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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遥远的香格里拉.15

作者:鬼马星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12

虽然我的心情糟到了极点,但我还是不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受到侵犯。我走出了盥洗室,客厅里果然只有那两个警察在。他们对我妈的态度似乎一点都不生气,其中一个还在懒洋洋地打哈欠。

“你就是林致远?”其中一个问道。

“我是。”我说。

我想显得镇定一些,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脸上还显出了怯意。

这时我妈像狂风一般从我房间里冲了出来,手里拿了本通讯录,我看出那是放在我书桌最上格抽屉里的。她把通讯录塞在我手里,“快,快给余青打电话!快!”

我真恨她!难道非要我当面承认,我昨晚没到任何地方做功课,而是跟一个女人去约会了吗?我本来指望老爸可以拦住她,可是,他显然对她已经无能为力,他只能无奈地看着我摇摇头。

“快啊!让余青给你作证!告诉他们,你昨晚跟他在一起!你们一直在一起!”老妈的眼睛像狼一般盯着我,好像我一旦违抗她的命令,她就会随时咬死我,“快!电话就在那里!”她推了我一把。

她真笨!难道她就没发现我的反应慢了一些吗?那两个警察如同看电影一般看着我妈和我的一举一动,我相信,他们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正因为余青无法给我作证,我才迟迟不敢去拿那电话。

最后,大概是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一个警察终于走了过来。

“你把你同学的电话说一下。”他掏出笔记本。

我只能说出了那个号码。

警察拿起我家的电话,我听到他在说:“我是D区工程路派出所的,余青在吗?”过了会儿,大约余青来接电话了,我几乎能听到他懒洋洋充满不耐烦的嘟哝声,我的额头开始冒汗,嘴唇不自觉地发起抖来,“你是余青吗?……我是D区工程路派出所的……对,可以这么说……你最后一次看见林致远是在什么时候?……好。我再问一遍。昨晚有没有看见他?……谢谢你。今天下午,我会来学校找你……你到时候就知道了。”警察跟余青卖了个关子,随后挂了电话。

我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他说他最后一次看见你儿子,是昨晚下午四点半,他们放学的时候。”警察平静地说。

我妈张开嘴,像要开口为我争辩,但思索片刻后,改变了主意。她蓦然回过头来,问我:“你昨晚真的没去余青家?”她口吻凶悍,令我害怕。

“没有。”

“那你上哪儿去了!”她叫了起来。

我无法回答她。我真怕她知道真相后会冲上来扇我的耳光。虽然在平时,她一向比我爸更关心我,疼爱我,但是,一旦我犯了错,动手的从来都是她。我小时候,被她打过很多次。初二的时候,因为我跟同学打架,她还用衣架追打我。后来,是老爸警告她,假如她再打我,我可能会一辈子记恨她,她才从此罢手。然而今天,她又变成了一只暴怒的狮子,我真担心她会冲上来把我撕成碎片。

但我想,假如她真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耳光,也许我就解脱了,因为那样,我就有理由可以跟她断绝关系了。即使洗清冤屈,从警察局出来,我也不会再跟她说一句话。我会离开这个家,永远不再见她。我恨她,并且看不起她。

“说啊!你上哪儿去了?”她又问了一遍。

我不想回答她的问题,我问警察:“不是要带我走吗?”

两个警察中的一个笑了笑。走过来,他朝门外努了努嘴:“那就走吧。我们有的是时间把事情弄清楚。”

我跟着他们出了门。这时,我妈突然冲过来,拉住了我的袖子,尖着嗓子问道:“是那个婊子勾引你的!是不是?是不是?”

房门开着,有几个邻居站在楼梯上,正好奇地在朝我们家张望,我仿佛看见他们在相互使眼色。我相信他们已经听见了我妈嚷的话。不过,我还是回答了我妈。

“郦雯不是婊子。”我说。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被带进一个阴暗的审讯室,但现在看起来,这里仅仅是个普通的办公室。屋子宽敞明亮,没有可怕的铁笼子,也没有凶狠的斥骂声,一切都显得很平常。这似乎在告诉我,我们即将进行的只是一次普通的谈话。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那两个警察各拖了把椅子靠近我坐下。

我现在知道,他们一个姓黄,一个姓李。

“林致远,你今年多大了?上几年级?”黄警官语气温和地问我。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警察,身材微胖,脸上布满了皱纹。他似乎是我的主审官。

“17岁。上高二。”我如实作了回答。

“认识郦雯吗?”

虽然早知道会问到她,但突然从警察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我还是禁不住一阵心悸。

“认识。”我轻声道。

“你怎么认识她的?”黄警官又问。

“她是我们学校的英语老师。”

“她教你吗?”

“不,她教初三。”

“你们在学校里常有接触吗?”

我摇摇头。

“在你印象中,她是个怎样的人?”黄警官用聊家常的口吻问我。

“印象?”我想了想道,“她很漂亮。其实,她是学校公认的美女老师。”我又补充了一句。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明智,但我认为照实说可能更好。

“就这些?”

我不太明白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于是抬起了头。他似乎也不想为难我,立刻换了一个问题。“昨天晚上七点,你离开家后,去了哪里?”他问道。

“我……”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我去找她了。但这是我们前一天约好的。我根本没有强迫她做什么……”

“前一天?这是怎么回事?”黄警官对我的话很感兴趣。

我咽了下口水,答道:“前一天晚上我在她家。那是她约我去的。我们在麦当劳里面约定了时间。她先约我到铅笔弄,后来,就把我带到她家里去了。”

“有人看见你们吗?比如邻居。”

“没有。我没看见任何人。”我道。我记得进大门的时候,她曾提醒我脚步要轻点,还警告我不许在楼道里跟她说话。我曾以为,她这么做只是不希望邻居看见她带男人回来,她怕他们会在背后议论她,可现在看起来,她是不希望邻居看见我跟她曾一起回家。

“麦当劳的服务员有没有可能看见你们在一起?”黄警官又问。

“在麦当劳,我们没有坐在一起。”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轻了,仿佛正看见自己走向河里,却无能无力,“我在看价目表,她跑到我身边,对我说了晚上碰头的时间和地点。”

“她是怎么说的?”

“晚上八点,铅笔弄。”

“就这样?”

“就这样。”她是站在我旁边说的这几个字。我想没人会注意到。

“你刚才说,你们没在学校里说过话?”

“是的。”

“那她怎么会约你?”

我把那天晚上我在铅笔弄跟她的巧遇说了一遍。

“你撞倒她时,大约几点?”

“已经过了九点。那里没别人。”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找到证人,但是我确实一个人也没看见,除了她。

“照你的说法,那是你第一次去她家。那一次你并没有跟她发生关系,是不是?”

“是的。”我已经顾不上脸红了,我知道只要被带到这个地方,你就不再拥有自尊和感情,你也没资格猜测任何事情,只能回答问你的问题,不管你想不想回答。

“你一共去过她家三次。第一次没有发生关系,后来的两次都有,是不是?”

“是的。”

“第一次去她家也没有碰到她的邻居或者别的什么人吗?”黄警官很耐心地问。我再度摇头。他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希望我曾经碰到过,但是真的没有。该死的!

黄警官与旁边做记录的李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他说:“林致远,我们还是回到事发的那天晚上吧。我希望你能说实话。”

“好。”我说。

“12月15日晚上,你去她家之后,发生了什么?”

事实摆在面前,我无法否认,即使否认也没用。我只是在考虑如何措辞。我还没脸皮厚到可以跟陌生人谈论这些的地步,我也不是演员,不懂得装假。

“我跟她好了。”最后,我简短地答道。

“就是说,你跟她发生了两性关系。是不是?”黄警官问道。

“是的。”

“你向她提出要求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他又问。

“她很高兴。”我觉得不对头,又连忙改口,“不,我没提出过要求。”

“那么是她提出来的?”

“不,她也没有。”我对她来说,不是陌生人,我们已经有过一个晚上了,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不管在这些警察眼里,我们的关系有多肮脏,但我仍然认为那就是爱情,只不过,我们舍弃了最初的试探,我们之间是最直接的爱情。

黄警官不慌不忙地给自己点起一支烟,“说说当时的情形。”

他道。

这问题让我再度陷入难堪。但是,我没法不回答。我知道,如果我拒绝,可能会被视为一种对抗,他们也许会因此将我罪加一等。我可不想这样,我还想回家,即使我明白,经历过这件事后,我已经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了,但我仍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是七点半左右到她家的。她给我开了门。然后,我就进去了,我们一起吃了晚饭,她给我买了生煎包和甜豆浆。我们吃完之后,就一起在浴室里洗了澡,然后,就跟她好了。”我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详细了。

“你到她家门口后,有没有敲过门?”

“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你来了?”

“她故意给我留着门。她在等我。我跟她说,从我家到她家大约需要30分钟。她估算过时间。我也知道她没锁门。这都是我们之前说好的。”

黄警官吸了口烟,慢悠悠地问道:“你有没有她家的钥匙?”

我慌忙摇头。“当然没有,我怎么会有她家的钥匙?”

黄警官起身,从他身后那张凌乱的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一个装着东西的小塑料袋走了过来。“你看看这是什么?”

“是什么?”我问道。其实谁都看得出来,他递给我的是把钥匙。我只是不太明白他给我看这把钥匙是什么意思。

“这是郦雯家的钥匙。”他解释道。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让我看它,而且,它还被正儿八经地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好像是什么重要的物证。

“我们是在门口的花盆下面找到它的。”他道。

她家门口有花盆吗?我完全没注意过。可黄警官脸上的神情让我感觉钥匙和花盆似乎都跟我的案子有着密切的联系。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说她从来没给过你钥匙。她有吗?”黄警官问。

“没有。”我茫然地答道。

黄警官点了点头。“这跟她说的一致,她说从来没给过你钥匙。但是她也说她那天晚上没给任何人开过门,她确定自己锁好了门……”

她撒谎!我心里喊道,因为愤怒,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脸则涨得通红。

“她说你是突然闯进去的。她之所以没听见你进来的声音,是因为你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洗澡。她说,你直接闯进浴室,将她从淋浴房里拉出来,在浴室的地板上对她实施了强暴。她说她曾企图反抗,但你的力气远远大过她。而她认为,你之所以能轻而易举地走进她的房间,是因为你跟踪过她,你知道她的房门钥匙平时就放在门口花盆的下面。”

“她胡说!”我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忍无可忍地大声道,“她在撒谎!我从来没见过什么房门钥匙!我都不知道她门口放着花盆!她在胡说!完全是胡说!一句真的都没有!”

“坐下!”黄警官喝道。

我勉强让自己坐下,但嘴里仍在为自己申辩:“我们是约好的!她给我留着门!她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到!我从来没用过什么钥匙!”

“这么说,你是从来没碰过这把钥匙?”黄警官又问。他的语调自始至终都是四平八稳的,似乎隐隐还带着些不耐烦,好像无论什么,他都已经看腻了。

“当然!”我大声回答。

等等!

蓦然,我想到,那天在厨房里,我曾经在桌上拿起过一把钥匙。我之所以会对它产生兴趣,是因为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放着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她让我猜猜那女孩是谁。

我为了看清那张照片,便拿起了那把钥匙……

这是圈套!当时,她就是设计好了,骗我去拿那把钥匙,然后将它作为我破门而入的证据。她想害我。为什么?

我的心不住往下沉。

“你有信心就好。”我听到黄警官在说话,“等会儿我们的人会给你录指纹和牙印,希望你好好配合,这对你的案子有重要的影响。”

如果那钥匙上真的有我的指纹怎么办?我问自己。假如他们查出,我的确咬过她,怎么办?假如我说,那是她让我咬的,他们会相信我吗?假如我说,她还曾许诺,假如我咬她,她就吻我身上的所有地方,他们会相信吗?

这时,我忽然又想起了一句她说过的话。

“留在心上的东西,是查不出来的。”

那是在她吻过我之后说的。

4 . 自由的代价

事情正如我想象的,越来越糟。

我接受完询问后,就被留在了看守所。没人告诉我,我究竟得在里面待多久。我想,假如我能出去,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郦雯。

我要把她顶在墙上,用一把刀抵住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如果她不肯好好回答,我就给她一刀,我不会杀了她,但我会用刀划伤她的脖子,让她痛一阵子,并给她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疤,就像我的犯罪记录一样,它将永远留在那里。

我猜想,警方今天一定会到学校去调查我跟她的关系。他们一定会去找我的班主任,郦雯的学生,英语社团的团员,篮球队的队员,余青、莫兰以及郦雯的前夫,我们的数学老师……

总而言之,就像我爸说的,不出一个上午,我强暴郦雯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学校。

不知道这事会不会惊动新闻媒体,如果他们也跟着出动,那事情就更热闹了,也许没过多久,全市的人都会知道我。这样的话,我就别想再翻身了。即使以后能出去,我也会一辈子戴着强奸犯的帽子,所有的人都会歧视我,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这样的话,我可能还没考大学,就会自杀。

这就是郦雯想要的吗?

她希望我死吗?她跟我做爱就是为了诬陷我,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吗?她说了那么多甜言蜜语,难道一句真的都没有吗?如果她那么讨厌我,恨我恨到要置我于死地的程度,她为什么还肯跟我好?即使只是以肉体为诱饵,当我第一次跟她有关系后,她就该下手了。第一次在她家过夜,我就已经咬过她了,我在她脖子上留过齿印,她还奖励了我。她为什么还要拖一天?

是没想好吗?还是觉得准备还不够充分?

对了,也许那天她还没弄好那把钥匙。

还有,那天我在学校食堂企图跟她打招呼的事。当时我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她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个场面。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在发小脾气,可现在看来,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她希望给旁人造成一个假象,我在纠缠她,而她非常讨厌我。这么一想,她早在我跟她发生关系之前,就已经把什么都设计好了。她早就挖好了一个坑,等着我掉下去。

可是,为什么?

下午两点左右,黄警官再次来找我。他的态度与上次相比,显得严肃了许多。我知道,那只有一个原因,之前,我还只是个嫌疑人,可现在他已经找到了我的犯罪证据。

“我们在钥匙上找到了你的指纹。”果然,一见面,他就告诉了我这个坏消息,“经过检验,她脖子上的齿印和大腿内侧的齿印也是你咬的。”他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做出解释。

“是她让我咬的。”我说。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假的。

黄警官用一种看说谎者的眼神盯着我。

“她为什么要让你咬她?”

“她故意的。”我说。

“故意?”黄警官露出一副“我看你还能怎么编”的神情。

我不喜欢他的眼光。如果换作平时,我可能会掉头就走,可是现在,我不得不为自己争辩,“她就是为了诬陷我强奸她,才这么做的!这是圈套。她什么都设计好了。”

黄警官微微一笑。

“为什么?你跟她有仇吗?”

“没有。——我不知道!查出她的犯罪动机,不是你们警察的责任吗?”我的口气很不友好。

“可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她犯了罪,相反,却能证明你有罪。”黄警官不慌不忙地说,“销匙上有你的指纹,她身上留下了齿印,没有人在案发前曾经看见你们在一起,我们已经找过她的邻居,没人看到她跟你一起上楼或一起进过那栋楼。那是一桩老式房子,楼梯都是木板做的,按理说,你们进去,一定有人会听见你们的脚步声……”

“可她让我别发出声音!她说如果让别人看见,她以后就不见我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我想我的声音连二楼的人都能听见。

黄警官看着我,“这只是你的说法。”他平静地说。

我泄气地倒在木头椅子上。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说谎!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黄警官一定听见了我的话,可也许他是听惯了嫌疑人的抵赖,所以没有丝毫反应。

“刚才我们去了一次你的学校。我们还听说了一件亊,你跟郦雯曾经在食堂里发生过不愉快。根据当时在场的人的记忆,郦雯对你表现出明显的反感。我们还从你的同学那里听到了你对郦老师的评价,你曾经对别人说过,她很美,是不是?”

“对,我是说过。我可能还对很多人说过,可说这话的人不止我一个。全校的男生都在背后议论她,因为她很引人注目,是最漂亮的女教师……”我还想说下去,黄警官立刻截住了我 的话头。

“好了,别再作这些亳无意义的辩解了。林致远,我现在告诉你,所有的证据都对你不利。如果你不能提供新的证据或者证人的话,你很可能会因为强奸罪被定罪。”

强奸罪!这三个字像有人用铁锤朝我前胸打了三锤。我觉得我随时可能吐出血来。

我盯着黄警官的脸,“被定罪是什么意思?我会坐牢吗?”

“可能会被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可我真的没有强迫她!她是自愿的!而且,当时,只有我跟她两个人在一起,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没有第三个人看见,为什么你们只相信她,不相信我?”我大声质问道。

“因为她提供的证据比你多。”

“那只能说明,她做的准备比我充分。她是计划好的。我再说一遍,我从来没有强迫过她,她——是——自——愿的。”我一字一句地说。

黄警官凝视着我,过了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给自己点上了。

“你问得不错。其实,强奸这种亊是最难说的,因为没有旁证,只有被害人和嫌疑人两个人的证词。但是,以我的经验,以及过去我们办案的惯例,这种事一般都会倾向于女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是说,假如她一口咬定是我强奸了她,我就一定会坐牢吗?”

“也求必。我不是法官。我只能告诉你哪个可能性更大。”黄警官深吸了口烟道,“当然,我们会调查她跟异性之间的关系。假如她没什么事的话,你被定罪的可能性就很大。”

“可是我……”

“可是我的依据只是过去的案例。过去我们也处理过类似的案件,也是女的咬定男的强奸。其实等男的进了监狱,我们仍然不能肯定,強奸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所以,这种事是说不清的,全看女方的态度了。”

“女方的态度?你是说……和解?”我试探地问道,“可她既然已经下了决心要置我于死地,怎么可能改变她的说法?而且,如果她现在改变证词,她就不怕被说成是诬告吗?”

黄警官没有直接回答我,“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如果她咬定你干过,你很可能被判刑,各方面都对你不利。”他笑了笑说。

我望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感觉他的态度有点微妙。虽然他很严厉,但似乎在告诉我,虽然情况对我很不利,但事情并非完全没有转机。

“黄,黄警官,你见过郦雯吗?”我突然问道,问完之后, 我才发现自己问的很多余,他当然见过她。

黄警官没有否认,“她是由你们的副校长陪着来报警的,当时她好像受了不小的剌激,一边哭,一边发抖,”他耸耸肩膀,学着她当时的模样,“我们问了她一些情况,本来以为,她受了那么多打击,应该说不清楚很多细节,可是正好相反,她叙述得很有条理,逻辑性很强,每句话都有因有果,比如我们问她为什么当天晚上没来报警,而要等到早上,她说你威胁她,如果她敢报警,就杀了她。她还描述说,你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了她家的水果刀,我们也确实在水果刀上找到了你的指纹。”

“她让我帮她削个苹果,她说她喜欢在那个之后吃点水果。”我插嘴道。

“她还说你跟她共发生过两次关系,第一次在浴室,第二次在床上。她说你当时怕她会叫救命,曾打开过电视,我们也确实在电视机的遥控器上找到你的指纹。总而言之,她很很有条理,第一次问活,就说出了每个细节。而且……我们一共问过她三次,她每一次都说得分毫不差。”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似乎在用眼神问我,你明不明由我在说什么。我还真的不明内,她说得分毫不差,那按理说是无懈可击喽?有什么不对吗?他的口气分明带着怀疑,他是嫌她的证据太完美了吗?

“她这跟你完全不同。”他继续说,“你一会儿说你跟她在恋爱,一会儿又说她在设计陷寄你。其实,你说的每件事,都在把你自己往对你不利的地方推。你至今也没拿出一件有说服力的证据来证明你自己,你说她是在故意陷害你,可你又说不出,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他是在启发我吗?

“我真的不知道我哪里得罪她了。”我茫然地说。

黄警官叹了一声。

“那就看你的运气了,我会再找你的父母谈谈。”他说道。

我在不安中度过了一个晚上。

次日上午,大约十点,黄警官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发现他神色有些异样。之前见到他,他脸上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什么都看腻了的表情,而今天,他神情凝重,脸色灰暗,我暗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林致远。”他坐在我对面的一张木头椅子上叫我的名字。一道阳光洒在我们中间的那张椅子上,把我们隔开了。

我直起身子,看着他,但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我。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说道:“林致远,我昨晚去找你父母谈过了。”

他脸上那僵硬严肃的神情让我预感到这次谈话情况不妙,我父母一定没告诉他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更有甚者,我妈很可能因为情绪激动,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在他脸上寻找起抓痕来,我妈如果发起火来,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可是,我没在黄警官的脸上发现任何类似的痕迹。

“我昨晚去你家,只有你父亲在,”他漠然地看着我,我等待他说下去,因为我不知道只有我父亲在家能说明什么。虽然,他提到的是我爸,但我感觉他说活的重点好像在我妈身上。他是不是想说我妈出去了?故意对他避而不见?仔细想想,我妈很有可能会做这样的事。就像我奶奶说的,我妈总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然而,我妈即便出去了,可我爸在啊,他们两个中,我爸更聪明也更理智。对于警察来说,跟我爸谈,应该更容易。这有什么问题?

“你父亲说,你妈去见她公司的经理了,”黄警官道,他又停顿了近两秒钟才说下去,“我在你家等了4小时,大约在八点半接到报警。他们说,在公共汽车上发现了你妈的尸体。”

尸体!

我完全蒙了。

“尸,尸体……”

我说不出话来。我想问,尸体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妈已经死了?但那个词就像地雷一般,我不敢碰它。

“似的。”黄警官似乎已经知道我想问什么了,平静地看着我说,“发现尸体的人是20路公共汽车的售票员,车到终点时,她发现有个乘客没有下车,好像是靠在车窗上睡着了,于是就想上前提醒,就这样,她发现了你妈的尸体。”

我的脑子还处于停滞阶段,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是不是在做梦?我妈昨天还好好的,可现在,只隔了一天,她竟然会变成了尸体?这不可能,这完全不可能!

“她的尸检报吿已经出来了,简单地说,她死于中毒。我们在她身边找到一瓶橙汁,在里面发现了杀虫剂的成分。这是随处可得的毒药。”黄警官说道,“现在初步判断,你母亲是自杀。”

“自杀……”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我知道我在说话,“她是因为我的事自杀的吗?她,她是因为我吗?……可是,可是我根本没强奸任何何人!我没干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傻!她为什么……”

黄警官没理会我的话,继续说道:“今天上午,我又把被害人郦雯找到局里,让她再录一次口供。她承认昨天下午,她跟你妈通过一个电话,当时她们两人的情绪都很激动,你妈大概 在电话里对她破口大骂,所以郦雯当时表示,她不会改变证词,也不会接受调解,她会很高兴看见你坐牢。”

这就是我妈选择自杀的原因吗?我问自己。因为郦雯说,她想看见我坐牢,而我妈觉得事情已经没有转机了,就走了绝路? “致远,你是妈妈所有的希望,如果你不争气,妈妈就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我妈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在我一次考试不及格后,而且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当时,我爸还曾说她那是在故意吓我,我妈那时也承认她说得过头了……难道,她那时说的不是假话,而是千真万确她心里的想法?

“……但是,”黄警官的话再次传入我的耳中,“今天上午当她听说你母亲的事后,她问我们,她是不是可以撤销她的指控。

她承认,当时你对她实施奸淫的时候,她并没有用力反抗,后来是处于一种半推半就的状态,而在你们第二次发生关系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反抗。她说她当时是因为受了太大的打击,一时没想清楚才过来报警的,现在她也很后悔。她请求我们对你从轻发落。”

半推半就,我听到了这个词。不晓得为什么,这个词让我想到了古装片中的妓女。然而现在,不管她是妓女还是情人,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妈死了,就在昨晚,她是为了我的事去死的。毫无疑问,假如我被认定犯了强奸罪的话,我一定会身败名裂——恐怕现在已经是这样了,同学和邻居一定都在议论这件事——可想而知,昨天跟郦雯通过电话后,她是什么心情。

她一定万念俱灰,觉得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所以才会选择杀虫剂。

她是被我害死的!

“我们已经商量过了。”我听到黄警官在远处对我说话,“鉴于此案没有旁证,被害人又对自己的证词作了修改,你跟被害人的说辞又完全不相符,再调查下去恐怕是浪费警力……所以,我们打算撤销此案。林致远,你可以回家了。”他说到这里时,站了起来。

可我却仍然瘫坐在座位上。

他等了我一会儿,我仍没站起来。

“林致远,你想继续待在这里吗?”他和气地问道。

我这时才仰头看着他。

“我妈真的死了?”我问他。

他充满同情地看着我,许久才说:“你爸在外面等你。快起来吧!”

5 . 回家

我爸果然在警察局门口等我。他看上去跟以往没什么两样,仍然打扮得很得体,即使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他仍然穿着白底条纹衬衫,时髦的褐色猎装和烫得笔挺的淡色西裤。他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时,只是沉默地朝我点了点头。随后,他越过我,走到黄警官跟前,跟他握手。

“我都说了。”黄警官的口吻像我爸的老朋友。

我爸“嗯”了一声,问道:“你有没有调查过那个人?”

“我派去的人刚才来电话说,你老婆是傍晚6 点左右到李建立家的,因为李建立不在,她只坐了两分钟就走了。李建立的老婆说她没给你老婆喝过任何饮料,也没有看见她拿着饮料进门。”

“那饮料是哪儿来的?”

“可能是买的吧。”

“她不会在路上买饮料喝。那不是她的习惯。”我爸说。

黄警官没有搭腔。

“李建立到哪里去了?他老婆怎么说?”我爸又问。

“他度假去了。前一天走的。”

“前一天?”我爸冷哼了一声。

听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他们正在讨论昨天晚上发生在我妈身上的事。听黄警官的意思,我妈曾经在自杀前去过一个人的家,可那人不在,是他太太接待了我妈。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听起来,我爸似乎对此人没有好感。

“有没有问过那个女人?”我爸又问。

“你是说郦雯吗?她说因为下午跟你老婆通过电话后,她心情很不好,所以,五点之后,她就一个人在街上闲逛,五点三刻,她走进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八点不到一点回的家。七点四十分左右,的确有人在她家附近看见她在街上散步,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证人了。”黄警官说。

“看电影这种事能作数吗?难道她提供了票根?”我爸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听上去很是刻薄。我还是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话。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他是不是在怀疑什么?我抬头朝他望去,蓦然发现,跟过去相比,他还是有了一些变化。

他显得老了几岁,脸色憔悴,眼睛里充满了焦虑和彷徨。

听了我爸的话,黄警官笑了笑。

“她没有提供票根。那也未免太明显了。她说,她只知道那部电影叫《情定一生》,因为大部分时候,她都在考虑她跟你儿子的事,所以,她没留意电影的内容。”

“这么说根本无法确认她是否真的看过这部电影喽?”老爸怒气冲冲地问。

“是这样。当然,我还会去找她的,但情况不会有什么改变。”

黄警官平静地答道。

我爸看着他,冷笑道:“是啊,她现在已经有了对付你们的经验。你们从头到尾问过她几次?”

“四次。”

“四次询问,她居然什么破绽都没有?”我爸在质问黄警官。

我很惊讶,他竟会用这样的口气对警察说话。

黄警官对我爸的态度却一点都不介意。

“如果有的话,我早看出来了。好了!林云之,我答应你,我会再去调查她,也会再去调查那个李建立。但我得提醒你,结果不会有太大的改变。我奉劝你,别再纠缠在这些事上了,如果再闹下去,对你和你的儿子都不会有什么好处。因为这事不光彩!”他注视着我爸,仿佛在无声地向我爸说明他心里的想法,而我爸,虽然没说话,却已经全听明白了。

“好吧。谢谢你。”我爸终于移开了目光。

黄警官点了点头。

“别客气,有了消息,我会跟你联系。”他说。

我们一路上都没说话,直到离家不远时,我发现我爸径直越过我家的那条弄堂朝前走去,才开口问道:“爸,我们去哪儿?”

“我们去公园,那里有人等我们。”他说。

“是谁?”

“在我去警察局接你之前,我到20路车队去了一次。我说我想谢谢那个女售票员,他们车队就给了我她的电话,我约她11 点在附近的公园见面。”我爸声音低沉地说。我知道他口中提到的那个公共汽车售票员就是发现我妈尸体的人。我也知道,我爸现在找她,决不单是要感谢她,他一定是想从她嘴里获得一些蛛丝马迹。从刚才我爸跟黄警官的谈话中,我已经听出了一个事实,我爸怀疑我妈不是自杀。

“爸。你是不是怀疑……是郦雯杀了我妈?”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这句话问出口。因为我爸今天的神情态度跟以往不太一样,所以我真担心,当我提到郦雯的名字时,他会像我妈一样,突然陷入狂怒,然后在大街上对我大打出手。而假如他真的那么做,我想我很可能会当场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从黄警官告诉我那个消息之后,我就一直觉得像是有块什么东西压在我的心头,让我透不出气来。我急需一个出口,可是我找不到。

我爸仿佛没听见我的提问,脚步飞快地朝前移动。我不敢再问,只得悄悄地跟上了他。

十分钟后,我们来到离家不远的中山公园。我们在公园门口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女售票员才出现。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工作服。

“你是赵兰吧?我是王加英的丈夫。”我爸首先跟她打了招呼。

那女人连忙朝他点头示意。

“啊。你早到了。”她道,目光转向了我。

“这是我儿子,现在读高二,他妈还指望他以后能考上名牌大学。”我爸苦笑着说。

那女人看着我的目光变得柔和了,“是吗,读高二啊,那跟我儿子差不多大,我儿子今年上高三,最近学习很紧张,每天都念到半夜,害得我跟他爸只能轮流天天陪他。”

“那你们也够辛苦的。”

“可不是,但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不管吧。不过,我跟他爸已经商量好了,等他考上大学,我们就撒手不管了。”赵兰爽朗地笑了。

“跟我想的差不多。”我爸附和道。

我真佩服他们现在还有心情说这些。我有些不耐烦地轻咳了一下,我想提醒我爸,他把这个女人找来可不是跟她聊家常的。

我爸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赵兰。

“今天让你跑到这里来,真是麻烦你了,但我想,有的事在你们车队也是不方便。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谢谢你,替我们家找到了她。”

赵兰现出惊慌失措的神色,几乎是生气地推开信封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又没做什么!要是让别人知道,我成什么人了?

快收回去!”

我爸毫不犹豫地将信封塞进了她的口袋,“不会有人知道的。

我还有事要请你帮忙呢。如果你不收,我就开不了口了!”

那女人把手伸进口袋像要把信封拿出来,我爸又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想请你回忆一下,我老婆上车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她是从哪一站上来的。”

那一刻,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口袋里的信封,认真地回忆起来。

“我对她有点印象,因为她上车的时候在大声说话。后来说得太多,连车票都忘记买了,还是我提醒她,她才掏钱买了票。”

我妈在车上跟人说话?

“她在跟谁说话?”我连忙插了一句。

“我不记得了。”赵兰说,“当时一起上车的有好几个,因为她说话声音大,我才记住她的。她旁边是些什么人,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她的手又伸进了口袋,我想她大概正在掂量那信封的厚度。

“她说了些什么?”我爸问道。

“我只听到两句,一句好像是‘你别以为自己很聪明’,还有一句是‘你有本事就来找我’,因为她是突然叫出来的,所以,我听得很清楚。”

“她说话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她周围的人?”我爸又问。

赵兰歪头想了想道:“我在她周围找过,但没看出她是在跟谁说话。老实讲,我当时认为她的精神有问题,我们车上常会上来一些精神病人。再说,她也只买了一张票,这说明她是一个人上车的,不是吗?”

“也可能对方跟她不是朋友,所以她不想给对方买票。”我爸说。

“这倒也是。”

“还有一种情况,会不会那个人跟别的乘客一样,是背对着她站着的,所以你分不清她在跟谁说话。”我爸说。

赵兰听到这句,连忙点头。

“对对对,我们一般讲话都是面对面的,可我没看见她跟谁这么站,所以,我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说到这里,她好像忽然想到什么,瞪大眼睛轻声问我爸,“这么说,你老婆身体没问题喽?”

我和我爸都听懂了她的意思,她其实是想问,我妈是不是精神正常。我突然很想冲那个女人大吼,我妈很正常!她什么病也没有,你才是神经病!

我爸却很冷静地回答了她,“她没病。”

赵兰尴尬地“哦”了一声。

“你记得她是在哪一站上车的吗?”我爸又问。

“她好像是在整条线路的中间上来的,不是西门路,就是南昌路,因为那两站上来的人比较多。她是挤在人群里买票的,我有这个印象。”

“你有没有看见她手里拿了一瓶饮料?”

“有啊。”赵兰点头,“她当时好像是嫌重,还把那瓶饮料放在我的工作台上,后来,大概是她找到座位了,我又把它还给了她。”

这句话似乎让我爸陷入了沉思,过了会儿,他又问:“她放在你台子上的饮料是不是一瓶橙汁?”

“大概是吧。我记不清了。”

“那么……你有没有看见她跟坐在旁边的人说话?”

“这个我也没注意。”赵兰露出为难的神情,“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离我的工作台很远。”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老婆……好像,好像睡着了?”我爸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当我听到“睡着了”这三个字时,觉得好像被烧过的锥子狠狠扎了一下。那不是睡。我妈再也回不来了。这一点我知道,我爸也知道。

“我想大概是倒数第二站的时候吧,我看见她靠在车窗上……我以为那时候……”赵兰似乎注意到了我爸的情绪变化,她的声音更轻了,“那时候车里的乘客已经很少了,我每次回头看见她,她都是那个姿势,当时我就觉得有些奇怪……”

“如果她就是在那时候死了,她身边的乘客不会毫无察觉。

你说呢?”我爸茫然地望着前方说道,“你能不能再回想一下,最后是谁坐在她身边?”

也许是已经听出了我爸的弦外之音,赵兰惊愕地看着我爸,随即猛烈地摇头:“我没注意。”

“我可以提示你一下,那是个女人,穿得很时髦,长头发,大概二十七八岁。”

老爸的目的已经很明显。

赵兰再度摇头。

“乘客太多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如果你再看见她,你能认出她吗?”我爸又问,他的语气中已经含有明显的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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