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我嘟囔着打开朝向庭园的玻璃窗。
我讨厌与它同处一室,哪怕是一秒钟。这个念头驱动全身,我施尽吃奶之力把人偶掷出窗外。
跌落地面后,人偶滚入庭院深处的丛中去了。
☆ ☆ ☆
暂时取得某种程度的平静以后,心中又出现一个新的疑问。最初见到那人偶时,似乎也有给自己留下好印象的东西吧。
对了。那就是簇新的黄色开领短袖衫和黑色石洗牛仔裤。
我站在衣柜前。四天前回到老家时,我把换穿衣物放进这个衣柜的抽屉里。
黄色开领短袖衫和黑色石洗牛仔裤。
确实,我也带了与人偶所穿相同的衣裤来到此地。
这不是奇怪的巧合吗?
带着半好奇半确认的心情拉开衣柜抽屉。
啊!抽屉里的衣裤不见啦。
☆ ☆ ☆
(此部分以另一字体印刷)
沿着虚假时间轴延伸的黑暗空间——有几只小舟,乘着几个我,漂浮在由几个我所共有的记忆海洋中。
那是二十八年前五岁的我。
那是二十四年前九岁的我。
那是十九年前十四岁的我。
那是十六年前十七岁的我。
那是十二年前二十一岁的我。
那是五年前二十八岁的我。
那是……
在被雾霭包围的庭院一隅竖立着的白色木板,便是他们(我们)的墓标。然后,在其下土中埋葬的白色木箱是他们(白色)的棺木。
☆ ☆ ☆
离开衣柜,我踉踉跄跄地走到写字台前,心烦意乱地把椅子转过来,椅子发出令人不快的轧轧声。
——啊!
彷佛不是自己喉咙发出的惊呼声,震动房间内的空气。
方才被抛到庭院里的人偶,此刻又端坐在椅子上,彷佛得意扬扬地表示它才是这间房间的主人。
难道——我开始理解到了——这人偶的正体就是我自身吗?
那么,对人偶的抵抗,也就是对我自身的反叛。虽然明白了这一点,我还是压抑不住要让人偶从我眼前消失的强烈冲动。
毁坏它!
这是我的抵抗。
但是,所谓“自我”究竟是什么?——那就是“我”吗?
“我”又是什么?——此刻在此地存在的东西:这颗头颅,存在于脑髓中的意识。
那么……
一边继续自问自答,一边用右手拿起放在桌上一角的裁纸刀。
喂,毁坏它!
脑子中发出这样的命令。
杀死它!把它的扁平头部割下来。
“割下头”,还成人偶吗?——对,它是人偶。或许,它就是我。
我犹豫起来了。在做大动作之前,不如先用刀刺一刺它的手臂,看看情况如何?刀刃慢慢抵住人偶的手臂。
吱,虽轻而确实的手感。
定睛望去,人偶的雪白手臂上连蚊子叮的痕迹都没有看到。取而代之的倒是自己的手臂发生一阵剧痛,然后从伤口处流出我的鲜血……
裁纸刀跌落地板,发出哐当声响。
☆ ☆ ☆
我对这个人偶根本无法可施了。
把它抛弃嘛,它很快又回来了。毁坏它嘛,或许难以令人置信地意味着我自身的死亡。
那么,请不走、惹不起,只能把它放在那里了。
突然——
耳朵产生压迫感。持续一秒、二秒以后,压迫感又突然消失。
我本能地觉得发生了什么。紧接着,整个宇宙似乎消失了,无限的寂静包围着我。
寂静、沉默……不,这不是周围环境突然静下来的问题,而是我的听觉彻底消失了。
我抬头注视那人偶。
啊!它还在进化中呀。那扁平的什么都没有的头部,两边竟长出了新东西——耳朵。
在这瞬间,我真想对天长叹,诉说绝望的言词。
但对没有耳朵的我来说,哪能听到这诉说呢?而且,假设我的耳朵还存在,还是不可能听到此时我的声音——因为此刻人偶的扁平脸上又长出了嘴巴。
我连呻吟声都发不出了。并且觉得视力模糊起来,四肢动作也不灵活了。
人偶如今已不再扁平了。
它长出了耳,又长出了口。不久,它很可能五官俱全。眼睛呀、鼻子呀、头发呀……都会逐一长出,那么它就变成了我。
一个崭新的我。
☆ ☆ ☆
“起床了吗?哥哥。”
紧随敲门声后是由伊的呼唤声。
我赶紧说:“是呀”。
我离开文字处理机去开门。
以为你还在睡觉呢?不要做得太辛苦了,你是因为身体不适才来此休息的喔。”
“没关系啦。”我笑着说道,用手掸掉黏在开领半袖衫上的污迹。
“看你的气色,比昨天好得多了。要泡咖吗?”
“不要了。吃早饭的时候来叫我一声。”
“好呀……哦!那东西?”由伊说罢用手指向房间一角。
我按她所指方向也瞟了一眼。
“这是我在河滩散步时拾到的。样子稍稍有点怪异。”
“看了让人不舒服……昨天你不是说人偶不见了吗?”
“嗯,后来找到了。”
“我最讨厌捡来的东西。不清不白的,不知道曾经被谁拥有过。”
“不过我有点好奇。”
“哥哥是不是也变得奇怪了?准备带它回家吗?我想嫂嫂一定也讨厌它。”
“是吗?”
“当然如此啰,哥哥。”
“明白啦。”
我举起双手把由伊赶出房间,然后回到写字台旁。一边打字,一边注视跌倒在墙脚边的人偶。
身长三十公分左右的服装模特儿人偶的缩小版。它穿着绿色的睡衣,扁平的头部无眼无鼻无口无耳也无头发。难怪由伊要讨厌它了。
并列着几个白色“墓标”的昏暗庭院景色又在混沌的记忆海洋中冒出来——
啊!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我想。
——人偶 完——
七 眼球绮谭
【请阅读。
半夜里,一个人。】【此二行粗体字】
外面下着雨,不过不是倾盆大雨。这些日子每天入夜,都会淅淅沥沥下一场小雨。
今晚也是如此。
时序已过九月半,终于感觉到凉秋的气氛。可是落下来的雨还是温乎乎的。
【请阅读。
半夜里,一个人。】【此二行粗体字】
这确实是他——仓桥实的笔迹。我想没有错。
天花板上吊着一支日光灯,开灯时,彷佛发神经病似地慢慢暗下去,然后突然大放光芒。这种不规则的忽明忽暗让人受不了。我索性关掉日光灯,只用台灯照明。
附近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我也想过跑去便利店换一支灯管。可是在这样的时间冒雨外出,我提不起劲。
要购物,明天再悠然为之吧。明天是久违的休假日。
窗边摆着不锈钢制的写子台。那是四年半前刚入大学时买的。
椅子是有靠手的旋转椅。这也是学生时代一直使用的家具,一坐下去,就会发出轧轧声。
我讨厌这轧轧声,但至今没想过要换这把椅子。
录音电话中有几个留言,其中夹杂着故乡母亲的声音。
“近来身体可好?”
她的第一句话,永远如此。
“有空回来休息呀。”
不是小孩子啦,我笑着回应。这是进大学以后与母亲在电话里的招牌对答。
是的,不是小孩子了。学生时代得到双亲的照顾,但现在我已进入社会做事,独立生活了。
所以没有担心的必要了,我说。
“可是。”母亲反驳,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呀……”
我不想做解释,也不想说声谢谢,但并无责备之意。
普通的亲子关系不会这样吧。
比这更成问题的,是这个。
我的视线落到桌子上。
【请阅读。
半夜里,一个人。】【此二行粗体字】
直式书写的便笺,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以上两行字。
文字后,标注了一周前的日期。在日期后面,则有“致手冢小姐”、“仓桥敬题”的字样。
这是简短的通信文字。
便笺旁边放着一个大信封。这是寄给我的邮件。便笺放在邮件之中。
我一眼看就知道收信人地址写错了。那是以前的住所。幸好由邮局转过来。
今年三月大学毕业。我在赴东京某出版社就职的同时,搬到现在住的地方。转址通知只告诉少数几位熟朋友,并不包括他——仓桥实——在内。
信封背后所写的寄信人姓名和地址,其笔迹与收信人姓名和地址以及短笺中的文字完全相同。
仓桥实——
是怎样的男人呢?
他是同一所大学比我低一年的后辈。读的虽然不是同一科系,但同属一个校内团体——叫做“西洋美术研究会”的小团体成员。
最后遇见他是在什么时候呢?
我升上大四后几乎不再参加那团体的活动了。不过,记得在毕业前夕,我参加了该团体举办的送别会。那时候,他也来参加了吗?
毕竟过去几年了,对他的印象已经淡薄了。
外面的雨声稍微激烈起来。
明天白天会继续下雨吗?
“近来身体可好?”
看了电话一眼,母亲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有空回来休息呀。”
虽然叫我回去……
但那里没有我的位置。自从高中一年级的时候知悉此事,就一直如此了。
母亲父亲都不会公开承认,而且他们的表态确实也不能说是假惺惺。但事实终归是事实,无法变更。
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也就是说,我与他们没有血脉联系。目前在当地高中读书的小我六岁的弟弟,则是他们的亲生骨肉。
幼时——远在我懂事之前——就被带到他们身边。在此之前,我好像放在某慈善机构的育幼院里受到照顾。关于此事从未有人向我详加说明,而我也懒得打听。
被医生诊断为患了不孕症的夫妇,在领养了我之后的第六年,竟破天荒地生了一个儿子,那就是我现在的弟弟了。
不言而喻,对于领养我的父母,我永远感激在心,绝对不抱怨恨。当我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时,既不惊慌失措,也不怨天尤人。我甚至惊讶于自己的冷静。不,毋宁说觉醒了更为正确。
此后,父母亲仍毫无区别地倾注爱心于我和弟弟身上。
“你是一个好运的孩子。”母亲经常这么说:“你呀,是神特别关爱的孩子。”
听说小时候我生过一场大病,群医束手无策,都说回天乏术,但后来竟奇迹般痊愈了。
所以——母亲虔诚地说:“你把你的幸运带给我们,让我们枯木逢春,喜得贵子。”
我怀疑此话有几成真心,但也看不出是虚情假意。
【请阅读。
半夜里,一个人。】【此二行粗体字】
写字台上放着便笺和信封,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一本B5开本的手工装订小册子,是仓桥实寄来邮件中的主要对象。
封面采用砂色厚纸,中央写着四个大字:
《眼球绮谭》
不整齐的字体,好像故意往一边严重倾斜。笔迹与信封上的文字不同。
手书部分仅仅是这个题目。里面的文章全部由文字处理机打出。哗啦哗啦地翻了翻,好像是小说原稿。每页四百字,约一百页左右。
这是他——仓桥实写的小说吗?
他突然把这本小册子寄给我“请阅读”,并且还添加“半夜里,一个人”的奇怪要求。
我就职的出版社在业内薄有小名,作为大学团体中后辈的他知道我到出版社做事并非不可思议。而我所属部门正好是小说月刊编辑部,或许也传到他的耳中。——真的如此吗?
我探索记忆。
仓桥实。
他是怎样一个男人呢?
我几次在学校团体制作的会刊中看到他写的文章。内容多数是自我介绍或展览会鉴赏记一类的随笔短文,但从未听说他有写小说的兴趣。
沉默寡言、安详老实的男人。
听说他做了一年浪人后才考大学。所以虽然比我低一级,但是年岁和我相同。
那么其它呢……
我继续探索记忆。
……啊,有了。
在脑际一角突然浮现这样的场景。
古老的独门独院房屋。庭院里樱花盛开。一位白发初老男人坐在檐廊的藤椅里在晒太阳。他的脚边蹲着一只狗。
“这是导盲犬,父亲看不见东西。”
说这话的……对,就是他——仓桥实。
记得这是大学三年级的事情。包括仓桥实在内,团体里的几名成员去美术馆看展览,然后在回校的路上。
仓桥对我们说,他的家就在这附近,很难得,不如去他家转一转。
这不过是二年半前的事,但映在脑际的当时风景,已变成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外面的雨声变得更激烈了。
我衔了一支烟。我只在一人独处时才抽烟,每天不多过几支。我一边点火,一边往窗口方向瞟了一眼。
这里是六层楼公寓大厦的四楼一室。从略微拉开的窗帘隙间,只见到映现在黑蒙蒙玻璃上的我的身影。
请阅读。
半夜里,一个人。
写在便笺上的字再度进入我的眼帘。
此刻,时间正好过了半夜零时。虽然颇感疲惫,但尚无睡意。
就读一读仓桥实特意寄来的文稿吧。
我用手指抚摸“眼球绮谭”这个手书题字,然后拿起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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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 球 绮 谭》
一
多年不来这个城镇了。
从车站出来,抚今忆昔,不免产生很多感慨。
入暮时分的站前大街,虽然匆忙赶路的人群摩肩接踵,但我仍然觉得这是一座“宁静的城市”。这是与我现在居住的大都市相比较而言。
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虽有很大变化,但在各处仍然留下能勾起回忆的许多事物。例如车站斜对面那家土产商店的古老招牌、几间房舍连在一起的阴阳怪气派出所。
乘出租车去旅馆。本来只要电话通知,旅馆方面会派面包车接客,但我嫌麻烦。
出租车司机是一位阳刚气十足的中年男性,路途中不理我的反应只顾喋喋不休。
“顾客是上帝哟,嘿嘿。”
听着汽车收音机播出的最新流行曲,司机用模仿的语调说道。这是一首连我也知道姓名和长相的大众演歌手所唱的大阪万国博览会主题歌。
“我做这一行,也一直这么想。其实我的脑子太简单啦,很难说客人究竟是上帝?还是魔鬼?”
我不明白他说话的意思。正待发问,司机又说道:“做司机也会惹来杀身之祸呢。”
“哦?”
“你不知道吗?坐在后座位的乘客突然发难,割断出租车司机的喉咙,不但如此,还剜出眼珠,好可怕喔!此事报纸上也登过,不过是较早前的事了。”
我不记得读过这个报导,或许与我一贯对暴力新闻不太注意有关吧。不过,假如这消息登到全国大报的版面上,我是没理由不知道的。
“凶手真的把受害者的眼珠剜出来吗?”如此残忍的手段简直令人不可思议,我追问司机。
司机连连点头,说道:“完全是事实。凶手比幽灵还可怕哟。”
这里是叫做U市的山城。
由于父亲的工作关系,我从幼儿时代开始就到处迁徙,在此地曾度过了青春期的几个年头。一直在此地高中读到二年级结束,我家又搬到其它地方去了。由于此地并无亲戚,自离开后,一直没有机会重临旧地。
算起来,离开这个城市足有十七年半了。
在这期间,当然发生了许多事。
高中毕业后,我上京入大学专攻物理学,此后又进了大学研究院。在当研究生期间又去另一间大学担任研究室助理。前年即我三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成为该教研室的助理教授。作为大学象牙塔里的研究人员,待偶颇为优渥,自不待言。
双亲已经去世。母亲是在我读高中的时代,当时还住在这个城市时亡故;父亲在我三十岁那年死去。父亲死后二年我才成婚。来参加婚礼的几乎都是新娘那一边的亲戚朋友。
最近数年间大学里的校园风潮愈吹愈烈,但对从不关心政治和时事的我来说,对此置若罔闻。我的最大愿望就是静静地过研究生活。但事与愿违,身边接二连三地出现麻烦事,弄得我心力交瘁。
不久,校园风潮倒是渐渐平息了,可是我继续受麻烦事的困扰,引致严重失眠和食欲不振、全身困乏,从今年春季开始,还出现头痛和眩晕的症状。妻子提议:不如去医院做一次详细的体检吧。我遵命,去医院看医生。但医生没有发现我的身体有什么特别异常之处。
可能是精神上的疲劳吧,医生说。
看来真的需要舒缓一下神经了。我向校方取了假期,准备外出旅行。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泡泡温泉或许是最佳选择。
那么具体地方落实在何处呢?嗯,伊豆呀、箱根呀、附近的温泉地呀……都不错嘛。正为选择地方煞费思量之际,恰好收到一封信——是封通知信:即将来临的九月某日,将举行高中同学会。
见到信末签名:“干事 ? 重松健德”,令我心头为之一震。在高中时代我几乎没有什么亲密朋友,唯一例外的就是他。对于只读了二年的高中同学会,说真的我没有多大参加兴趣。但来信勾起了我想见见他的情怀。
与此同时——
很长时间没有想起过的那个时代的种种切切,犹如被搅拌的水底沉渣又浮到水面上来。
那山中的街道。
母亲逝世的那个季节。
还有……
我决定旧地重游。
结婚已三年,比我小七岁的妻子,最近为了迎接分娩暂回邻镇的娘家居住。我突然想到,在这样的时刻离家外游是否合适?倒是妻子和岳父母来电话打消我的顾虑,说机会难得,不妨尽情轻松一下。
是呀,很快我就要做孩子的爸爸了。那就是说,即将走上人生的新阶段。
或许,在此之前,有必要与过去来一个告别。十七年半前,我遗留在那个城市里的心灵碎片——可以说是相当大的一片,虽不想检回来,但起码也应有意识地挖掘、整理、确认,然后静静地予以吊唁。
二
城市的西部是历史悠久的温泉治疗地区。我在那里住宿。此行的本来目的就是“静养”呀。
办好旅馆入住手续后,我马上给重松健德挂电话。
同学会预定在后天举行。事先我已告诉他我会早几天来此地作短暂逗留。
“哎呀!仓桥老师。”
电话里听到的他的声音,似乎与学生时代没有什么变化。上个月,接到参加同学会邀请信后与他通过一次电话,也有这种感觉。
“我很想马上赶过来与你干一杯。可是,凑巧有施主过世,人手已安排好了,今晚必须彻夜守灵。”
重松是城中一座颇有名气的寺院主持的儿子。目前,他继承父业。
“没关系。我这方面有充裕时间。”
“你准备在这里停留一个星期吧。”
“是呀。”
“那明天一起吃晚饭吧。我知道你喜欢吃美味的烧肉。”
“哈哈,和尚也能吃肉吗?”
“不要弹明治维新以前的旧调了吧。”
重松愉快地笑起来。
“还记得学校旁边有一家名叫‘凡’的咖啡店吗?五点钟在那里会合。”
“哦,那家店还在吗?”
“是呀。”
“下午五时?”
“有问题吗?”
“不,我这方面没有问题。”
“那就这么决定了。明天下午见……”
非常愉快的交谈。
我试图想象与自己同年的三十五岁的他的脸容,但浮现在脑际的却是穿校服剃和尚头的招人喜欢的少年形象。当然,剃和尚头这一点一定与现在符合。
泡了一个温泉浴,晚饭时又饮了一点酒,便早早就寝了。
久未做过长途旅行,身体似乎格外觉得疲劳。一上床,不再像平时那样受失眠的困扰,马上呼呼入睡。
这一晚睡得非常甜美。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醒来一次,是自己发出的声音把自己吵醒的。
“妈妈……”
我好像脱口叫了母亲。
母亲?——我梦见母亲了吗?然后在梦中呼唤母亲了吗?
“……妈妈。”
昏暗中我下意识地嘟囔着,闭着眼,回忆往事。
视网膜上映出母亲的脸容,但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轮廓。我力图清晰地重现十八年前——我读高中二年级的夏天——死去的母亲的面容,但始终做不到。
只是——
那两只呈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睛。
偶尔以从脸部切离的形态在我脑际浮现。
既不是黑色,也不是褐色,绝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彷佛由外星球带来的颜料混合而成的呈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睛。
……妈妈?
难道真的是她——我母亲的眼睛吗?遮蔽记忆的障壁异样地厚,我无法确信。
三
翌日下午,我离开旅馆外出。与重松见面的时间尚早,就在街上信步溜达。
往昔我住的地方叫樱街,位于城北。从旅馆到樱街路很远,非搭公交车不可。我就读的高中则位于两者中间。
我搭上公交车,但特意在樱街前几个站头下车。
依赖久远的记忆寻路。途中路过重松的寺院。围着寺院的长长土墙与过去没有什么两样,围墙内的树木已长出红叶。
从寺院再步行十多分钟,便可到达我们家曾住过的屋子——简陋的附庭院的小平屋。
这屋子如今还存在吗?我想多半已消失了吧。但出人意料之外,那屋竟然还在,只是墙壁刷上新的油漆,并加建围墙而已。
门牌上写着的当然是我不知道的人物名字。我怀着复杂的怀旧心情,伫立在路中央,注视这屋子良久。
咔嚓,有人打开玄关大门。
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女性。她打开信箱取出几封信件后发现站在路中央的我,露出怀疑的神色问道:“先生,有何贵……”
被她一问,我慌忙摇头。
“不,没什么。太对不起了。”
我道了个歉,无精打彩地往回走。
……啊,这个家。
我沿着灰色的围墙踽踽而行,似乎走进时光甬道。
我在这间小屋子里度过了那个时代的好几个年头。这里住过作为一家之长的父亲,还有作为他妻子的我的母亲。然后,唉……
不容易想得起的母亲的脸容突然在脑际浮现,但一如以往,能清晰看到的仅仅是两只呈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睛。
如今,在我手边没有一张母亲的照片。那是因为母亲死后,父亲将与母亲有关的所有对象付之一炬。我之所以记不清母亲的容貌,与此有关。
往事历历在目。
十八年前母亲之死,其实并非死于疾病或事故,而是用自己的手了结自己的生命。享年三十六岁,美丽年轻的母亲。
在我看来,或许父亲也有同感,那完全是一桩突发事件。
原来,她瞒着父亲和独生儿子,偷偷与住在这城里比她小五岁的男人私通。那男人是从外地流入本城的,自称艺术家,好像也有妻室。
两人堕入不伦之恋难以自拔,结果在该年——我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在城外的森林里服毒自杀。
父亲比母亲大十岁,他是一个古板、自尊心极强的男人。我不知道父亲爱不爱母亲,但他连已死去的母亲也绝不予以原谅,可见对于背叛自己的母亲是何等地深恶痛绝。
母亲的骨灰未被父亲家乡的仓桥家墓地所接纳,只能送回娘家埋葬。父亲一次都没有带我到母亲的墓地拜祭。
离开曾经住过的家,继续前行。
这一带到处残留着似曾相识的房子,但也有许多崭新的建筑物。
走着走着,突然闪现某个回忆。
那屋子如今怎样了?
四
位于城市北郊,离开我住的樱町家约十五分钟步程的地方,有一栋面积比普通民宅大几十倍的古旧西洋式宅邸。
听班上同学说,那是战前某名门望族的宅邸,但在战争中至战后,该望族逐渐衰落,后来这里不再住人,多年来大门紧锁,俨然像一座废屋。
然后,是我高中一年级快结束的时候——
应该是学校放学的黄昏时分吧,我独自一人在这座大屋的周围溜达,无意之中有了大发现。
这屋子靠山而建,四周被高耸的砖墙围住。面向里山杂树林的一角,在接近地面高度的砖墙处有一个大小可通过一个人的缺口。
是自然的破坏力造成?还是人为开了一个缺口?我不得而知。缺口前面长着一棵高大的山毛榉树,那粗壮的树干正好将缺口遮掩。所以一般人路过此地,轻易不会发现缺口。我也是无意之中,因窥探树后面的情况而有此发现。
不用说,当时我感到很兴奋。
大门紧闭的古老西洋式宅邸,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异次元世界的象征。高耸的砖墙是隔绝里外的分界线,哪里会想到竟能发现一条通路?
微暗的林子中,除了我,见不到其它人影。我毫不犹豫地钻入墙洞。
正如传言那样,这屋子的荒芜庭院已成为长年无人居住的废墟。我在院子里兜了一圈,由于天色转黑,不敢久留,钻出墙外回家。
此后我就经常来此地玩耍了。我把此事视作个人秘密,不对任人讲,包括亲密好友重松健德。
建筑物内部并未进入。这是因为屋子的门窗完好,且紧紧锁住。我没有破窗而入的胆量。
经过几次访问——不,应该说“侵入”才对——我又有了大发现:在后院离建筑物些许远的地方有一个地下道入口。
我有一种从一个异次元世界通向另一个异次元世界的感觉。
我比发现围墙缺口还要兴奋,便沿着阶梯跑下去。
不知道派何用场,走下阶梯的前方是一间宽广的地下室,估计位处西式房子的正下方。
墙壁靠近天花板处,开着一扇扇的采光小窗,令地下室颇为光亮。
墙边并列着几个已损坏的柜子,房子中央摆着一张厚实的桌子,还有几把椅子跌倒在地上。地下室最里面另有一扇门,估计可通往室内,但此门从内侧锁住,无法打开。
从此以后,我每次从围墙缺口钻入庭院后,都会下地下室转一转。
我从家里带来蜡烛和破布,还偷偷摸摸运来褥垫和毯子。我着手做清洁工作:抹拭污脏不堪的桌子和椅子,整理散乱的破烂东西,把地面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当时对我来说,自己所拥有的最珍贵对象是一套绘画用具:画板、画纸、画笔、调色板、墨子盂。这是利用积攒下来的零用钱买的。我把这套绘画用具搬到地下室,到那年春末,为我个人拥有的“秘密画室”建立起来了。
我爱好绘画,少年时代曾立下长大后要当画家的志愿。但我父亲对文学艺术一类东西完全没有兴趣,并竭力否定它们的价值。
他的愿望是让独生儿子上正规大学、做正规的学问、成为正规的“专业人士”。在家里绘画肯定被父亲叱责,拿到学校里去画也可能为世俗眼光所嘲笑。
所以我只要有空,就会躲过旁人的眼目,偷偷来到自己的“秘密画室”,尽情地作画,一张又一张……
不过,当时画的图画一张也没有留下来,因为离开此地之前,我把所有画作撕烂丢弃了。现在甚至想不起当时画的是什么。
我一边走路一边沉浸在被浓雾笼罩的记忆森林中,不知不觉来到了目的地。
喔!那屋子居然还在。
大门紧闭,上着锁,门柱上没挂名牌——完全和十七年半前一样。
我沿着高耸的砖墙慢慢地移动,拨开山脚的灌木丛寻找那棵山毛榉树。
啊!树也在。然后——
我提心吊胆地窥视粗大的树干后方。“哇!”我禁不住发出惊叹声。
那通向异次元世界的黑黝黝的缺口居然还开着,和当时一模一样。
任何东西都没变。
这简直是奇迹!我想。
在树边我不知道伫立了多少时间,直至猛然觉得背后有人的气息。
好像被人发现做恶作剧的孩子,我倏地从原地跳开。定睛一看,站在我背后的是一名年轻女子。
年龄约二十多岁,长脸,五官生得还端正,只是脸色苍白,双颊深陷。穿在身上的衣服上下都绉巴巴的,束成一扎的头发没有光泽。
“你在干什么?”那女人一边用锐利的眼光盯着我,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完全是责备的口气。
“你不可以在这儿!”
我一下子答不出话。那女人倏地窜到山毛榉树与我之间。
“不行!快走!快回去!”语调很粗暴。
我感到事不寻常,对一个陌生人发出命令的口气是很少见的。
一时之间,我确实被她的气势压倒了,显得手足无措。而她则频频注视山毛榉树方向。显然,她也知道树后隐蔽着什么。
“回去!回去……”
同样的言词重复多次后,突然声势减弱下来。然后——
“……KAMISAMA……”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我的KAMISAMA……啊……”
KAMISAMA——神?【注:日文“神”的发音,其罗马拼音为“KAMISAMA”。】
我后退一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孔。她似乎完全忘记我的存在,露出固执的神情,缓缓地摇头。
“……孩子,可怜的孩子。啊!神呀……”她继续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这个女人究竟怎么啦?
她是不是发疯了?我直觉地想。
“喂……你呀——”我用尽量平稳的语调对她说:“你从何处来?住在什么地方?”
听到我的诘问,这一次她用怯懦的眼光回看我。
“那边。”她说罢,用手指着屋子的东侧。
她的姿势,她的面容,突然在我心中掀起微澜。那妖娆的动作有似曾相识之感。
这是怎么回事呢?
几个记忆在被浓雾遮掩的心灵深处交集纠缠,我拼命追溯,终于露出端倪。
……呈不可思议颜色的两只眼睛。
啊!这是母亲的?——或许吧。不,不是如此,也不应该如此。这是……
传来那女人压低的笑声。我惊讶地望过去,笑声突然停止了,看不出她脸上有任何表情。然后在接下来的瞬间,她开始悲伤地呜咽、饮泣起来。
“……不!不要靠近我!不要妨碍我!”
转眼间那女人又恢复同起初一样的强硬口气,命令我离开。
“回去!快走!”
遇到这种场面,说实在我也感到毛骨悚然了。我不想再搭理她,逃一般地离开这个场所。
五
“哇!看起来老成持重,一派学者风度喔,仓桥老师。——不,还是叫你茂好一点吧。”
“嗯,那当然啦。”
“一晃眼不见有十七年多,时间过得真快呀。衷心祝贺茂事业有成:从一个行为不大检点的高中生变成了大学助理教授。”
“哈哈,我也想这么说你呢。一个好色之徒怎么变成和尚了?”
“我不但是和尚,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明年要添第三个孩子。”
“啊!真了不得。”
“你不是也快做爸爸了?”
“预计下个月。”
“需要我帮你的孩子取个名字吗?取名可是一门学问呢。”
在咖啡店与重松健德久别重逢。他以穿和服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正如预想那样,他同过去一样剃了和尚头。不过听他笑风生,与其说他是和尚,不如说他是相声演员更合适。
“结婚多久啦?”
“今年是第三年。”
“女方是怎样的人?”
“喂喂健德,甫见面,你就调查起我的履历来了。”
“没那么严重。”重松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前齿,轻轻地摇手。
“我只是想问是不是美女?”
“这个问题可以作答——内子是我工作的研究室里一位教授的么女。”
“嘿嘿,你这家伙……”
“不过是巧合而已。”我略带自嘲地撇撇嘴。“有人怀疑我因为这层关系而被提早晋升助理教授,实在冤枉。说真的,我是凭研究实绩才上去的。”
“哈哈,谁都不会说这种恶意的话吧。”
眼角的小皱纹挤在一起,重松独自笑起来。然后又改成一副严肃的神情。
“可是茂,你确实变得老成持重了。”
与开头相同的言词又说了一次,可见它出自重松的肺腑之言。对于它的感想,我有悲喜交集之感。
重松带我去的肉店,味道确实一流。可惜我因长期食欲不振,胃袋也缩小了。吃的数量甚至不到朋友的一半。
“很安静喔,这个城市。”我一边替朋友注满不知是第几杯的啤酒,一边说。
“是吗?”重松轻轻摇头,摸摸通红的脸颊,说道:“如果住久了,你也会觉得它是一个嘈杂的城市。”
“喜欢读马克思著作的同伴不多了吧?”
“对不起。《资本论》之类我都读了,但觉得没有什么高明之处。”
我看着像章鱼般噘起嘴的重松,感到他一点也没有变。表面上看起来爱说笑打趣的人,其实是一个非常不易对付的家伙。
“说到嘈杂,茂,从去年夏天开始,这个小城真的骚动了一阵子。可以说弄得人心惶惶呀。”
“什么事?”
“接二连三发生重案,是非常恶质的杀人事件。”
我突然想起昨天在出租车中听到的说话。
“是出现剜眼珠凶徒的事吗?”
“哦,你也看到新闻报导了?”
“不,是出租车司机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