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来。他请了假,说是27日要跟老同学去泰山旅游,四天后就回来。按理说,今天应该会去集团公司开会,可我刚才问过了,他没去,我估计他还在家里休息吧。”
“可不可以告诉我,他家的地址?”莫兰道。
秘书显然觉得这事挺为难。
莫兰连忙说:“哦,没关系,如果阿姨不方便告诉我们,那我们明天再来,如果他明天不在,那我们就后天来。”她又回头问谢小波,“反正我们放学后有很多时间,是吧?”
谢小波重重点头。
“星,星期天,我们早,早上也能来。”他道。
秘书看看莫兰,又看看谢小波,踌躇了一番后,她撕下一张便笺纸,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我只能给你他家的电话号码。你先打过去问一下再说吧。”
“谢谢阿姨。”莫兰接过了便笺纸。
下一站是百货公司的三楼,王加英工作的楼面。
他们先找到楼面经理的办公室,敲了半天门,没人来开,他们只好来到收银台。幸亏这时候结账的客人不多,胖胖的收银员小姐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而令莫兰很是惊喜的是,那天的电话,原来就是她接的。
“那个电话是傍晚五点左右打过来的,”收银小姐一边整理桌上的硬币,一边说,“她问我,王加英在吗?正好王经理就在我身边跟别人说话,所以马上就接了电话。”
“她们说了什么?有没有吵架?”莫兰问道。
“没吵架,不过,态度也不好。我还记得,我们王经理问了一句你是谁之后,马上脸色就变了。她问那个人,你这么做有意思吗?你到底想干吗?我听口气是不太好。后来,我们经理大概也是怕被我们听见什么,声音轻了下来,后来就挂了电话。”
“就这些吗?她有没有提到南昌路,或者西门路?”
收银员露出微笑。
“这个问题警察也问过。我最后只听到一句,我们经理说:‘那你说!’”
“‘那你说’?”
“对。就这句。说的时候还气冲冲的,后来她马上挂了电话,去楼上人事部请假了。当时我们还问她什么事呢,可她不肯说……谁知道第二天就听说她出事了,唉!”收银员叹了口气,忽而,她又神秘兮兮地问道,“我听警察的口气,好像那个打电话的女人跟王经理的事有点关系。她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只听说她过去跟我表姨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弄得很不开心。我表姨没跟你们提到过她吗?”
“不开心?”收银员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地想了想,“我倒没听说过。你表姨人很好,我从来没听说她跟谁弄得不开心。”
“那么,她那天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要去哪儿?”莫兰又想到了那瓶橙汁,“她有没有带走一瓶橙汁?”
“橙汁?警察也问过这个,我可是没看见。”收银员说得很肯定。这时,有顾客来结账了,莫兰见她忙碌起来,也不好意思打扰,便与她告了别。
“现,现在,我,我们去哪儿?”他们一起走出百货公司的时候,谢小波问她。
“去给李经理家打个电话。”
前面不远处就有个电话亭,莫兰快步走了过去。
她拨号之后,电话铃响了十几下,才有人来接,出乎莫兰的意料,接电话的是个年轻人,听声音跟她的年纪似乎差不多。
“谁?”说话的人很不客气。
“我找李经理,他在吗?”
“我爸不在,你是谁?”
“我是——我听说,他去旅游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他没回来吗?”
“没有。你是谁?”对方似乎很不耐烦。
“我是王加英的外甥女,王加英是李经理单位的一个楼面经理……”
“我知道这个人!”对方蛮横地打断了她的话,问道,“你有什么事?”
这人是不是吃了炸药了?
“上星期,她在公共汽车上……”
“我知道,她死了!那又怎么样?”对方再次打断了她。
这是什么态度!他是不是跟王加英有仇啊?
“她死之前来过你家。我想知道,她临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她要去哪里?”莫兰的口气也不知不觉生硬起来。
“不知道。那天我不在!”
莫兰知道那时是李经理的夫人接待的王加英。
“那请问你妈……”
“我妈也不知道!她只坐了两分钟就走了!”他恶狠狠地说,“她来的时候,没带什么饮料,我们也没给她泡茶!好啦!我们就知道这些!王加英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再打来了!”
说罢,他啪的一下挂了电话。
莫兰握着电话机兀自发呆,随即,她再次拨通了对方的电话号码。
“怎么又是你!”李建立的儿子听到她的声音怒不可遏。
“你家在什么路?”
啪,电话挂了。
莫兰气呼呼地回头问谢小波:“有硬币吗?”
他摸了两个一元的硬币给她。
莫兰将硬币塞入投币口,重重地按着数字键。电话通了。那人一句话也没说,就想挂电话,莫兰嚷道:“如果不是你们害死了王加英,干吗怕回答问题?!”
“谁害死她了!她死不死关我们什么事?”
“那你家在什么路?”莫兰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泰河路,怎么样?”
莫兰一句话都没回答,重重挂了电话。
“他,他说什么?”谢小波问她。
“他家住在泰河路。走,我们去买份地图。”
“地图?”
“我们得找找泰河路那边有哪些公交线路。”
电话亭的后面就是一个小书报亭,莫兰在那里买了一张本市的交通地图。她很快就查到泰河路附近的交通线路有15路和33路两条,其中15路的停靠沿线中有南昌路,而20路在同一个位置也有停靠点。、、
“小波,我们马上去南昌路。”她将地图折好放进了书包,正好有辆出租车开来,她连忙挥手叫它停下。
“打,打出租?太,太奢侈了吧!”谢小波道。
“时间来不及了,我五点前得回家,现在已经快四点了,所以我们得快快快!”莫兰对出租车司机说道,“师傅,麻烦你,南昌路。”
出租车将他们送到南昌路的15路车站上。莫兰一下车便看见那两个醒目的站牌。
“看见没有?这里也有20路车。她一定是在这里上的车。”莫兰道。
“你,你怎么知道?”谢小波仰头看着站牌。
“因为她离开李建立家后,只能乘15路到南昌路才能换上20路。她最后就是死在20路上的,她一定是在这附近跟某个人见了面,随后乘20路回家……20路应该到林致远家的吧?”莫兰问谢小波,她对那条线路不熟。
“是,是的,车站就,就停在他家的弄堂口。”谢小波道。
“那就对了。”莫兰道,那开始向路的两边张望。南昌路是一条颇为热闹的大街,对面是一家大型的购物中心,在它旁边则是一家书店和几家饭店。
“小波,你说,如果你要跟某个人见面,你会选择什么地方?”
“那,那要看了,如,如果有事谈,最,最好是有,有坐在地方,比如那儿。”他指了指饭店,“那,那里有椅子。”
莫兰摇头。
“她们一定不会上饭店。吃东西,谁请客啊。我看谁都不愿意。”
“那,那倒是。他,他妈很节省。那,那就,就只能是商场里了。”谢小波又指指对面的大型商场。
说得对,商场里一定有免费休息的地方。
“走,我们去看看。”莫兰道。
奇光百货的底楼跟一般的大型购物中心差不多,四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中间很大的一块区域是广告活动区,商家通常在那里举办一些推销产品的活动。莫兰和谢小波才刚跨进商场大门,就有一个穿白色短裙,头上扎着白色蝴蝶结的女孩蹦蹦跳跳的奔了过来。
“小姐,有时间吗?”她化着浓妆,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
“有什么事?”莫兰几乎不看她,平时在任何地方碰到推销员之类的人,她都避免跟对方目光接触,以免多说一句会被对方缠住。
短裙女孩并不介意她的冷漠,用职业化的语调娴熟地介绍起来,“我们是新乐广告策划公司,现在正在做一次市场调查,可否耽误您几分钟做一份问卷?”
“对不起,我还有事。”莫兰急急甩开对方朝前走去,她现在急着想去看看底楼的休息区。她已经看见了皮包店外面的长凳,可短裙女孩却不死心,又追了上来。
“很快的,只要几分钟而己。你答完,我们还有礼物送。”她热情洋溢地说。
“对不起,我真的不空。”
“好吧。”
短裙女孩见她真的没兴趣,便识趣地退到一边。莫兰马上听见她在大声跟另一个路过的女孩说同样的话:“您好,我们是新乐广告策划公司的,正在做一份调查。可不可以耽误您几分钟,回答我们几个问题。答完后,我们还有橙汁送,只要凭我们开出的单子,就可以到二楼去拿饮料……”
橙汁?莫兰在她的那堆话里抓到一个词。她顿时止住了脚步。
那个访问员看见她折返回来,既惊讶又高兴。
“我保证很快的,只有十几个问题而己。”她真诚地说。
“我想问一下,回答你们的问题,就可以领到橙汁吗?”
“除了橙汁,还有苹果汁。你喜欢哪个就挑哪个。”访问员翻开了她的文件夹,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里已经多出了一支笔,“请问,你平时喜欢喝哪种饮料,A,碳酸饮料,B,茶类饮料,C,橙汁,D,矿泉水,从中选一个……”
莫兰一连回答了她20个问题,访问员终于给她开了一张领取免费饮料的单子。
“饮料在二楼的服务台领取。”
“谢谢。”莫兰手里捏着那张单子,问道,“你们的调查是每天都有的吗?”
“对,每天都有。”
“那礼物是不是都是橙汁?”
“不,一、三、五是橙汁和苹果汁,二、四、六和星期天是茶饮料,比如乌龙茶和茉莉花茶。反正我们的赠品都是饮料,因为是做饮料方面的调查嘛。”访问员看着她的眼神好像在说,你这人好罗唆,问那么多干吗?
可是,莫兰还没问完。
“请问,你每天都在这里做调查吗?”
“是啊。”现在,她急于去做下一份问卷,已经不想再跟莫兰聊了。她收起文件夹又开始东张西望,寻找她的下一个猎物。莫兰知道,这时候只有耸人听闻的事才能吸引她的注意,于是说道:“你知道吗?16号那天我家有个亲戚从这个商场回去后,在公共汽车上自杀了。”
她的话果然奏效。那个访问员立刻回转头来。
“自杀?”她吃惊不小。
“对啊。她最近心情不好。我们在她包里发现一瓶橙汁。”
访问员立即猜出了她的意思。“你怀疑那瓶饮料是从我们这里拿的?”
“因为她这个人很节省,她不可能会在街上给自己买饮料,所以,我想她会不会……”莫兰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夹,“如果她领过饮料能不能查到她的名字?”
“当然能啊。每送出一份礼物,都必须登记被访者的名字,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定。”访问员看着她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时候?16号?她叫什么名字?”现在,她似乎比莫兰更急于想知道,死者有没有接受过她的访问。
“她叫王加英。”
“我找一下。”她说着奔到不远处的一个服务台,莫兰看见她跟一个工作人员说了几句,对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叠问卷模样的东西。那个访问员将问卷搁在服务台上,哗哗地翻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朝莫兰招招手。
“有,有门。”谢小波道。
他们两个人一起朝访问员走去。
“看来你亲戚是来领过饮料。”她翻开一张问卷让莫兰看,那上面果然写着王加英的名字,问卷旁边还有访问的时间,18点25分。
如果她是来见郦雯的,她怎么会有闲心做这份问卷?
对了,也许她是早到了,因为她去找李建立,他不在,这为她节省了时间。
“她也是去二楼领的饮料吗?”莫兰又问。
“对。我们的饮料都在二楼领。”
“好的,谢谢。”
莫兰告别了访问员,跟谢小波一起登上了自动扶梯。
“大,大发现啊。”谢小波兴奋地叫道。
“是啊,没想到,她的橙汁是这么来的。”
他们来到访问员所说的服务台,将那张领取赠品的单子递给了工作人员。
“在这儿签名。”工作人员将一张表格递到她面前。莫兰看见那是一张领取赠品的登记表,除了姓名、日期,其中一栏的标题是饮料,下面却写着不同的英文大写字母。她签了名后,将表格交还给工作人员。
“橙汁和苹果汁,要哪个?”工作人员问她。
“橙汁吧。”
工作人员从身后的一箱橙汁中拿出一瓶放在服务台上,然后他快速地在表格的饮料一栏填了一个大写字母,C。
“叔叔,这个字母是不是代表我拿的是橙汁?”
“对。”那人拿走了表格。
看来在这里领取何种饮料都会作细致的登记。
“叔叔,我可不可以看看前些天的登记?我阿姨来领过一瓶饮料,我想看看她领的是什么饮料,可以吗?”莫兰半带着恳求的问道。
那个工作人员一脸嫌麻烦的表情,但他还是问道:“是什么时候?”
“16号。她叫王加英。”
工作人员在一叠表格中找了一会儿,说道:“王加英是不是?她领的是苹果汁。”
“什么?苹果汁?”莫兰大吃一惊。
“你自己看吧。”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将那叠表格丢在服务台上,莫兰找到他说的地方,那里果然有一个大写的A字。
怎么是苹果汁?
谢小波也困惑地看着她。
“看好了没有?”工作人员问她。
“会,会不会登,登记错了?”谢小波道。
工作人员横了他一眼,没说话。莫兰知道这话冒犯了他,连忙转换话题。“叔叔,能不能把苹果汁也拿给我看看?”她道。
“怎么?又想要苹果汁啦?我告诉你,还是橙汁好。”工作人员命了瓶苹果汁给她。她瞧了一眼苹果汁,又看看自己手边的橙汁,问道,“小波,你觉得它们像吗?”
谢小波仔细端详了一番那两瓶饮料。
“还,还真的很像。”他道。
这两瓶饮料的外观,除了文字标识,其他的诸如包装纸颜色,瓶盖的颜色及大小,都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是有人利用了这个特征?
想到这里,莫兰又低头查看那张登记表。
“你可真麻烦,你又在查什么?”工作人员一脸困惑和不满地看着她。
“我要查我的另一个亲戚,她也来领过饮料,我想她领的应该是橙汁。”莫兰答道。
听她这么说,工作人员笑了起来。
“呵呵,你家的亲戚怎么都跑到我们这儿了?”
“凑巧吧。”
可惜,她没在那份表格里找到她想找的名字。她一想,也对,那个人是晚到的,她未必知道那瓶饮料的来历。
“叔叔,在这个商场里,哪有卖饮料?”她问。
怎么?这瓶橙汁还不够你喝?工作人员的眼睛里明明白白的写着这句话,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她的问题:“地下一层的超市。”
五分钟后,他们来到超市。如莫兰所料,他们很快在货架上找到一大堆跟赠品一模一样的橙汁,但是,没发现相同品牌的苹果汁。超市服务员告诉他们,苹果汁缺货已经快一个月了,估计三天以后才能到货。
莫兰还发现在超市的外面,有一排靠背椅。她站在超市门口,仰头搜寻起来。
“你,你在找什么?”谢小波走到了她身边问道。
“探头。”
“她,她会在探头下,下面跟王,王加英见面吗?”
莫兰觉得谢小波说得有道理,但直觉告诉她,假如王加英曾经在这个商场跟郦雯见过面,那她们当时应该就在地下一层。因为郦雯肯定是看到王加英手里的饮料之后,才去的超市,她一定是找到了什么借口离开了一会儿,那时间不会很长。所以,她们的碰头地点应该不会离超市太远。那么,她们会在哪儿呢?
她跟谢小波绕着地下一层走了一个大圈,最后在超市的背面,一个非常僻静的角落里找到一张靠边放着的长椅。他们仔仔细细找了一遍,没在附近发现探头。
“可,可能就是这儿了。”
莫兰看着那张长椅,却叹了口气。
如果超市的监控录像只拍到她在里面买橙汁,能证明她杀了王加英吗?
当天晚上,思考良久,她还是决定给赵晓天打个电话。
虽然,她很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虽然对于自己的推理,她并没有实足的把握,但她还是觉得应该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这个黄毛鬼,因为他毕竟是个有经验的专业人士,也许他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做。再说,她也想通了,归根结底,她的目的不是为了跟他一争高下,她只想救她的朋友。
她拨通了之前打过的那个宾馆房间号。
赵晓天很快接了电话。
“是你?什么事?”他的态度依旧居高临下。
莫兰忍着气,将自己今天下午的调查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赵晓天一直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他在电话那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话,“赵律师,这是林致远妈妈的案子,我也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最后她说。
“很有用。”赵晓天声音低沉。
“那就好。”她准备挂电话了,这时,她听到赵晓天又冒出一句话来。
“你不用担心,这官司应该能打赢。林云之的死因跟林致远的供词不符。”他道。
莫兰想,他上次没跟我说这些,大概是不想让我卷进来吧,那现在肯说出来,是不是表明他已经对我产生了几分信任?
“那太好了!”她道。
“我今天已经见过郦雯了。”赵晓天又道。
“哦?她怎么说?”莫兰忙问。
“她说的那些,跟警察给我看的供词差不多。”赵晓天顿了一顿,又恢得了以往那目空一切的口吻,“我们只聊了几句,她就匆匆走了。她不想跟我说话,可能是怕自己一不留心说漏嘴吧……但这没用,我知道怎么对付她……呵呵呵,她别想逃……”他尖声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给一个女中学生打电话,换了种温柔的语调说,“好了,小姑娘,放心吧,你的好朋友会平安无事地出来的,我保证。”
如果他不是在吹牛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找到了证明凶手不是林致远而是郦雯的证据?难道真的是她吗?
“赵律师,听说郦雯要嫁给林致远的爸爸,那样的话, 她怎么会杀他?”这一点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世界上恐怕没有什么比钱更能改变一个人的了。”
“钱?”
赵晓天无意解释,他在电话那头又洋洋得意地说:“那天晚上,她离开林家的时候,露出一个很大的破绽,让我逮到了。”
“真的!什么破绽?”
“呵呵,这个现在还不能说。总之,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莫兰,我可是很用心在做这件事。我确信就是她杀了林云之,她的动机再明白不过了!钱,对,就是钱!告诉你,我绝对能戳穿她的谎话,把她送进监狱!绝对!”他似乎去喝了一口茶,才回到电话边,“好啦,我还是那句话,案子的事,你就别管了。放心交给我,你只要到时候来看庭审就行了。”
莫兰却依旧半信半疑。
他真的找到可以指证郦雯的证据了吗?他会不会在吹牛?听他的口气好像今天喝过酒了。一个喜欢吃薯片,连续输过20场官司的律师能信得过吗?
她决定拭目以待。
第三幕 林致远
1.庭审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被带上法庭时的情景。我想那一定是阴沉沉的早晨,当我一睁开惺忪的眼睛,就会有两个神情冷漠的警察给我戴上手铐,将我带离看守所,送上一辆四周装了铁栏杆的警车。接着,我会被带到法院,法院门口有很多记者举着照相机,他们嘴里喊着我的名字——林致远,能谈谈你现在的感受吗?林致远,你谋杀你父亲,是为了庆北中学的女教师吗?——我没回答他们的问题,跟着警察来到法庭。
那里已经挤满了人,我不敢看那些人的脸,但我知道其中有一半人我都认识。他们中有我爸的同事、我妈的同事、我们的邻居,以及我的同学和老师。我看见自己形如枯槁般站在一个木头笼子里,听着律师和公诉人一来一往的对话,最后是法官判决,“判处林致远死刑,立即执行”。他话音刚落,仿佛就有一颗子弹朝我胸口射来,我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但后面的木头笼子挡住了我,于是,我昏了过去……
几乎每次想象,最后都是以死刑和我昏过去为结局。
我想这也是我应得的结局。自从我杀了我爸之后,几乎每一分钟,我都在想,我应该被枪毙,因为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然而,事实跟想象还是有点出入。
庭审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被带出看守所的时候,甚至还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那时我想,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呼吸地球上的空气了。有两名警察跟在我身后,他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温和。当我坐进那辆四边有铁栏杆的警车后,他们问我要不要喝水或者吃点东西。可惜我的肠胃和味觉自被抓之后,就好像完全麻木了,我对任何食物都提不起兴趣。
我被带到法院时,法院门口并没有举着照相机的记者,只有我的律师,那个黄头发,嘴里喜欢嚼东西的男人。眼下,他正站在路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包薯片。他没有走近我,只是远远看着我,朝我点了下头。我一直怀疑他不是个正牌的律师,因为他跟我以往在电视里看见的律师大相径庭。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嘴里在嚼口香糖,声音之大,几乎让我听不清他问我的问题。而当他走后,我竟然回想不起,他到底问过我什么,好像还是那些警察已经问了一百遍的问题。
我对他印象最深的是,他在结束会面的时候对我说,他是我的表叔。
“表叔?你真的没死?”我当时看着他,脱口而出。
他没回答我,一边低头收拾文件,一边继续嚼口香糖。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我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等他终于将所有文件丢进他的破塑料袋后——真没想到,他连一个像样的公文包都没有——他说:“亲爱的侄子,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会比我活得长。”
我一丁点都不信他的许诺。我认为他是在糊弄我,我想他一定会觉得让我在临死之前抱着些希望,会觉得好过点。而且他的语调又尖又细,听上去很怪。
“无所谓,死就死吧。”我说,“只是不知道他们枪毙我的时候,可不可以给我打针麻药。我怕疼,可以向法官申请吗?”我问他。
他对我的幽默反应冷淡,我看见他在门口向外面的警察做了一个手势,那个警察打开了门,他正准备跨步出去,却又收住脚步,回过头来。
“你后悔吗?”他问我。
我很讨厌这种直指人心的问题。他应该问得更多的是案子,不是吗?不过当然,案子也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
“对,有一点。”我承认。
“后悔什么?”
我很想反问他,你是神父还是律师?请你问点你该问的好不好?但最后,我还是回答了他:“我不该杀我爸。”我内心好像有另一个自己在说话,“我妈死了,他有权力跟任何女人在一起。这不关我的事,我妈不会原谅我。”我没有提到郦雯,当我提到我妈的时候,我就不愿意提到她名字,因为我觉得那是一种亵渎。
他听完我的表白,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好好休息。”他说,随后便走了出去。从那以后,他再没来过。
我一共只见过他一次,他给我的整体印象是,他当我的表叔更合适。他不是个称职的律师。
我被带进法庭时,里面一阵骚乱,我发现听众席里果然已经坐满了人。我的哥们余青和谢小波坐在第二排,莫兰坐在谢小波的旁边,她的另一边是一个长得颇为英武的年轻男子。之前,我曾经看见他跟黄警官在一起,也曾经看见莫兰和他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里一起吃盒饭,我想他大概就是她在电话里跟我提到过的那个警校学生。
莫兰正在跟那个人窃窃私语,发现我在看她后,立刻直起身子微笑着向我挥挥手。随后她挤挤身边的谢小波,后者立刻去推余青,再过去是篮球队的那帮人,他们所有人一起朝我看过来,接着不约而同一起伸出手,向我做了个:“Victory”的手势。得了吧!开什么玩笑!我真想说,但脸上还是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这可能是我被抓以来第一次绽露真正会心的笑。它让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温暖。突然之间,我好怀念学校,好希望什么都没发生,我还像过去一样,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我相信,现在哪怕是最枯燥的物理课,我也会上得有滋有味。可是我知道,这已经不可能了。
我很快被带到那个跟想象中一模一样的木笼子前面,接着是例行的法庭程序。
警方的第一位证人是个长头发的年轻女子。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神情紧张而严肃。当她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我仿佛看见她的腿还在打颤。
公诉人问了她不少问题,她都一一回答。应该说,我的确没想到,我从窗户爬下去的时候,有人会看见,原来她当时就在杉树林里。
轮到我的表叔上阵了,我真担心他会在辩护的时候,突然拿出一包薯片来。幸好他没有。他今天穿得还算整齐,还打了领带,虽然领带的颜色有些花哨,但这至少说明,他知道法庭是个必须给予尊重的地方。
“单小姐,能否请你再叙述一遍,你在案发当晚看见的情景?”他用软绵绵,异常温柔的声音说道。
女证人表情刻板地作了回答。
“那天晚上11点左右,我看见他,”她朝我的方向指了指,眼睛却看着我的表叔,“他爬进5号三楼的房间,又从里面爬了出来。”
“你能告诉我,从他进去到出来,一共花了多长时间吗?”
“我不知道,大概几分钟吧。”
“好的。”表叔朝她点了点头,又问道,“他从窗口爬出来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那间屋子的情况?”
“没看见?”表叔故意露出惊讶的神情,“可是我记得,那时候林致远,也就是我的当事人,已经点了火。你没看到火光吗?”
“好像有一点,我没特别注意。”
“他爬进屋子的时候,那里面有没有开灯?”
“没有,是暗的。”
“你能肯定?”
“我能肯定。如果房间里开灯的话,我不可能没看见灯光。”
“那他爬出窗口的时候,屋子里有没有亮光,比如火光?”
“我真的没看见。”
“单小姐,你的视力怎么样?”
表叔盯着她脸上的眼镜。
单小姐摘下眼镜,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我没有近视眼,这是一副平光镜。而且,那天晚上,我没有戴眼镜,因为……”她迟疑了一下,“因为那天晚上我在杉树林见一个朋友,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戴眼镜的样子。”
表叔显然对她的私生活没兴趣,继续问道:“请仔细回想一下,林致远从窗口爬下来的时候,当时窗是开着的吗?”
“他正从那里面爬下来,窗子当然是开着的。”单小姐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么我再问一遍。当时林致远从窗口爬下来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亮光?是完全没看见,还是看不清?”
这次单小姐略微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一点亮光,但是不明显。”她道。
“好的,谢谢。”表叔说道。
单小姐如释重负地离开了证人席。
接着是余青。他胆怯又愧疚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为什么是这副表情。如果不是他的话, 我不会那么快被警方抓到。不过,我们从小在学校接受的教育就是,“遵纪守法,遇到坏人坏事,要报告老师和警察”,所以我想,他当时这么做也算合乎情理,如果换作是我,也可能会做同样的事。再说,万事都有一个过程,他没有经历背叛就不会知道友情的可贵,就好像我,假如没有经历这场谋杀,就不会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最重要。其实我早就原谅他了,我朝他笑了笑。
“余青,你是林致远的什么人?”公诉人问他。
“同学,同班同学。”
“案发当晚,你为什么会到林致远家?”
“林致远的爸爸让我去拿一些林致远送给我的东西,他说东西很重,让我跟我爸一起去。他还说他第二天要去旅游,之前又要跟朋友吃饭,所以,他只有那时候才有空。”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11点10分。”
“好,请你说说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他家着火了,浓烟从窗户缝里往外冒。”
“然后呢,你做了什么?”
“我爸跑到林致远的家门口去敲门,没人开,又去敲邻居家的门,隔壁也没人,最后是楼下202室的邻居替我爸打了报警电话。”
“你再说说,后来林致远给你打电话的事。”公诉人道。
余青朝我所在的方向迅速扫了一眼。
“他,他是28日早上给我打的电话。他问我S市的情况,我就把他爸的事都说了。”他的声音很低。
“听了你的叙述之后,林致远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有点紧张。”
公诉人朝他点了点头,对法官道:“我问完了。”
又轮到我表叔了。他坐在座位上,悠闲地靠在椅背上望著余青。
“我只有一个问题。你发现林致远家着火的时候,窗是开着还是关着?”
“关着。”
“谢谢。”
法庭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我是隔了一分钟后才反应过来的。这里面的确有问题。单小姐刚才说,她看见我从窗户爬出来的时候,窗是开着的——我当然得打开窗才能爬出去,当时我那么紧张,也根本没想过关不关窗的事——但余青却说,他发现着火时,窗户却是关着的。这是怎么回事?
在我之后,有人来过这个房间?
没错,是有一个人!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红色的身影——郦雯。
法官把我的表叔和公诉人一起叫了过去。他们把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几句话,随后,才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是警方找到的另一个目击证人,他是火车站小卖部的老板。那天半夜,我在等第二天凌晨开往广州的火车时曾经多次到他店里买过东西,公诉人对他的提问简短,表叔也没有问题要问他,他很快就离开了证人席。
接着,就轮到我了。
公诉人照常问了一遍常规问题。
“林致远,你说一下,那天晚上的犯罪过程。”
“我从窗口爬进去,看见他睡在床上,就用闹钟砸了他的后脑,然后,我点火烧了被子。”我机械地答道。
“你当时为什么要点火烧被子?”
“是为了……掩盖罪行。”我知道我的回答一定会引起在场所有人的愤怒,他们一定会觉得我既残忍又狡诈,我也知道我的回答也许会影响判决,但我不得不回答。我话音刚落,法庭 里果然响起一阵唏嘘声。
“你是想烧焦你父亲的尸体,毁尸灭迹,以此逃脱法律的制裁,是不是?”公诉人用厌恶的眼神盯着我,厉声问道。
“是的。”我低声道。
公诉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的表叔上场了。
“林致远,请问你为什么要谋杀你的父亲?”表叔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用鸭子一般扁扁的声音问我。
“因为他要跟郦雯结婚。”我道。
“郦雯是谁?请说一下她的身份。”
“她是我们学校的英语老师。”
“她多大?”
“二十多岁。”
“据我所知,她28岁。林致远,你今年几岁?”
“17。”
法庭上再度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她跟父亲结婚,有什么不对吗?你跟郦雯是什么关系?”
“我们,我们曾经在一起过。”
大概是因为说了太多次吧,如此难堪的问题,我竟然回答得很流利。
“在一起的意思,是不是指你们之间发生过性关系?”
“是的。”我轻声道。
“我这里有一份资科。在今年的12月16日早上六点半,郦雯,就是你刚才说的英语老师,她到D区警察局报案说你强奸了她。”
不管什么时候,我听见这句―会暴跳如雷。
“没有!我没强奸她!”我抬起头,大声道。
表叔漠然地看着我,问道:“这么说,你并没有强迫她跟你发生过性关系,是不是?”
“是。”
公诉人高亢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抗议!这与本案无关。”
法官接受了公诉人的抗议,他提醒表叔要注意提问的范围。
“我马上就会证明,这事跟本案有关。”表叔说。
“好吧,请抓紧时间。”法官道。
表叔再次朝我看过来,这时我发现他手里多了一顶帽子。
“你认识它吗?”他把帽子递给我。
“认识。这是我的帽子。”我困惑地看着表叔。
“你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是在……在去广州之前。因为它脏了,我把它丢在脏农盆里,后来就忘记了。”
“很好。怎么弄脏的?”
“我到郦雯家去,她请我吃生煎包,吃的时候,生煎包的汤汁溅了上去。这是我回家之后才发现的,于是……”
“你还记得吃生煎包的具体日期吗?”
“15号的晚上。”
“就是在她报警说你强奸她的前―天晚上,是不是?”
“是。”
“15日晚上,你回到家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9点半。”
“你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
“我爸妈那天刚回来,所以我得早点回去。我到家的时候,电视里正好开始播新闻。晚间新闻是9点半开始的。”
表叔突然站起身,朝法官鞠了一躬道:“请允许我请一个证人到庭。”
法官考虑了一下之后,表示同意。
令我吃惊的是,表叔找来的证人,是一个操安徽口音、满脸油污的小个子男人。他局促不安地走上了证人席。
“证人,先说一下你的职业。”法官道。
“职业?”他困惑地看看法官,又看看表叔,双手慌张地抓着衣襟,“我,我就在栗子弄开家饮食店。”
“请告诉我们,你卖什么?”表叔和蔼可亲地问道。
“生煎包。”
“在今年12月15日的晚上,你有没有卖生煎包给住在对面铅笔弄的郦雯小蛆?”表叔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张照片,我猜那是郦雯的照片。
“有,有!”小贩一迭连声地答道,“她买了三两。”
“说说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第二天我就关门装修了。她是装修的前一天晚上来买的,她一共只来过一次。”
“在这之前,你见过她吗?”
“见过,她经常路过我们店,但从来没进来过。”
“可那天她进来买了三两生煎。你有没有问她是买给谁?”
“呵呵,我问了,她没回答。我看八成是请朋友吃的。”
“你还记得当时是几点吗?”
“大概七点吧,反正肯定不到八点。”
“好的,谢谢。”
小老板被带了下去。
“请大家听一听郦雯小姐报警时提供的证词。”表叔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公诉人似乎又想提出抗议了,但表叔截住了他的话头,“如果没有那宗强奸案,林云之就不会被谋杀,两者之间有着必然的关系!”
“好吧,我们就听听,不过请注意把握时间。”法官发了话。
表叔恭敬地欠身表示谢意,随后,他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念了起来:“晚上八点左右,我正在洗澡,忽然有个男人闯了进来。他戴着帽子,可我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他是我们学校
的学生林致远,在这之前,他在学校就曾经骚扰过我。我看见他,当时就惊叫起来。他将我从浴池中拉出来,在浴室地板上强奸了我;然后.他又把我拉到卧室的地板上,再次强奸了我,这一次,他还咬了我的大腿和脖子,我疼得大呼救命,但他就是不松口,后来他大概是看我快昏过去了,就马上逃走了……”
我听出来了。她的证词里没有提到生煎包。她说我戴着帽子强奸了她,然后就逃走了,在她的描述中,我的帽子始终戴在头上,这跟帽子内侧的生焦包汤汁对不上。作为郦雯来说,假如,我这个“强奸犯”真的在她家曾经吃过生煎包的话,按理说,她不会不说。但旁人也可以认为,我是在强奸之后,在别的地方美美地享用了—顿生煎大餐。其实,我发现这是一个 很难说得清的问题,律师在这里的责任大概也就是把事实摊在那里,让大家自己选择采信哪一方吧。
表叔念完了郦雯的证词,再次转向我:“林致远,请再说一下,你今年几岁?”
“17。”
“你在班级担任什么职务?”
“学习委员。”
“请说一下你去年期末考试成绩在年级中的排名。”
“第一名。”
“今年10月你是不是被评为学校的三个优等生之一?”
“是的。”
“我问完了。”表叔坐了下来。
这时法官开口了。
“被告的辩护人,我希望你稍后会说明,强奸案跟本案的关系。”他对我表叔说,“不然,你就是在浪费法庭的时间。”
“是,我明白。我稍后就证明两者之间的必然联系。”
法官以警告的眼神看了表叔一眼,随后命令道:“传下一位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