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吗?嗯,确实,在第二起还是第三起杀人事件中,受害者是出租车司机。”
“凶手真的剜人眼珠吗?”
“是的。”
重松把玻璃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吩咐店员再来一杯。
“受害者共六人。”在等待期间,重松接着说:“半年内六人前后被杀,受害者都是这个城市的居民,从出租车司机到公司职员、中学女生、主妇……”
“全部案件均是一人所为?”
“被害者之间互不相识,但被杀后都被凶手剜去眼珠,不难想象这是同一凶手所为,是精神异常者的连续无差别杀人事件。”
“就是听听都让人毛骨悚然了。”我慨然说道:“那么凶手抓到了吗?”
“死掉了。”
“死了?”
“今年三月某日深夜时分,凶手在路上准备做第七次案时,被警官发现,因拒捕而被射杀。从此以后不再出现新的剜眼珠事件了。”
“被杀的冷血凶徒是怎样一个人呢?”
“这个嘛……”重松略作停顿,皱起眉头,然后以不情愿的口气说道:“是一名高中教师,而且,非常遗憾,正巧是母校的老师。”
“哦,这是真的吗?”
“我怎么会骗你。凶手三十七岁,仅仅比我们大二年而已。”
“是母校的毕业生吗?”
“不,好像是外地人,名字叫吉冈卓治,在学校里教理科。有妻子和孩子,不过已搬离此地。”
“噢,原来如此。”
“由于凶手已死,不明白他的作案动机,也不清楚警方最后如何结案。一般认为凶手是精神异常者,但他在学校和家庭里的表现又非常正常。总之,这是一桩非常不可思议的事件。”
“凶手为什么要剜取被害者的眼珠?”
“这个问题嘛……”重松耸耸瘦削的肩膀,说道:“或许,这是凶手的兴趣,他想搜集人的眼珠。”
“那么,找到被凶手剜取的眼珠了吗?”
“没有,警方去凶手的家里和学校搜查,毫无所获。眼珠的去向,迄今成谜。”
这案件实在太恶心了,我想。
平日里一本正经地站在讲台上教书,暗地里却干着杀人取眼勾当的理科教师,在这个狂人心中,展开的究竟是怎样一片风景?
特别令我感到不快和厌恶的,是凶手剜取人体中最美丽的器官——眼珠。
他所收集到的,是怎样颜色的眼珠呢?
六
这一晚不醉不归。从烧肉店出来,又跟着重松去了一家居酒屋。在这以后,还跑了几家酒吧。我记不清是晚上几点钟才回到旅馆的。
老友相逢,三杯落肚,说话越来越多。
重松兴致勃勃地介绍他两个孩子的情况。两个均为男孩,老大已读小学二年级了。从他的语气中,流露出深厚的父爱之情。下个月我将为人父,我也会与重松一样对人津津乐道自己孩子的事吗?想到这儿,突然有一丝不安袭上心头。
我会像一般人那样疼爱自己的孩子吗?说句老实话,我没有这个自信。“爱”人的意义,我到现在还不大明白。
譬如问我:你爱你的妻子吗?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再问:你曾经爱过已去世的父母亲吗?我也不知道……
天亮醒来,感到恶心和头痛,这是所谓宿醉现象。请旅馆的女服务员替我买来胃药。不吃早餐不用说,连中餐也不吃,一直在屋里睡着。
在隐隐作痛的头脑里,各种各样的记忆断片断断续续地纷至沓来:光景、声音、言语、意义、感情,然后是思考。从遥远的过去一直到昨晚。
……阿茂、阿茂。
叫我的名字的,是母亲的声音。
……阿茂,今天我要同朋友们外出,托你看家,这是额外给你的零用钱。请不要把我外出的事告诉爸爸喔。
啊!妈妈。
年轻美丽的妈妈。她的脸部轮廓我记不清了,只有那两只呈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睛笔直地盯着我。我的心噗通噗通地跳,但紧接着,激烈爆发的悲哀和愤怒,占据了我的胸膛。
爆发之后,只留下虚弱的残骸,像踩烂的蝉壳。
……荒芜的宅邸庭院。
……昏暗的“秘密画室”。
我作画,什么画记不起来了。离开这个城市前,我把所有画作全部撕毁丢弃了。砖墙的缺口打通了进入异次元世界的通路。但当时以为以后不再可能进入这个世界了。
丧失。日积月累的结果造就了今天的我,所以我不明白“爱”的意义。或许,我已经把爱丢弃在那砖墙里面了。
……你不可以在这儿!
……不行!快回去!
这是昨天在杂树林中遇见的那疯女子的声音。
……KAMISAMA……
……我的KAMISAMA……啊……
似乎与此声音呼应,突然在心底听到别的声音。
……神。
……像神一般的东西。
这话?什么时候?由谁所说?
……或许是恶魔呢?
……AKUMA?【注:“AKUMA”是日文“恶魔”之罗马拼音。】
眼睛圆溜溜的孩子的脸与声音重迭,浮现在脑际。这孩子是谁?
……恶魔。不,更像魔女。两者都是一样的东西吗?
……嗯!
……对了,多半是咲谷美都子吧。
啊!这是昨晚的记忆了。这不是重松建德的声音吗?进入第二家居酒屋的时候——正是如此。
“有一件担心的事。”我说道。
今日下午我在城里到处溜达。过去我住过的屋子还在老地方。然后是那栋西式房子——建造在山脚边的大屋——竟也原封不动地保存着,且没有住人……
我滔滔不绝地说着。说到此处,特别强调语气。
“在那栋大屋附近,遇到一名奇怪的女子。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净胡诌一些莫名其妙的说话,好像精神有点不正常。她是……”
“嗯,这个女人嘛。”重松轻轻点头,说道:“多半是咲谷美都子了。”
“咲谷?”
“单身独居在那屋子附近的。从今年夏天开始,看起来有点精神不大正常了。”
“那就是说疯了?”
“有人这么说。但我不能肯定。”
“没有住医院?”
“她没有什么亲属,又从不加害他人,大家当作没看见,谁也不关心她。再说,她与事情有关联……”
“事情?”
我露出不明白状。重松自斟自饮,然后皱起眉头说道:“坊间有传言,说这个美都子与已死的吉冈卓治有染。”
突然跳出来的名字令我大吃一惊。吉冈卓治,不就是从去年夏天到今年初在本城连续杀死六人的精神异常犯吗……
“美都子曾经是吉冈的学生。她读高三时,吉冈担任班主任。正好在这个时期,她的双亲相继而亡。她是独生女儿,好像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亲戚,于是吉冈对她关怀备至。”
“就这样发生了男女关系?”
“这不过是坊间传言而己。”
“吉冈不是有妻子的吗?”
“听说偷偷去美都子家中幽会。”
“那姑娘几岁了?”
“二十二、三岁吧。”
“来往很长时间了吧——她本人在工作吗?”
“高中毕业后好像做过一段时间的事务员工作,目前情况不清楚。”
“关于她的传言,可信度高吗?”
“这个嘛……”重松抚摸他的光秃秃的和尚头。
“可是,美都子今年生下一个孩子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亲眼看到过大腹便便的美都子,是吉冈被警官射杀后几个月看到的。”
“孩子……”
……孩子。
疯女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可怜的孩子。
“这是吉冈的孩子吗?”
“坊间传言是这样。”重松点点头,接着说:“听说警方把她叫去问话,问她是否早就察觉吉冈是连续杀人案的凶手?她如何回答,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事实上,从吉冈作为杀人犯因拒捕被射杀那时候开始,她的精神便处于不稳定状态。就在那种情况下,她产下问题婴儿。”
“问题婴儿?”
“这也是坊间传说。听说她生下一名女孩,这个孩子没有眼睛。”
“什么!没有眼睛?”
“是的,脸上没长眼睛,可称之为畸形儿吧。”
我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没有眼睛的先天性畸形儿。
“这件怪事自然与孩子生父是吉冈卓治的传闻联系起来。城内的一些阿婶阿婆窃窃私语,认为是父女之间的因果报应。”
“因为受到打击,美都子终于完全精神崩溃,是不是如此?”
“是呀。假如上述传闻全部属实的话,美都子精神出问题便是可以理解的了。”
“孩子在何处?由美都子在家里养育吗?”
“听说放在医院里,孩子被转移到邻镇的大医院去了……”
……那些日子呀,阿茂,全城人心惶惶,以为恶运当头,不知哪一天落到自己身上。家母显得特别担心……
啊,这也是重松昨晚说的话,记不清是在哪一间酒吧说的。那时候,两人都醉得很厉害了。
……当时你怎么啦,行动闪缩、精神恍惚,总觉得你可能迷上女人啦。虽经我多番盘问,可你始终噤口不语,滴水不漏呀。
我是怎么回答的?记不清楚了。或许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吧,不,醉酒太厉害,一定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几种记忆在心灵深处交集纠缠。在鸣响不止的不协调声音中,缓缓升上脑际的又是:
呈不可思议颜色的两只眼睛。
又是它?
“……那女人?”
我侧过身子,一边压住作呕欲吐的胃,一边呓语般地嘟囔着。
七
当日的同学会从下午六时开始。我到黄昏时分才觉得人好过一点,虽对同学会没什么劲,但盛情难却,还是匆匆地赴会。
迟了三十分钟才到会场。作为干事的重松自然在规定时间前就到场了,但看起来他也宿醉未醒。所以他见我虽迟到仍然赴会,面露惊讶地笑了起来。
与会的同学共二十余名。
现在学校怎么做不太清楚了,在我们读书的时候,是不调班的。所以我虽然读到高二就转校,但在这儿集合的人,全部都是朝夕相处二年的老同学。尽管如此,他们之中还有谁记得我呢?反之,我这方面的记忆也很含糊,问了不少人的名字,又仔细端详对方脸孔,还是想不起来当时班上有这样的同学。
宴席期间,有人与我搭腔,我用适当的说话响应之,脸上挤出不自然的笑容。但我的心,一直在回忆往昔的事情。
十八年前,母亲亡故的那个夏天,我向任何人保密,去那间荒芜大屋的“秘密画室”独自作画,然后——啊,然后……
——那女人。
是的,是那女人。夏天结束,新学期开始不久的时候,在那间地下室突然出现的那女人……
与死去的母亲一样,我只能忆起她的模糊的轮廓。年龄多大?作啥打扮?都想不起来了。甚至连双方说过什么话?也不记得了。
那浮现出不可思议颜色的两只眼睛,也像母亲那样地凝视着我。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详细情况实在想不起来了,但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我在那时候——是高二的秋季至冬季吧——被那女人缠上了。
重松昨晚不是说了吗?说我那时候行动闪缩,好像迷上了女人。
今晚本想控制酒量,但在许多老同学的劝饮下,不知不觉又喝下许多酒。
在酒精作用下,与意识模糊的情况相反,十八年前的记忆竟乱烘烘地从心底浮上来,开始证实其存在。到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在我的朦胧头脑中,现在与过去的场景竟倒转过来。
我婉拒了转往另一间居酒屋的邀请,独自出街。
天空中挂着一轮圆月。似乎被泻下的妖娆月光所诱惑,我带着醉意在月夜漫步。
那一晚也是满月之夜哟。
记忆慢慢地抬起头来。
十八年前的秋天。由于一下子不能从母亲自杀的巨大冲击中摆脱出来,我一有机会,便跑去那荒废的大屋,把自己关在“秘密画室”中。就在那个时期,然后是那个晚上……
我不知道自己走什么路?怎样走?等我明白过来时,已经身处那座杂树林中了。
身上没有携带手电筒之类的照明器具,但是有月光从树木之间射入,照亮脚下的地面。我在没有人烟的林道中踽踽独行,不久便到达那棵高大的山毛榉树前。
我窥探一下树干背后,与昨天见到的一样,在砖墙的下方开着一个可容一个人出入的缺口。
既来之,则进之吧。
我滑入山毛榉树的后方,然后跪伏在覆盖地面的杂草上。
十八年前那柔软的体格和敏捷的动作早已不复存在,我先将腿部伸入缺口内,然后好歹让整个身子也挤进去。眼看就要通过缺口,我突然停止动作。
因为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我在心中发誓以后永不踏入这砖墙内的世界。在这里面发生的事情就永远埋葬在这里面吧,我要彻底忘却发生在异次元世界里的事。
今天难道要打破这誓言吗?
这样对吗?不会后悔吗?
十八年前的那个季节,我在这里面体验到什么呢?见到什么?感到什么?考虑了什么?然后画了些什么?
或许,爬进这个缺口之内,这一切都能回想起来了。此刻虽然多少还有点醉意,但至少比那时候有冷静得多的清晰意识。
那么,入内究竟是对?还是不对?我无法做出判断。
腰部以下已进入缺口之内了,上半身露在外面,我仰头注视从树叶间射入的苍白月光。
进去吧!内心突然发出这样的命令。
你旧地重游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终于下定决心,钻进缺口。
八
屋子的庭院景色,比十八年前还要荒凉。
曾经作为庭树被悉心栽培修剪的树木,现在彷佛都变成了原始森林中的野生树木。地面被茂盛的杂草和多年堆积的落叶残骸所覆盖。每前进一步,许多虫子受惊而嗡嗡逃窜。
我凭着月光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进。
绕过被月光照成苍白颜色的西式房子,来到有地下室入口的内院。途中几次驻足,想返转头,但抵档不住去地下室的引力。
不久,见到地下室的入口。
毁坏的门,通往地下室的陡峭阶梯,都同十八年前一样。
在阶梯前我停步,点燃一支烟慢慢吸起来。
啊!我抽第一支烟也是在此地呀。那是母亲死后不久,我从放在家中的父亲的香烟包中偷了几支,然后倚靠在这入口墙壁边抽吸。那是有生以来初次体验抽烟的滋味,快感与不快感微妙地搅和在一起,产生眩晕的感觉。这是被尼古丁浸透的目前的肉体所无法感受到的滋味……
接下来,我又在这里初次品尝酒的味道。在阶梯下方的“秘密画室”,我不知好歹地狂饮许多杯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威士忌。父亲正好去外地出公差,这一夜不在家,所以我够胆喝个烂醉。然后……
我想起来了。
就在同一夜——与今晚相同的满月之夜,在我面前出现了那个女人。
当时我的意识已经不大清楚。
我坐在地下室的桌子前,独自喝着威士威。我一边饮酒,一边借着蜡烛的光线画画。
我尚未尽兴,但已烂醉如泥,便躺在铺在地面的毯子上睡觉。然后——
当我突然睁开眼睛,那个女人紧贴在我身边。
怎样的相貌?怎样的装扮?都记不清了,只有她那对呈不可思议之色的眼睛(同母亲一样?)至今还留下鲜明的印象。
女人一声不吭。
她凝视横卧着的我的脸容,然后慢慢把脸凑近,轻吻我的嘴唇。接着又伸出像软件动物的温热舌头,在我嘴中蠕动,缠住我的舌头。
到底发生什么啦?还将发生什么事呢?醉眼朦胧中我感到一片迷茫。或许我尝试做过抵抗,但不过是毫无成效的挣扎而已。
不知不觉那女人雪白的裸体重迭在我的身上。
那时的快乐,现在的我已想不起实际感受。或许,那不是快乐,而是痛苦。
不管怎么说,那是有生以来的初次激烈而新奇的官能体验,我沉浸、陶醉,然后发狂。
狂欢的结局带来深度睡眠,一觉睡到大天光,被采光小窗射入的朝阳和鸟鸣声叫醒。我摇摇残留着酒气的沉重脑袋起身,却发现那女人已无影无踪了。
那是梦吗?
是酒精引起的幻觉吗?
一定如此了——我喃喃自语,但心里又相信那女人是真实的存在。当在街上漫步时,我会不知不觉地在人群中探寻那女人呈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睛。在学校上课或与朋友谈话时,我都表现出心不在焉的样子。
每想到那晚的事情,内心总会引起一阵痛苦而激烈的骚动。日子在闷闷不乐中度过。
那时候的我,看在重松的眼里,或许以为我陷入恋爱的漩涡之中而说出“是不是迷上女人了?”之类的话。
是的,那或许就是恋爱吧。不管是现实的存在,抑或是妄想的产物,总之我可能爱上那个女人了。
假如是那样的话,那么对我来说,那是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恋爱。不知何故,十七年半前离开这个城市至现在,我一次都没有体验到可称之为恋爱的感情高潮。
通过毁坏的门,点燃打火机代替照明。
于是我踏下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那女人的第二次出现,是在一个月之后的十月份某一个晚上。天上又挂着圆圆的满月。
那时的我处于没有喝醉酒的状态,至少不像最初那一夜的狂饮威士忌。
日落后我溜出家,侵入那废屋的庭院,然后准备下阶梯去“秘密画室”。就在下阶梯之前,在苍白的月光下,我发现那女人站在昏暗的树丛中。
你是谁?
我想我当时如此问道:
来自何处?
那女人不出声,照例用呈现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睛凝视着我。然后,当我趋近时,她机敏地转过身逃走了。
我紧追这个女人。在开始追她的瞬间,我想我已完全失去冷静。
很快就追到了。我从后面猛扑上去,把她推倒,紧紧地抱住。那女人并不发出惊呼声,也不作任何抵抗。
释放自己的欲望之后,我离开那女人的身体,准备在草地上打一会盹。就在这一瞬间,那女人又消失无踪了。
好像消融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我缓缓走下阶梯。
每下降一级,遮蔽记忆的障壁就剥落一块。
又过去一个月,十一月份的满月之夜终于来临了。
我竭力不被父亲发现,偷偷地溜出家,向那幢废屋前进。那女人今晚肯定又会出现。我根据满月这一条件予以热烈期待的。果然,老天不负苦心人。
女人在地下室。赤裸横卧在桌子上,等待我的来临。
昏暗中仅有蜡烛光摇曳着,女人伸开雪白的两臂像展翅般迎接我。我默默地接受,贪婪地占有她的身体。
在现实与妄想的狭窄而歪斜的时空中,我被前所未有激烈的官能奔流所吞没。已然发狂的我的意识,感到这世界的里里外外无限地扩展、扩展,直至与眩目的闪光一起消散。
女人发出叫声,当我完事的时候,女人仍像弓一般紧贴在我的身上。狂烈的痉挛镇定下来后,我们继续紧紧地抱在一起。可是,不久——
那女人慢慢动作起来。我正在想她为什么要伸出右手食指接近自己的左眼,只见她的指尖慢慢插入眼睑与眼珠之间。
我朦朦胧胧地看着她做这一异常举动,但不知怎的,竟没有产生吃惊或恐慌的感觉。
她不哼一声,就把自己的眼珠剜出来了。此时我看到鲜血从眼窝溢出,流到她的胸部和下腹部。附随的视神经束垂挂下来,那女人拿着血淋淋的眼珠送到我的口边。
请你吃下去!
女人用残存的右眼盯着我,发出这样的命令。
把它吃下去!
恍惚之中,她把眼珠塞入我半开的口中。
那就吃下去吧!
这是你希望的东西,也是能系住你灵魂、锁住你感情的东西……
请吃吧!嚼碎、尝味、咽下、消化、吸收,然后排泄。
在舌头上滚动的坚硬触感究然鲜活地复苏过来,迅速在口腔扩展的血醒味夹带着销魂的甘味。
然后——然后我怎么做呢?我把眼珠吃下肚了吗?还是……
我的意识随蜡烛火焰映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影子一起暗淡地摇晃。突然,一股不知从那里钻进来的冷风吹熄了火焰,与此同时,我的意识也堕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这是最后的欢爱。从此以后那女人不再在我面前出现。
我还是经常去那废屋,虽然对于见到那女子已不期待,在路上步行时不再寻找那女子的姿影,与朋友说话不再心不在焉。
为何如此?这意味着什么?我无法用明确的言词予以分析。但以最后那夜为分界,我对那女子的感情开始慢慢地,且确确实实地改变了,从被欲望捕捉到的狂野的激情转化至充满畏惧的暗中祈祷。
不。其实我的内心继续发狂,或许什么变化也没有。
在发狂中,我一个劲儿地画画——都是变态的图画。
九
快走下阶梯之前,我突然发现从通往地下室的古旧木门缝隙中泄漏出一丝光线。
起初以为是从采光窗中射入的月光,但转而一想不可能。那么——
是谁在里面?
我的身子突然发僵了。
一定有人在地下室里,并且点着了蜡烛。那么是谁呢?难道——难道是那个女人?
我熄灭打火机的火焰,战战兢兢地靠近门边,把脸孔凑近泄光的缝隙,窥视室内情况。
“……神呀。”
从黑暗中传来微弱的声音。
“啊!我的神……”
这是?
“……祈求我的神。为了由伊……为这孩子的眼……”
啊!这不就是昨天见到的疯女的声音吗?咲谷美都子,连续杀害六人的吉冈卓治的情人。由于诞下没有眼睛的婴儿,导致精神失去均衡。
“……我怎么做才好呢?神呀,教教我……”
看来那女人就在门里边。
“……没有用吗?只有我的眼了,没有用吗?不足够吗?……啊,神呀,求求你,求求你,救救由伊……”
她好像在祈祷,求神救救她的孩子。由伊必定是她诞下的没有眼睛的畸形儿的名字了。
但是,所谓“神”又是怎么回事?她在这间地下室里,究竟向着何物祈祷呢?
疑问像水中的涟漪在我心中迅速扩大,遮蔽记忆的障壁一角又开始剥落。
……神。
在心底听到这样的声音。
……是看起来像神的东西。
啊!这不是我的声音吗?是我在门里面的房间里曾经说过的话。
我将眼睛凑近门缝,窥视照明暗淡的室内情况。
与过去大小一样的桌子摆在房间中央,桌子上面并排竖立几支已点燃的蜡烛。
咲谷美都子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可以看到她的凌乱的长发,也可以看到她苍白的侧脸。摇曳着的微弱烛光刻出阴影,令瘦削的双颊更显病态的凹陷。
只见她的双手在胸前合十,中了邪似的疯狂眼光笔直地看着前方。
当我发现她死死盯着摆在桌子中央的一样对象,顿时令我悚然而惊。
奇怪的东西呀!
约莫三、四十公分高的隆起的灰色黏土块,呈高热下崩裂的吊钟状。然后,在其表面到处镶嵌的是——
眼珠。
因为枯干的关系,大小与形状同原来不一样了,但我还是一看就知道。
它们全部是眼珠——人的眼珠。
我用手掌压住不知不觉闭合眼睑,轻轻地摇头。
这镶嵌着眼珠的令人不快的土块就是所谓的“神”吗?成为她发狂的心所祈拜的偶像?
……哎呀,大哥哥。
遮蔽记忆的障壁又剥落几块,新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
奇怪的图画哟。
一张睁圆眼睛的孩子脸,终于与此刻坐在地下室桌子前面的女子的脸孔重迭起来了。
十八年前,秋去冬来,然后到了新年一月,或许是二月吧。
记得那是一个寒冷日子的下午,路上积雪。
我照例躲在“秘密画室”中,画着图画。就在那时候,突然有一个迷路的小孩子闯入地下室。
这是一名五岁左右的女孩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颇令我吃惊。多半是在林中玩耍时见到了墙洞,出于好奇而爬进来的吧。
“哎呀,大哥哥。”
孩子一点都不怕陌生,对着正从椅子上站起来、半弯着腰的我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瞬时间慌张失措,说不出话来。孩子环视室内一周,然后走到我的跟前。
“大哥哥,这是什么东西?”她指着桌子上的东西问道。
那是我画的图画,是与那女人度过最后一夜之后我一口气画出的变态图画。有好几张,并排放在桌子上。
“稀奇古怪的图画喔!每张都一样。”女孩子歪着头问道:“画的是什么呀?”
对于她的提问,我犹豫片刻,终于想到答案。
“神。”
我这样回答女孩,但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是看起来像神的东西。”
我重新瞄了一眼自己画的图画。
“或许是恶魔呢?”
“AKUMA?”
“恶魔。不,更像魔女。两者都是一样的东西吗?”
究竟像恶魔或魔女姑且不论,值得考虑的是,当时我为什么会脱口而出“神”呢?
此刻,在我脑际终于映现出那时候所画的“变态”图画的内容——
我画的全部是那女人的眼睛。
即便想起了但还是朦朦胧胧的,那女人的面孔当中,只有那对呈不可思议之色的眼睛让我留下鲜明的记忆。然后在十一月的某晚,她用手指剜出自己的眼珠。我以眼珠为题材,一口气画了几十幅画。看在幼儿眼中,认为这些图画是“每张都一样”的“稀奇古怪的图画”就不难理解了。
在正方形画纸上,眼珠无止境地增殖。浮在空中的眼珠、沉入海底的眼珠、埋在山上的眼珠、眼珠、眼珠……
在这些奇怪的图画当中,我真的见到“神”了吗?或者,仅仅是为了应付一下小闯入者而做的未经深入思考的信口开河?回头分析十八年前自己的心理状态,已经是很困难的一回事了。
不过,当时画的这些图画,肯定寄托了自己的情思。呈不可思议之色的那女人(啊,或许是母亲)的眼睛,充填了包围着自己的空虚世界。
神往地看了一阵图画之后,女孩子说声“再见”,向我摇摇手,准备离开地下室。
“以后不许再来这种地方了。”我慌慌张张地警告她,又问道:“你住在什么地方呢?”
女孩指了指阶梯上方,答道:“那边。”
“一个人能回去吗?”
“没问题。”
“不要再来了,知道吗?对谁都不要说起这个地方。”
“为什么?”
“这个嘛……”
我一时语塞,但接着用锐利目光盯视孩子的脸孔,又用严厉的语气说道:“因为这里是神住的地方。随便接近,会受到神的惩罚。”
女孩温驯地点点头,然后又瞄了一眼桌子上的图画,便离开地下室。
假定这女孩子当时五岁,那么现在该二十二、三岁了。——对了,那女孩子就是现在的咲谷美都子。
当我睁开眼睛,地下室里的美都子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求求神救救由伊。”
对着异形“神”,她拼命地哀求着。
“求求神……”
说毕她放开胸前合十的双手,然后伸手到桌子一端拿起一样发出钝光的东西。我定睛细看,大吃一惊。
黑色手柄前面伸着细长的金属棒,应该是锥子或冰镐一类的对象吧。
她准备干什么呢?
左手拿着的这物件转递给右手,美都子毫不犹豫地用这物件刺向脸部。我浑身发僵,甚至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啊——凄厉的叫声响彻地下室。物件的尖端已刺入她的左眼。
在惨叫的同时,她成功地从眼窝里剜出眼珠,然后用颤抖的手指抓住眼珠,把它嵌入桌子上的黏土块中。
不久,她又拿起血淋淋的凶器。难道还要剜右眼珠吗?
“停手!”
我终于发出吼声了。
用肩膀顶开门,我飞步入内。然而此时滴血的凶器尖端已到达美都子的右眼。
“停手!快停手!”
不知道是因为有人突然闯入令她吃惊导致手势不稳呢?还是因左眼剧痛而无法控制动作?凶器尖端直刺眼珠。角膜被刺破了,水晶体损坏了,从中溢出黏糊糊的透明液体。
伴随着呻吟声,她向前倒下,双手握持的凶器柄顶住地面,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凶器上,剎那间,那凶器尖端刺入脑袋深处。
于是,美都子跌倒在地上,浑身激烈地抽搐。在断气前,她使出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朝向手足无措站着的我。
血淋淋的左眼窝,被凶器深深刺入的右眼,她绝无可能再看到我的身影。但她在此刻好像充分明白我的存在,扭过头对着我狞笑。
毛骨悚然的笑答!
在美都子断气后,我把眼光重新投向摆在桌子上的那奇怪的物件。
灰色的黏土块,其上镶嵌着好几颗眼珠,点算之下正好是十二颗眼珠。一定是吉冈卓治从被他谋杀的六名男女身上剜出的眼珠。
此外,还要加上美都子方才用自己的手嵌上去的血淋淋的眼珠。
剎那间,我在美都子的眼珠中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颜色。
十
根据我的通报,警方接手调查那晚发生的命案。
关于在那个场所发现女子自杀事件的经过,无论是对警方的调查人员,还是对以后数度会面的重松健德,我都没有讲实话。我只是说醉酒后信步走进那座杂树林,偶然发现那疯女正从围墙的缺口钻入废屋,引起我的怀疑,遂尾随跟入……
经警方调查,确定了以下事实。
在咲谷美都子死亡的那个地下室里,发现了应该是吉冈卓治所有的旅行袋。袋里放着几支应该供理科实验室用的玻璃瓶,瓶子都是空的,但从瓶子内侧检出微量的酒精成分,外侧则有吉冈与美都子的指纹。
根据这一事实,以下的推测可以成立。
吉冈卓治把从六名受害者身上剜取的眼珠保存在注满酒精的瓶子中,然后把装着这些瓶子的旅行袋交给情人美都子保管。美都子起初或许不知道袋内所装何物,这从有强行打开旅行袋锁扣的痕迹可得到证明。
或许吉冈对美都子说袋里有重要对象请她保管,美都子就把旅行袋放在家中。她打开旅行袋,应该是今年三月份吉冈作为杀人犯被警官射杀以后的事了。她发现袋里面藏着眼珠,又预料警方也会到自己家中搜查,于是把旅行袋转移到那废屋的地下室中……
警方能够正确解释的,也只能到此为此了。
不久,精神失常的美都子,为什么在地下室做那种事呢?她买来大量黏土捏成吊钟形土块,又从瓶中取出眼珠,镶嵌在土块上。
然后在那天晚上,美都子为什么在这个奇怪的东西前面剜自己的眼珠身亡呢?
警方没有办法回答这些疑问,只能用“美都子发疯了”的说词来搪塞。——我始终保持沉默。
三天后的午后,我比预定间表提前离开这座山城。
十一
回到家已是晚上。早上开始就已阴沉沉的天气并未随列车的奔驰而有好转。踏上久违的大都市柏油马路,被从黄昏开始下的雨弄得湿漉漉的。
我的家是附有庭院的独门独户建筑,是去年夏天才购入的,妻子娘家方面倒是给了不少经济援助。今年暮春时节种在院子里的樱树,到明年春天会不会花满枝头?这是我和妻子经常议论的快乐话题。
妻子还在娘家。我没有告诉她我提前回家的消息,也不想把旅途中遭遇到的事情说给她听。
没有人出来迎接,我径自入屋,把行李丢在起居间,便闲躺在沙发上,人觉得很累。我不是去“静养”的吗?却像败兵残卒似地回来,令人感慨。
我决定明天通知妻子我已回家了。晚饭未吃,但毫无饿意,甚至连入浴出一身汗的气力也没有。
今晚就躺在沙发上算数了。
我一边听着窗外的雨声,一边这样想。
我被电话铃声吵醒。
我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着了。好像做过一个梦,但记不起梦的内容了。天气已经不热了,但我出了一身冷汗,表示做的一定是恶梦。
像醉酒般踏着摇摇晃晃的脚步跑到走廊的电话台,打电话过来的是重松健德。
“对不起,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你。你平安回家了吗?我有点担心呀。”
重松或许对我有些不放心吧。那事件发生后,我与重松几度会面,他一定注意到我闷闷不乐的样子。
“算是遭遇了一个小意外吧。好不容易回到久别的城市,想不到遇到那样一个女人……”
“那已经过去了……”
我想阻断朋友的说话。
“是吗?……不过,有二、三件事想让你知道。”
“什么事?”
“那女人生的孩子,名字叫由伊——自由的由、伊东的伊。你好像挺挂记这个孩子,昨天见面时你不知不觉提到……”
“啊……”
“还有那间废屋,听说近期就要拆毁了。”
“哦!是真的吗?”
“终于找到土地买家了,听说是东京的大企业。”
重松最后不忘声明这只是传闻而已。我与重松约定几时有机会再见面,便挂断了电话。
回到起居间前弯入厨房,拿了玻璃杯和冰块,因为想喝点酒。几口威士忌落肚,心情略微好转。
外面还在下雨。时间已近半夜零时。
天花板吊着一支日光灯,或许寿命快尽,光线慢慢地暗下去,然后霍地又大放光芒。
这种不规则的明暗变化让人感到不舒服,我索性关掉日光灯,仅仅点亮沙发旁边的台灯。
此时,突然——
我捕捉到微妙的感觉。
有谁注视着我。从某一个地方,用黏糊糊的眼光看着我。
我不由得环视四周。但是,室内除了我,并无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