到由伊的表情。

“由伊!”

喂!(粗体字)

超越时空传来的那天真无邪少年的声音。

“由伊?”

喂……(粗体字)

嗯,由伊一定站在连接前面车厢的入口处。小泉蹒跚地前进。

重复喊着恋人的名字,往她站着的黑暗处大步跨出。

在这剎那间——

少女突然变脸,发出疯狂恐怖的笑声。他留下长长长一声悲鸣,被漆黑的虚空吸入。

——坠落。

此时,列车正好到达黑漆漆蹲着的鬼门关似的女神川铁桥。

——铁桥 完——

六 人偶

三十三岁的春天,我有了平生首次住院的体验。

那倒不是因为生了急病,也不是遭遇了交通事故。做作家这种工作,往往不知不觉忽略自身的健康管理。周围亲友劝我:年纪不轻啦,从今年开始应该定期去医院做身体检查才好。盛意难却,我勉强去做了一次检查。哪知不查则已,一查真的查出了不妥的地方。

要详细说明检查过程,得花费许多篇幅。简而言之,是喉咙深处声带稍前部位,发现异常情况。医生说,若不及时处理,便会发展成致命疾病。这消息犹如青天霹雳,我二话不说,马上决定接受手术。

两天前入院,手术在短时间内顺利完成。无须切开喉咙,仅仅用内视镜配合电气手术刀烧灼病灶,便一了百了。医生给我做了全身麻醉,所以动手术期间一点都不觉得痛苦和恐怖。

在手术中至手术后的长时间睡眠中,我做了一个奇妙的梦。以前,梦醒后即忘记梦中内容,不留任何痕迹。但唯有这个梦,不知何故,它的内容迄今还清楚地记得。

我站在庭院里。

樱、梅、丹桂、枇杷、绣球花、八角金盘……杂花生树,草长莺飞。庭院颇宽广,但有点昏暗。啊,这或许是我儿时住过的老家的庭院。

在庭院深处——拨开枝叶交缠的灌木丛,有一块二席大小的空地。在那里,竖立着几块涂成白色的细长木板。

这些等间隔并列着的木板,看起来像墓标。我慢慢走近,拔起最右端那一块木板,然后蹲在地上,开始光着手挖掘其下的泥土。

不久,泥土中露出一只旧木箱。是一只细长形的同样被涂成白色的木箱。长度约莫在四十公分左右。看它的形状,使我联想到“棺材”这个字眼。

“不行!”

突然听到这样的声音。我掉转头,见到在不远处的淡白色雾霭中站着一个穿短裤的小孩子。

“不行!别打开!”

再次开腔时,小孩子的姿态骤变成为初中生模样了:身穿黑色立领学生制服,头戴变了形的学生帽。

为什么不行?

我感到不解。

为什么不能打开呢?木箱里面装着什么呢?你(你们)究竟是谁呀……

“不行!别打开!”

又一次开腔时,少年又变成穿黑色皮夹克的长发青年了。“不能打开!否则会后悔的。”

我的视线从他(或他们)的身上移开,转至挖出的木箱。经过一番犹豫,我慢慢地伸出手。

但是,正待打开木箱盖之前,梦断了。

伴随着呻吟声睁开眼睛,看到妻子面露忧色地注视着我。

☆ ☆ ☆

(此部分以另一字体印刷)

在高低不平土地上建造的古老大屋。连白天也照不到阳光的大屋中的一室。一个人——

抱膝而坐的小孩子。眼光呆呆地盯住微暗空间中的某一点,彷佛在考虑着什么。

庭园里的树和草不声不语,虫子和鸟儿的鸣声不明不白,云和水的歌声不听不闻……

“世界”为什么那样寂寞?索然无味——那是二十八年前五岁时候的我。

☆ ☆ ☆

出院后,为处理积累下来的工作忙得不亦乐乎。

幸好早前没有应承杂志做连载,正在执笔中的长篇小说也向出版社方面提出延迟交稿期,突如其来的短文约稿及访谈等,均以身体不适为由予以婉拒。尽管如此,还是足足忙碌了二个半月。

很快进入八月。与我一样靠笔耕维生的妻子,无论如何得去海外做采访了。趁这个机会,我想索性也回老家休息几天吧。

说实在,我动的手术本来算不上是什么大手术,但术后的身体状况却恢复得不太好。医生叮嘱说要特别注意饮食,但可悲的是我对烹饪一窍不通。妻子不在家期间到外面餐厅就餐就肯定对身体无好处。那么,是否找一处温泉地静养呢?考虑再三,最后决定还是回老家比较好。

思量起来,已有许多日子没有见到母亲和妹妹的面了。住院动手术的时候,考虑到不是什么大病,就没有让她们来探病。偶尔回老家一次,也可以称之为孝亲之行吧。

就这样,妻子远行的当天黄昏,我把笔记型文字处理机和数据,还有供几天更换的衣物塞进车里,驱车回到位于邻县乡镇的老家。

☆ ☆ ☆

这是建造在高低不平土地上的屋子。建筑物约莫在十年前做了改建,往日的面目荡然无存。但是,宽广的庭院,杂然而生的各种各样树木,还是原封不动。于是,我想起二个半月前动手术住院时做的那个梦。

结婚离开这个家之前我住的房间,倒还照原样保持着。那是一楼向南的八席大西式房间。

把文字处理机搬入房间置于写字台上、数据放在床上、换替衣物放入衣橱抽屉里。

当晚,吃了久违了的母亲亲手下厨做的菜肴。这是令人十分怀念的味道,但不见得是美味。毕竟离家生活多年,味觉爱好也起了变化。

父亲正好与一起工作的同事参加高尔夫旅行去了,三、四天内不会回家。妹妹名叫由伊,比我小八年,今年二十五岁。她结过一次婚,但不到一年便离异,又搬回娘家来住。目前还姓前夫方面的咲谷,但她想改回原籍。她说对于结婚这码子事实在是心有余悸,不敢尝试了。她在附近的幼儿园找了一份工作,已工作半年有多。

我预定在老家逗留一周,有一篇截稿期快到的供杂志刊用的短篇小说必须在此地完成。

做为专业作家,转眼间已是第七个年头了。在这期间,遭遇了各种事情。

处女长篇付梓之际,出乎意料地热卖。对我来说,写书的目的不是为了攫取新人奖,仅仅凭自己的爱好而写。但某出版社编辑觉得书的内容满有趣的,遂得以面世。一些资深的评论家批评该书未能紧跟时代潮流。我不以为然,继续我手写我心。

哪知道,幸运之神降临我的头上,今年春天——就在住院前几天,该书竟荣膺颇具传统和权威性的文学奖。

作品得奖,自然令我欣喜万分。而且,书的销路一直很好。高额版税足以维持我过着比较宽裕的生活。但在此同时,心头又掠过一丝不安:俗语说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这种巅峰状态能维持多久呢?

答案还没有想出来,我就进了医院,开刀动手术。

医生让我看了烧灼后割下的我的一部分肉体,那是乌黑得像腐烂牡蛎般的肉块。

☆ ☆ ☆

(此部分以另一字体印刷)

“吉比,喂!吉比。”

反复叫牠的名字,但牠始终没有醒过来。没有听到我的呼声吗?孩子纳闷地想。

“吉比,怎么啦?”

吉比死掉啦。当大人这样告诉他时,他没有流泪,只是感到茫然。

脚下的黑暗深渊似乎正在向四周扩展——那是二十四年前九岁的我。

☆ ☆ ☆

翌日。我发现打道回老家是一个失败的计划。

酷热。似乎能将身体慢慢融化的酷热。

即使开了空调机,热气还是不散。或许长久没有使用了,机械的运转调子有点怪怪的。

在蒸笼般的屋内,即使对着文字处理机,也无法工作。从壁橱里挖出一把老掉大牙的电扇,有气无力搧出的温热的风,反而增加了不快感。

第三天、第四天,同样酷热难当。

升到顶点的气温即便入夜也降不下来。永不止息的蝉鸣声撩起烦躁。在这种时候,若来一场雷阵雨,倒能让人痛快一阵。可惜的是,只闻雷声响,未见雨下来。越过窗玻璃眺望庭院,在黄绿色的棚盖下,一只叫做艾尔的瘦弱公柴犬伸出舌头喘着气。我一时兴起敲敲玻璃,可能苦夏的关系吧,艾尔竟没有朝我看。

视线再转到散乱的桌面。文字处理机液晶画面上的一大堆文字进入眼帘,将近二个小时过去了,仍然停留在那页上。

在这样的状况下写作,是绝不可能文思泉涌的。没有办法,实在是太热了。

把写不出文章的责任推卸到外部环境以后,心急火燎的心情竟松弛下来了。

暂时忘掉写稿的事吧。我带着艾尔,到附近的河滩去散步。

☆ ☆ ☆

凉风习习,身心舒畅。已有半个太阳隐没在西山后面。天空不知不觉地布满大片乌云,但无需担心——最多也不过响几下雷声而已。

以黄金时代某名探的爱称来命名的艾尔,一扫在家中庭园的懒慵姿态,变得生龙活虎。牠哼哼地抽着鼻子,摇头摆尾,兴奋莫名。

到了河滩,打开颈锁,牠呼地一声窜出去,欢乐地满地奔跑。

我站在河边,交抱手臂,合上眼。流水的哗哗声变成小小的漩涡包裹了我的身体,然后把我吸入水中——我陶醉在这样的错觉之中。如果真的被吸入,倒也不错——我心里想。

不一会,我被脚下的窸窣蠢动声惊醒,我猛地睁开眼。

环视脚下和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倒是奔跑撒野的艾尔已气喘吁吁地回来了。牠端坐在地上,似乎想告诉我什么事地看着我。

“喂、喂。”

我蹲下身,抚摸牠的头,却发现牠的嘴中衔着一样东西。

“什么?捡到什么东西啦?”

我一边问一边伸手出去。艾尔似乎明白我的意思,张开口,那东西便啪地跌落草地。我若无其事将其捡起。

在稍远处滚过隆隆雷声,我不以为意,只顾凝视从草地拾起的东西。

没有什么稀罕的,拿在手上的仅仅是个人偶而已。

身高约三十公分,是人体模型的缩小版。虽然略被泥土所沾污,但穿着簇新的黄色开领短袖衫和黑色石洗牛仔裤。手指和脚做得非常精巧,可是——

它有一个滑稽的地方。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轰隆隆……天上又打起雷了,而且比方才要近得多。

啊!我直觉大雨就要来临,赶紧锁上艾尔的颈锁。就在此时,豆大的雨点落到头上。

“多扫兴的雨呀!”

我不满地嘟囔着,然后一手牵着狗,一手捧住人偶,全速赶路回家。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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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什么颜色?”

——绿色。

“第二爱好的颜色呢?”

——褐色。……嗯,你要替我编织围巾吗?

她点点头,开朗地笑着。少年感到困惑了,看着对方的眼光逐渐暗淡下来。

绿、褐、红、蓝、黄……任何颜色都没关系呀——少年咽下想说的话。此刻在少年的心中,只有一幅单色的风景。

那是十九年前十四岁的我。

☆ ☆ ☆

眼、鼻、口、耳,甚至连头发也一根都没有的扁平人偶。

被激烈的雷阵雨狼狈地赶回家后,我先把人偶放到自己房间里。

“啊!浑身都湿透了,要是引起感冒就麻烦啦。”母亲还是像我童年时代那样用夸张的口气对我大声说道,然后催我去浴室。

洗了一个热水淋浴,换上T恤和针织裤,讨厌的头发未干,我就像终于从战场归来的士兵,一屁股埋身在起居室的沙发里。

我把从房里拿出来的人偶摆在起居室的桌子上,重新对它做仔细的观察。但不知何故,眼皮子显得很沉重,以至于无法集中意识思考。

最令人感到奇怪的地方是,这个人偶为什么没有脸孔呢?

头部以下都是正常的,但脸部呈扁平状,让人有怪异的感觉,而且看起来很不舒服。

或许,这不是市场上售卖的商品吧。也可能是孩子玩的恶作剧,把人偶的脸孔削平了,表面显得非常光滑。还有的可能性是制作途中被人丢弃。可是,以上假设如果成立的话,就与人偶身上穿着簇新衣服的事实有矛盾了。

这样那样地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竟在沙发上睡着了。

☆ ☆ ☆

感觉上只小睡了一会儿,但醒来看看墙上的挂钟,才知已睡了一个多小时。

虽然睡得很甜,但在脑子一隅,仍然记挂着截稿期的日期。

已近晚饭时分了,从厨房传来诱人的香味。我记起今天还没吃过象样的饭,饥饿感油然而生。那么,今晚的菜肴是什么呢?

正在做这样考虑时抬头前望,蓦然感到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

那么,是什么变化?在哪儿出了状况呢?

赶紧回溯睡前的记忆,想不到花了意外多的时间。

“有什么变化呢?”——噢,摆在桌子上的人偶不见了!

叭哒叭哒的富有生气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接着是推开起居室房门的吱呀声,我转过头去。

“哥哥。”

伴随着招呼声的是妹妹由伊的身影。

我一点都看不出这是二十五岁离婚回娘家的女人,她像个单纯的少女那样大咧咧地笑着。与体质虚弱、脸色苍白的我不同,她有一身健康的小麦肤色。

“哥哥,吃晚饭了呀。”由伊说道。

在幼儿园与孩子们说话,也是这种腔调吧。

“知道啦。——啊,由伊。”

由伊必定发现我说话的神态与平常有异,皱起眉头问道:“什么?”

“摆在这里的人偶,你知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我一边指着桌子一边问。

由伊露出疑惑的神色轻轻摇。

“如果是布制人偶,在我房里有很多。”

“不,不是布娃娃。”

既然由伊不知道,那一定是母亲在我睡着的时候收到什么地方去了。也可能是母亲二话不说把它扔掉啦。

但是,即便如此,为什么这具不良品人偶会引起我的注意呢?

所谓注意,是我被那具人偶吸引了吗?不,毋宁说从一开始看到它的时候起,就对它产生某种厌恶感。

既然如此,我怀着负面感情,把它捧回家,但又担心是否被母亲随意抛弃了,这里面不是存在确确实实的矛盾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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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出的烟被空调机吹出的风一卷,便在空中婀娜起舞。呆呆地看着烟,嘟囔着“真美呀!”是不是有点变态?

可是,含有大量尼古丁和焦油的烟的涡卷,确实比厚厚的考试参考书上密密麻麻排列的铅字要漂亮得多——无论在色彩上还是在形状上。

少年心荡神驰地追踪烟的不规则舞蹈动作。然而在下一个瞬间,那轻盈曼舞的烟突然变丑、变肮脏、变成一只奇怪的生物,又使少年大感扫兴。

此刻,自己究竟为何坐在此处?自己为何而生?

少年漫无止境地遐想着,忘了时间的流逝——那是十六年前十七岁的我。

☆ ☆ ☆

在饭桌坐下。我一边盛饭一边问母亲起居室的人偶放哪儿去了?

“人偶?——由伊的布娃娃吗?”

“不。有这么大小,是男性人偶……你没见过吗?”

母亲用认真的口气答道:“没见过。”然后反问:“怎么会有那样的人偶?你详细说说它的样子。”

“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不足挂齿。”

我迅速阻断人偶的话题。因为我不想说出那问题人偶有一副“无眼无鼻无口”的扁平脸孔。但做出这一举措连我自己也感到奇怪。

人偶突然消失了。

本来就觉得它有点怪异,这突然消失就更增神秘了。

此刻在这个家里,只有母亲、妹妹和我三个人。母亲和妹妹都说不知道,我看不出她们像在说谎。

结果,不须我四出寻找,那人偶不知何故,像捉迷藏似地端坐在我房间写字台上的文字处理机后面。

☆ ☆ ☆

三十分钟后,我的身子浸在浴槽里。

后头部靠在贴了磁砖的壁上,双臂自然伸展,让人载浮载沉。迷迷糊糊看着蒸腾的水气,感受到额头汗水的流淌,我竭力想使脑子处于空白状态。

作家的工作,基本上没有明确规定的时间。灵感来到时就跑到文字处理机前劈劈啪啪打一通字,除非被关在酒店房间里硬性写作,否则是挺自由的。

但是另一方面,作家也没有明确的休息时间。不论是吃饭的时候,还是与朋友聊天的时候,或者是看电视听音乐的时候……随时随刻都考虑着写书的事。极端情况下,甚至连睡觉的时候,也会在睡梦中构思书稿的细节。

所以入浴时尽量不考虑问题,是已经做了近七年专业作家的我的唯一减压方法。

让脑子一片空白,不想任何问题。

但是今天,似乎没办法做到了。不是工作的问题,那是……

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脑子偏要想。那是……

“……人偶。”

不知不觉中自己的喃语声在浴室响起。

它为何而被制作?又为何弃于河滩?

然后,到底是谁把它从起居室搬到房间里?

说起来,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它不过是个人偶而已,而且是一具脸孔扁平无眼无鼻无嘴的不良品。它偶然被人丢弃在河滩,又恰好被艾尔发现衔在口中,送到我的眼前——事情不是如此么?

不!错了。

我心里想。

错了。那人偶一定有来历。

什么来历?

为什么我对它耿耿于怀呢?难道说我被它吸引住了吗?——是的,我的确被它吸引;但另一方面,我又极度厌恶它,甚至可以说有点儿对它感到恐惧。

嫌恶,然后恐惧。

显然,这种感觉源自人偶那张令人讨厌的扁平脸孔。它似乎隐含着不同层次,更为复杂(也许极为简单?)的……啊!让我怎么表达我内心的想法呢?

不管怎么说,我被那人偶所吸引,同时对它嫉恨和恐惧。它绝对不是一件优秀的工艺品,但我又舍不得丢弃它。总之,爱憎的感情在内心交织……

浮想连翩之中,脸部觉得火辣辣的滚烫,有点头昏眼花的感觉。

如此胡思乱想,看来永远得不到结论。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跨出浴槽。就在此时——

在眼前墙壁上挂着被水蒸气熏得白蒙蒙的镜子,里面模糊地映现我的身姿。

有点不寻常呀——我瞬时想到。

我困惑地用手掌擦拭镜面的水气,上半身在镜子中清晰地照出。我将视线集中在脖子下面的右销骨上方部位。

这是?

这是怎么啦?

再次擦拭镜子,将脸部挨近镜子再做观察。

啊!老天爷,真的如此。

长在我身体该部位的一粒大黑痣突然消失了。

☆ ☆ ☆

(此部分以另一字体印刷)

或许我想寻求永远达不到的东西。写呀、写呀,不论写多少,增加的只是捏成丢在字纸篓里的原稿纸。

或许我向永远达不到的梦逞强。唱呀、唱呀,不论怎么唱,留下的是唱不尽的愿望。

一点点自信心都没有了。做任何事统统失败。——那是十二年前二十一岁的我。

☆ ☆ ☆

完全没有做事的劲。甚至连跑到起居室看电视或与母亲、妹妹聊家常的兴致也全无。开车出外兜风的心情也没有。结局是关在房间里,坐在文字处理机前面托腮沉思。于是在心中又升起那疑问——

与生俱来的黑痣确确实实没有了。绝对不可能看错,镜子不会映现假象。这么说来,作为黑痣实体,确实从皮肤表面消失了——这种现象在医学上解释得通吗?

焦点模糊的视线在室内梭巡,终于捕捉到置身于墙角一隅的那个人偶。

说起心中的疑问,这人偶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问。它是在什么地方制作的呢?为什么沦落在河滩?令人讨厌的无眼无鼻无口的扁平脸孔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想着想着心中的某种预感突然抬头了。

那不是胡思乱想吗?但越是想压抑它,这种想法越发酵,就好像鲜红的气球膨胀一般。

在过度膨胀的气球即将爆裂之前,我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个箭步跨到墙边拾起人偶。

我迫不及待地解开扣子、脱下那件黄色开领短袖衫。果然——

在人偶脖子下方,附着一个墨黑的点。

☆ ☆ ☆

这黑点,用手、用布抹、用水洗,甚至还拿来汽油擦,都无法使之消除。我火冒三丈,准备拿砂纸予以彻底铲,但在下手前犹豫起来。

要冷静呀。

这样的事情,在现实中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它完全超出常识起来。

假如退让一步,承认我的脖子下的黑痣消失是基于某种生理原因发生的事实,但如果说我身上的黑痣会转移到今天刚捡到的人偶的脖子下,那不是太离谱了吗?

且慢。我刚才是第一次观察这个人偶的身体,会不会在河滩捡到这个人偶时,那黑点就黏在它的脖子下,成为它的固有特征——

对!就如此认定吧。

我决定明天再去河滩,把这个人偶丢弃在原来的地方。

☆ ☆ ☆

当夜睡得很辛苦。

似乎一直在做令人窒息的恶梦,而且发生梦魇。待挣扎着醒过来,全身大汗淋漓。

看一看枕边时钟,还只是午夜二时。

自己以为睡了很长时间,但上床已过半夜十二钟,睡了二个小时还不到。

那么,被怎样的梦魇住呢?

仰脸朝天,两手按住额头,下意识地希望再现方才的梦境。但似乎有一层半透明的障壁遮住,不大看得清梦里的内容。遇到这种情况我平时必感焦躁不安,但现在迅速转化成极度不安的情绪。

不安?

我有什么可以担心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记忆障壁的一角无声无息地崩塌了。被禁锢的梦之断片突然弹出来。

妻子的脸在脑际映现。场所好像是一间宽敞的房间——是饭店的双人房吗?或许是两人旅行的记忆吧?

她坐在沙发里,我紧挨在她旁边。

她的白皙小手。我凝视着她的手掌。是在替她看手相吗?

不久视线从手掌抬起。我对着她不知在细语什么?我的嘴巴确实在嗫嚅,但站在第三者立场观察,听不清我在说什么。奇怪的是当妻子面露笑容回应我的说话时,却能清晰听到她的说话:“喂,这世界上存在没有指纹的人吗?”

这不是明明白白的启示吗?

启示——究竟是谁发出的启示呢?

这答案似乎在遥远处闪光,但可望而不可即,我无法读取。

不一会,我感觉到有某样东西轻轻地向我的背后接近。不,应该说它已在我的背后——新的预感在我心中滋生。压抑住的不安像巨浪滔天般涌起。

我又想到恶梦的断片,妻子对我说的话——非常明白的启示(啊!是谁发出的?)……

我战战兢兢地双臂运力,上翻手掌,然后慢慢地移到眼前。

啊!——嘴中禁不住发出呻吟声。

我的双手十指的指纹全部不见了。

☆ ☆ ☆

(此部分以另一字体印刷)

“你是什么?”那人含泪说道。

“你究竟是什么?是用片状香皂制成的人偶吗?”

或许是如此吧。片状香皂是个很好的譬喻。

我自知没有爱人的资格——那是五年前二十八岁的我。

☆ ☆ ☆

我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从床上弹起。不知实体的原色图案在脑子中开始成形。

人偶呢?

人偶在什么地方?

失去指纹的双手插入绿色睡衣的袋中。我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心急如焚地搜索人偶。

睡觉前将它摆在脚边——但现在不见了。

在哪儿?它去了哪儿?

不一会终于找到它了。它坐在放置文字处理机的写字台前的旋转椅上。

我慌慌忙忙地赶过去,一把抓住它的躯体。它那苍白的扁平脸孔似乎对我的忙乱露出嘲笑。我哆嗦无力的手指抓住人偶的手腕,然后细细打量它的手掌。

“啊……”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人偶的手掌竟刻着细致的涡纹。

在我心中,高速转动着的色彩斑斓的旋转木马向四面八方倾斜。惊惶、困惑、恐惧、愤怒、悲哀、焦急,然后是绝望……各种各样的感情交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涡卷。不过,这里面可能也包含了某种“欢欣”,只是当时未被我觉察到。

在这个歪斜的涡卷中最先浮起的愿望是:必须尽早让自己远离这个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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