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因为你看待任何事物都相当表面。
我知道,只要我把那条假项链放在一个漂亮的盒子里,外面再郑重其事地包上一块锦缎,你就会以为那是真的。我知道你会偷走它的,我早就猜到了。这些年来,你像吸血鬼一样吸食着我身上的每一滴血。你只想创造你自己的幸福,从来不顾及别人,哪怕让你的母亲为你去坐牢也在所不惜。我直到现在还留着你给我写的信,那时我在牢里,你反复安慰我,说等我出来后,你一定会尽你的能力赡养我,让我度过幸福平安的晚年。但是后来呢?我一出狱就发现,你和你父亲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我的房子、衣服、首饰、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我无处容身,前来找你,却被你赶出了家门。正因为这样,我才想到了那条项链。
对,你父亲的新老婆,过去是他的同事。他大概忘记了,过去,我们曾经一起去那女人的家里吃过饭,那时你父亲积极地在跟那个女人说话,却让我陪着那女人的母亲——一个说话不太清楚的老太婆。我在跟她聊天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她手臂上套着的项链。我天生好奇,就把茶会故意倒在了她身上。但就算这样她也坚决不肯让我帮她摘下项链。后来,我说要去告诉她的女儿,她才拉住我,跟我说了悄悄话。她说那是她家里的传家宝,她打算死了以后留给她三个女儿钟的一个,她要看谁对她最孝顺。她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没告诉过谁,但是这句话我记住了。自从知道你外公跟那个女人有染后,我就下决心要夺走她们家的传家宝。所以,我在入狱前就伪造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项链,将它放在小盒子里。我本打算找个机会,用这东西跟老太婆手臂上的那条调包的,但那时,恰好碰到了你的事。
你向我诉苦说王辛安无法施展才华,希望有笔资金支持王辛安的研究,而那时,你已经以我的名义向别人借了很多钱。你面临无法还债的窘境,因为王辛安的研究看不见任何起色,而借条上还款的时间却日渐逼近。在这种时候,除了我谁还能帮你?于是,我就替你抗下了罪责,我想这是做母亲的责任。而且,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怎么能让你去坐牢?我跟你事先商量好了,起初,我还担心你在警察的盘问下最后会招供,但你挺过来了。按照约定,你坚决地把一切都推到了我身上。我那时还为你的坚强鼓掌,看我有多傻,其实,你早就准备牺牲我这个老母亲了。
我出狱后不就,就发现了两件事:第一,我的房子已经被调换,你父亲用换回来的新房子建立了自己的新家,如此一来,我放在抽屉里的假宝石自然也就不见了。我听你父亲说过,是你帮忙整理了我屋子里的东西,所以我想它一定再你那里。第二,我发现王辛安用了我的配方。这真是太可耻了,你怎么还有脸见我?我想,没有哪个母亲会像我这么失望,我竟然生了一个强盗。
本来,我想把所有的事都忘了,任其自生自灭。可在遭到袭击后,我就改变了主意。我觉得我得给你一点教训。前面已经说过,我认为暗算我的人,是你的一个女儿,但我不知道是谁。而那个人为了引我上钩,还跟踪我,从净月堂我的小山洞里偷走了我珍藏的一幅画——那是你小时候画的。我一直不舍得丢掉。对别人来说,它分文不值。只是一幅赝品,但对我来说,却价值不菲。
我知道,我这次去一定有去无回。我老了,我的腿每天都在痛。我知道假如我不被杀死,也活不了多久了。但是,我不得不去。我想要回那幅画,而且我非常好奇,我想知道那是谁。当然,我也咽不下这口气,为此,我做了一些安排。我留下遗嘱,故意把遗产留给王睿。然后,我让王睿去找那条可能已经丢失的项链。那条项链一定在你们家的某个人身上,说白了,肯定是在王苑那里。王睿会去找,即使她是清白的,贪婪也会使她失去本性。我了解她,她一心想摆脱你,一笔飞来横财。足以使她充满勇气,而且,我给了她最好的理由,她会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她们两姐妹会自相残杀。假如我被杀,我将很高兴看见这样的状况。而她们之所以会掉入圈套,都是你教的。假如你从小教她们懂得一点做人的道理,她们就不会这样。
然而,假如王睿就是那个暗算我的人怎么办?她会杀了我,直接拿走项链。我当然不能让她得逞。为了防患于未然,我已经想好了,我要找机会把那条项链放在你那里。如果有机会进你的房间,我会把它放在你的抽屉里;如果没机会,我就把它放在你的鞋里——百合花房里就有你的旧套鞋。我相信你看到这条项链,是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王睿是否会找到项链,但我知道,警察一定会找。我已经把我被暗算的事告诉了律师,他会把事情转述给警方。而警察一旦介入,那两个孩子一定会露出马脚。她们不是惯犯,她们是斗不过警察的。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相信事情应该已经尘埃落定。你的一个女儿犯了杀人罪,或许两个都参与了。谁知道呢?我已经不在了,我只知道,最后我的遗产会重新落回到你手里,这也是我想把真宝石放在你那里的原因。我不仅仅是为了挑起战火或者避开真正的凶手,也是为了最后对你表明一个母亲的心。我要告诉所有人,你才是最后的继承人,无论是那幅画还是那块宝石都是你的。你是大赢家!
但是,舒宁,我给了你我所有的钱,也夺走了你的女儿。我想,如果不这样,你是永远不会了解亲情和金钱孰轻孰重的。你需要教训。
这游戏有点残忍,如果现在,我说我仍旧爱你,你可能会觉得恶心,但事实就是如此。好了,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发生到什么地步。希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要太悲伤。
一切都会过去的。
你的母亲罗采芹王睿拿着那封信浑身瑟瑟发抖。虽然外婆被她杀了,但是她觉得被杀的是自己。就好像被人从头顶开了一枪,子弹从头顶一直贯穿到她的脚底。她觉得震惊和恐惧,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从大脑边际朝中间涌来。她真没想到,她设计了那么久,忙了那么久,最后竟然是进了外婆预先设定的圈套。外婆从来没爱过她,那笔遗产只不过是挑起家庭内部的诱饵。一切都失败了。
外婆杀了她,而杀人动机,却只是想教训一下忤逆不孝的母亲。她闭上眼睛,倒在石阶上,寒雨浇在她的脸上。四周很安静,耳边只能听见雨声和风声。她想就这么睡过去,想把一切都抛在脑后,想离开这个世界。也许,从这里跳下去,就从此再无烦恼。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声嘶力竭地吼起来:我只是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个笨蛋!我虽然中了外婆的诡计,但这恶毒的老太婆最后还不是死在了我手里?不!我不是个失败者!我是成功者!我为自己的梦想做了一件石破天惊的事!我比任何人都勇敢、聪明、坚强!我是强者!我要活,我要活!不能让警察抓住我!她猛然从石阶上跳了起来。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现在还待在这里?管那老太婆是什么打算,什么主意!我现在应该立刻逃走!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警察会马上赶到!想到这里,她一把抓过那封信,塞进旅行包,然后将旅行包背在肩上,快步朝山下走去。她一边走,一边深呼吸了三次,当新鲜空气进入她的肺部时,她大声鼓励自己:“你能成功,你会得到自由的,一切都会好的!你会成功的!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成功!”
二十分钟后,她在茅青山脚下遭遇了警察的伏击,她束手就擒。
《演出》作者:鬼马星
文案:
史上最聪明的女中学生,揭开层层迷雾,走近事实真相。莫兰,芳龄16,庆北中学的女中学生,既是美丽动人的小淑女,又是头脑缜密的小侦探,天生拥有无穷的好奇心和丰富的想象力,在喜欢搞怪的美食家老爸的调教下,她兼具出众厨艺,非同一般的胆量和高超的逻辑推理能力,解决了身边一个又一个的离奇案件。
她到底爱不爱我?——林致远一直在想这个问题。17岁的高二学生林致远被27岁的英语女教师郦雯指控强奸,虽然他和她都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但她提供的证据似乎无可辩驳。眼看他即将被定罪,事情却突然发生巨变,先是母亲自杀,接着郦雯改变了证词,而林致远刚刚获释,他就被父亲告知,郦雯将成为他的后母……他越来越觉得一切都是场阴谋,忍无可忍终于铤而走险……
1.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叫什么名字?”妈又在问了,这是她今天问的第四遍。就因为那个女孩今天放学后曾来过我家,并在我的房间里跟我说了十分钟的话,我妈就从晚饭起一直追问到现在。
“她是你的同班同学吗?她来找你干什么?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妈,我刚才跟你已经说过了。她叫莫兰,比我小两级,现在念初三。她来找我,是跟我商量英语社团圣诞节活动的事。我是学校英语社团的团长,你不会忘记吧?”我耐着性子提醒道,同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7点50分,我期待的篮球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可我妈跟着我进了房间。
“这些事为什么不能在学校谈?非要跑到家里来?她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她的成绩怎么样?排第几名?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必须尽快把她打发走,我可不希望在看篮球赛的时候,有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个不停。
“她在学校里没找到我,所以只能到家里来找我。她参加了英语社团,当然认识我。”我一板一眼地答道。她提的问题太多,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我只须回答她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问题就行了。
老妈站在日光灯下满怀狐疑地看着我,又问:“她父母是干什么的?她的成绩怎么样?在年级里排第几名?”
“不知道,没问过。”我冷冰冰地答道。
我想,这些问题,她自己应该可以回答我。因为就在莫兰离开我们家的时候,我听见她问了莫兰一大堆的问题。
不出所料,她马上说道:“她爸是个中医,她妈是大学的英文老师,听起来家庭条件不错,我看她也很懂礼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停地眨,似乎在窥探我的反应,每当这时,我总有种将她推出门去的冲动。可是我怕,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她就会认为我真的很在乎那个名叫莫兰的女生——因为我居然为了她对自己的老妈动粗!
因而没办法,我只好冷若冰霜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我妈意识到她踩到了我的禁区,便捋了一下额前的卷发,讪讪地笑起来,嗔怪道:“致远,你这是什么表情啊,你妈只不过是关心你哎!”
“妈,她只是我同学。”我说道。
老妈却笑得有些暧昧。
“可是她说她很喜欢你。”
我真想反问,如果你问她,她是否喜欢我,她当然只能说是的。难道她会说不?
我的脸色一定不好看,我妈畏惧地瞥了我一眼,双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擦了擦。她是从洗碗池前直接来到我房间的,现在,她准备离开。这时,走廊里传来关门声。我知道那是老爸出去了。每个礼拜总有三个晚上他不在家过夜,最近的两周,他连周末也都不在家,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从没说过,也没觉得应该作出解释。他总是前一天晚上七点左右出门,次日下午六点半左右回到家,很明显,他是在某个地方过夜之后,第二天早上直接赶到他所在的文化宫去上班的。我真想知道,那些日子,他都到哪里去了,跟谁在一起,在干什么,为什么整夜不归?可奇怪的是,我从来没听老妈质问过他。她不仅对此不闻不问,相反还常常替他向我解释。
“老爸又出去了。”我提醒她。
老妈好像没听见我说的话,朝我微微一笑。
“今天下班的时候,我路过‘小乐惠’,那里正好没人排队,我就买了几个鲜肉馅饼回来,等会儿先给你热一个,回家的路上,我吃过一个,里面的肉又多又新鲜,好吃极了,你一定喜欢。”她说完喜滋滋地走出了我的房间。
好奇心战胜了我对篮球的渴望,我跟上了她。
“老爸上哪儿去了?”我问道。
她没回答,脚步匆忙地赶到洗水池,哗哗打开了水龙头。
“妈,他到底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他每个礼拜都有三个晚上不在家?”我走到她身后。
老妈低头冲洗碗筷,对我的话充耳不闻。
“妈!”我嚷道。
“致远——”老妈低头摆弄着碗碟,洗洁精的泡沫弹到了她的衣服上,她也全然不顾,“你把书念好就行了。你爸的事不用你管。”她心平气和地说。
我对她的回答一点都不满意。为什么大人在要求孩子诚实的时候,自己却不能以诚相待?
“妈,如果他是别人的老爸,当然不关我的事,可他是我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老妈便骤然关掉了水龙头,厨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回过身来看着我,令我惊讶的是,她脸上的神情非常平静,不生气不伤心,也不烦躁。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但我肯定他不会做什么违法的事。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他有他自己的爱好。”老妈有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把书念好就行了,其他什么都不用你管。别忘了,明年你就念高三了,我听人家说,高二如果不打好基础,高三就很难翻身。”她在暗示,我现在的提问是在占用我宝贵的学习时间。可我认为她这时候搬出这套陈词滥调,无非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逃避我的问题。可其实,那只能让我更好奇。
有一句话在我脑海里已经盘旋了好久,我觉得我现在必须说出来。
“妈,难道你就不担心我爸跟别的女……”
“不!”她突兀地打断了我。
我们对视着。
她知道我在问什么。她不想听,也不希望我问。
“妈,你对老爸可真好。”隔了会儿,我说,我想我要是用“宽容”这个词可能更贴切,但不要紧,意思差不多,“你让他尽情去做他喜欢的事,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对我?”我问她。其实,我很想去参加一个空手道培训班。
老妈轻叹一声,又转过身,重新面对洗碗池。
“致远,你当然不同,你还是孩子呢。用人家的话说,你的人生观还没形成,你不知道自己的爱好会对你今后的人生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所以,我当然要替你把好关。”她回答得可真是冠冕堂皇。
“那老爸的爱好是什么?”我追问了一句。我实在非常好奇。
老妈又笑了。她虽然背对着我,但我怀疑她可能在皱眉头。
“他跟你不一样。他是大人,成年人了,他喜欢什么是他的自由,只要没干什么违法的事就行了,还有——”她停顿了很长时间才说下去,“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你父母能够和睦相处就行了。我跟你爸的感情很好,这你应该能看出来。”
这倒是真的。在我同学的父母中,他们恐怕是少见的模范夫妻。他们从不吵架,从来没有冷战过,当然,更没有打过架,其实,他们连对方的坏话都不曾说过,每当我跟他们其中的一位在一起时,听到的总是关怀、维护和辩解。
“你妈是啰嗦了一点,可你要知道,那全是为了你好。”
“是,她是管得太多,可如果你是别人家的孩子,她才不会管这种闲事。”
“她只是个初中毕业生,你不能指望她像大学教授那样懂得民主。在给你买吃的之前问下你的意见就不错了,要求可别太高了。”每次我向老爸抱怨老妈时,他总是翻来覆去这些说辞,他从来没背着老妈说过她一句坏话,甚至于每当提起她时,他脸上还总是充满了感激。“你妈真的是个好人,我娶到她真是太运气了。”他每每还会有这样的感叹。
可是,我从来不觉得我妈是个出众的女人,她长相一般,中等个子,发型老式,穿着也非常土气。我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那时的她只能算长得清秀,实在谈不上漂亮。而且她也并不能干,她不怎么会做菜,家务也做得不怎么样,打碎碗碟是常有的事,有时候,还会把容易褪色的衣服随手丢进洗衣机,等她发现时,常常为时已晚。有一次,她将一条红色短裤跟老爸的白衬衫混在一起,结果当她将那件衬衣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粉红色。我想,如果换作别人的老爸,一定会为此大发雷霆,即便没有这样,也至少会抱怨一下,然而,在我们家,老爸只是拎着那件衣服朝我妈笑。
“我穿粉色衬衫会不会太花哨了?”他问她。
“没关系,那就是你的风格。”她答道,说话的时候,还颇有些轻浮地捶了一下老爸的胸膛。后来,老爸还真的就穿着那件衬衫去上班了。我把这事告诉我的哥们叶余青后,他嬉皮笑脸地用胳膊肘顶我,“你爸妈感情不错,他们一定经常干那个。”哈,其实,我也这么觉得。要不然,似乎就没法解释我爸对我妈的这种“纵容”了。
可我实在觉得他俩不怎么般配。我爸在区文化宫的群工部工作。过去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经常组织一些类似“歌唱比赛”、“舞蹈比赛”这样的活动,而参加者多半是文化宫里各个文艺小组的成员。他们大多年过四十,对文艺活动充满了热情,然而他们似乎永远不知道该怎么打扮自己——我真讨厌那些把嘴巴擦得鲜红的老太婆在那里大言不惭地唱什么“阿哥阿妹情义长”。
我还知道我爸经常去参加电影拍摄,当然,他只不过是个群众演员。到目前为止,他演过的最重要的角色是在一部叫《怒海狂潮》的电影里,扮演男主角的老师。电影拍的是五四时期的事,他穿着青布长衫,严肃地望着教室里的学生,然后在黑板上一笔挥就写下了四个大字——“还我河山”。当时我坐在电视机前,看着那一幕时,心中不禁思绪万千。我首先想到的是,假如在那个年代,我一定也会奔上街头去游行,去游行肯定比上课有趣得多;接着我开始暗暗佩服老爸,真没想到他的字那么漂亮;最后又觉得奇怪,为何老爸如此玉树临风,却只能当个小配角?我把这个疑问丢给老妈,她告诉我,就是因为老爸鼻梁正中的那个疤,即使化了妆也很难遮掩,所以他从来没轮上过什么好的角色。这时我才知道,老爸居然还是戏剧学院毕业的正牌大学生,并且出生于一个戏剧世家,原来我奶奶曾是一个话剧演员。
我对我奶奶的过去一无所知,印象中,她只是个喜欢搓麻将的老太太,手腕上总套着一个翠玉镯子,说话时还带着纯正的京腔。我也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的确非常漂亮,五官的轮廓无可挑剔,穿旗袍的样子,可以跟任何一个旧时代的大明星相媲美。然而非常可惜,她跟我爸的命运相同,从未演过主角。大概是因为她个子娇小的原因,在舞台上她演过《日出》里一个名叫“小东西”的雏妓,也演过《家》里的梅表姐——我没看过书,据说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子。我奶奶是在五年前去世的,她死的时候,跟别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同样是干瘪的身体和僵硬的脸。我们在她的枕头下面找到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丝帕,它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玫瑰香,帕子的角落里有人用银色丝线隐约绣着两个字:君寿。
我那时才知道,我爷爷的名字原来叫林君寿。据说他也是个演员,同时更是个风流浪子,在跟我奶奶在一起之前,他已经有过无数女友。后来,他抛弃了前妻跟我奶奶结婚,但结婚没几年,他又丢下奶奶跟一个女医结成了夫妻。再后来,他跟那个女医生离婚,又跟另一个工会女干部结了婚。
我听我妈说,他比我奶奶大18岁,已经作古。谁也搞不清,他临死之前,是哪个女人陪伴在他床边,可是,我奶奶自35岁那年与他离婚后,就再也没结过婚,也没有结交过别的男人。每年爷爷的忌日,她还会让我爸送她去墓地祭拜。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情吧,虽然奶奶跟我谈的更多的是麻将经和餐桌上的饭菜——“我一看见他什么都打,就知道他是要作风向,我手里有个白皮,就是不打,闷死也不让他碰……”——可我想,平时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想的更多的可能还是我那风流的爷爷。
我爸在长相和生活态度上都跟我奶奶很像。他也喜欢搓麻将,颇注重仪表,在饮食方面也颇为讲究。他几乎每天早上都吃面包黄油加咖啡,而且,咖啡还必须是现煮的。我每天早上都是在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味中醒来的,等我睡眼惺忪地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时,总是看见他坐在我们家客厅里那张老旧的木头桌子前,一边往面包上优雅地抹黄油,一边跟我妈聊天。他看见我时,还总会像外国人那样笑着跟我打招呼:“Hi!”
“Hi!”我回应他。
当我看见他时,他总是已经打扮停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即使有时候颇为凌乱,那也是他故意在营造什么“沧桑”的效果。他总是穿着亮得发白的衬衫,胡须剃得干干净净,皮鞋擦得锃亮,奶奶留给他的欧米伽表在袖口底下闪过一道银光。毫无疑问,我42岁的老爸一定是整个文化宫最帅的员工,也是我们那条街最潇洒的男人。
可是,我妈与他正好相反。
我从没见她好好打扮过自己。别说化妆和护肤,她甚至没好好梳理过她的头发。她也从未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100块的衣服,包括大衣在内。
我想这可能跟她的出身有关。我妈出生于一个赤贫家庭。
我的外婆和外公都是拾荒者,长年奔波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以捡垃圾为生。在十年时间里,他们在垃圾桶里共捡了四个孩子,他们便是我妈和我的三个舅舅。除了我妈,三个舅舅都有不同程度的残废,据我所知,我外公外婆的后半生一直在拼死拼活地赚钱,想治好三个养子的病,然而,我的舅舅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没有一个活过三十岁。
我只见过他们中的一个,就是我的三舅。他有一双非常清澈的蓝眼睛,只可惜它们永远无法让他看见周围的世界。他总是拿着一只半导体收音机,躲在屋子的角落里一个人听,随后偷偷地笑。有一天,当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听收音机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你妈来给我送饭,她每天都这时候来。我知道她来了,可是那天,我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我知道有另一个人在,因为两个人跟一个人是不一样的,连呼吸都不一样。我问你妈,是不是有人来了。她不说话,可我知道他在那里。我还,还闻到一股烟味……味道很浓……我问你妈,谁来了,是谁……你妈就是不回答……我想她一定在哭……但她一直忍着……后来这个人走了……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你妈才跟我说话……她说,她马上就要有工作了,那样她就能挣很多钱……她还说,她永远都不会结婚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不过五六岁,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在这之前,我从没看到过一个男人哭,更别说瞎子了。我觉得从他那双湛蓝的眼睛流下的泪水几乎可以汇成小河把我淹没。我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什么,但我能约略感受到他当时受到的心灵冲击,无异于亲眼看见一座大厦在他面前倒塌。而每当我想到他睁着一双瞎眼,在黑暗中挣扎着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时的那种心情时,总会觉得无比心酸。
他是在我八岁那年自杀的。那一年,他被查出患上了无法治愈的肝炎。本来我妈已经替他报名参加了一个盲人按摩员的培训班,可因为体检不合格,他被取消了资格。在得到这个坏消息后的第二天,他便在公园投河自尽了。有人告诉我妈,他在自尽前,曾向公园里的游客打听河在哪里,有个好心人亲自将他带到了河边。我三舅笑着跟人家聊了会儿天,然而那人走后,他便跳了河。警察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两个称砣,那是我外公用来称垃圾的。我想他那时是下了决心要去死的。他没有留下遗书,只是把外公外婆给他的零花钱——大概是三块钱吧——和他的半导体一起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枕头上。他死后没多久,外公外婆也因为太伤心相继得病去世。那一年,我一下子失去了三个亲人。
后来我知道,其实舅舅说的那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那时我妈大概还不满二十岁,正待业在家。据说,她那段时间非常彷徨,总想快点找份像样的工作,好早点摆脱“吃闲饭”的尴尬状态。可惜她资质不高,成绩一向不好,又不认识熟人,所以找来找去也只是找了些零活,我知道她拆过线头也糊过纸盒。
不过,从舅舅的叙述中,我知道,我妈在那件事发生后不久便真的找到了工作,她成了一家国营商店的店员。而现在,她是一家国营大商场的楼面经理。对于像她这样的初中毕业生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成功了。
可是,照我奶奶的说法,无论我妈现在是什么职位,她永远摆脱不了出身在她身上打下的烙印。奶奶曾经偷偷在我耳边说我妈的坏话,说她最大的缺点不是不擅长家务,而是喜欢打小报告。
“你妈最喜欢偷偷记录别人的言行,然后报告领导了。这当然能帮她在单位里获得领导的赏识,可她的同事都讨厌她。”奶奶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是她的同事,我不会跟她说一句话。”我想,我跟奶奶的想法相同。
奶奶告诉我,我妈过去因为这个坏习惯,还曾经闯过祸。
“那个女人平时总受老公的虐待,一次大概是忍无可忍吧,她用菜刀砍死了那个男人。砍完后,她就逃走了。有天晚上,逃在外面的她偷偷跑回来看女儿,也是她倒霉,偏偏在进弄堂的时候碰见了你妈。你妈他们家就住在弄堂口的一个棚屋里,她认识那个女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换作我,我一定就当没看见,可你妈却偷偷跟着那个女人回了家,等她确定就是那个杀夫犯后,就打电话报了警。警察很快就到了,那女人想跳楼逃跑,可慌乱之中踩了个空,结果,她就这么摔死在底楼那户人家的院子里——我觉得那户人家也很倒霉,没来由院子里多了个死人!——这事对你妈来说,当然没什么影响,有没有钞票奖励我不知道,但听说后来居委的人在弄堂口贴了一张大字报表扬她举报有功。那个年代反正什么怪事都有。对,站在法律的角度,她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假如我们国家真的有所谓的法律的话——但是站在人的角度,我觉得这件事只能说明她是个垃圾。”奶奶每每提到这件事,语气中总是充满了轻蔑,并且措辞激烈,好像随时会将老妈逐出家门。
“那你为什么让他们结婚?”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
奶奶听到这个问题笑了起来,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的米色网眼毛衣,说道:“你爸告诉我这件事后,我本来是想反对的,但是后来考虑到他们各人的情况,我觉得,我也许不该这么挑剔。你妈虽然有不少缺点,但还算贤惠。再说,从小她爸妈忙于捡垃圾,恐怕连跟她说话的工夫都没有,于是,她只能听老师的,可那时候老师在课堂上讲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些……呵呵,怎么说呢,如果信以为真的话,百分百会变成个混蛋……呵呵,当然你妈还不至于那样。谁知道呢……”奶奶说到最后,总是含含糊糊的,但我大致能了解她的意思,她是想说,我妈虽然有不少缺点,但还不失为一个好媳妇好妻子,所以对过去的事,她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事实上,奶奶从来没当面责备过我妈,相反还常常赞扬她。
“加英,你做得很好!”
每当我妈做了什么还算过得去的菜肴时,我奶奶总是说这句话。有时候,她还会拉着我妈的手,和蔼可亲地说:“加英,你辛苦了。你真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媳妇。”这些话每每把我妈夸得心花怒放。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奶奶真不愧是个好演员。
总而言之,她们的关系非常融洽。我从来没在她们身上看见过报纸上所说的那些婆媳矛盾。哥们余青还常常羡慕我,“你们家多好!瞧我们家,我妈和我奶奶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最难过的就是我和我爸了,也不知道帮谁好。”
当然,我也喜欢我们家融洽气氛,然而有时候,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我就说不上来了。
2.情人
老爸是凌晨五点左右回来的,我听到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近乎嘶哑的叫声,接着是我妈惊慌失措的问话。最初她的声音很轻,后来突然响了起来。
“真的?!”我听到她在嚷,“什么时候?”声音里的惊恐和慌乱一览无余。
出什么事了?我睁开了眼睛。
老爸似乎轻声回答了她。可他说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
接着,外面的客厅里骤然安静了下了。我起初以为他们已经离开了,可过了会儿,水龙头又哗哗响起,他们的说话声在水声里若隐若现。我隐约听他们提到,“箱子”、“铁锹”、“烂泥”、“呼吸”、“注射”、“换衣服”之类的词,可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它们似乎跟我父母的生活完全联系不到一起。我猜不出来他们在说些什么。我很想走出去关上水龙头,问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就在这时,他们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知道他们已经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犹豫了半天,才从热乎乎的被窝里钻出来,从床上爬起。我打开房门,刚准备偷偷溜到他们的房门口,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可就在这时,他们的门又哗的一声打开了。令我非常吃惊的是,我妈居然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她身后还拉着一个行李箱。她把箱子拖出房间的时候,它很不听话地倒在了地上。她用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拉了起来,看这情形,我就知道那箱子是空的。
“你们要出门?”我问道。
我妈看见我,显得有些慌乱,但她的目光马上在我身上扫了起来,接着,用平时的口吻数落道:“哎呀,你怎么就穿着短裤?连拖鞋也不穿,脚底最容易受凉了!你想感冒是不是?快,回去穿衣服!”就跟以往一样,每当我问她东的时候,她就回答西。
“妈!我在问你们,你们是不是要出门?为什么带着箱子?”我大声道。这时,我看见爸在房间里低头收拾行李,他似乎完全没有搭理我的意思,只顾自己低着头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中号的行李袋。“爸,你们要去哪儿?”我又轻声问了一遍。我看得出来,他情绪很低落。
“我们要去乡下看你的一个表叔。他生病了,病得很重。”我妈代替他作了回答。她又轻声问我爸,“你好了吗?”
我爸默默点头,随后拉上行李袋的拉链,提着它走出了房间。
“表叔?哪里的表叔?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追在父亲身后问。
可他假装没听见。他提着箱子径直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的时候,他回身对妈说了一句“我在下面等你”,就走了出去。
我想追上去,我妈在身后拉住了我的衣服。
“别去烦他,你爸心情不好。”她道。
“我哪来的表叔?”我又问。
“你是没见过,他从没到我们家来过……他小时候跟你爸感情很好,现在得了重病,身边又没人,所以,我们要去照顾他几天……”我妈看着我身上的背心皱了皱眉,似乎又想再次数落我穿得少,但她马上又改变了主意,“致远,这几天妈妈不在家,你自己照顾自己,这里有些钱,你拿着去买吃的,我们顶多两三天就回来。”她掏出100元钱塞给我,又道,“不要老是买汉堡炸鸡,那些都是垃圾食品,要买就到隔壁饭店找周阿姨给你打饭,她认识妈妈,会多给你菜的。不过,你最好下午一放学就把饭盒放在她那里,到五点后再去拿,到时候,她会把饭盒装满拿给你的。记得去的时候,不要走前面,在后面厨房外面的弄堂里等她,知道吗?爸妈不在的时候,要小心门户,半年前有人撬门进了,偷走了我两条项链,其中一条还是你奶奶送给我的,现在想想我都肉痛。对了,假如你忘了带钥匙,记得啊,外面的篮子里我藏了一把,千万别跟你爸说,那是我偷偷放的,要是让他知道,他拿了之后一定不会还回去。还有,不要随便叫同学到家里来玩,也不要总是看闲书,虽然你成绩不错,可是学习还是要抓紧,周五要测验了吧?我看你……”老妈还想唠叨下去,我不得不打断了她。
“妈,表叔在哪里?他住在哪里?”
“他……”我妈的眼珠在眼眶里卡了一下,接着,她笑起来,“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在乡下,乡下,别问了,你又不认识他。”
我从来不知道我爸在乡下还有亲戚。我怀疑她在说谎,可是想想她又好像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我。然而,等我想再问时,她已经匆匆拉开了房门。
“我会打电话给你的。致远,你自己当心点。”她边说边走出了门。
我手里捏着钱,走到客厅的窗前,朝楼下望去,我看见我爸在花坛旁边等着;不一会儿我妈出现了,他们肩并肩朝小区外走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我自由了。
我有两到三天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念头让我兴奋不已。虽然现在只是早上五点半,但我已经决定了,今天晚上我要去一次工程路的铅笔厂。那里早就停产了,现在只剩下一个旧厂房,听说晚上九点以后,常有黑社会的人在那里集会。
余青去过一次,他告诉我,那次他正好碰上三个新成员加入,于是他有幸亲眼看见了歃血为盟的场面,当时还有酒吧的女招待登台献歌。
这辈子,我只在电视里见过黑社会,所以早就想去看看了,可是有我妈在,我永远无法在晚餐后溜出去。今天正好是个机会。
我就是在那天晚上认识郦雯的。
说是认识,其实早就见过,她是我们学校的英语老师,只不过,她教的是初三,而我读高二。当时,我对她的所有认识只有三点,第一,她刚离婚不久,前夫就是教我们数学的李老师;第二,她大概比我大十岁;第三,她是全校公认的最靓女教师。
印象中,她的皮肤微微有些黑,脸长得很标致,身材婀娜,头发总是松松散散地披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给人一种风情万种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慢悠悠地做完作业,吃完一份炸鸡汉堡和一大杯可乐后,便骑着我那辆“永久”向铅笔厂飞驰而去。本来我也叫了余青,可恰好他家来了客人,他实在走不开。没办法,最后我只能独自前往。
铅笔厂在工程路上,那里共有三家废弃的工厂。偌大的厂房并排而列,每个号码都几乎占用了几十米乃至几百米的围墙,而高高的围墙外却一家店铺也没有,大概就因为这个,这里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十分冷寂。
相对而言,对马路就要好一些,因为在拐角处的地方有一所补习学校,只是我去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通常所有的课在晚上八点半之前就都已经结束了。
按照余青告诉我的路线,我直接将车骑到铅笔厂旁边的一条小弄堂里,那里有个垃圾桶,他通常都是踩着垃圾桶翻进厂区的,到时候再原路返回。然而很不巧,我去的时候,居然没在余青说的地方找到垃圾桶。我在某个角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还看见有人将塑料袋装的垃圾丢在角落里,然而就是没找到余青说过的那两个铁皮的大垃圾桶。我觉得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将它们挪了位置。这时,一墙之隔传来懒洋洋的打招呼声。
“喂,黑皮呢?”有人问。听起来像个年轻人。
“马上就到。”另一个粗声粗气地答道。
两人似乎又低声说了些什么,接着,隔壁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
听起来,两人离墙还有一段距离,但显然,今晚那里果然有集会。而且,我似乎还听到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怎么办?我问自己,我怎么才能翻过去?这时,我看见了自行车。我突发奇想,站在车座上,也许就能顺利攀上墙。我知道站在那上面不稳,但还是想试试。于是,我先四下张望了一番,等我确定没有人后,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墙,慢慢跨上了自行车的后车座。我的动作很轻,但自行车跟我的体重比还是显得脆弱了一些,而且它本身就无法放平。它一边的支架是斜的,所以,我的两只脚刚在后车座上放好,它就猛烈地摇晃了起来,接着,它朝一边摔去。我看情形不对,立刻提前跳开,可是很不巧,这时正好有人经过,黑灯瞎火的,等我看清对方是个女人时,我已经将她撞在了地上。
我连忙将她扶了起来,当她仰头朝我看过来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她竟是郦雯。她穿了件灰色的西装,里面是件V字领的红毛衣,看上去既有成熟女人的风范,又有年轻女孩的娇柔。
她拍拍衣服上的灰,我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想称她为“老师”。我只是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问道:“要不要去医院?”我口袋里还有九十元,这点钱大概可以应付简单的包扎。不过,其实我是看她身上没有伤才这么说的,我想跟她说说话,在学校里我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以往我在学校碰到她,都是在食堂。中午十二点半左右,大部分人都已经吃过午饭了,所以通常那时间食堂里人很少,可我偏偏喜欢在那时候去吃午饭。大概是受我爸的影响,我总觉得吃饭的环境比吃什么饭更重要。我讨厌闹哄哄的环境。
我大概在食堂里见过她四五次。每一次,她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一个人在用扑克牌算命。有时候,她的前夫,我们的李老师会坐在对面跟她说话。大部分时候,她都对他置之不理,唯有一次,不知李老师说了什么,她拿起他放在桌边的茶杯,毫不犹豫地朝里面吐了口唾沫,随后又低下头继续玩牌。当李老师脸色铁青地拿着他的茶杯离开食堂时,她又抬起头,朝窗外望去,过了会儿,食堂外面传来白瓷茶杯摔在墙上的破碎声,我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随后,她把头转过来,冰冷的目光正好扫过我的脸。虽然我完全不认识她,但那一刻,还是觉得心里头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了一下,有点疼。
“不,不用了,没什么。”她回答我。
“那……要不要送送你?”我又问,我想她可能并不认识我。
可这时,她抬起头,一只手撩开了额前的头发。
“哦,你!我认识你,你是不是庆北中学的?”她盯着我的脸,似乎唤起了某种回忆。是的,我跟她是少数几个会在十二点半以后去学校食堂的人。我很高兴她能认出我,但同时又不免有些失落。在这种场合,自己被确认是她学校的学生,似乎已经预示了自己会被小瞧。在她眼里,我一定只是个孩子,我想。
“对。”我说。
她似乎没注意听我说话,自顾自在整理衣衫。过了会儿,她终于让自己又恢复了原状,“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我做了回答。
“你在干什么?”她又问。
我大约不自觉皱了下眉头,她却立刻笑了。
“你是想偷看吗?”她指指旁边的那堵墙,轻声问。
她怎么知道?
我想一定是我脸上的神情暴露了我的想法,她再度微笑起来,她朝弄堂的两边望了一下,说道:“这里不是最佳位置,而且翻墙进去太危险,很可能会被发现。如果你想看得仔细些,就跟我来。”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还是跟上了她。
她带我走进弄堂的深处,又拐了两个弯,才在一栋老房子前停了下来。等我跟着她上楼,我才知道,那是她的家。
确切地说,她家是在一幢老房子的二楼,踩着木地板吱吱哑哑地走上去,最里面的一间就是。20平方左右的一间屋子。有深褐色的木地板,也许还有些别的家具,但我只看见两件东西,床和留声机。床很大,被子平铺着,上面罩了层薄薄的纱幔,一看就让人浮想联翩。而那个留声机,令我想到了我的奶奶,虽然它好像已经是古董,但模样却一点都不死板,即使沉默着,也像有低低的音乐流出,我想,这大概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吧,就像这套房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