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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遥远的香格里拉.9

作者:鬼马星 当前章节:14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12

“别担心,那是留给我的。那是她给我的律师费。在她死了之后,这笔钱将会转到我的账上。”梁律师一本正经地说。

“20元!”王苑尖叫,“你连20元的官司都肯打?”

“很简单,因为她是我的第一个客户。我很感激她肯用我。”梁律师朝王苑微笑,随即又把目光移回到他手里的文件上,“她另有一幅郑板桥的真迹和一条珍珠项链,外加一个金刚石挂坠。”

母亲眯起眼睛,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她有郑板桥的真迹?……还有……”

“这两件物品她给我看过后,我找专家鉴定过,都是真的,两件都价值不菲。”梁律师平静地说,“那幅画已经由我存进了银行的保险柜,至于那条项链……”梁律师朝周警官望去,“她说它是她的护身符,她不会随便摘下,所以应该仍在尸体上,如果没有的话……”

王睿没听见梁律师后面说什么,她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那幅画已经被梁律师放在了银行的保险柜里,那么十多天前,她从净月堂阶梯下面找到的那幅画是什么?难道是赝品?!看来它也只能是赝品了!赝品!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设计了这么久,最后得到的竟然是赝品!该死的!赝品为什么还要藏那么好!

她瘫坐在座位上,浑身发软,呼吸微弱,她觉得自己快死了,她还真的想死,死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这时候,她听到母亲在提问:“她怎么会有郑板桥的真迹?”

“她是怎么得到的,我就不知道了。她把画和项链一起留给了她的大外孙女王睿。请问,哪位是……”梁律师环顾四周,当他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时,他才知道她就是他要找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王睿?为什么是她?”王苑第一个作出反应。

这真是晴天霹雳!原来,外婆竟然把画和项链都留给了她!她本来以为自己完全失败了,她费尽心机结果空忙了一场,但现在,竟突然又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扭转!天哪,幸好我有足够强壮的心脏,她觉得好像在参加接力赛,砰砰,砰砰……

“王睿,恭喜你。”父亲朝她投来温和的一瞥。

“哦,爸爸……”她禁不住朝父亲傻笑,心想,也许她不该杀死外婆,但如果不杀死外婆,就不可能得到遗产。是她的行为推动了事情的发展。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错,只是假如能让别人动手,岂不是更好?

“她还有没有别的遗产?”王苑口气很冲地问梁律师。

“我也想问同样的问题。”母亲面无表情地说。

“没有了。”梁律师收起了那张纸。

屋子里又安静了两秒钟。

“为什么是王睿?!为什么!王睿,你做过什么?为什么!”王苑恶狠狠地朝她嚷道。

她别过头去不予理睬。

“我也觉得这份遗嘱有问题。梁律师,我母亲跟我的大女儿平时几乎没有接触,我都怀疑她是否知道她的名字怎么写,她怎么可能把遗产都留给她?”

“她是叫王睿吗?睿智的睿?你看这写得对吗?”梁律师把文件递到母亲面前,在上面指了指王睿的名字。

显然,字写得很正确。母亲撇了撇嘴,快速扫了她一眼,又道:“我还是觉得这样的遗嘱完全是胡闹。”

“请放心,立遗嘱的过程是符合法律程序的,而且,罗采芹女士当时的精神状态也很好,头脑清晰,表达清楚,逻辑性很强。”梁律师把那份文件又塞回了公文包,“只要符合程序,那就应该尊重死者的意愿。当然,罗采芹还有一条附加条款。”

“附加条款?”母亲马上又来了兴趣。

“她嘱咐我要在她的案子结案后再宣布。”

母亲皱起眉,泄气地靠在了椅背上。

“我认真跟她讨论过她的遗嘱,她坚持要这么做,所以我也无能为力。——王睿,”梁律师在叫她。

“到。”她傻乎乎地回应。

“你外婆把项链和画同时留给了你,但是指定你必须满了18岁才能真正获得那幅画。至于那条项链,她说假如她死之后发现丢失了,就得由你自己去找。”

“找?”她道。

“她预计项链会丢失。她认为有人会为了那个挂坠杀她。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信。”梁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她接过信的时候,觉得那封信就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烫得怕人。

“这是她写给我的?她是,是什么时候写的?”她傻里傻气地问。

“是在我告诉她化验结果后的第二天。就是那碗方便面。我刚刚说过,方便面被加了除草剂。”

“可是,我还是觉得……”她还想说什么,梁律师却拎起了公文包。

“你先看信,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来找我。我这几天住在你们附近的那家胜利旅社。”梁律师准备打道回府了。

“我也该走了。梁律师,我送你吧,正好我也有些事要问你。我们会路过那家旅社。”周警官热情地说。

梁律师立刻同意。

“那就太谢谢了。”

几分钟后,王睿撇开家里人,拿着那封信独自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她关好门,拆开了信。信封大概是梁律师提供的,所以很干净,而里面的信纸却很脏,横条的写字栏旁边还有好几个黑色手印和几块明显的油污。

信的全文如下:

“王睿:

我亲爱的外孙女,你好。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你可怜的老外婆我,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过,我已经快70岁了,也到了会跟死神常常碰头的时候了,我真希望能够像别人一样,在一张铺着漂亮床单的大床上舒服地躺着,然后看着窗外飘落的枫叶,静静地死去。但是这样的好事是不会落到我的头上的,我早就知道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的命从认识你外公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完全改变了。

孩子,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嫁错男人比什么都糟糕。我认识你外公的时候,他就是个野心勃勃,想干一番大事的人,我告诉他我家里有财产,他相信了。这事当然是假的,当时我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我承认我有时候不诚实,但我没想到,他就是为此才跟我结婚的。后来,他发现我骗了他,就开始对我不忠,并且还不断在你妈面前说我的坏话。我知道,他早就想跟我离婚了,但是,离婚就得分财产,而且,他不想因此染上坏名声,他是很要面子的人,他宁愿这么拖着。我鄙视他这爱面子的臭德性,却也佩服他的忍耐力。其实,比起离婚,他更希望我死。有那么一阵子,他总是用奇怪的眼光看我,有一次,他还曾经把我的头闷在被子里,我差点被闷死,后来我在吵架时点到了这件事,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敢做同样的事了。你外公的另一个特点是,他没胆量,他是个胆小如鼠的小人。

后来,他改变了方法,他开始挑拨我跟你妈的关系。我马上就看了出来,于是在我坐牢之前的好些年,我们都在拼命讨好你妈,我们总希望你妈能站在自己那边。所以你妈后来变得如此冷酷自私,我们也有责任,是我们把她宠成那样的。不过,我现在发现,她已经越来越像你外公了,她几乎就是他的翻版。这对我来说,真是个莫大的遗憾。付出全身心抚养的孩子,最后竟然是头吃人的狼。

我出狱后,你妈和外公拒绝跟我来往,他们看不起我,认为我是个没任何油水可榨的废物。我也确实丧失了生活的目标,过去,我最大的目标就是让你妈和你外公过得幸福满足,现在我什么希望也没有了。我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废物,这不假。可我也是有钱人。你妈和外公都不知道我会真的拥有一笔财产。我想律师先生已经告诉你,我给你留下了什么。是的,我准备让你成为我遗产的唯一继承人。

你或许会感到奇怪,我为什么会挑选你。孩子,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看到你,就想到了自己。我年轻时跟你差不多,不漂亮,不开心,心里有梦想却无法实现,因为所有人都阻止你去实现,所有人都认为你该按照他们的意愿去生活。所以,我才学会了撒谎。其实有时候,谎言只是为了自我满足而已,我从没撒谎害过任何人,或者骗过一分钱。

我不喜欢王苑,因为她看上去就像你外公。出众的外表下面隐藏着的却是猪一般的个性、自私懒惰肤浅愚蠢骄横,她完全没有自己的特色,她很美丽这不假,不过也够俗气,我一眼就能看穿她。我从来不觉得她很出色,也不觉得她会成大器,只有你妈这样只重外表的人才会把她当个宝。真遗憾,我本来以为她当了妈以后会改变的,可惜没有。

好吧,啰嗦了一大堆,现在来说说遗产的事。

遗产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郑板桥的真迹,那是幅好画,现在它由律师先生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那很保险。等你满了18岁,它就是你的了,你可以想办法把它出手,然后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第二部分是一条项链,不过值钱的是那个挂坠,那曾经是雍正年间宫廷贵妃用过的东西,别管它是怎么来的,它是我的护身符,我一直戴着它。但是,我必须得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挂坠有可能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我始终怀疑,有人为了那个挂坠在找我的麻烦。但我不知道是谁。如果你想得到它,你得自己去找。放心,找它并不难,它应该就在你家的某个人身上。我说得再明确一点,它应该就在你父母或你妹妹的身上。不会再有别人了。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知道项链的存在,但我能肯定就是他们三者之一。

别把你父亲撇开。我不想挑拨你跟你父亲的关系。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一旦被别人抓住弱点,人就可能会丧失他的本性,对此,我有深切的体会。你父亲也是,他也许是个好人,但也做过不少不该做的事。很遗憾,我什么都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在他眼里,我当然是个不该存在的人,他不想看见我,同时他也很需要钱。

你拿到挂坠后,它就是你的了。你可以戴上它,它会给你带来好运,也可以卖了它,它非常值钱,你会发现为它付出任何努力,都物有所值。

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每次你母亲都是让你来打发我,我们两个也是这个家里说话最多的人。所以我很了解你,我知道虽然你看上去冷漠又迟钝,实际上却是个聪明能干的孩子,只不过你跟我一样,在该理智的时候,却常常被感情蒙蔽。当然,你还年轻,还需要磨练,有很多事,我也是到了老年之后才想明白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上了牌桌,六亲不认,”我希望你能把寻找挂坠的事当成一次牌局,只要有这样的心态,你就能找到它。我希望你能证明你是这个家里最聪明的人。这得靠行动,不是靠嘴。

不过当然,如果你出于对他们的感情,愿意将它双手奉上,我也不反对。有个和睦的家庭,比什么都强。

话说得差不多了。我祝你好运。

你的外婆罗采芹”

信看完了,王睿觉得有种虚脱的感觉。

她没想到,外婆,这个被她亲手推进地狱的人,却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看重她的人,外婆说的,靠行动,不是靠嘴。外婆现在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了她,就是最清楚的证明,外婆看重她,喜欢她,甚至还爱她!

外面的天全黑了。她的房间没有开灯,她的床正对着镜子,她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灰败肥胖的脸,觉得就像个魔鬼。而这个房间就像个人间地狱。

也许她不应该杀人,可她已经做了,除了继续做下去已经别无选择。

5.假牙

“砰砰砰”有人敲门。

王睿一听这敲门的节奏,就知道是母亲。不管什么时候,母亲都不会忘记行使她身为家长的特权。王睿赶紧把信藏到抽屉里,随后慢吞吞走过去打开了门。母亲越急,她就越拖。这是她对付母亲的一贯做法。

母亲站在外面,脸色僵硬,神情恼怒。

“怎么这么慢!”

“我本来就迟钝嘛。”她不痛不痒地顶了一句。

母亲看了她一眼,推开她,笔直地冲了进来。

“快拿出来!”

母亲东张西望,她知道母亲是在找外婆的信,但她故意问道:“把什么东西拿出来?”

“别装糊涂!是你外婆给你的信,快拿出来!”

她不动。

“你听见没有?”母亲瞪着她,语带威胁。

她避开了母亲的目光,在床边坐下。

“王睿!你不要以为你外婆真的会给你什么名画!你别忘记她是个骗子!快把信拿出来!我要看看她给你到底写了些什么!她一定又在那里信口雌黄!”

若在过去,只要看见母亲发火,她就已经双腿发软,乖乖就范了,可自从昨晚之后,她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她再也不怕任何人,任何事,因为她自己已经是最可怕的人。

“那是她给我的私信。我不能给你看。”王睿平静地说。

母亲像只近视眼的老虎那样眯着眼睛看了她足有三秒钟。

“我告诉你,王睿,我小时候曾经学过中国画,我画得很好,还得过奖,那时候,你外婆常叫我临摹一些名人的画,然后把它们放在市场上出售,她以此来补贴家用。我记得我就临摹过一幅郑板桥的画。”

王睿心里一动。这么说,她从外婆那里偷来的画很可能是母亲临摹的?外婆把母亲小时候临摹的作品像宝贝一样藏在净月堂的阶梯下面,是出于亲情吗?

“律师说那幅画已经经过鉴定。”王睿道。

“哼!”母亲冷笑了一声,“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律师,而你外婆却是个久经沙场的老骗子!他哪会是你外婆的对手。他早就让你外婆骗得团团转了!快把信拿出来!”

“那个律师看上去很专业!”

“少废话!快把信拿出来!”

母亲朝她逼近了一步,大概是从小到大被母亲教训惯了,母亲的气势还是让她的心脏狂跳了十几下。如果不答应母亲,母亲是不会罢休的,也许会在她的房间里跟她纠缠到半夜,也许还会对她拳脚相加,母亲是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做人权的,可能中国的大部分父母都对这个词相当陌生。她挣扎了一分钟,最后还是慢慢走到抽屉前,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软骨头!当她把信递给母亲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嘶吼!是的!我真没用!我真没用!突如其来的屈辱感和愤怒使她不由自主张大了嘴,泪水慢慢在她的眼眶里积聚起来。

“你这么做是违法的!你没权利看我的信!”她嚷道。

母亲全神贯注地盯着信纸,对她的抗议置若罔闻。看到最后一行时,她发现母亲的手在颤抖。

“这是什么东西,她在写什么……她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她要我们相互残杀……这个老……老杂种!”她嘴唇哆嗦,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随后她狠狠将那封信撕成碎片,并将那些碎片放在掌心里使劲揉搓,好像它们是外婆的那副老骨头,她要把它们搓成粉末。

母亲的行为让她震惊之余,也让她气得眼冒金星。

“妈!这是外婆给我的信,你怎么可以……”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滴落下来,她大声朝母亲哭喊,却被母亲惊雷般的怒吼打断了。

“住嘴!你这个笨蛋!快下去做饭!”

“要做你自己做!我不是你的佣人!再也不是了!”她挺起腰板大声回敬,并立刻拉开门走了出去。够了,她真的受够了这个颐指气使的女人,她以为她的女儿是什么,是她的奴隶吗?她想如果母亲敢拉她,她就回头一拳。以她的力量,仅一拳就足以把母亲的鼻子打到脑壳里。

母亲没有拉她,也没有说话。

她走到楼下的走廊,“哗”地一下拉开门,外面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她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她决定去找那个律师好好谈谈,看能不能提前把那幅画拿出来,她现在需要现钱,她要离开这个破家!

“王睿!”她听到父亲在身后喊她,但她没有回头。

胜利旅社位于佛前河的下游,王睿从家里一路奔到旅社花了近半小时,等她到达旅社时快六点半了,天已经完全黑了。旅社的服务员告诉她,梁律师正在隔壁的小饭馆小酌,而当她找到那家名叫“小海螺”的饭店时,发现梁律师不是一个人,两位警察也在。

这时她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王睿?你怎么来了?来来来,坐。我正跟梁律师谈你的外婆呢”周警官一看见她,就热情地招呼。

她扭捏了一番,还是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

“吃过饭没有?”梁律师问她。

她摇摇头。

“服务员,请添一副碗筷。”

“啊,不用啦。”她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既然已经来了,就一起吃吧。”梁律师语调温和,让她暂时忘记了刚刚所受到的屈辱。这是她第一次跟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一起吃饭,而且还是一个帅气聪明的男人,她忽然在意起自己的衣服来。她觉得她身上这套运动衣别提多土了,脚上的跑鞋也是旧的,还有她的胳膊,好粗好难看,至于脸,她是哭着跑来的,幸亏外面在下雨,她脸上的泪水可以被想象成雨水,不然她真的无地自容。

“谢谢你。”她低声道,一边在身上摸索着,然而可能是因为她出来的时候太匆忙了,她什么都没带。

“你是不是找这个?”梁律师递了张雪白的纸巾给她,她愣了一下,接了过去。

“我忘记带伞了。”她避开他的目光,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泪水。

“如果你不来,我们等会儿晚上也会去找你。”周警官道。

这句话立刻让她抬起了头。

“你们找我?是例行问话吗。”她道。

“其实也是有事要向你家人宣布。”周警官道,“你外婆的案子已经确定是他杀了。”

“他杀?为什么?是因为她脑后的那个伤吗?”她紧张地问。

“不,还有她的鞋。”

她在脑海迅速播放了一遍前一天晚上的录像,特写镜头是鞋。她记得她把外婆装上车的时候,那双鞋还好好穿在外婆的脚上,难道是落水之后,鞋掉了?

“她的鞋怎么啦?”她问道。

“一只在她脚上,另一只在你家后门的那个土坡上。”

在土坡上?她又把镜头重新过了一遍,竟然毫无印象。该死!她疏忽了,她当时只想着快去快回,赶紧烧了外婆的所有物品,再说那时候外面没有路灯,伸手不见五指,她完全没注意外婆的鞋。

“会不会是她走路的时候,把它踢了。她已经那么……老了,又一直在要饭,”她小心地选择自己的措辞,“她可能不在乎少穿一只鞋,而且那时候她又刚刚被打过,也许她犯糊涂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是其实,她腿上骨刺很严重,走路都困难别说上土坡了,再说,就算她再糊涂也不会把假牙抠出来扔掉。大部分人把假牙脱下来,是为了清洁,或者是想睡觉的时候,让嘴里舒服一点,但想自尽的人,一般想不到脱假牙的。”

“假牙?”她愕然地望着周警官。她想到外婆小心翼翼啃着烤鸡的模样。难道是因为有假牙才吃得那么小心?她从来没想到外婆还戴着假牙。“你们怎么知道她有假牙?”她问道,但话一出口,她就自己给出了答案。那一定是法医说的。

“法医有证据证明她的嘴里曾经装过假牙,而且,她装假牙的位置附近有个很明显的伤口。”周警官果然这么说。

“这能说明什么?”

“法医猜想,那个假牙可能是在她头部受到大力挤压,她在张大嘴想要呼吸的情况下才脱落的。我们怀疑有人把她的头按倒在水里,她拼命摇头挣扎最后导致假牙脱落,那个伤口就是在这个过程中造成的。当然,也未必就一定是假牙,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周警官的声音渐渐轻了,她只听见有个声音在问,假牙在哪里?会不会在花房的水池里?今天母亲一早就去过花房,她有没有看到那颗假牙?——她真想立刻赶回家,冲进花房,去找找那颗假牙……

“王睿。你最后一次看见你外婆是什么时候?”是周警官的声音。

她猛然惊醒。

“是昨天晚上啊。”

“还记得几点吗?”

“大,大概是7点15分左右。我,我没注意。”她想她的神情一定显得很紧张,她看见梁律师在朝她笑。

“周警官,你不要吓坏人家,还是先吃饭吧,等会儿在车上也一样可以问。”梁律师道。

周警官看了王睿一眼,也笑了。

“抱歉抱歉,还是先吃饭吧。”

“其实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在这里问我,不用去我家了吧。”王睿道。

周警官低头呼呼地吃了几口面后说道:“不行啊,这次不是光要问你问题,还得去你家看一下。你最后一次看见你外婆是在哪里?”

“是,是在我们家的百合花房。”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周警官没说话。

“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我们等会儿就去看看那个百合花房。”周警官又吃了几口面,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你们家怎么会在这里种百合花?你父亲本来在药厂当技术员,后来又搞了个什么公司,不是做得很好吗?”

“那个啊,我爸药厂的时候研制了几个新药,我妈认为把配方给药厂得不了几个钱。就把配方卖给外国公司了,这样那家药厂就不要我爸了。”

“我查到,他后来还搞了个公司,后来怎么又会到郊区来种百合花?”

“是我妈的主意。我妈要我爸在家专门研制以百合花为原料的各种产品,化妆品啦,药品啦,然后他们再把那些产品的配方卖给大公司。”

“除此以外,还有别的原因吗?”

“还有……她说她喜欢新鲜空气……”王睿道。

“跟你外婆有关系吗?”周警官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王睿摇了摇头。

汽车一到家门口,王睿就对周警官和梁律师说:“我刚刚跟我妈吵了一架,我不想看到她,我从后门进去。”

“好吧。那我们等会儿在客厅见。”周警官道。

王睿点了点头飞速跳下车朝后门奔去。她知道等到父母中的一个去开门,把警察领到客厅,警方再说明来意,双方又聊几句,这个过程起码得五分钟。乘这空档,她正好去一次百合花房,她得火速去找找那颗假牙。

真没想到外婆还戴着假牙。

可等她从后门绕到百合花房门口时,不由吃了一惊。

花房的灯居然亮着。难道他们已经在里面了?不,等等,门铃还在响。她躲在一株大叶芭蕉后面看见母亲急急地奔向门口,那花房里的是谁?是老爸?

她走到花房门口,却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是不是有谁来过,忘记关灯了?

她奔到水池边,水池的底部很干净。她记得昨晚她就冲过一遍,今天早上母亲恐怕又用过水池,现在,水池里别说假牙,就连根头发都没有。

不过假牙也有大小,不知道外婆那个有多大。如果非常小,也许水龙头一开,它就会被冲进下水道。但如果太小,应该不会对她的口腔造成多大的伤害吧?从没听说过假牙也能把人的嘴划伤。

水池里是肯定没有。水池的下面和旁边呢?

母亲为了省钱,家里很多地方的装修都敷衍了事,这个花房就是一例。这里只有一半水泥地,另一半是泥地。水池附近的那一块正好都是泥地。泥地的缺点是,扫地扫不干净,真的有东西掉在那里,除非是白色的东西,否则就很难发现。

假牙是白的,她不用蹲下身子就能看出,泥地里没有假牙。

她决定再去搜查水池旁边的那一排花架,在花架和后面的墙壁之间有一条狭窄的夹缝。她曾经把外婆的尸体藏在那里,用一大堆树叶掩盖,不知道假牙会不会掉在那里?

那堆树叶还在。

她蹲下身子,准备扒开树叶,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眼角突然瞄到那堆树叶的前方,墙角的深处,有个东西在动。她一惊,立刻抬头向前望去,这一看她禁不住又惊又怒。她看见莫兰整个身子蜷在墙角,脸对着墙角像在看什么东西。

“莫兰!”她喝道。

莫兰回头朝她招招手。

“你一个人躲在这里面干什么!想把人吓死是不是!”她骂道。她已经忘记莫兰是他们家的客人了。

可莫兰对她的态度毫不在意,又朝她招招手。

“干吗!”

“你来啊。”

夹缝很窄,里面又放着个大花盆,有半个盆身突在外面,所以她即使钻进夹缝也到不了莫兰那里。

“你看到什么就说,我进不去!”

“好,那我拎出来给你看!”莫兰一边说,一边慢慢站起来,王睿看见她手里拎着一个烂了一半的香蕉。

“这是什么?”王睿道。

“我的香蕉。”

“你的香蕉?”

“奇怪吧,为什么香蕉会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她现在可没兴趣去考虑什么香蕉,她想知道的是假牙在哪里。

莫兰把那根香蕉塞进一个保鲜袋钻出了夹缝。

“我会把这根香蕉交给警察。”她道。

“那正好,他们就在外面。”她没好气地一脚踢开那堆树叶。

没有假牙。

“不要乱踢好不好。”莫兰皱起了眉头,但蓦然,她好像看到什么,蹲下了身子。

没有假牙。王睿再次肯定。

“你在看什么?”她问。

“那是什么?。”

她顺着莫兰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在树叶的空隙里,插着一根小小的骨头。

“好像是骨头。”莫兰道。

“好像是的。”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骨头,但看上去像。如果是骨头的话,它怎么会掉在这里面?从来没人在这里吃过饭……不,有一个,是外婆。她昨天在这里吃过烤鸡,那会不会是烤鸡的骨头?想到这里,她伸出手捏住那根小骨头,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果然有股烤鸡的味道。这是外婆留下的。

“是什么味?”莫兰直起身子看着她。

“我也闻不出来,也许是附近的老鼠拖了什么东西过来……”

“老鼠!你们这里有老鼠?”莫兰惊恐地叫起来。

“当然有,我们这里算是少的。”

“那你拿着这东西干吗,快点扔掉啦,脏死了!”莫兰一拍她的手,那根小骨头从她的指缝里掉了下去,它钻入那堆树叶,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这是在干吗?”她气急败坏地嚷道。

“我这是为你好啊。老鼠咬过的东西怎么能拿在手里?要是得了鼠疫怎么办?”莫兰理直气壮地说,随后跨出一步打开了门,“喂。你不走吗?”莫兰在门口回头问她。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不过,她确信假牙不在花房。外婆被杀时,只在水池和那堆树叶里逗留过,假牙如果是在那时候落下来的,就不可能落在别的地方。

“你是在找砖头吗?”莫兰问道,大概是她东张西望的样子太明显了吧。

“砖头?”她不知道莫兰是什么意思。

“昨天我刚到你家时参观过这里,我记得我进门的时候差点被一块砖头绊倒,你妈说她有时候会用它来抵住门。现在好像不见了,”莫兰也学她的样子,低着头在地上找起来。

“什么砖头不砖头的。我不过是再检查一遍而已。花房是我爸的工作重地,当然要小心点。”她站起来走出门去。

她可不想让莫兰到警察那里去说她在花房找东西。

自从母亲知道自己在外婆的遗产中得不到任何好处后,她对待警察和梁律师的态度就一落千丈。王睿和莫兰来到客厅时,正看见母亲双手抱肩,一脸怒气地在朝警察发威。

“有搜查证吗?没搜查证就是擅闯民宅!再说,我凭什么让你们随便进入我家的百合花房?那可是我丈夫工作的地方,那些花是他研制药品和化妆品的原材料!万一弄坏什么东西怎么办?你们赔吗?”

“舒宁,我看还是……”父亲怯懦地在一旁拉了拉母亲的胳膊。母亲甩开他,气啾啾地说:“你别管!”

“舒女士,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你母亲罗采芹的死,现在我们确定是他杀,所以,有必要检查她最后待过的地方!”周警官不疾不徐地说,“如果你需要搜查证的话也可以,但得等几天。”

“他杀?我请问她的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舒宁……”父亲又提醒她。

但母亲不理他,继续说道:“她是在河里被发现的!她在外面被人杀了,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让你们看我们家的花房?”母亲气急败坏地嚷道,父亲又拉了拉她的胳膊,母亲再度甩开他。

周警官和梁律师面面相觑。

“好吧,既然这样,我们就过两天再来,到时候我会带着搜查证来的。”周警官虽然作出了让步,但口气相当不客气,“不过,我提醒你舒宁女士,无论你怎么清白,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

无论你怎么清扫,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真的吗?

母亲冷哼一声没有作答。

“我现在要跟你的大女儿谈一谈。王睿,可以到你房间去吗?”周警官问她。

母亲在看她。其实她也不想跟警察多聊,说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但是她没有忘记一个多小时前母亲对她的侮辱。老妈居然撕了外婆的信!

“没问题。请跟我来吧!”她坚决地点了点头。

“那我在门外等你。”梁律师大概也不想留在客厅里惹人嫌,很识趣地退出了大门。

王睿看见莫兰朝他走去。她很想知道莫兰会跟梁律师说什么。她会提到那根香蕉吗?她会不会跟梁律师说,她刚才看见王睿在百合花房找东西?

“王睿……”周警官在催她了。

“我的房间在楼上。”

她和周警官以及小李一起上楼的时候,听到母亲在客厅朝父亲发脾气。

“你拉我干什么?难道真的让他们去搜查?等会儿人家要来打牌,让人家看见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妈就这脾气。”她抱歉地对周警官说。

周警官不置可否。

6同盟军

周警官的问话只持续了二十分钟就结束了。王睿思路清晰、对答如流,她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她相信,周警官没有对她产生任何怀疑。

她把周警官送出大门时,看见莫兰跟梁律师仍站在一棵大树下说话。他们的衣服都被小雨打湿了,但两人似乎都毫不在意。看见他们出来,莫兰才向梁律师挥手道别。

“我得回去了。”莫兰道。

“好,我们保持联系。”梁律师转身欲走,又回过身来问:“莫兰!你是不是叫莫兰?”

“是啊。”

“我给你留个电话号码,”梁律师微笑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帽闪亮的圆珠笔和一本小巧玲珑的便笺簿,写下了自己的地址和电话,“这是我现在住的旅馆房间的电话号码,另一个是我办公室的电话。如果你想到什么,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我一般睡得都很晚。”他撕下便笺纸递给她。

“好的,谢谢。”莫兰从容地接过便笺纸,塞进了自己的牛仔裤口袋。

王睿想,梁律师有什么必要把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也给她?难道准备回S市后继续跟她保持联系?有这个必要吗?另外,他们在这里聊了二十分钟,他们哪来那么多话可说?

目送周警官和梁律师离开后,王睿跟着莫兰一起走回家。

“你刚才跟律师都说了些什么?”她一边锁门一边问莫兰。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莫兰双手插进口袋,迈着悠闲地步子走向主楼。

“你跟他说了香蕉的事吗?”

“说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警察?警察不就在旁边吗?”

“如果我告诉警察,只有两个结果,”莫兰穿过走廊,走向厨房,“第一,他可能觉得我是在胡闹,我跟他说的话,他会全当耳旁风;第二,他觉得我干扰了他,会阻止我继续玩我的游戏。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跟律师聊聊更好。那位梁律师看上去挺通人情的。”

“你上这儿来干吗?”王睿跟着莫兰来到厨房。

“我想喝点冰果汁?你家有吗?”

“冰箱里还有点橙汁,不过不是鲜榨的,是饮料,你要不要?”

“也行啊。我口好渴,刚才说了一大堆话。”莫兰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

王睿打开冰箱,倒了一杯橙汁。

“你刚才说你的游戏,我没听错吧?”她把橙汁递给莫兰。“没听错。我是这么说的。谢谢!”

“那是什么意思?”

“我在玩侦探游戏,现在特别想知道,是谁攻击了你外婆。如果警察知道我在偷偷查案,一定会很生气。他们最讨厌别人插手他们的事了。”

王睿心里一动,又不由自主打量了莫兰一番。“你在偷偷查案?”

“是啊,不然我干吗去你家的百合花房?”

“那你查到什么了?”

“你真想知道?”

“当然。”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莫兰有些胆怯地瞄了她一眼。

她朝莫兰绽开笑容。“当然不会,放心吧。”她好声好气地说。

“好吧,那我就说了。我觉得你外婆很可能是在百合花房被人袭击,”莫兰喝了一口橙汁道,“我今天跟王苑和你爸爸去养鸡场参观的时候,路过了那条河,王苑指给我看了他们碰到你外婆的地方。你妹妹说,她当时不想管闲事,只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快点回家去。我觉得她说的是真话。假如你外婆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是活生生跳下河的,那她就是跳河之前被打了头。而她在跳河之前只去过一个地方,就是这里,你家。她又不可能在这栋楼里被打,如果她被打,我们早就发现了,那时我们可都在,所以她只能是在百合花房里被打。”

“还有什么别的证据吗?”

“那就是香蕉啰。”

“香蕉?”她实在不太明白香蕉能说明什么。

“你外婆偷走香蕉是千真万确的。这说明她至少去过我们的房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那里,但是她确实去过。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偷香蕉?只是为了吃吗?”

“对啊,为什么?”这一点王睿确实也没想明白,“难道不是为了吃?”

莫兰的眼珠伶俐地转了转。“一般人不会注意香蕉的数目,对不对?”

“对。”

“所以她拿走了香蕉,别人也不会注意的,对不对?不,应该这么说,她偷走香蕉,认为我们是不会注意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认为我们不会注意香蕉的数目。我猜,她是想告诉我们,她曾经到过哪个房间。”

“你的意思是,她要告诉我们她去过你们的房间?那有什么意义?得了吧,她偷香蕉就是为了吃。她是个乞丐,嘴馋得很,因为平时吃不着,所以看见好吃的眼睛就发绿。”她想到了外婆看见烤鸡时的眼神。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香蕉会在花房的夹缝里被发现?”

“我怎么会知道?”王睿想,即使想到了,我也不会说。

“很可能是她在准备吃香蕉的时候遭遇袭击的。香蕉是被她不慎踢进去的。”莫兰伸出雪白的手做了一个“二”的手势,“但是香蕉有两根,我现在只找到了一根,另一根一定是被她吃了。”

“那又怎么样?”她想到了地上的香蕉皮。

“香蕉皮呢?”

“香蕉皮?”

“为什么香蕉皮不见了?王睿,你是七点十五分左右回到客厅的,当时你刚安排好外婆吃饭,你后来有没有再去过那里?”莫兰煞有介事地问。

“没去过。”她绷着脸回答。

“我今天早上四点就起床了,然后进了你家的花房。”

“你说什么?四点!”

“别叫啊,听我说下去。我昨天听你妈说,她一般是早上六点起床,我得赶在她前面去花房,所以就起了个大早。反正你家的花房门上没锁,再说我睡在别人家里总是睡不着。我偷偷跑进你家的花房检查了一遍,没找到香蕉皮。”

“你今天早上已经去过一次了,为什么晚上又去?”她觉得,莫兰起劲得有点过头了。

“因为四点的时候,我没敢开灯,光线太暗,我怕自己漏了什么。我去了两次,都没找到香蕉皮。”“香蕉皮,香蕉皮,这能说明什么?”她烦躁起来。“如果你没打扫过花房,而我四点去的时候,你爸妈还没起来,那时候花房就应该是现场的原貌。那么香蕉皮到哪里去了呢?你觉得外婆的脑部受到攻击后,在她离开你家的时候,会带着香蕉皮离开吗?”

“不会。”她不得不承认。

“那是谁把香蕉皮带走的?肯定是袭击你外婆的人。外婆吃完香蕉后随手把香蕉皮扔在地上,这个人无意中踩到了香蕉皮,他怕留下证据,就带走了香蕉皮。我猜他的鞋底一定粘有香蕉皮,如果鞋底有很多凹槽的话,是很难彻底洗干净的。他不知道外婆还有另一根香蕉。就是香蕉皮的事让我肯定,外婆一定是在花房被袭击的。”

王睿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脚上的鞋。她昨晚穿的就是这双鞋,当然,她已经认认真真把鞋底刷洗过一遍,但现在经莫兰这么一说,她很想抬起脚看看自己的鞋底。她记得这双鞋的鞋底就有不少凹槽。莫兰正好走向冰箱。

“你还要橙汁?”

“恩,还有吗?”她站在莫兰的身后,迅速抬起脚底,这双鞋的鞋底果然有不少凹槽,她隐约看见某个凹槽的角落里有一小簇白色的东西。那是香蕉皮的碎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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