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所有这些该死的人都没有死,现在面临危险的人却偏偏是我?为什么?为什么?
凌珑闭上眼睛,用手捂住鼻子,但还是觉得不断有浓烟通过各种渠道进入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从里到外,正在慢慢被炙烤。
怎么办,怎么办?为什么还没人来救我?
那些混蛋去哪儿了?
假如我被烧伤,我将没办法得到治疗!因为我没钱!我跟她们不一样!所以,她们才应该被烧,不是我!我是穷人!可怜可悲没人爱的穷人!
牧野他逃走了吗?他走了吗?
假如,他知道我被烧死,会难过吗?他一定不会,他只会说,呵呵,凌珑,你的身材不错。就好像夸一头猩猩,你的毛真性感!妈的!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而是我?为什么让他逃走?为什么……
她浑身发抖,身子发热,头发沉,耳边则嗡嗡直响。怎么办?怎么办?……浓烟好像已经把她整个人包裹住了,她觉得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慢,该死的!难道我真的要死了!好难受,好难受!真可怕……
“汪汪——”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两声狗叫。
66
雷海晨默默坐在右边的车座上,不断往回望。不知何时,外面下起雨来。他的手臂因为刚才吊过针的关系还有点麻木。他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就在陈牧野把他拉上车的那一刹那,他知道他们已经再也回不到过去的世界了。其实,这正是他想要的,自从九岁那年无意中获得一本关于香格里拉的小书后,他就一直想离开家。他想要启程,想要奔跑,想要远远地抛开那些跟他的生命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人和事。为此,他学会了演戏,知道唯一能让别人不注意他的方式——假装幸福。他爱父母,但从未快乐过,可他还是一直微笑。
过去他把自己关闭在独立的幻想空间中,从没奢望有人能听懂他的话,从没想过有人真的会跟他同行。所以,当陈牧野在观察室的病床边,向他吐露这个远行计划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陈牧野走后,震惊才慢慢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替代。他知道自己的状况很差,并不适合远行,但从没考虑过要告诉对方实情。他坐在床边聆听陈牧野谈他的车,他的路线,他的计划,耳边吹过一阵暖暖的夜风,眼前慢慢浮现出远方的城池。那些陌生的古堡、古朴的窗子和密密相连的树木,常常出现在他梦里。
他别过头去看着陈牧野。上车之后,他们几乎没说过话,陈牧野一直若有所思,而他一直不知该说什么。他心里充满了内疚、感激和幸福,但他已经习惯于掩饰自己的感情,所以什么都没说。
车里很暗,一道路灯光闪过,照亮了陈牧野的额头,那里有块凹陷的伤痛清晰可见——那是三年前他企图自杀时留下的。
在火车站附近的小路上,他们争了起来。陈牧野执意要回s市,可他想去香格里拉,或者别的地方,总之,他不想回家。他不想再回去面对父母愁眉不展的脸。陈牧野拖着他跑,他挣扎着,突然,他倒下来失去了知觉。对他来说,这是很熟悉的感觉,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可是他又一次醒来,一睁开眼,就看见陈牧野正把脑袋往墙上撞。他奋力去拉,可还是晚了一步,陈牧野头破血流。
“你疯了吗?”他喊了一句,从来没用这么大的力气说过话,可就是这么一句话,让他脸上挨卫个大耳光。
“你再敢说这个字,我就宰了你!”陈牧野恶狠狠地说。
没人打过他,可他喜欢这种感觉。他已经太久被当做病人了,每个人都以同情的目光看他。他腻透了!他期待有人能公平地看待他,不管用什么方式。
“为什么不能说这个字?”他捂着脸站了起来,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陈牧野没回答他,却粗暴地问:“你,你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会倒下来?”。
他简短地诉说了自己的病情,本以为陈牧野会像别人一样震惊,并开始给他一些病人应得的关怀,但他却没听到一句类似的话。
“心脏病有什么稀奇的!我告诉你,精神病才可怕!至少别人都知道你在干什么,但精神病人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干什么!”这是认识陈牧野以来,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这让他意识到,陈牧野家可能有人得了精神病。
“谁有精神病?”他问。
“我妈,还有我!”
“你没有精神病!”
“我有,马上就会有的。那病有遗传,所以我经常会头痛,我不想活了!”陈牧野用一只手捂住流血的额头,同时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就是我爸故意躲着我妈的原因。他讨厌我妈,也讨厌我!”
“我姐姐也讨厌我。”他道,他想到了背后的那只手,从摔下火车到现在,已经快十几个小时了,但那只手放在他背上的感觉,他依然记忆犹新。是的,她讨厌他,不然还能有什么东西驱使她下这样的决心?
“你在想什么?”陈牧野道,他双眼望着前方,自上车后,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想到了过去的事。”他道。
“什么事?”
“还记得那时候的你吗?在送我回家的路上,打了我三次。”
陈牧野笑了起来。
“可是你把我推到了铁轨上。”
他也笑了,脑海里浮现出当年的情景。陈牧野企图阻止打算顺着铁轨去西藏的他,他们再次发生了争执,最后,他趁其不备,把陈牧野推到了铁轨上。谁知陈牧野的脚就此卡在铁轨里,怎么都拔不出来。他只想去他想去的地方,从没想要害人。于是,在接下去的几分钟里,他想尽办法想把陈牧野的脚从铁轨下面拉出来,可怎么做都无济于事。最后,陈牧野拍拍他的肩叫他放弃。
“算了。别干了。就让火车轧死我吧,反正我长大了也是个神经病。”
“不, 你不是。你是个正常人!”
“我是的。不然,我不会非要你去。”
“你为什么非要我回去?”这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事。自见面后,陈牧野就一直非要他回S市。他们非亲非故,他应该也不会为他的父母考虑,。"你是想通过我找到你爸么?”
“也不全是...其实我觉得你去那个鬼地方不正常,我希望每个人都很正常,过正常日子,但现在我发现,其实我才是不正常。你到哪儿去,他妈的关我屁事!”陈牧野骂起了粗话。
他在陈牧野旁边坐了下来。
“陈牧野,我也不正常。假如你在这里被压死,我就陪你死。”
陈牧野看着他,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也有想哭的冲动,但哭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就像条干涸的小河。
“想听我再说说香格里拉吗?你就当我在说疯话好了。”
“它到底在哪里?你为什么老提它?”
“那是梦境中的国度...”
“你以为在写作文吗?”
...
“喂!”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
“你是不是累了?”陈牧野问他。
他笑笑。
“又想到了过去的事?”
他笑着摇头。
“我突然想到了高竞。”这是实话,前一秒他还在想着铁轨上脱险的事,后一秒,高竞的脸却突然出现在车窗玻璃上,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高竞?”陈牧野皱了皱眉头。
“我从医院的窗口看见他上了你的车。这就是你突然改变约定地点的原因吗?”在医院的观察室里,陈牧野跟他约好八点在医院急症室外面碰头,可五分钟后,陈牧野又跑回来,让他在和平一小的围墙外面等。“是他约你去那所小学的吗?”
“别问了。”
“我看见你从围墙里翻出来,学校里在冒烟。那里是不是着火了?”
“...”
“我还看见我们上车后,高竞在我们的车后面追,他在叫你的名字...”
“能不能别说了?”陈牧野的声音蓦然响了起来。
他闭上了嘴。
“我们现在是要进行你的梦想之旅,去你最想去的地方,还是想点开心的事吧。”过了一会陈牧野低声道。
谁说我不开心?他心道。
“我们先到F县的长途汽车站,从那里乘汽车到Z省,再换火车,先到四川,由四川进入西藏。我早就计划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们有的是路费。你很快就能喝到青藏高原的水,吃那里的耗牛肉了。”陈牧野兴致勃勃地说。
以往听到这些,他会很激动,但现在,却心如止水。
“牧野。”
“恩?”
“是不是你杀的人?”过了好久,他才开口问道。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憋了好久,他不是没猜到,只是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陈牧野没说话。
“牧野...”
“妈的!是的!是我杀了你姐姐、刘玉如还有我爸!我还烧了那小学!行了吧?有的人天生残忍!我就是!”陈牧野突然暴怒起来,腾出来一只手狠狠揍了他肩膀一拳,“你要在敢问,我也会杀了你!我把你从车上扔出去!我告诉你,杀人很容易,杀我爸只用了两秒钟;杀那两个女人,更容易!我只说分钱,她们就什么都没想就出来见面了!杀你更容易,我用两根手指就...”
话没说完。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呵呵笑起来。
“笑你妈个头!”陈牧野恶狠狠地骂道,他清了清喉咙,朝窗外吐了一口口水,“我可不像你,明明是雷海琼把你推下车的,事后见了她,居然还替她隐瞒!”
“站在她的角度,她应该恨我。”陈牧野别过头来看着他,忽然晃起了脑袋。
“你怎么啦?”他问道。
“没什么!眼有点花。妈的!你给我少问问题!”陈牧野又晃了下头。
“你为什么要杀人?是为了你妈?”
“妈的,你有完没完?!”陈牧野恼怒地回过头来瞪他。
其实,他是想接着提问振作精神,他觉得头晕。明明是晚上眼前却一直有片白光,从他上车后就有了,开始只有一个点,后来却越变越大。是因为太紧张、太兴奋地缘故吗?这不是好兆头,但他不敢说。他希望过一会儿,那片白光渐渐消失。
“跟我说说你的动机好吗?随便说点什么...”他低声道。
陈牧野双眼望着前方。片刻之后才说:
“我爸死有余辜。他杀了我妈,我一气之下用砖头砸死了他。我把他埋在那所小学里了。学校放假,没人看见我,我是晚上干的。他死之后,我在他身上发现一张协议,是他们三个签的,里面提到一笔钱。直到我看到那协议的时候想到了谁?”
白光好亮,像探照灯那样挂在车窗前面。要不要跟牧野说?
“谁?”他无力地问道。
“你!我想给你弄到那笔钱做手术。可我后来咨询过医生,他说,手术成功的希望不大,所以我想还是带你去香格里拉更好,正好我自己也想去。......你真的相信有那个地方吗?”
“我信!”
“他们会接受来避难的人吗?我杀了人,他们也会接受我吗?”陈牧野笑着问,口气像在自嘲。海晨心里明白,牧野需要一个确定无疑的回答。
“我想他们会的。以他们的智慧,他们应该知道天下没有绝对纯洁的人。”他回答道。
“呵呵,那就好。”
一定会的。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好亮的光啊。为什么这么亮?他尽量避开前方,别过头去望着好朋友,这时,他发现陈牧野又在晃头“了你怎么啦?”他问道。
“我头晕,他妈的,好像出问题了!”
“你是从小学里逃出来的吗?”他问道。
“对,他们前后都锁上了门。”
“你有没有吃过什么东西?”
“他们送来过水,但我没喝。”陈牧野又晃了下脑袋,车子偏离了车道,一辆迎面而来的卡车摇晃着躲开了它,车后响起一阵嘈杂的喇叭声。
“等等...只有我没喝...食堂,食堂里有股怪味,我本来以为可能是熏蚊子的什么东西,妈的...”陈牧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一辆车从他们旁边擦过,“那里一定一开始就被下了毒,可能,可能喝了水才能解读。他们知道,知道我是不会喝的。他们知道我防,防备他们..."陈牧野的额头流下汗来了。
“牧野,停车。”他道。
“你说什么?”
“停车。”
“不能停。”
“他们一定报警了,虽然我们上车的时候警察还没来,但过后一定会在各个路口堵截我们...”
“可是后面没人追我们,我们怎么也得碰碰运气!”陈牧野又晃了下头,一辆小汽车呼啸着从他们旁边开过,汽车司机探出头来骂了他们一句。
“不,你停车,快走,我...我可能去不了香格里拉了...”
“你怎么啦?”陈牧野回头看了一眼。
“我不舒服,我去不了那里了……”他看不清陈牧野的脸,看不清前方,只看见一片白光。他知道救命药在裤子里可是他没力气去拿。
“海晨,雷海晨!”陈牧野嚷道。
“你带上钱,中国很大很大,你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他想,我去不了了,但我至少在路上。
“喂!海晨!海晨!”他听到陈牧野在叫他,还感觉有只手伸过来推了他一把,然后那只手又紧紧搂住了他的肩膀,“海晨!海晨!你不会死的!你能去香格里拉,你一定能去,记得吗?你说过,那里没人生病,每个人都很健康快乐和幸福!你坚持一会!求你了!坚持一会!妈的!想想你这些年时怎么过来的!海晨,你这个混蛋!你他妈的给我醒醒!”陈牧野在他耳边嘶吼,但他觉得牧野的声音真远。
“牧野……”他又听见自己说出两个字来。
忽然,车猛然停了下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想不想透透气?”陈牧野在问他,车门好像被打开了,一阵风吹动他的裤腿。好累,他真想睡一觉,单单是陈牧野又在推他。
“你的药在哪里?在哪里?!”一只手在他身上翻起来。
他机械地指指自己的裤兜,陈牧野的手飞快地伸了进去,但药瓶被拿出来的时候,陈牧野忽然发出一声低吼,他还听到药瓶掉在地上的声音。
陈牧野骂道:“我操!眼有花头又痛,你这混蛋又不争气!真他妈越心急越糟糕!你等着。”
他想阻止陈牧野下车,但还没开口,陈牧野已经跳下车朝马路中央跑去。
接着,一阵尖利的刹车声几乎从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大脑。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他耳边一片宁静。这是只有在蛮荒地带才有的宁静,只有香格里拉的湖水边才会有的宁静。
然后,他感觉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朝马路中央涌了过去,无数的脚步声、切切私语声和汽车喇叭声,有人在呼喊:
“快报警!有人被车轧了……”
“牧野!陈牧野……”他心里嘶吼着,想直起身子下车去看看,要把牧野拉上车,我要去看看,他把手放在了车把手上...
67
在计小强的示意下,高竞小心翼翼地揭开白布在最上面的一角,雷海晨苍白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另一个已经被搬走了,他跑到马路中央时,正好有辆卡车开过来,被当场轧死。脑浆流的满地都是,惨不忍睹。”
雷海晨的神情很安详,像睡着一样。
“真没想到……”高竞轻轻盖上了白布。
“是没想到,我们本来已经安排人在路上拦截他们的车,谁知有人报警说这里出了车祸,交警在雷海晨的包里发现了他的身份证,这才通知了凶杀科。二十五万已经在车上找到了,另外五万陈牧野留给了他外婆。”计小强拉他避到一边,两个警员搬走了雷海晨的尸体。
高竞叹了口气。
“你说,如果我们不叫陈牧野去和平路一小,那今晚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高竞问道,他一直为这事内疚。他们本来是想抓住罪犯的,结果却差点烧掉一个小学食堂。
计小强却笑着拍了下他的肩。
“陈牧野一步步早就安排好了,车也是提前定的,要不是你,他恐怕已经逃之夭夭。再说,你们还帮忙找到了陈东方的尸体,所以你们干的还真不错。”
“他们是想去香格里拉.高竞道。
”呵呵。如果到了香格里拉真能解决一切问题,那我也想去!”
计小强笑道,“好了,这件事终于结束了,别再想了。看,你的小丫头正等着你呢。”
高竞抬起头,看见莫兰正在不远处看着他。
68
“对不起。”在回去的车上,高竞对莫兰说。
“干什么?”
“我追完陈牧野才发现火烧得很大,在那种时候,我应该先救你才对。”他诚恳地说。
“哼,你现在才想到啊!”她嘟起了嘴。
他看看她,轻轻扯了下她的袖子,问道:
“你没事吧?我想救你的时候,看见你已经被送上了救护车。”
“我没事。我刚才已经去医院做过检查了。”他看见她忽然笑了出来。
“怎么啦?”
“今天在医院,我妈把我爸狠狠骂了一顿,我爸一句话都不敢回,因为是他害的我们差点被烧死!谁叫他锁门的?——不过,谁会想到陈牧野预先准备了汽油?”
“你爸那时候上哪儿去了?”高竞想起莫中医就窝火。
“他们在门卫室打电话报警,可偏巧电话坏了,旁边又没有公用电话,我爸只能赶去最近的派出所搬救兵。他让那个门卫看好食堂,谁知关键时刻那人居然跟隔壁水果摊的人聊起天来……其实你的字条计哥哥根本没有看到,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放的,它肯定是被风吹走了。是我爸报的警,警察才赶到的。”
“怪不得!我刚才碰到他,他一句都没提到那张字条!”他大声道,“说起来,你爸这件事办的也不怎么样,我长这么大,还没碰到过这样的人,居然在食堂放毒香,要是我们没喝水怎么办?他怎么知道凶手一定不会喝?就凭锁门的声音?有时候,我真怀疑他是不是有点……”他想说莫中医脑子有病,又怕莫兰生气。他回过头去,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时,却发现她正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莫兰你在想什么?”
“我刚才听到有人议论,陈牧野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药瓶。”
“哦,我也听说了。他可能是因为去给雷海琼捡药瓶才被车轧死的。”
“高竞,我想问你个问题。”
“问吧。”
她转过头来,清澈的眼睛认真的注视他。
“假如我的药滚到马路中间,你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帮我拿吗?”她道。
他笑了出来。
“快点回答!”她凶道。
“当然会,不过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我会先管好你的药瓶,哈哈。”他大笑起来。
《百合花房秘语》作者:鬼马星
诈骗、坐牢、行乞为生,老外婆是这个家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家人间矛盾重重,多年的猜疑演变成难以化解的仇恨。
谋杀似乎不可避免。
然而,外婆死后,律师却不期而至!
莫非老外婆已经知道自己的死期?
莫非她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
她为什么要把遗产留给对她没有任何感情的家人?
暴风雨的夜晚。女中学生莫兰入住百合花房之家,谋杀就在那一夜发生……
1、交易王睿每次看到外婆罗采芹,脑中首先反应出来的便是一年前她在S市图书馆翻到的那篇字数不满500字的报道,其不乏讽刺意味的标题至今让她记忆犹新——《教师夜归遭遇笨贼,有惊无险》。
整件事非常简单。某天晚上,退休教师舒先生一家看戏归来,发现客厅地板上躺着一个满身酒气的陌生女人。他们在她的口袋里发现一块舒先生的手表和一百元现金便报了警。警方把她带回警察局,不久就查明她是个小偷。根据她的自述,她是在准备离开舒家时,突然发现舒先生那瓶藏在玻璃柜里的五粮液的。本来她应该带上酒马上离开的,但她忍不住揭开瓶盖喝了一口,这一下顿时让她酒瘾大发。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就这样在舒先生的客厅里一口接一口,直到喝光整瓶酒,醉得不省人事。根据记者的了解,她还把厨房桌上的一碗红烧鸡腿和两个肉粽吃得一口不剩。“遇到小偷当然是件倒霉的事,但舒先生还算幸运的,因为他碰到的是世界上最笨的贼。”——王睿每每想到文章最后那句不乏揶揄的结束语,就不禁莞尔。
这个“世界上最笨的贼”就是她的外婆罗采芹。那次偷窃事件让她获刑一年。
“你妈在吗?”罗采芹在院门口瞪视着她。
“她在。”王睿打开了门。当身材矮胖的罗采芹穿过湿滑的青石板地,风风火火地冲进主楼时,她照例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主楼走廊刚擦过的地板上,立刻留下两个沾满泥的鞋印。
“你妈在干吗?”饭厅里亮着灯,罗采芹撩了一下湿淋淋的头发,朝走廊尽头张望。
母亲正在饭厅里仪态万方地招待她的老朋友,她一定不会想到,此时此刻,她最不想见的人正在客厅里东张西望。
“她不是你们的外婆。她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谁要是再敢叫她,再敢开门放她进来,我就抽了她的筋!听明白没有?!”自她懂事以来,母亲就一直在她和妹妹耳边重复这句话,过去,她一直以为母亲对外婆的厌恶,仅仅是因为母亲嫌弃外婆坐过牢,后来才慢慢明白,母亲的告诫中隐含着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这个时间,肯定是在吃晚饭吧?哇,好香啊,在吃什么?”罗采芹大力抽了一下鼻子,在空气中嗅了一圈,随后咧开嘴笑道,“是鸡!土鸡汤!舒宁这丫头一定是在招待什么重要的客人,平时她哪舍得吃鸡。客人是谁?”
还是外婆了解母亲。母亲向来吝啬,平时饭桌上最多的就是些不值钱的小海鲜和她早就吃腻的鸡蛋,连肉都很少出现,别说土鸡了。今晚那桌菜可是母亲咬紧牙关做的,谁都知道,她是想在朋友面前撑场面。
“是妈的老朋友,妈请她们来住几天。”她朝里面指了指,示意外婆进去。
假如母亲知道,她不仅给外婆开了门,还让外婆进饭厅,她身上恐怕免不了要挨几下,但她不怕。相反,现在她只要一想到母亲即将发出的怒吼,她就觉得无比兴奋。
“王睿,是谁来了?!”母亲高亢的声音从饭厅传来。
“是,是她来了……”她故意结结巴巴,她知道每次她说不清楚话,急性子的母亲都会心急火燎地赶到她面前,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没过一秒钟,母亲颀长的身影就摇晃着出现在走廊的尽头。她看见外婆了。如王睿所料,她当场怔住,但就像过去每次跟外婆见面一样,她根本不敢正视外婆,她的目光很快绕开外婆,停在了女儿身上。
“你的记性是不是让狗吃了?!”母亲低声斥责道。
“我看外面在下雨,外婆她全身都淋湿了,而且现在又这么晚了,都快7点了……”她神情歉疚,声音却不低,她希望饭厅的客人能听见她们在说什么,她希望对方能清楚地知道,晚上7点,外婆罗采芹曾经在走廊里跟她的女儿舒宁发生过不愉快。
“舒宁跟罗采芹的关系一向都很紧张,舒宁曾经在不同场合多次表达过对母亲的不满,她拒绝跟母亲同住,也拒绝赡养母亲,她甚至警告她的两个女儿,谁要是敢接近罗采芹,就惩罚谁……”——她仿佛听到法庭上公诉人在一本正经地念念有词,她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但是总要先安排妥当,假如失败的话,也许母亲是最好的替罪羊……
她听到自己还在一迭连声地说着对不起。
“住口!快回去吃饭!”母亲低吼着打断了她的道歉。
而这时,外婆却扯开了她那破锣般的大嗓门。
“舒宁!你也是快五十的人了,见到你妈连个招呼也不打,炖了鸡汤也不知道请你妈吃两口,你是怎么给孩子作榜样的?”外婆轻快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恶毒,她一瘸一拐地想朝里走,母亲立刻挡在了她前面。
“你想干什么?!”母亲轻声质问。
“想干什么!吃饭!”外婆斩钉截铁地吼了一句,接着她又高声唱道,“哎呀,我真是可怜啊,养了个不孝之女,我一个老太婆无依无靠啊,哎呀呀,我好可怜哪,一个人孤孤单单,没钱没地方住,到女儿家,连口饭也讨不到啊,真是不孝之女啊……”
“够了!”母亲的怒吼终于如期而至,但转眼她的怒气就变成了一种警觉,饭厅里有客人,无论她多么愤怒,她都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走近外婆,用谈生意的口吻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那得问你啊。你干过什么?”外婆反问。
王睿觉得该是自己插嘴的时候了。“妈,要不先让外婆去花房吧……她可能真的有事要跟你说……”她注意到当她说到这句时,外婆抬起乱蓬蓬的头,朝她看来,但她没理会外婆的反应,继续向母亲献计,“我可以到厨房去拿点东西给外婆吃,她吃了东西,也许就没那么吵了……”
母亲看着她,似乎在考虑她的建议。
“什么花房!我可不去!”外婆嘟哝道,大概是听到要拿东西给她吃,听口气,她也不是特别坚决。
“好,带她去百合花房吧。”母亲终于让步。
“我可不想吃剩饭!我要吃鸡和大闸蟹。”外婆露出一副无赖相。
“快把她带走。”母亲命令道。
外婆朝饭厅方向又望了一眼,裂开嘴,轻声笑道:“得了,我知道你是怕我丢你的脸,好吧,走就走,谁让我是你妈呢?你妈永远是最疼你的。不过我这趟来,是有事要问你。你最好来见我一面,呵呵,要是你不来,我就不走了。”
母亲匆匆瞄了外婆一眼。
“我吃完饭就来。”她冷冰冰地回答,这时,王睿瞥见饭厅里晃出一个人影来,一看那苗条的身影,她就知道不是父亲,而是她们家今天尊贵的客人。
“郭阿姨。”她立刻叫道。
母亲倏地一下回头。王睿透过镜子正好可以看见母亲的脸。她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时母亲脸上的表情。
“伯母!”那个叫郭敏的女人则望着外婆失声叫道。
王睿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吃惊,因为就在一个小时前,当她问起外婆的近况时,母亲还告诉她,外婆已经在几年前去世了。
“你是……”外婆抬起头茫然看着对方,突然睁大了眼睛,“你是小敏?”
“对,我就是小敏,真没想到……”那个叫郭敏的女人想走过来,却被母亲一把拉住,郭敏看了一眼老朋友,又看看外婆,霎那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在原地站定了,柔声道,“我刚刚还问舒宁您的近况呢,您最近好吗?”
王睿觉得这是句典型的客套话。凡是看到外婆那身破衣烂衫的人,都会对她目前的状况一目了然——她现在就是个靠要饭为生的老乞丐。
“我吗?你看呢?”外婆大大咧咧地反问,但口气已经不像先前那么随便。
“我看您的气色还不错……”郭敏笑眯眯地说。
“好了,她还有事呢,我们去吃饭吧。”母亲挽住郭敏的手臂,想把她带进饭厅,但后者却没动弹,她对外婆说:“我记得过去在您家的院子里,您还教我们怎么用柠檬汁做护手霜呢,您还跟我们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跟我妈说得一模一样,只不过,她没您那么能干……”
“柠檬汁护手霜啊,你的记性可真好……可惜……”外婆仰起满是皱纹的脸,老态龙钟地摇摇头,“可惜……”她又说了一遍,现在的她锐气尽失,仿佛瞬间跌回到了那个散发着柠檬香的庭院。
“是啊,都这么多年了……”郭敏低声道。
“汤都凉了——”母亲的声音像钢针一样插了进来。
“外婆,我们去花房吧,你不是说要去看那里的花吗?”王睿又适时插了一句,她看见母亲朝她投来赞许的一瞥。
“那,那我们就下次再见吧。”郭敏朝外婆深切地点了点头,忽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她朝里屋喊,“莫兰,把我的包拿来。”莫兰是郭敏的女儿,比她妹妹王苑小八个月,今年15岁。
不一会儿,莫兰就给郭敏送来了包。郭敏从拎包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郭敏,你想干什么?”母亲皱起了眉头。其实谁都能猜出她想干什么。
郭敏从钱包里掏出三张百元大钞和两张花花绿绿的票子递给外婆。
外婆不知所措地接了过去,却没立刻说话。
“好久没看见您了,也没什么送您的,这些钱您收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至于这票子么,”郭敏脸上显出几分羞涩,“那是我老公医院的点心票,我老公那家中医院,一个月后要开张了,您凭这两张票子,可以在开张那天领到两份用薏米山药和大枣做的杂粮糕……”郭敏还想说什么,却被母亲朝里一推,“你干什么呀,舒宁……”郭敏朝母亲白了一眼。
“你这是在干什么!施舍吗?”母亲把郭敏推进了饭厅,王睿听到郭敏在半开玩笑地数落母亲。
“舒宁,你妈是你的仇人吗?你不孝敬你妈,我孝敬一下也犯法了?”
走廊里很快就只剩下王睿和外婆两个人。外婆现在已经清楚显露出一个70岁老人才有的疲态。她徐徐坐倒在地板上,长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就像一坨从水里捞起来的霉干菜。
“好吧,那个破花房在哪里?”她问道,一边在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好半天才摸出一小瓶酒来,对着嘴喝了一口。
这时,莫兰从底楼的厕所里走了出来。
莫兰用眼神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照例也朝对方微笑。
“跟我走吧。”她打开了房门。
外婆缓缓从地上爬起,她的腿看上去风湿很严重,摇摇晃晃根本站不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那个酒瓶滚落在地板上,莫兰将它捡了起来。
“给你。”莫兰把酒瓶递还给外婆。
“你是谁?”外婆睁着一双醉眼盯着莫兰。
“我们该走了。”王睿催促道。现在是晚上7点。再过三刻分钟,妹妹王苑就会经过附近的佛前河。今天她去参加英语口语比赛的赛前培训课,根据她以往到家的时间,7点45左右,她一定会路过佛前河。所以,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在7点45分之前完成。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她不想有任何闪失。
外婆抓过那个瓶子,朝莫兰咧开嘴笑笑,“你是郭敏的女儿?”她又问。
“是的。奶奶你好。”莫兰娇滴滴地答道。
王睿不耐烦地盯着外婆的背,真想上前拽着她的衣服,把她扔出门去。但她提醒自己,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冷静。她不能得罪这个讨厌的老太婆,更不能轻易去碰她的衣服。
“外婆……”她放低音量,减缓语速,尽量显出十二万分的耐心,“你不是说有事要跟我妈谈吗?我妈让你在花房等她的。记得吗?我等会儿会给你去拿吃的。”
外婆回头瞥了她一眼。
“你真啰嗦。”外婆颤颤巍巍地说,“人老了,走不动喽,呵呵,好吧,我这就去,这就去……那是什么地方?花房?是种花的地方吗?呵呵,什么地方还不都一样?人和狗有时候还真的没区别……”外婆嘴里嘀嘀咕咕,蹒跚地向前挪动了两步,但却不是朝门边,而是朝莫兰站立的方向,王睿惊讶地看见,她走到莫兰身边时,从自己的破布包里拿出一个旧洋娃娃塞在莫兰的手里,“这送给你,算是见面礼吧。谁让你妈对我那么慷慨,哈哈,这个洋娃娃是好多年前我一针一线自己做的……”外婆的脸隐没在黑暗中,王睿只看见莫兰脸上微微显出有点勉强的微笑。是啊,任何人看到那个脏兮兮,满是污垢的洋娃娃都会觉得恶心。如果是王苑,可能会尖叫着当场把它扔出窗外。可莫兰毕竟不是王苑,她还是接过了这个不怎么像样的礼物。
“谢谢奶奶。”莫兰说。
饭厅那边闪过一个人影,可能是母亲或者郭敏。
“外婆……”她又催促道。
“知道了,知道了……”外婆缓缓转身,终于开始朝门边移动,但在她好不容易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了,她回过头去,莫兰仍站在走廊上。
“如果你不喜欢,就把它埋在土里,千万不要烧掉啊,呵呵,不然我这个老太婆会心痛的……那是很多年前,我一针一线自己缝的,它是我这辈子最珍惜的东西之一……”
“我明白了。谢谢奶奶。”莫兰笑了朝外婆摇了摇手。
外婆走出门去,王睿赶紧关上了门。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雨。
十年前,王睿在元旦的家庭聚会上,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外公,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听母亲说,过去外公是一所小学的校长,在外婆入狱半年后,两人离了婚。后来,他娶了他的同事,一个比他小10岁的小学教师。
王睿不太清楚外公和外婆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从大人们后来的言谈中,她大致拼出了事情的轮廓。
外婆罗采芹原是一家药品研究所的研究员,她过去的品行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人。外公只要每次提起外婆,总会显得愤愤不平,“她天生就不老实,没结婚前就撒谎成性。我们结婚完全是个骗局!”原来外婆跟外公结婚时,谎称自己继承了大笔遗产,还说老家的地窖里藏了不少古董,但结婚后外公发现,外婆是个土生土长的城市人,她根本没有所谓的老家,当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地窖藏宝了。外公也曾经用铁锹在外婆家的院子里挖过,可十几年过去了,他只挖到过三块旧瓦片。
15年前,外婆以开玩具厂为名向亲戚、朋友、周围邻居共借款8万元。某天下午,她到银行提走这笔钱,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警察花了三天时间,才在一个破仓库里找到她,当时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她说自己在从银行回家的路上被人从身后打了一棍就此失去了知觉。等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被丢在那间仓库里,钱已经不翼而飞。尽管她说得声泪俱下,凄凄惨惨,但警方还是从她的话里发现了疑点。他们把她带回去,进行了彻夜突审,她招架不住最后终于招认了。她承认她开厂是假,骗钱是真。她取走那笔钱,本是想远走高飞的,可没想到在逃亡途中竟然遇到了“黑吃黑”,她的钱在长途汽车上被人调了包,无奈她只得自导自演了一场绑架闹剧。警察并不相信她的说辞,但无论他们怎么问,她都一口咬定那笔钱是被人偷走了。她甚至还回忆起几个跟她同坐一辆车的乘客,让警察作了模拟画像。但是,这个案子始终没能追回一分钱。最后,她以诈骗罪被逮捕,坐了6年牢。外公说,如果她交出那笔钱,她可能不需要在牢里呆这么久。
在外婆最初坐牢的那半年里,外公曾经频繁地去监狱探视她,没人知道他跟外婆究竟说了些什么,大家只知道每次外公回来,情绪都会显得很焦躁,血压也会升高。半年后,外公终于向外婆提出了离婚。外婆爽快地答应了。听说,外公还曾经给外婆写过一封声情并茂、义正词严的信,但外婆在信的末尾画了乌龟又把信退了回去。
一次家庭聚会过后,在回家的路上,王睿听到父母在议论外公和外婆的事。
“其实我爸去监狱探视我妈,就是为了打听那笔钱的下落。幸亏我妈不笨,她知道说了,他们的婚还是得离。他跟那个女人来往已经有很多年了。”母亲的口气里带着轻蔑,她显然看不起外公的卑劣行径,但她也不在乎外婆的遭遇,“我妈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也是她自己笨,完全是咎由自取。”她大声道。
“婚是离了,可事情还没完,你妈不是后来还去找过你爸吗?……”父亲后面的话被淹没在母亲大笑声中。
“哈哈哈!她是去过。你还记得报纸上是怎么说的吗,舒先生是幸运的,因为他碰见了世界上最笨的贼。哈哈,真是笑死人了!去偷东西居然在人家家里喝得烂醉,这种事只有我妈才做得出来……哈哈,不过,就算她没喝醉也跑不了,因为她进门的时候就被人发现了,有人还认出了她,她早晚会被抓,哈哈,我只要想起那篇文章我就想笑……哈哈哈”
母亲幸灾乐祸的笑声在之后的一星期里一直萦绕在王睿的耳边。于是,有一天下午,她放学回家后,在公用电话亭前停了下来。她身边的零花钱只够打两个电话,所以她犹豫了半天才拿起听筒。她是要打给S市一家著名的晚报社,据说S市有50%以上的家庭都定了那份报纸。她不知道父母提到的报纸是不是就是那一份,但她知道那家报社的人,一定能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想问一下,假如她想查几年前的报纸她该怎么做。报社的人给了她明确的答复,只要去图书馆查阅旧报纸就行了。
两个礼拜后的一个周末,她自作主张提前下课,换乘两部公共汽车去了一次S市最大的图书馆。但这一次,她忙了两个小时却一无所获。实际上,她连续去了七次,才终于在多年前的那份晚报上发现了那则小新闻。
毫无疑问,报道上的那位舒先生就是她的外公。可她看出来,外公在跟记者交谈时很小心地避开了他跟外婆的关系。他们好像两个陌生人那样出现在这篇报道中,一个是小偷,一个是失主。看完报道后,她唯一的感觉是,外公对外婆太无情了,既然知道是过去的妻子,而且也拿回了她放在口袋里的手表和钱,那把她赶走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报警?她带着这个疑问后来去找了外公的后妻。这个面容和蔼的老太太告诉她,之所以报警,不是因为他们家遭遇了什么经济损失,而是因为另一件事。
就在外婆去行窃的那天晚上,外公的丈母娘,也就是这个后妻的母亲突然心脏病发作去世了。“她一定是让我妈受了惊吓。可惜她不能告诉我们什么,她已经瘫痪好多年了。”外公的后妻幽幽地说。
可是,她的这番话却让王睿想到了别的。尽管母亲总是说外婆,“没有自尊,什么丢脸的事都做得出来。”外婆的表现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但王睿却始终觉得,外婆只是表面落魄而已,本质上她是个异常聪明且难对付的人。要不然母亲就不会那么怕她。所以,她相信,那天外婆去外公家,一定干了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