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花房的透明玻璃可以看见饭厅里灯火通明,那里正在大摆宴席,桌上有的是美酒佳肴和虚情假意的寒暄,而在这里,却完全是另一种气氛。
“我的晚饭呢?”她刚打开花房的灯,外婆就声音嘶哑地问道。
她没说话,关上了门。其实别说大闸蟹,连根蟹腿母亲也不会让她带来给外婆。母亲嘴里答应的食物,应该指的是昨天吃剩的面包和几条用豆豉做的小鱼。但是她不可能如此怠慢外婆,至少今天不能。
她从花房角落的小木柜里拿出她早已准备好的一个油纸包递给外婆。那里面有她今天下午从S市某家小熟食店里买来的半个烤鸡和几块叉烧。
“这是什么?”外婆接过油纸包,眉头皱紧又松开。
她默不作声给外婆搬来一张椅子。这时,她又看了眼腕上的手表。7点零5分。
“孩子,这是哪儿来的?不会是你妈让你给我准备的吧?”外婆嗅了嗅烤鸡,把头偏到一边,斜睨着她,“这是哪儿来的?”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听上去比她的年龄小了10岁。
“是我今天下午去S市买来的。”她老实地回答。
“是你自己去买的?”外婆说话的重音落在“你自己”这三个字上。
“是的。”
“呵呵,你妈每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据我所知,你根本没有零用钱。”
外婆说的是事实。她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得到几块少得可怜的压岁钱。
“那的确是我自己去买的。”
“哪来的钱?”外婆又问。
她抬起头,盯着外婆的眼睛,忽然心里一阵战栗,她不知道她接下来的话会引起什么反应,但是她想,她除了搏一搏,没有其它的办法了。
她顿了顿才回答:“是从净月堂的阶梯下面拿的。”
她话音刚落,外婆就像黑色飓风一般朝她扑来,一双干瘦的手狠狠掐在了她的脖子上,十根肮脏尖厉的指甲插进了她的肉里。虽然这种情形她早有预料,但她还是被外婆突如其来的爆发力吓了一大跳。她觉得脖子上有股急迫下降的压力,痛感传遍了她的全身。
“你怎么会知道那里?谁告诉你的?”外婆的嘴几乎伸到她的耳朵里。
外婆身高160公分,体重大约140斤,而身高170公分的她,体重快170斤了,在体能上,她根本不怕外婆。她之所以没有推开这个老太婆,只是为了显示诚意。她不想让外婆觉得她太咄咄逼人。她只是个老实的孩子。
“我跟踪过你。我知道你习惯把钱放在哪里。我还知道你曾经在8年前偷偷摸进我外公的新家。我知道你干过什么。”
“我干过什么?我干过什么?”外婆眯起眼睛,摇撼着脑袋,恶狠狠地问。
“那天晚上,就在你被警察抓走后不久,我外公家死了一个人。她是我外公后妻的老妈,85岁,已经瘫在床上好多年了。我外公他们发现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他们说她临死前一直指着她床对面的那堵墙喃喃自语,但那堵墙上除了一幅山水画什么都没有,而那幅画也不过是不值钱的印刷品,它在老太的房间已经挂了好多年了。当时那里只有你们两个,你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她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她气喘吁吁地说着,说到最后那句时,她感觉外婆掐住她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但是转眼外婆的手就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拉到一排摆满豹纹百合的花架下面,她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
“丫头,我的耳朵不好,你说得轻点、慢点,清楚点。”耳边传来外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外婆那对灰色的眸子在散乱的头发里闪着幽光,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但她立刻对自己说,外婆是个聪明人,她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对她做什么的,因为谁都知道,现在只有她们两个在一起,她出了事对谁都没好处。
“快说下去。”外婆催促道。
“我想,问题就出在那幅画上,那幅假的印刷品里面藏着一幅真迹,你把那幅真迹从印刷品里剥下来,然后又将其重新贴好。我曾经问过那个外婆,就是外公的后来的妻子,她对我说,她妈叫席文,解放后在一本名叫《健康生活》的杂志当编辑,虽然没出版过书,但文采不错,经常在杂志上发表些小文章。他们家好像没人看过那个席文写的文章,可是,我却在图书馆待处理的旧杂志里找到一摞《健康生活》,在那里面,我翻到一篇席文写的文章,她在里面提到,她父亲曾经收藏过一幅郑板桥的画。外婆,她是眼睁睁看着你把她的宝贝拿走的,她当然得发心脏病……他们在你口袋里找到的手表和钱,那只是假象,你确实爱喝酒,大家也都知道你爱喝酒,所以你利用了这一点,你知道你进门的时候被人看见了,你逃不了,也就不逃了,你……你拿走了老太的宝贝……你知道她不会说话,也写不了字,所以你就……世界上最笨的贼,也许,也许是世界上最聪明的贼。外婆,其实你只是变换了一下藏东西的位置。老太婆临终时指的地方不是那堵墙,而是指墙的背后。那里挂着外公的结婚照,你把那幅画藏在那里面。我后来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把照片拿下来看过,里面有粘贴和撕扯的痕迹。你是在出狱之后,才去取的真画吧?可是,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肯定,他们不会发现?”
外婆注视着她,好半天嘴巴才抽动了两下。
“那里挂着他们的结婚照,呵呵,不是吗?一幅画可能会被随时调换,但结婚照却可能挂上几十年。何况那对狗男女秘密来往好多年了,他们早就等不及要向别人宣布他们的关系了。呵呵,当然,我也只是试一试。但我确信我非常了解那个男人,就是你嘴里的外公。你妈跟他很像,他们一样的贪财吝啬,一样的要面子,也一样是人渣。”外婆深深叹了口气,又问,“你怎么想到去查席文?”
“我在那篇报道里发现了问题,我觉得你不会傻到那种地步。”她观察着外婆脸上的表情,发现后者似乎没有继续攻击她的意图,她才说下去,“我先去找外公的后妻,我从她那里知道了不少事,我根据她说的,又去了图书馆。”
外婆眯起眼睛看她,好半天才说:“前几个月,我跑来找你妈,听到你妈在唠叨,她说近来你常常逃学……”
“那是为了去图书馆,也为了跟踪你。”
“孩子,你真是疯了……”
“可你是怎么知道席文有那幅画的呢?”她禁不住问道。
“呵呵,我吗?我还不是跟你一样,我看了她的文章——好吧,那幅画在哪里?”外婆突然问道。
“我把它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外婆的手又伸了过来,她胆怯地朝后让了让,但外婆的手又立刻缩了回去。她听到那堆烂衣服里响起一阵猥琐的笑声,然后,她看见那只脏兮兮的手伸进了油纸包。
“孩子,你从我的小窝偷走我的画,你满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可你却对我和盘托出。——你想要我干什么?”外婆把一块烤鸡放进眼前,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地嚼起来。
她是怀疑我要毒死她吗?
“喂,我在问你话。”外婆提醒道。
好吧,切入正题。
“我想要你再干一次。”王睿鼓起勇气说。
“再干一次?”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饭厅亮着灯。
“是你家吗?”外婆问道。
“对。”
外婆的目光像在研究她。
“王睿。你的话我听不懂。”
她克服了最后一刻的犹豫,说道:“我妈有一条项链,坠子是块绿色的玉。我要你今晚把项链偷走。”
“项链?是不是跟我这条一样?”外婆醉眼朦胧地拉了拉她脖子上的一条珠链。
她没理会,继续说:“你偷到那根项链后,就把它交给我。”
外婆斜睨着她。
“王睿,你自己为什么不干?你不是已经从我这里偷走了画?这件事对你来说一点都不困难。”
她料到外婆会这么问。“晚上我有一大堆活要干,而且我妈会时不时地叫我……我没有机会。等我有机会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回自己的房间了……”
“你为什么要偷那条项链?”外婆又眯起了双眼。
“我妈认识一个珠宝商,她明天会叫那人来家里给这条项链估价,那个珠宝商顺便也会鉴定郭敏的戒指。”她咽了下口水,尽量让自己语调平稳,“我妈一直以为挂坠是真的,但其实,它是假的。”
“那真的项链在哪里?有过真的吗?”外婆凑近她。
“真的让我掉了。我……我偷偷把它拿出来,只想戴一戴,但一不小心,它掉进了河里,再也找不到了。我只能让别人重新打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如果我妈发现是假的,她一定知道那是我干的,因为她从来不会怀疑王苑。”说到最后那句时,她的口气不知不觉变得生硬起来。
“如果发现项链不见了,她照样会怀疑你。”外婆接口道。
“所以我想到了你。外婆。”
外婆看着她笑。
“呵呵,你妈一直说你很笨。其实她自己才是真正的笨蛋。”
“外婆,现在只有你可以帮我了。只要你来过,他们就只会怀疑你,因为你有前科。而你是很容易逃走的。”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婆,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帮我的忙,我会把画还给你,还会帮你逃走。我说话算数。”
外婆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有那么几秒钟,她好像陷入了沉思。
王睿站起身,朝饭厅望去,那里照样灯火通明,由于王苑会晚到,他们刻意等到6点45分才开席,所以这一餐饭他们至少会吃到八点半。
她又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快7点10分了。她得走了,再不走,母亲就会来叫她。母亲时时刻刻都在叫她。与其说她是这个家的女儿,倒不如说她是母亲和妹妹的贴身女佣。“王睿,帮我把这条裙子的扣子钉一下”“王睿,去把衣服收下来叠好。”“王睿,去切菜!”“王睿,去浇水!”“王睿,把马桶好好刷一下”——她真是受够了!
“外婆?”她试探地碰了碰外婆的胳膊,轻声道,“我妈的房间在二楼。我给你准备了三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楼下的大门,另一把可以开我妈的房间,最后那把是五斗橱第一格抽屉的钥匙。项链就在五斗橱的那格抽屉里。我想如果顺利的话,你干完这些不会超过五分钟,只要你动作够快,不会被人发现的。而就算被人发现了,你也可以说,你是在找我妈,我妈不是刚刚还答应到花房来见你的吗?其实你我都知道,她根本不会来见你,她巴不得你快点离开她的视线。……怎么样?外婆?”
外婆没搭腔,慢慢吃着烤鸡。
“你干完后回到花房,打开那个灯。”她指了指墙上的那盏紫色的灭蚊灯,“我只要看见这盏灯亮了,我就知道你已经完成了。我会过来跟你会合,到时候,你把项链给我,我把画还给你。”
“你会打造一条一模一样的假项链,怎么就不会给我造一幅假画?”外婆终于开口了,她把叉烧放在嘴边,极其小心地咬了一口,又道,“舒宁也算精明的人,我真不懂你的假项链她怎么会没发现?”
“我妈根本不识货。她分不清两条项链之间有什么区别。再说,造条假项链比造幅假画难多了,我上哪儿去找能画得一模一样的人?就算找到了,我也没钱支付报酬。得了,外婆,你要的是画,而我,只是不想让我妈知道我干了什么,如果她发现是我弄丢了她的项链,她会杀了我,还会给让我退学。我的成绩不好,但我不想在家种花,中学毕业后,我想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你想干什么?”外婆突然问道。
“嗯?”她没听明白。
“我是说,假如你有钱了,你想干什么?你说你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我想当个运动员,以后,我想当个游泳教练……我的体育成绩很好,运动让我觉得很开心……”她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煞住话头。
“……其实到了我这把年纪,什么画不画的,都是身外之物而已。”外婆摇晃着乱蓬蓬的脑袋又开始喃喃自语,“现在我唯一在乎的就是亲情,亲情,你懂吗?”
王睿没有回答,她拍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现在,她已经确信外婆会跟她达成交易,因为她别无选择。
2、意外叠出的谋杀
王睿回到饭厅的时候,客厅的时钟显示已经是晚上7点15分了,她一边在心里咒骂外婆的唠叨和磨蹭,一边快步走进饭厅。母亲正在热情地给郭敏盛土鸡汤,抬头看见她,脸上立刻露出询问的神情。
“我从厨房拿了点饭和一瓶特加饭给她。她喝了不少酒,现在正在打瞌睡。”她没有跟母亲进行眼神交流,径自在饭桌前坐下,她的座位正对着走廊。晚餐的座位是她安排的,她事先在走廊装饰柜的角落里放了块小玻璃,这样,当她落座后,就正好可以通过那块小玻璃看见门廊旁边楼梯的一角。假如有人上楼,她可以看见对方的衣服下摆或者鞋上的扣饰。
“饿了吧?快吃饭吧。”父亲说。
她发现自己的盘子里有一块油煎带鱼、两块红烧肉和一些油豆腐,这一定是父亲给她夹的。在这个家里,只有父亲才真正关心她的需要。可惜,她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父亲心神不宁地朝窗外张望。
“外面还在下雨吗?”母亲瞥了一眼父亲,问道。
“是啊。我看,这雨起码得下到明天早上。”父亲道。
“真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我和莫兰还想到附近的农庄去看看呢。”郭敏道,可能是因为喝了一点红葡萄酒的关系,她的脸微微有些泛红。
“就是,老爸还让我们带点土特产回去。可是现在……”莫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朝外看,“雨下得可真大啊。”她叹道。
王睿想,雨打在屋檐上的吧嗒吧嗒声正好可以盖住外婆进门和上楼的声音。其实她刚刚进门的时候,就听见身后“吱呀”一声,那是花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她猜想外婆正在朝花房外张望,准备行动了。
“时间不早了。”父亲突然站起了身。
“你去哪儿?”母亲问。
“我去车站接王苑。”
她一惊,钢匙差点从手里掉下来。她仿佛看见外婆正站在大门口,湿漉漉满是污垢的手里握着一把房门钥匙。——假如父亲看见她怎么办?
父亲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道:“再过一会儿,公共汽车就能到站。雨太大了,这段路又不好走,我还是去看看吧。”
“可现在才7点一刻……”她急切地插了一句。
“是啊,现在也太早了,她平时到车站都得7点40分以后,再说,你今天喝了不少酒,我看还是等会儿让王睿去吧……”母亲把目光转向她。
该死的!在这种关键时刻,她怎么能离开?
“我……我刚刚回来的时候,脚扭了一下……”她可怜巴巴地撒了一个谎,母亲严厉的目光朝她射来,她赶紧低下了头。笨蛋!只会添乱!她仿佛听到母亲的心声。
父亲看了她一眼,又重新坐了下来。“现在去是早了点,好吧,我再等几分钟,正好把这些汤喝完。”似乎是为了缓解气氛,父亲假装欢快地说。
在王睿很小的时候,她就发现父亲很怕母亲。她实在搞不懂,相貌英俊又有本事的父亲怎么会甘愿被相貌平平,脾气暴躁,又极爱虚荣的母亲奴役?她从来没看出,他们之间有所谓的爱情存在。或许在她眼里,他们根本就不是有感情的人,他们只是“父母”而已。
她的一颗心暂时放了下来。她朝前方望去,玻璃片的反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还是看清楚了,那是条紫黑色的大裙子。她来了!
“王苑怎么会这么晚还没回来?”她听见郭敏在问。
“这孩子最近在上英语口语比赛的赛前训练课。”母亲笑着解释,“学校特地给他们几个请来一个外籍老师训练他们的口语。听说这个老外平时特别忙,实在安排不出别的时间,只能安排在每周五的下午四点。这时间开始上课,一上就是三小时,所以你看,到家还不得八点?幸亏学校到我们家的交通还算方便,只要乘一部公交车就行了,从车站走回家也不过15分钟而已。”
“15分钟!”这个数字让莫兰大吃一惊。
郭敏笑起来。
“15分钟对于我们来说,可是一大段路。”
“那当然,你们住在市里嘛。我们现在可是乡下人哦。”母亲自嘲道。
“瞎说!什么乡下人啊,你只是住在郊区而已。其实我很羡慕你,这里空气多好啊。”郭敏拍拍母亲握着筷子的胳膊,笑道,“舒宁,你的福气也够好的了,老王对你怎么样,我们可是都知道的,再说你的女儿,王苑聪明漂亮,我听说她上学期还在全市的数学比赛里获得了三等奖。”
“是二等奖。”母亲不无骄傲地纠正,又假装遗憾地说,“可惜没拿一等奖。不过也不能怪她,她那天发烧了,没有正常发挥。”
王睿的心砰砰跳,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她能听到破皮鞋踩在楼梯木板上的声音。咚咚,咚咚。
“哎呀,女孩子本来学数学就吃力,王苑能得二等奖就已经够好的了,你还不满足啊,那也太贪心了。——哦。对了,”郭敏好像想起了什么,“过去你写信给我,说你们工作太忙,没空照顾孩子,就把一个孩子交给你爸抚养,那是不是王苑?”
“就是她。还好交给我爸抚养,我爸每天都教她算术和英语,所以等一上小学,她就比别的孩子学得快,学得好。上初一的时候,他们老师还跟我商量要不要让她跳级呢。我想还是算了,我也不希望她太辛苦。”母亲语调温柔地说。
“是啊,终究是孩子嘛,不能逼得太紧了。”说到这里,郭敏似乎突然意识到舒宁的另一个女儿就到坐在她对面,她连忙道,“你的大女儿也不错啊,我看她里里外外一直在忙,现在哪找得到像她这么勤劳的孩子?今天的饭菜有一部分是她烧的吧?”郭敏温和地朝她望过来。
“对,大部分都是她做的,王睿很小的时候,就给我们帮忙了,要是没她,我们家可真要乱套了。”父亲的语气里隐隐透出些内疚。
“王睿啊,呵呵,她是挺能干的。”母亲也接口了,但一听就知道她热情不高,“她的体育成绩不错,前一阵子他们体育老师还来找我,说想让她参加游泳队,可被我一口回绝了。”
“这是为什么?我看王睿的体格很好,当运动员完全没问题。”郭敏打量了一下她的宽肩膀和高身材,“如果有天赋的话,好好培养一下,没准以后还能参加奥运会呢。”
“奥运会!”母亲噗嗤笑出来,“你以为在河里游两下就能成游泳健将啦?哪那么容易!再说,她参加那个游泳队,得整天住在学校,那家里的活谁帮我干?”
“你可以雇个人啊。就算是现在,她也得念书,也不可能整天帮你干活吧。”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可她偏偏不肯听。”一向好脾气的父亲,跟着郭敏说道。其实这话,父亲曾经偷偷跟她说过好几遍,她心里很感激父亲站在她这边,但她也明白,父亲能做的也就是在她面前唠叨几句,除此以外,他什么都干不了。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
“你知道什么!你以为去参加个什么游泳队,就能拿金牌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竞争那块金牌吗?全国那么多搞体育的,最后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有几个?不知道有多少人训练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一场空,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没好好读书,没学历,年纪大了,又跳不动跑不动了,最后怎么办?只好去卖苦力!王睿当然应该先学会怎么谋生!先知道该怎么养活自己,再谈别的。念不好书,就去学样谋生的本事!”母亲的怒气上来了,“运动员!当什么不好,去当运动员!把身体锻炼得到处都是大肌肉,以后哪个男人会看上她!你还嫌她不够壮吗?”
这些话,王睿早就听过无数遍了,她也为此生过气,流过泪,但现在,她已经毫无感觉,一来她听腻了,二来,她现在的心思全在二楼。不知道外婆干得是否顺利,不知道外婆是否能找到那条项链。她记得母亲总把项链放在抽屉里,但假如母亲忽然心血来潮将它转移了地方怎么办?还有那把五斗橱的钥匙。她还从来没试过。
她第一次偷项链之所以能得手是因为母亲那次出门忘记把抽屉锁上了。那一次,母亲是到外地去谈生意,一去就是一个星期,这给了她充裕的时间复制那条丢失的项链。
她是在知道母亲准备给这条项链估价后才去复制的五斗橱钥匙,可自从拿到钥匙后,她一直没机会到母亲的房间去试,不知道那把钥匙是否能顺利打开抽屉。蓦然,她感觉自己的脑门好像被什么东西响亮地抽了一下,辛辣的刺痛感一直从头传到脚底。为什么!她看见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不,这不是真的!刚刚在走廊,母亲还没有戴上,可现在!她竟然看见母亲的脖子上挂着那条项链!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克制尖叫的冲动。
“……你发什么火啊!舒宁。你为孩子的将来考虑。这种心情我能理解,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有时候还是得听听孩子自己的意见,不然,她以后会怪你的……”郭敏还在说话,而她脑子里则在不断重复一句话,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嘿,给你。”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是坐在她旁边的莫兰。她知道她出汗了,她容易紧张,而每次一紧张,她就会像个打开的水龙头,大汗淋漓。
“谢谢你。”她接过纸巾,声音嘶哑地回答。她想,那条项链一定是母亲趁她把外婆带去花房的时候戴上的。原因很简单,她朝郭敏的手指望去,那里有一颗精巧的白金戒指在闪耀。但愿母亲还没来得及夸耀那条项链。听说郭敏出身名门,是外交官的女儿,她应该看到过很多真货吧,也许她能认出项链的真伪。不过就算她真能看出来,她会当场揭穿吗?她应该会给母亲留点面子的吧。
“……她怎么想我不管,我是为她好。好了!不说了,我们各家有各家的教育方法。”母亲又恢复了原先的自嘲口气,“郭敏,我可不比你,你有个当外交官的老爸,你妈也是大学教授,可我呢?你也看见了,我妈除了给我们添麻烦,什么都给不了我们,我们什么都得靠自己啊……”母亲笑着站了起来,也许是她的动作大了一些,只听到“哐当”一声,她面前的汤盆被碰翻了,里面的鸡汤溅了她一身,郭敏慌不迭地掏出纸巾帮她擦。
“哎呀,谁让你乱说话的……你有没有被烫到?”郭敏问母亲。
“我去拿条热毛巾。”王睿连忙朝底楼的盥洗室奔去。母亲身上那件沾满油黄污迹的真丝衬衫是新做的,可想而知,现在母亲心里有多懊丧。她幸灾乐祸地想象着母亲的心情,一边很快从盥洗室拿了条毛巾回来,路过楼梯的时候,她还忍不住朝楼上望了一眼。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想,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立刻想出下一步该怎么办。
“妈——”她走到饭厅门口,母亲正从里面走出来,“毛巾——”她把毛巾递给母亲,可后者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径直越过她,登上了楼梯。
不好!她上楼了!王睿的心顿时又揪紧了。外婆还在楼上!假如外婆被母亲逮个正着的话,谁知道那个老太婆会说什么!也许她会一股脑儿把什么都说了!那可就完了!她懊恼地想,其实她早该想到,衣服被弄脏了,毛巾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母亲只能上楼去换衣服。她不自觉地跟着母亲上了楼。
换作平时,母亲一定会回头朝她嚷——“你跟着我干吗!干你的活去!”——可今天,家里有客人,再说,也许她的心情真的非常糟糕,所以,她看也没看王睿一眼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王睿紧跟在后。当母亲打开房门的一霎那,她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几乎是无意识地随手拿起放在楼梯角落里的一个木头小凳子,她想,假如外婆不幸被母亲抓住,那么,她是不会让母亲有机会听外婆的解释的。本来她没准备要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下手,可是,假如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她也只能铤而走险了……
母亲推开门后打开了灯。她整个人松了下来,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快速把小凳子放回了原处。进门后,她朝五斗橱的第一格抽屉望去,抽屉关着,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难道外婆没来过?这不可能。她刚刚明明看见了那条破裙子,除了她还会有谁?假如她来过,她现在在哪里?会不会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后,迅速跑到别的房间去了?
“把门关上。”她正在疑惑间,母亲命令她。
“哦。”她应道。
在关上门的时候,她故意耽搁了一下,她想听听别的房间有什么动静,可她什么都没听到。
“你磨蹭什么!快把门关上,要不就下楼去!”母亲不耐烦地催促道。
她赶紧关上了门。回过身的时候,她看见母亲摘下项链丢进了五斗橱的第一格抽屉。
“郭敏的戒指据说是去年买的,她说买的时候要三千多,哼,我看不值那些!”母亲锁上抽屉时在自言自语。
她望着母亲的一举一动,心想,假如在母亲下楼后,外婆又折返这个房间,那么整个事情仍然还在沿着她设计的轨道走。所以等会儿也许得提醒一下外婆,假如她正躲在二楼的某个地方的话。
“你给她拿了哪些吃的?”母亲突然问。她知道,那是在问外婆的晚餐是什么。
“我在厨房拿了点早晨吃剩的面包,冰箱里还有一些豆豉小鱼,另外又给她拿了瓶特家饭,我想她大概更喜欢喝酒。”她心绪不宁地望着母亲,一边不自觉地侧耳倾听,她不能肯定外婆是不是在二楼。
“她没说什么吗?”母亲脱下那件被弄脏的真丝衬衫,换上平时常穿的蓝色蜡染衬衫。
“什么?”
“我问你,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没有。”
“你今天怎么神不守舍的?你在想什么?”母亲盯着她的脸,她被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走上去抓起了那件真丝衬衫。
“我等会儿就去把它洗掉。”她道。
母亲的眼神缓和下来。
“小心点。真丝的东西怎么洗,我上次已经跟你说过了。”
“嗯,我知道。”
“今天可真倒霉,第一次穿就弄脏了。也可能我就不是穿真丝的命吧!”母亲在镜前扣好扣子,转身拉开了门。
外婆到底在不在二楼?
“妈!你刚刚好像忘记锁五斗橱的抽屉了!”她故意提高嗓子提醒道。她相信外婆假如在二楼,一定能听见她说的话。
“瞎说!我明明锁了!”母亲反驳她,但两人眼神一对,母亲又疑心起来,她返回了自己的房间。王睿趁机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可是,她仍然什么都没听见。过了会儿,母亲关上门走了出来。
“我说我没忘记吧!”母亲抱怨了她一句。
两人一起朝楼下走。王睿看见莫兰走上了楼梯。
“你到哪里去?”她连忙问。
“我要去房间里拿胃药,那个药应该跟饭一起吃的,我又忘记了。”
“那——我陪你去吧。”她道。
但她的回答似乎有些唐突,身边的母亲立刻作出了反应。
“人家去拿药,你跟去干什么!”
“我也想去房间拿点东西,我记得真丝衣服的洗法上次记在一张纸上了,我想去拿来看看。”她想这个理由母亲应该不会反对,果然,母亲点点头。
“好,你去吧。”母亲又笑着对莫兰说,“我听说你胃不好,我那里有酵母片,你要不要来一片?”
莫兰摇头。“谢谢阿姨,我现在吃的是我爸给我开的胃药,他说吃这个药的时候,别的药最好不要吃。”
“呵呵,我都忘了,你爸是个有名的中医。好,快去吧,吃药可不能耽误了。”母亲亲热地拍了一下莫兰的手臂。
她和莫兰两人一起上了二楼,莫兰进了客房。她则立刻冲进自己的房间。可是,她的房间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这个老太婆到底在哪里?难道她根本没来这栋楼?可如果是这样,那块玻璃反射出的旧裙子又是谁的?
难道她根本没来?或者她喝醉了,把什么都忘了?一时间,焦急、懊恼、烦躁一起涌上她的心头。看来事情是失败了。她垂头丧气地拉开了门,可那一霎那,她差点整个人僵在那里。
外婆!
她看见外婆开门进入母亲的房间!死老太婆!时间掐得可真准!
很明显她是刚刚从另一间客房出来!妈的!太险了!幸亏他们家有两间客房。
莫兰的客房门开了,这么巧,母亲的房间里正好“噗咚”一声,她连忙提高声音问莫兰:“你的药拿好了吗?”
“拿好了。”莫兰困惑地望着王睿,“我刚刚好像听见什么声音。”
她反应很快,连忙说:“我也听见了,是从楼下传来的,大概是风把厨房的门吹开了吧,我等会儿去看看。”
“是吗,可我好像觉得……”莫兰朝两边茫然地张望。
她走下楼梯,仰头催促莫兰。
“他们都在等我们呢。快下来吧。”
“好吧,大概是我听错了。”莫兰又朝二楼的走廊看了两眼,终于放弃了。
当王睿重新在饭厅坐下时,晚餐仍在继续。
大约过了三五分钟,她再次透过那块预先摆好的玻璃片看见一条破旧的裙摆飘过。她现在有点不敢相信那块玻璃片的指引,于是她借口到厨房去热鱼,径直走到了走廊里,这一次,她真真实实地看见了外婆。后者还朝她瞄了一眼,或许是她的错觉,她感觉外婆在朝她笑。可是她没笑,她太紧张了,她笑不出来。她看着外婆开门出去,连忙上前关上门。
“谁来啦!”大概是听见了关门声,母亲问道。
“是门没关好。”她道。
“哦,那一定是你爸,他刚刚去车站接王苑了。”母亲道。
现在她只想知道,外婆有没有成功找到那条项链。她是亲眼看见母亲把项链丢进抽屉的。可她也明白,显而易见的事,到最后未必能得到理所当然的结果,所以还是得得到外婆的确认,她才能真正确定。她快步走进厨房。从厨房的窗口可以看见花房的灯光,她期待外婆能记得她的叮嘱——假如得手了,打开那盏紫色的灯。可是,她立刻就失望了,花房里一片漆黑。怎么?外婆没拿到项链吗?还是拿到项链后忘了开灯?她虽然不敢肯定,但她觉得后一种猜想可能性更大。外婆快70岁了,不能指望一个70岁的人把一切都做到尽善尽美。而且这些年,她喝的酒实在太多了,她的脑子一定大部分都被腐蚀了。
她决定去一次花房。
可事情一点有点麻烦,她刚做完这个决定,莫兰就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
“你怎么来了?”她不太喜欢这个女孩,因为这个女孩似乎总在她不希望她出现的时候出现。
“我来热一下八宝粥。”
“好。”她沉着脸,迅速将八宝粥放进微波炉。
“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客气,我在家也一直在厨房帮忙的。是不是要洗碗?”莫兰一边说,一卷起了白衬衫的袖子。
“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她耐着性子说, “我做起来很快的,有别人在旁边,我反而觉得不自在。”
“真的吗?”莫兰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好意可能是一种打扰,她笑道,“那好吧。……啊!”她忽然望着窗外掩口惊叫,王睿这才想起,她正对着厨房的窗户。
“怎么啦怎么啦?”她急忙迅速转过身去,可是她只看见厨房外面的一片黑暗,雨声不断从外面传来。花房那边也没亮起任何一盏灯。
“我刚刚看见一道彩色的亮光,刷的一下就没了!”莫兰道。
她瞬间松懈下来。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肯定是闪电!”
微波炉叮地一声,她把热气腾腾的八宝粥拿出微波炉,将一盘红烧鱼放了进去。
“可是,那跟我过去看到的闪电不一样,那道光……”莫兰似乎想寻找适当的词来形容自己看到的一切,但她已经没耐心了。
“你们住在S市,这里是郊区,闪电的样子当然不一样。好了,你快回饭厅吧,我要干活了。”她冷淡地说。
“那……好吧。”莫兰在她身后又徘徊了两秒钟,终于离开了。
但她没有就此轻松下来,墙上的钟显示现在是7点35分,按照预先的设定,这时候,她是差不多该去花房了。她必须在妹妹王苑和父亲到达河边时赶到那里。晚餐至少会持续到8点半以后。王苑还没回家,甜品没有上,桌上的菜也只吃了一部分,今天来的两个女客胃口都不大。而且,母亲和郭敏似乎谈得很投机。她们又在说过去学校里的事了,只要那个讨厌的莫兰别到处乱走,她的计划就不会有问题。她朝饭厅张望,看见莫兰正坐在饭厅的门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个小账本。那是她的账本。自从两年前父亲开刀住院后,她就承担起家里的大部分家务,其中就包括每天买菜做饭。现在她每天都会把当天买的菜金一一记录下来,晚上跟母亲报账。虽然母亲很精明,但她还是能从饭菜的钱里抠出部分来,那枚伪造的项链,就是她用平时积攒的钱付的款。
——好吧,你就慢慢看吧。
“王睿。”母亲叫她。
又有什么事!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饭厅门口。
“去给郭阿姨倒杯蜂蜜水来。”
“蜂蜜水?”这时候吃什么蜂蜜水啊!她心里不耐烦地嚷。
“就是今天一早,那个养蜂人送来的蜂蜜,你怎么忘记了。”
“哦。”她呆滞地回应。
“我看不用了。”郭敏道。
“这是纯粹的土蜂蜜。你们在S市的人是尝不到的,再加一片新鲜的柠檬就更好喝了,比什么饮料都好。快去啊!王睿,愣着干吗,别忘记给莫兰也倒一杯。”母亲命令她。
母亲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扭头走回到了厨房。现在,她已经没时间咒骂母亲了,她只能不断地提醒自己,快快快,找到长柄汤匙两秒钟,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不行,杯子不够干净,得再洗一遍,十五秒;每个杯子里各舀两小勺蜂蜜,五秒钟,然后是切柠檬,每个杯子各放一片,十秒钟,把柠檬用保鲜袋装好放回冰箱,三秒钟,再倒上冷开水,放在一个木制托盘里,三秒钟——大功告成。
她把柠檬水送到饭厅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应付母亲的对策。
“谢谢你啊,王睿,真是太麻烦了。”郭敏接过柠檬水的时候,脸上现出歉疚的神情。
她傻笑了一声,“碰”地放下托盘,一手捂住肚子,对郭敏说:“郭阿姨,别客气,啊,肚子好痛,我先去上厕所了。你们慢慢吃。厨房里还有甜品……哎呀……”她急急忙忙奔出饭厅,大力拉开底楼厕所的门,然后“砰”地一声关上。进门的时候,她用眼梢看见,莫兰抬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这正是她希望的。她希望在她消失的这段时间,所有人都认为她在上厕所。她从里面锁上门,然后打开窗子翻了出去。外面又湿又冷,雨下得真大。
百合花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屋子里黑漆漆的,一股酒气扑鼻而来。她想,外婆一定是因为喝得烂醉,所以忘记开灯了。她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她看见花房角落的地板上,有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她一看便知那是外婆。她想走过去,但刚跨出两步就差点摔倒,幸亏她平衡力向来不错。她知道她踩到了什么滑腻腻的东西上。
她弯下身子,移开自己的跑鞋,果然发现鞋底粘着一块东西,她将鼻子凑近它,闻到一股香蕉的味道。香蕉。母亲的房间里有香蕉。她踩到的是香蕉皮。
外婆拿了母亲房间的香蕉。
这意味着她必须的清洗鞋子,还得找机会把这里擦洗一遍。真不知道老太婆还从母亲的房间拿来什么不该拿的东西。屋子太黑了,她看不清,又不敢开灯。现在不是开灯的时候。也许对面有人会跑去厨房。如果母亲看见花房的灯亮着,或许会过来瞧一瞧,即使她自己不来,也会去敲厕所的门,命令她去查看。这样,母亲就会发现厕所里没人回应。尽管她事后可以解释她睡着了,但这种解释可以骗过母亲,却骗不过警察。警察会想得很多,很远。所以不能开灯。
但是,也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外婆。”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
“外婆。”她挨近那团黑影。
仍然没人回答,但这次她看清了,是外婆。她看上去好像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她用膝盖顶了一下老人的后背,她的力气很大,她相信足以让对方醒过来,但外婆只是低哼了一声,身子动了动,又睡着了。
也许还是让她睡着好。这样更容易。一个声音对她说。
她用套着橡胶手套的手伸进了外婆的口袋,她想去找项链,可里面除了她交给外婆的三把钥匙外,什么都没有。项链呢?难道她没找到它?这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她进了母亲的房间,还明明看见母亲把项链丢进了抽屉?为什么!这难道才是老太婆没有开灯的原因?因为她失败了!妈的!真没想到!她如此不堪!
现在怎么办?
项链没拿到,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老太婆。明天母亲就会找人鉴定那根项链。她们会发现那是假的。母亲一定首先想到的就是她。母亲总是很善于识破她的谎言,过去,她曾经被母亲抓到过几次,但那些都是小事,这次不同。看老太婆现在这副烂醉的模样,今晚已经不可能再干第二次了。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按原计划进行。只要老太婆曾经在这里活动过,就能想办法把罪责引向她。
下了决心后,她的动作立刻快了起来。她首先走到花房角落的水池边,塞上塞子,然后将她事先从佛前河挑来的河水倒了进去。幸亏那两个大水壶被她藏在一个花架后面,否则早让母亲发现了。等她灌了半池水后,就返身回到外婆身边,双手往前一抓,就好像在学校的体操室抓沙袋那样,她没费多少力气就把外婆拎到了水池边。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将外婆的头按了进去。她感觉突如其来的压力迫使外婆的身子颤抖了两下,但最后,外婆的腿只是无助地蹬了两下就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