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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遥远的香格里拉.21

作者:鬼马星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12

这次走上证人席的是一个让我爱恨交织的人。对,就是郦雯!我相信父亲的死对她的打击很大,她显得非常憔悴。她穿着一件黑色带网格的套头毛衣,头发胡乱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脸上一点妆都没化,眼神呆滞,精神恍惚,看山去就像个刚刚被抢救过来的自杀者,虽然命是捡回来了,但还没走出死亡的阴影。

她的出现让我既意外,又欢喜。我没想到在临死之前还能再看她一眼。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当证人。

“郦小姐,请说说你与被害人的关系。”公诉人道。

“我跟他准备结婚。我是他的……女朋友。”她轻声回答。我发现她坐上证人席之后,就一直不敢看我。

“请说说12月26日晚上,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林致远穿过马路离开小区,然后,我看见他家卧室的窗口里有火光。”

原来她是来证明我杀了我爸的。可她又撒谎了。我明明听见她在客厅说话的声音。我木然地看着她,心冷得像一块冰。

“接着你做了什么?”公诉人又问。

“我报了警。”

“然后呢?”

“我回家了。”

公诉人对法官说:“我们已经在110报警台找到了郦雯小姐的报警记录。她报警的时间是11点18分,报警地点是林致远所在小区附近的一个电话亭。在她之后大约两分钟,林致远的邻居报了警。所有证据都在提交法庭的证据当中。请法庭核对。”

法官随手翻了一下面前的资料,“嗯”了一声,“被告的辩护人,是否有问题要问?”他问我表叔。

“有。”

“好,请抓紧时间,针对本案提问。”法官提醒道。

“是。”表叔恭敬地答应。随后,他坐在原地看着郦雯问道:“郦小姐,请告诉我,你那天是几点到林家的?”

“我……”郦雯刚想回答,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里有陷阱,“我没到过他家。”

“那你怎么会那么晚在林家所在的弄堂附近?”

“云之约我10点半去他家。他要我晚点去,他说他太太刚死不久,不希望别人看到我,他说那样不好。”

“你好像晚了。”

“对,我向来没时间概念。”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林致远穿过马路的?”

“11点15分左右。”

“林云之是什么时候邀请你去的?”

“那天晚上七点半左右。他给我打了电话。”

“那么,你是从家里出发去他家的吗?”

“不,我在之前先去看了一场电影。”

“看完电影是几点?”

“十点左右。”

“接着你去了哪里?”

“我在街上逛了逛。”

“走的是哪条街?”

“沿着和田路一直朝东,因为他家的方向在东面。那里有不少小店铺。”

“好。”表叔点了点头,“你能告诉我,你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吗?”

“衣服?”郦雯一怔。

“对,你穿的衣服。那天晚上你是穿什么衣服去赴约的?你看完电影之后,没有回家换过衣服,对不对?”

郦雯朝公诉人看了过去,我觉得她好像在向他求救,但是,后者却没什么反应。他大概也弄不清,我表叔为什么要提这样的问题。

“我记不清了。那天发生了很多事。”她道。

“好,我这里有些东西也许可以唤起你的记忆。”表叔从文件夹里掏出一叠照片来,走到郦雯的面前,一一展示给她看。他又抽出两张递给公诉人,最后,他将照片都给了法官。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见郦雯的脸变成了土黄色。

“这是从哪儿来的?”法官问道。

“根据她的供词,我去了一次和田路。这是我从和田路沿街商家的监控录像中截下来的图,时间是9点半左右。”

“如果有新的证据,应该提前给法庭。”法官威严地注视着我表叔,后者再次道歉。

“对不起,这份证据我也刚拿到不久。”

“那么,这又是什么?是弄错了吗?”法官抽出其中的一张拿给我表叔看。

“不,没弄错,请注意她的鞋和裤子,一模一样。”表叔接过这张照片,递到我面前,又一晃而过,但我还是捕捉到了照片中的郦雯,因为她实在太显眼了。她穿的是一件球衣,衣服上大大的数字令我过目不忘,23,那是乔丹的球衣号。对了,我好像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乔丹是我的偶像。

“这是我根据她的证词,沿着那天晚上她从林致远家回到自己家的路线找到的监控录像。录像截图来自一家24小时营业的豆浆店,时间是11点45分,她在那家店里买过一杯豆浆。”

法官把目光转向郦雯。

“看来你换过衣服。郦小姐,请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换衣服。”

“是,是的。”她显得有些慌乱,“我看完电影又回过家,我想穿得宽松一点。”

法官显然对她的解释并不满意。我也听出了一些不对头,她刚才还说电影散场的时候是10点,那为什么9点半的时候,她还在和田路闲逛?

“辩护人请继续提问。”法官道。

表叔又将脸转向郦雯,“能告诉我,你这件球衣现在在哪里吗?”

郦雯抿住嘴唇不说话。

“郦小姐,请回答我的问题。”

“我扔了。”

“为什么要扔掉?”

“我不喜欢,因为它不吉利,它让我看到了死亡。”

照我看,郦雯算是对答如流,可我知道她又说谎了。现在我能肯定那件球衣就是我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穿我的衣服离开我家,她自己的衣服到哪里去了?

“可以再说说你跟林云之的关系吗?”表叔道。

郦雯注视着他,“我说了,我跟他快结婚了。我们是恋人,男女朋友。”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戒备。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一起的?”

“他妻子死后,他来找过我一次。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说起他妻子的死,据我所知,在她自杀之前,你曾经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是不是?”

“这跟本案没关系!”她昂起头顶了一句。

但法官却道:“证人请回答问题。”

法庭上一片寂静,大家都在等着郦雯说话。

“是。”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郦雯换了个坐姿,“因为,我有点后悔报警。所以我想,如果她愿意道歉,并且给我一些赔偿的话,我愿意跟他们和解……”

赔偿!这句话差点让我晕倒!难道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区区几个钱?

“啊哈,原来如此!”表叔尖声道,“这么说,你从来没见过王加英,也就是被告的母亲喽?”

“没见过。”她眼睑低垂,声音镇定。

“抱歉,我又要提供跟你的证词完全相反的证据给法庭了。”表叔将一叠资料交给了法官,“可以放映幻灯吗?我想这样比较清楚。”他恳求法官。

“这与本案有关吗?”法官问道。

“我可以证明这与之有关。”

法官招手把公诉人叫了过去,他们两人耳语了几句,最后法官朝我表叔点头表示同意。

不一会儿,就有工作人员装好了幻灯机,表叔将一张幻灯片放在了上面。那是一张清晰的图片,地点很像是超级市场,郦雯正在结账,她手里拿着一瓶饮料。

“请注意她手里的这瓶饮料。”表叔换了一张幻灯,那是一瓶橙汁的特写,“再请看下一张。”下一张是商场的门口,那里有很多人,表叔用记号笔在其中一个人的头上画了圈,“请注意这个人,她就是现在我们面前的郦小姐。请看她的衣服,她的头发。”那的确是郦雯,虽然只拍到她的侧面,但我还是肯定就是她。她那天的发型和衣着跟今天一模一样,随意扎起来的马尾巴,一件朴实无华的黑色套头毛衣。

“郦小姐一定是觉得这身衣服最不容易引人注意。她这么想很对,为了在人群中找到她,我确实花了不少时间。”表叔讥讽道,又用记号笔在幻灯片上另一个人的身上画了一个圈,“请注意这个人。”那个人在郦雯的前方,虽然也只有侧面,但我认出那是我妈,我认得她的发型和那件红色的格子外衣。

我的心骤然缩紧了。我妈和郦雯在同一个商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是我妈去世那天吗?表叔想证明什么?我不敢往下想。

表叔又放了一张新的幻灯片。那确实是我妈,她好像在填写表格,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瓶饮料。下一张是这瓶饮料的特写,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一瓶苹果汁,它跟橙汁的外观很像。再下一张幻灯也是我妈,她手里拿着饮料在看橱窗里的衣服,接着是她手部的特写,我看清她手里拿的正是一瓶苹果汁。

“请看下一张。”表叔道。下一张是车站的场景,郦雯和我妈并没有站在一起,她们之间还隔着几个人。我看见郦雯手里拿了一瓶饮料,下一张又是郦雯手部的特写,虽然没看清饮料瓶的全貌,但我看到一个字的一半,那是“橙”字。

“还有多少?”法官问道。

“还有最后一张。”表叔道,他迅速更换了幻灯片,这次仍然是郦雯,她在马路上,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我听到内心有个声音在喊:橙汁,橙汁哪里去了?

我想我知道答案。

我忍不住朝她望去,她呆坐在那里,全身僵硬,像木偶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幻灯片。

“好了,都放完了。”表叔关了幻灯片,以娘娘腔的声调说道,“我必须做个注解。刚才镜头里的场景发生在南昌路的奇光百货,另一位女士,就是我当事人的母亲王加英。我截取的镜头发生在12月16日晚上5点半至7点半之间。王加英女生当晚被发现在20路公交车上服毒身亡,而在她的身边,警方发现一瓶有毒的橙汁。”表叔顿了顿,再次强调,“是橙汁,不是苹果汁。”

他慢慢踱到郦雯的面前。

“你把早就准备好的杀虫剂装进了你在超市买来的那瓶橙汁里,上车之后,因为车厢拥挤,王加英将那瓶饮料在售票员的工作台上放了一放,你就利用这个机会调换了饮料。因为两瓶饮料的外形很相似,所以王加英丝毫没有发现。所以,王加英不是自杀!是你杀了她!这是谋杀!”表叔高声道。

法庭上一阵骚动。

“肃静!肃静!”法官嚷道。

我以为他会阻止我表叔继续盘问郦雯,但没想到,他居然只是象征性地对表叔说了句:“请抓紧时间。”

“是。”

表叔走回到桌前,掏出几份文件,交给法官。

“这些又是什么,请你解释一下。”法官翻着文件,说道。

“这是郦雯小姐被收养的证明文件。我们现在看见的这位郦雯小姐,她本名王琪,原来住在和平路712弄5号,她在9岁那年被住在同一弄堂的郦胜国收养。1976年8月4日,她母亲刘云丽因为不堪长期受虐用菜刀砍死她的丈夫王海刚。王海刚因为失血过多,在被送去医院的途中死亡。我提供的证据中有王海刚的死亡报告……”

“够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听这些废话!”郦雯站起来企图离开,却被法官喝住。

“郦小姐!没有允许,你不能离开证人席。”

“可是我的过去与云之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她大声嚷道,我听出她的声音在发抖。她害怕了吗?我真希望她能看我一眼,如果她朝我看,我想我会用眼神告诉她,我已经不喜欢她了,就是从我在我父亲的卧室点火之后。

“好吧好吧,我尽快。我知道你很急。”表叔阴阳怪气地说,“刘云丽在杀人之后就逃走了,没人知道她在哪里。本来什么事都没有,可有一天,她可能是因为思女心切,又偷偷回来了。那时候,你已经被郦家收养。那对夫妻大概一直很喜欢你,你家一出事,就把你带回了自己家。那天,他们都不在,你妈来了。很不巧,她在进弄堂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后来打了报警电话。警察很快就来了,你妈在被追捕的过程中坠楼身亡。而那个举报你妈的人,就是王加英。这,就是你诬陷林致远强奸你,以及谋杀王加英的动机。你是在三个月前的家长会上碰到王加英的。你认出了她,你知道她的儿子在庆北中学念书,于是,你便开始策划报复。”

郦雯像受伤的母狼一样恶狠狠地盯着我表叔。

“这张跳交谊舞的照片是怎么回事?”法官问道。

“这是我从文化宫找来的,自三个月前,她从林致远的同学那里知道他父母的状况后,就开始逐步接近目标。十月底,她曾经去文化宫参加过一次舞蹈比赛,她就是从那时起认识林云之的。当时她用的是假名。电话记录表明,她曾经给林云之打过不止一次电话,她用的是庆北中学外的公用电话。”

“我给他打电话是因为我喜欢他!”郦雯嚷道。

“啊,也许吧!”表叔冷笑一声,对法官说,“请注意最下面的那份资料。”

法官从那叠文件中抽出最底下的那一份。

“保单?”他似乎很意外。

“保单……”郦雯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我还听出她语调中的恐惧、担忧、心虚和绝望。

“是的。”表叔道,“这是我前天从保险公司调来的资料。请允许一位重要证人到法庭。”

法官同意了。

郦雯被带了下去。我看见她走下证人席的时候,法官对身后的两位法警小声说了几句,那两位法警便跟上她,站在了她的身后。郦雯假装没看见那两个人,兀自找了个座位坐下。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在故作镇定。

没过多久,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走上了证人席。

“请告诉大家你的姓名和职业。”法官道。

“我叫李峰,ABC保险公司的保险经纪人。”那个人口齿伶俐地回答。

“你认识被害人林云之吗?”表叔问。

“是,认识。”李峰很感慨地点头,“他在我这里买过保险。”

“他是什么时候买的保险?”

“26号晚上。七点左右。”

“他买的是什么险种?”

“意外伤害险。”

“受益人是谁?”

“是他的未婚妻。”

“她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郦雯。保单里有她的名字。”

“不!他撒谎!”郦雯失声叫道。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她,我看见她的脸像茄子一样又长又紫,眼睛几乎掉出眼眶,她的一只手还抓着胸前的衣襟,“假的,假的,这不可能,我不知道!……他没有,他没有……”

“请保持安静!”法官打断了她的语无伦次,又命令我表叔,“请继续。”

“李先生,林云之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要买这份保险?”表叔问。

“他说,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他希望能给他女朋友留下一笔钱,让她过得无忧无虑。他还说他很爱他的未婚妻,想给她一份保障。”

“你们是在什么地方签的保单?”

“在他家里。”

“当时是他一个人吗?”

“是的。”

“他付款了没有?”

“他说三天后会付款给我,当时支付了我2000块预付金。”

“你们签完保单后大约是几点?”

“大概七点半吧,我们谈得很顺利。”

“他有没有说,他要把买保险的事告诉他的女朋友?”

“他说了。我出门的时候,他说他会打电话告诉他的女朋友。我当时还说,谁有你这样的男朋友真是她的幸运。”

“他没有!他说谎!他没有说!他什么都没说!”郦雯尖声叫起来。这一次,我没有回头看她。我已经不想看她了,而且我觉得她的尖叫中有部分演戏的成分。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明明到过现场,却还在那里没有报警的原因了。她没有救我爸。大概是怕我爸会活过来吧。如果那样,她怎么能得到那笔保险金?

“安静!”法官吼了一句。

她闭上了嘴。

表叔继续问道:“这份保单算是完成了吗?”

“不,没有,因为他没有把款项付齐。要等一切手续和款项都付好,才算完成。几天后,我给他打过电话,可他家里一直没人接。”

“类似这种没有完成的合同,公司会备案吗?”

“还不会。因为还没完成。”

“但你们收取预付金的时候,应该会开具收据的吧?”

“是的。”

“是不是曾经写错过一张?”

“是的。他最初用的是一只红笔,而且写错了字,我说那就换一张吧。”

表叔面对法官道:“我在林云之家客厅的角落里找到一张写错的收据,上面有林云之的名字和保险公司的名称。”

法官从那叠文件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据。

“嗯,看来就是这张了。”他瞄了一眼之后,问李峰,“假如林云之被谋杀的话,受益人能获得多少赔偿金?”

“一百万。”

法官点了点头。“你还有什么要拿出来的?”他问表叔。

“还有这个。那是我在她家附近的垃圾桶里找到的。她作案之后把它扔了,上面有她的指纹。我已经找人化验过,里面有沙蚕毒素类杀虫剂的残余物。根据法医鉴定,林云之的死因是沙蚕类杀虫剂中毒。这与王加英的死因相同。”表叔这次呈现的是一个小香水瓶。

郦雯惊叫了一声。听众们开始议论纷纷。

我也大吃一惊。我没想到,我爸的真正死因居然是中毒。不过,我立刻回想起,当时他躺在床上的模样的确有些古怪。

法官小心翼翼地拧开了瓶子闻了闻,又连忙盖上盖子,将它跟其他证物放在一起。

“好了。还有什么?”

“这就是所有的证物。”

法官似乎被今天法庭上不断出现的意外搞得疲惫不堪,他用手撑着下巴,轻轻叹了口气,“辩护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有。”表叔站得毕恭毕敬,郑重其事地说,“我的看法是,12月26日晚上七点半,被害人在给郦雯小姐的电话中,迫不及待地向其透露了他购买意外伤害保险的事。他的话引发了郦雯小姐的杀心。于是,在她离开家时,她携带了致命的沙蚕类毒素杀虫剂。她在林致远之前来到林家,在跟被害人亲热的时候,她诱骗其喝下了致命的毒液。可能是因为被害人中毒之后嘴里的呕吐物弄脏了她的衣服,于是,她不得不去盥洗室去清洗。她之所以后来更换衣服,就是因为衣服无法洗干净。就在她去盥洗室的时候,我的当事人林致远正好赶到。他发现了趴在床上的被害人,以为他是睡着了,因为当时屋里暗着灯,他未经查验,便举起闹钟向被害人的后脑砸去,其实那时候被害人已经死亡。我的当事人在慌乱中,曾经听见郦雯小姐在客厅里说话,还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生怕她会闯进卧室,于是点火之后立刻翻窗逃走了。刚才有证人已经证实,我的当事人离开的时候,窗是关着的,而当林致远的同学余青赶到现场时,窗是开着的。这足以证明,有人在林致远之后到过现场。因而,我认为本案的凶手不是林致远,而是郦雯。请法庭判决我的当事人无罪。我说完了。”

我呆若木鸡地注视着我的表叔。

我真没想到,这个黄头发,看上去吊儿郎当的邋遢律师,居然能说把一团乱麻的案情说得如此有理有据,而让我更没想到的是,我爸居然不是我杀的!

天哪!是不是我听错了?

一时间,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而当我把目光投向表叔的时候,我感觉他就是我的父亲。他该不会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吧?是不是上帝知道我后悔了,想要帮我一下?这是真的吗?我的天!

法官跟他两边的审判员商量了一番。过了大约两分钟,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鉴于本案有太多新的证据,本庭宣布,该案押后再审,日期另行通知。”

法官刚说完,我耳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我回过头去,看见郦雯摔倒在法庭的地板上。

2.自由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黄警官来到看守所。

他看上去跟之前差不多,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态度、好脾气,不过,今天他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同,之前是同情和怜悯,今天是如释重负。

“好了。林致远,我得恭喜你。”他道,“你说不定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尽管我几乎已经猜到了这个结局,但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我可以回去了?”我茫然地望着他。

“当然,现在还不行。你得听完判决之后,才能离开这里,因为你毕竟是点了火,虽然没有造成多大的损失,但纵火也是犯罪。”

“那我会被判几年?”其实我这么问,只是出于好奇。我才不在乎会判几年,至少我现在不必被枪毙了。这已经够好的了!

“你的案子最后到底会怎么判,我也不清楚。但我听说,你的律师正在替你求情,因为你还没满18岁,因为你纵火的动机也有值得同情的部分,所以我猜,你可能不会在牢里待多久……”

黄警官拉了张凳子在我对面坐下,然后悠然地点上一根烟,“如果你运气好的话,可能还会得个缓刑什么的。”

缓刑?那意思是不是,离开法庭后,我就能回家了?

可我真的必须回到那个犯罪现场去吗?

“郦雯……”——当我正在考虑,该不该问问表叔我今后的去处时,耳边突然听到一个令我心跳的名字——“她承认是她下毒害死了你妈。同时,她也承认,你没有强奸过她,她这么做只是想报复你妈。”黄警官深吸了一口烟说道。

我定定地注视着他,等着他说下去,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谋杀你妈的动机,就是你那律师找到的原因,你妈当年举报过她的亲生母亲。但是,她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上你爸……她说这是个意外……”

“喜欢我爸?那她为什么要杀了他?”我问道。

“她说她没杀你父亲。她还说她曾经在客厅里遭遇过袭击,她被人从后面打过一拳。她没看清是谁,但说很像你。”

“胡扯!我根本没见过她!我只听到她的声音!”

“她说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倒在卧室的地板上,身上都是血,那时,床上已经起火了,她看见你爸躺在那里,他的脑后有血,衣服也烧着了,于是,她思前想后,决定再加一把火,她在厨房找到一瓶汽油……”

“再加一把火!她还说她喜欢我爸!她……”我说不下去了,眼前再次浮现她家里的情景,当时她手里握着菜刀,声泪俱下地向我诉说她对我爸的感情——我也不想害你!但是我没其他办法!我要他认识我!注意我!主动来找我!我放你一条生路是因为我知道你也是他的儿子!对!我是为了他才放了你的!你身上流着他的血!——难道这全都是假的吗?如果是这样,她的演技简直可以去竞争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她为什么要加那把火?为了那笔保险金?这么说她知道有这回事?”我声音沙哑地问道。

“是。她在法庭说不知道这件事,完全是谎话。她现在承认你爸在电话里跟她说过这件事。你爸好像是担心你会做出什么事才去买的保险,他在电话里说,他想给她一个保障。”

真好笑。我怎么觉得我爸比我更傻。

“她说她之所以会加那把火,因为她看见了很多血。她觉得既然出了那么多血,你爸肯定已经死了,再说她看见火已经烧到了你爸的耳朵,”黄警官指指自己的耳朵,语带讥讽地说,“她说她见过烧伤的人是什么样,她知道即使你爸能活下来,也不会再好看了,而她不想跟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生活一辈子。所以,她在没有查验你父亲是否死亡的情况下,又加了把火。”

其实她是怕惊醒我爸吧!天哪,那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她愿意牺牲一切追求的爱情吗?即使他活过来也不会再好看了!她不愿跟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生活一辈子!妈的!现在我后悔得想撞墙。难以想象,我竟然爱过她!

“那杀虫剂呢?”我冷哼一声问道。

“她说她那天晚上就是去约会的,所以并没有带什么杀虫剂。根据她的口供,案发当晚,她是在10点半左右到你家的。她跟你爸在客厅里亲热了一番之后,你爸就让她去洗澡,而他则在卧室里等她。但当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后脑遭到重击,当即昏倒了。等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躺在卧室的地板上。她的衣服被丢在床上,上面都是血,有一部分还被烧着了。因而她说,当时她也不得不点火,因为她得把那些带血的衣服烧了。你爸那时看上去好像已经死了,她知道那份保单,她不想被怀疑。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穿着你的衣服离开你家的原因。我说的是那件印有23号的球衣。你不觉得这件衣服很显眼吗?”

“是,的确很显眼。”

“她说,她别无选择,当时时间紧迫,这件衣服就被丢在卧室。”黄警官以推心置腹的语气问道,“这是不是你准备给余青的球衣?”

“对。可那件衣服怎么会在我爸的房间里?”对此,我颇为困惑。

“应该是你爸拿过去的,我们没在你的房间找到你的衣服,我们怀疑是你爸将这些衣服一起拿到了他的卧室,他可能准备打包之后交给你的同学余青。可是……”黄警官停顿了片刻,“这里有个问题。按理说,你爸让余青11点来拿东西,应该在这之前就已经打好了包,这件球衣应该早就被打进包里了。可郦雯却说,它就在卧室,而且,它是她唯一的选择——是,我也相信,像她这么精明的女人,如果有别的选择,决不可能挑选这么显眼的衣服——所以,我们认为,你爸很可能是在打包还没完成的情况下就已经死了。你爸的呕吐物和毒发时吐出来的血可能污染了打包箱里的衣服,以及她身上原来的衣服,因而,她不得不选择那件红色的23号球衣。”

对,它是红色的,我这时才意识到。就颜色来说,它的确可以遮掩掉很多别的痕迹,比如血迹。

“当然喽,她一开始肯定也尝试清洗她身上的衣服。其实,我们认为,就是在她去盥洗室的时候,你正好来到现场。她无法清洗掉衣服上的污痕,所以,对她来说,烧掉它们是毁灭证据最好的办法。你其实是为她点了火。对了,”黄警官笑了笑道,“她承认,她曾经在你家找过那份保单,但没找到。”

“是因为那份保单还没完成吗?”

“对。林云之告诉她,他买了一份保险,可他并没有告诉她,这份合同要等保险金全部缴齐,才会生效。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没有在保险公司查到他这份保单的原因。”

黄警官像在为警方的疏忽辩解,但我对此不感兴趣。

“假如她不承认怎么办?”我问道。

“没用。”黄警官神情冷漠地说,“她到过案发现场,她有下毒的前科,有动机,又点了火。我们虽然没找到那个汽油瓶,但她承认,她把汽油瓶带出你家后,扔进了小区弄堂里的垃圾桶。我们会继续寻找。另外,那个盛放杀虫剂的瓶子的确是她的,那原来是个香水瓶——听说,你的律师为了找到这个瓶子,给了垃圾工人五百元,让她从早到晚,翻遍了郦雯家附近所有的垃圾桶。真有他的——我们在那个瓶子上找到了她的指纹。”

“他怎么知道那个香水瓶是她的?”

“跟香水瓶在一起的还有她撕掉的广告信,那上面有她的名字。总而言之,我们已经核实过了,那确实是她的香水瓶。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但假如她就是不承认怎么办?”我问道。我领教过她的演技,有点担心警方不是她的对手。

黄警官干笑了两声。

“有的时候,即便是铁证如山,他们也会抵赖。放心吧,我们有的是办法对付她。我们不是第一次碰见咬死不承认的嫌犯。她之前已经撒了太多的谎了,别想让我们再相信她。而且——”他在我面前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不管她是否承认杀过你爸,她都会被判有罪,因为她谋杀了你妈。”

我明白黄警官的意思。郦雯死定了。

也许听到这个消息,我应该露出欣慰的笑容,然而我却神情僵硬地望着黄警官,无言以对。因为刹那间,我羞愧地发现,我又同情起她来了。我觉得不该由她一个人去赴死。我不会忘记,那天晚上,我也是去谋杀我爸的,只不过,因为巧合,我晚了一步,因而以我当时的行为,我也该被判死刑。

父亲的案子在一周后开庭。出乎我的意料,这一次,场面异常冷清。这似乎是一个专门为我开设的小法庭,我没看见郦雯,听众席里也没几个人,而且还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整个审讯过程也只进行了一个小时。

在我表叔和公诉人各自念完一篇貌似针锋相对的诉讼词之后,法官神情严肃地站了起来。“林致远,纵火罪罪名成立,因情节较轻,且被告人有悔罪表现,判处林致远有期徒刑三年,缓期两年执行。”法官威严的声音在法庭上空回荡。

我的耳朵却在嗡嗡响个不停。

我能回家了吗?我真的自由了吗?当我意识到我真的可以走出牢笼继续呼吸的时候,我的腿竟然一时迈不开步子,直到有人在我身后猛拍了一下,我才霎时间活过来。

“林致远。恭喜你。”那是黄警官的声音。

“哦,是……谢谢……”我有点不知所措。这样的恭喜,真让我觉得有点受之有愧。

黄警官朝表叔的方向瞧了一眼,后者正在跟法官窃窃私语。

“你回去后,有什么打算?”黄警官问我。

“我不知道。”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上次听你表叔说,他打算带你去深圳。”黄警官道。

“深圳?”我吃了一惊。

“他没跟你提过吗?”

我摇头。其实,庭审之后,我还没见过他。

黄警官笑了笑。

“他大概想让你换个环境吧。这样也好。你好自为之吧!”黄警官又拍了下我的肩,似乎准备离开了,我连忙问道:“黄警官,郦雯,她,她怎么样?她承认了吗?”提到她的名字,我的脸仍会发烫。

“她……”黄警官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我猜她一定仍没承认。可黄警官说的话,却让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

“她畏罪自杀了。”他道。

我惊愕地望着他。

黄警官眼神冷漠地望着前方,口气平淡地说道:“昨天半夜,她在看守所用头撞墙,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头破血流,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她就死了。”他说完,目光落在我脸上,“即使这样也没用,她仍然是凶手。我们在她家发现两瓶没有拆封的沙蚕毒素类杀虫剂。邻居说,曾经看见她丢出的女鞋鞋盒里,有两只死兔子。她说那是她照顾不周饿死的,但我们怀疑她在使用杀虫剂毒死被害人之前,做过相应的实验。我们还发现一封林云之写给她的信。可能是写错了地址吧,所以被延误了,最后又退回了你家。”

“我爸给她写过信?”

黄警官点了点头。

“大概是案发当天的下午寄出的,大体是一封情书,写得很感人,意思是,无论郦雯过去做过什么,他都会守护她一辈子。他还让她不要有顾虑,说是他相信他能说服他儿子——也就是你,最终接受他们的结合……差不多就这意思吧。我们把这封信给她看了。原来是希望她能良心发现说出真相,可谁知……”黄警官无奈地摇头。

她就是因为这个才自杀的吗?

我眼前发黑。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脑海里喊了出来——这个恶毒的贱女人!她杀了你父母,杀了这一生最爱你的两个人!她还差点毁了你的前程!这是她应得的报应!她该死!她该死一百遍都不嫌多!

然而,不知不觉我又看见她穿着薄薄的长裙,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朝我招手的情景,“致远,过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却亮得像倒映在湖里的星光。我真怀念那时的她。虽然谁也不知道她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但她仍然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我曾经以为她爱我。

“好啦,林致远,这案子再经过一些必要的程序,就能结案了。”黄警官又换成了长者的口吻,“从此以后,你就把这里的事都忘了吧,重新开始吧!”

我没答话,也没有特别的反应。现在,我想到的只是郦雯。

我突然忘记了她做过的事。此时此刻,她不是个杀人犯,也不曾欺骗过我,她只是一个在黑暗中朝我招手的女人。

她真的很美。她曾经把一切都给了我,我还记得她发丝的味道,那是一股淡淡的菊花香,还有她腿上的皮肤,光滑得像我妈藏在大衣柜里的真丝布料。当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曾经幻想我们对面有一面镜子,月光照在我们的身上……

黄警官似乎能理解我的木然。他看着我,朝我笑了笑,随后朝法官走去。我看见表叔已经跟法官谈完了,正向我走来。

而我想的仍然是郦雯。

我想,假如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会为她哭泣的。我才不管她做过什么。

3 最后的聚会

我脱离警方的管束之后,表叔将我安排在一家宾馆里。我发现他将我留在原来家里的东西都已经打包送到了宾馆的客房,这也就意味着,我不必再回到那个可怕的地方去了。我真没想到他会想得如此周到。

“谢谢。”当我看见宾馆房间里的行李后,由衷地对他说。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你先在这里住几天,等你离开居住地的相关申请批下来后,我们就离开这里。我估计大概也就是几天之后吧。”他嘴里在嚼口香糖。

“我们去哪儿?”我想到黄警官告诉过我的信息,“是要去深圳吗?”我问他。

“对。先到广州把你在那里的行李带回深圳。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你在那里可以先念一年补习班,然后考大学。”他一边说话,一边晃着膀子在屋里转来转去,“这里不是什么高级宾馆,不过总好过你自己家。”他又用下巴指了一下放在地板上的箱子,“你看看这些东西是否都需要。如果不要就扔了,免得带在路上麻烦。”

“好的。”我说,“有些书,我可以送给我的同学。”

“余青?”他看着我。

我想他可能认为这种事很多余,便解释道:“余青的爸妈下岗了,他妈还有病,他家庭困难,所以,如果我又不需要的习题集什么的,我都给他。可以吗?”

他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随你的便。”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给我,“这是给你零用的,假如你饿了,可以用它去附近买点吃的。”

他不跟我一起吃饭吗?我纳闷。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我中午就不陪你了。”他道,“不过晚上我会回来。我就住你隔壁,有事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猜最近为了我,他一定耽误了很多自己的事,连忙道:“表叔,你不用管我,忙你的事去吧!”

他点头微笑。

“不要乱跑,尽量待在房里。”他交代了一句才离开。我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是警告。

中午,我一个人在宾馆对面的小饭店随便吃了点东西,等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两点半,学校下课的时间是三点半,我估摸着四点左右,余青应该能到家。于是,我就在宾馆的床上打了个瞌睡,等我醒来时,正好是四点十分。

我打了个电话给余青。

“嘿,哥们!是你啊!我们还在商量着,怎么跟你碰头呢!”听到我的声音,余青显得异常兴奋。他告诉我,谢小波和莫兰正好在他家,“他们都想来看你,行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电话就被谢小波抢去了。

“林,林致远!听,听到你的声音,真,真,真,是,太,太好了!”

每次听到谢小波结结巴巴的说话声,我都会情不自禁笑出声来,这次也不例外。

“哈哈,小波,你好吗?”我说道。

“我,我有什么,不,不好的。废话少说,你,你在哪儿?”谢小波问我。

我把宾馆的名字和地址报给了他。突然之间,我极度渴望见到他们,我想见他,见余青,还有我们英语社团可爱的小公主莫兰,我想念在学校里我曾经拥有的一切。

“你们什么时候来?”我急切地问。

“等等!”谢小波说道。我听到他激动地在跟身边的某个人说话,过了会儿,他情绪高涨地回答我,“我,我们马上来。”我几乎能看见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好,我等你们。”我热切地说。

电话挂了。

我在宾馆的客房里,焦急地等了大约20分钟,有人按响了我客房的门铃。

我打开房门,谢小波第一个冲进来,朝我胸口捶了一拳,他想说话,但嘴张了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来。我注意到他看着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欣喜、快乐和好奇,好像我不是个在看守所待了两个星期的犯罪嫌疑人,而是一个刚刚登月成功凯旋而归的宇航员。他的热切让我既惭愧又开心。我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在他之后是余青。看见我时,他有点激动,又有点羞愧。

“哥们……”他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他想道歉,又说不出口,于是,我拍了下他的肩膀,笑着说:“嘿,你看起来还不错。最近数学测试,你考得怎么样?”我故意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78分。自从你不在后,我从没超过80分。”余青也笑了,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两个都心照不宣,有些事,还是不提为妙。

最后一个进门的是莫兰。她是最活泼的一个。

“林致远,看我们给你带来了什么?”她笑着举起手中的彩色纸盒,“这可是最后四块起司蛋糕,都让我买来了。”

“还有这个!”余青道。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手里原来提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从超级市场里买来的饮料,“我们记得你喜欢喝可乐。”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了几听可乐。

啊,可乐。我真的是好久没喝了。我随手拿起一听,打开了,朝喉咙灌一口,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还,还是那个味道吧!”谢小波看着傻笑。

“切,别乱说好不好,他只是在里面待了两个星期,还不至于连可乐是什么味道都不记得了吧!是不是,林致远?”余青已经摆脱了之前的尴尬,“对了,你要送我什么东西?”他问我。

“喏,都在这儿。”我指指床上的书,那是七本英语参考书,三本数理化习题集,还有一双球鞋,“你看看是否需要。”

“需要需要!”余青随手从床上拾起一本物理习题集看起来。

“咦,怎么是高三的?”他问道。

“我早就开始做高三的习题了。”我说。我很高兴他又变回了我认识的那个没心没肺的余青。

“呵呵,怪不得是优等生呢。我连高一的物理都不会。”余青摇头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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