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姐姐在火车上,曾经把包里的钱拿给陈东方看。那个应该是钱吧?你还说,那是她上大学的钱。”高竞清楚地记得那一幕。
雷海晨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的记性真好。她包里是有些钱,我当时是故意那么说的,目的只是想提醒她,那些钱很重要,想让她不要乱来。但她哪会听我的?”雷海晨的口气里终于露出了些许埋怨。
“如果那些钱不是她上大学的钱,又是什么钱?”
雷海晨垂下了眼睛。
“它是……别人给我做手术的钱。大概有十万块。”
十万块。别说三年前,就是现在看起来,也是笔巨款。
“是人家给你的捐款?”
“是的。”
“十万块都在包里吗?你们是从北京回S市的吧?为什么不存银行?人家给你们捐款的时候,难道也是现金?”高竞愕然地问道。
“人家给的是支票,后来姐姐去兑现了,她说现金用起来更方便。”雷海晨低声说。
“那你跳车后……那些钱呢?”高竞问。
“我不知道。我以为她会回家,结果她没有。后来她是过了好久才回去的,大概两年后吧。她说钱在火车上让人骗走了,我又失踪了,她觉得没脸回来,就干脆去南方打工了。我爸妈后来也没多问,她回来住了两天就搬出去了,她有了新的工作,那里提供住处,她也不喜欢住在家里,因为我妈会说她,而且地方也小。”
弟弟跳了车,钱被陈东方骗走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没人看见雷海琼在到处找她的弟弟?为什么只有陈牧野在到处找他的父亲?雷海琼当时到哪儿去了?陈东方呢?他又去了哪里?难道是陈东方骗走雷海琼的钱后,又跳了车?那雷海琼又在哪里?
“雷海晨,你说,那十万块是别人给你的钱。是谁给你的?”高竞觉得要核实雷海晨的话,首先得核实这笔钱。
雷海晨抬起了头。
“你连这个也要查?”他很意外。
高竞不响。
雷海晨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道:
“三年前,我画了一组以西藏为主题的水彩画,得了个少年组金奖。那时候有记者采访了我,我妈就说起我得心脏病的事,这事登了报,几个月后,就有个美籍华人通过记者联系了我家。他是在北京做生意的,他说他自己有个孩子也得了同样的病,只不过在三岁前就做了手术,所以,他对我的情况,对我父母的感受都很了解,他很想帮助我。他说要捐钱给我做手术,但因为那时候,他工作很忙,没办法来S市,所以就让我们去一次北京,他承担车费。本来我妈是要陪我去的,但我姐姐非要去,她说她还没去过北京。她跟我妈大吵了一架。我妈也确实从小就偏心我,大概我妈也觉得很愧疚,最后就答应带姐姐一起去。谁知临行前,我妈突然拉起了肚子,怎么都不见好,最后,就只有我姐陪我去了。”
高竞仔细把雷海晨的话在心里回了一遍,又问:“那个美籍华人现在还在北京吗?”
“因为钱丢了,我妈觉得对不起人家,后来就换了电话号码。他可能以为我们是骗子吧。”雷海晨神情沮丧地说。
“他叫什么?”
“他中文名字叫李德江。在北京开了一家咨询公司。我这里有他的名片,如果你想跟他联系,可以打电话给他。我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换过号码。”雷海晨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一张名片递给高竞。
名片看上去已经很旧了,高竞想,雷海晨可能经常会把它拿出来看看,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这个好心人说明情况。但是他说了,对方就会相信吗?大概最终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打吧。
“好。我试试看。”高竞把名片塞进了口袋。
雷海晨盯着他塞名片的口袋,说道:“如果你真的跟他通上话,请代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这钱恐怕我是没办法还了,也只有这三个字可以送给他了。”
雷海晨似乎对这件事非常歉疚。但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择跳车?而且,你为跳车还准备了三个月,这不就等于说,在拿到钱之前,你就已经预计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了?你是故意放弃了这十万块。你是不是曾经希望你姐姐能带着钱回去,跟你父母一起过上平安幸福的日子?可结果,钱也没了,你的出走也没成功。
“既然你铁了心要走,为什么后来又跟着陈牧野回了家?”高竞问道,这时,他突然注意到在雷海晨床头的木架上有几个相框,那里居然有陈牧野、雷海晨和一个高个女孩的合影。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牧野不让我走,他说我必须帮他找到他父亲。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父亲去哪里了。后来他说服了我,说我和姐姐同时离开,会给父母带来很大的伤害……他好像是这么说的,后来我就跟着他回去了。其实那时候,我身体弱,他带着我走,我也反抗不了。”说到这点,雷海晨有点含糊其辞起来,“你在看什么?”他问高竞。
“这个女孩叫凌珑吗?”高竞指着相框里女孩问道。
“是啊。她是我的同班同学,对我挺照顾,常常帮我去食堂带饭,人很好。”雷海晨把那个相框拿了下来。
现在高竞看清楚了,照片里的的确是凌珑,不过这里的她比在教学楼里的她漂亮多了。她梳马尾巴,穿合适身材的裙子,脸上还带着春天般灿烂的笑。
“她是你的同班同学?那她是怎么认识陈牧野的?”
雷海晨望着照片,顿了顿才说:“她是通过我才认识牧野的。有一次,我身体很不舒服,她主动送我回家,我说过她非常懂得关心别人,那天牧野正好来看我,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那么……”高竞考虑良久,还是决定要问,“他们两个是不是在谈恋爱?”
“恋爱?”雷海晨被这问题吓了一大跳,他先是一脸惊慌,继而皱起眉头低头望着照片中的那两个人,似乎想通过照片研究这两人的关系。
他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高竞心里暗想,但隔了一会儿,他听到雷海晨回答他:“我想,可能凌珑很喜欢牧野。”
“那陈牧野呢?”
“我不知道。”
高竞决定再进一步。
“你知不知道,在你姐姐遇害的那天晚上,他们两个在学校一直呆到十一点?”
“我不知道。”
雷海晨的口气突然变得很生硬。
然而,当他把相框放回到原处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
“凌珑是个好女孩。”
高竞知道这句话有弦外之音,但他实在听不出来它背后的真正含义。他只能问:
“那天晚上九点至十点之间,你在哪里?”
听到这个问题,雷海晨又笑了。
“我在这里,我在家。但我是一个人,没有不在场证明。我父亲去工厂看门了,我妈去打工了。”
他说的是不是实话,高竞不知道。但有一点,他能肯定,雷海晨压根儿对他姐姐的死无动于衷,他在乎的是三件事,他父母的生活,丢了那十万块美籍华人会如何看待他,还有,陈牧野到底是不是在跟凌珑谈恋爱。
25
莫兰一回到家就听到一个让她吃惊的消息——乔纳已经决定放弃净菜馆的生意了。 “表姐真的不做了?”她问。
“当然不做了!”母亲给她拿来一块老爸特意为她烤的核桃蛋糕,“女大学生在菜场摆摊像什么样子?抛头露面,跟那些素质很差的人混在一起,我最反对了。读大学可不是为了在菜场工作的。再说,现在天气这么热,她每天起一大早出门,我看着都心疼。所以,我让你爸无论如何得想办法给她在暑期找份像样的兼职。他后来就在警察局的档案室给她找了份打字复印的工作,听起来待遇还不错。”
“那表姐那边的摊位怎么办?”莫兰道。
“怎么办?退了呗。这孩子还真固执,一开始偏要摆下去,昨天晚上,我和你爸,还有她妈妈三个人轮番给她洗脑,起初就是不肯,后来今天早上她妈打电话给我说她已经把摊位退了。”
“啊?这是怎么回事?”莫兰觉得表姐的转变很是突然。
“我也不知道。”母亲看了她一眼道,“不过,听她妈说,好像是有人吃坏肚子了。那个客人倒还不错,给齐了钱,才提醒她,说鱼不新鲜,听说那人吃了之后还上吐下泻的,闹了一个晚上呢。”
“有这种事?”莫兰觉得脸上发烫。鱼会不会是我买的呀?平时只懂做菜,还真的没买过几次菜,大概鱼贩子也是看我年纪小,才故意骗我的吧。本来想助表姐一臂之力的,谁知这次却帮了倒忙。这些人真可恶!
26
这些天,高竞常常会想起刘玉如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原来你是……”
高竞猜想,她没说完的话应该是——原来你是火车上的那个人!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明她知道火车上的那件事,还知道他曾经在火车上跟陈牧野一起找过陈东方。那么是谁告诉她这些的呢?只能是陈东方,因为按照她的说法,陈牧野几乎没跟她说过话。然而,陈东方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呢?他是在陈东方跳车以后才跟陈牧野一起展开搜索的。是陈牧野后来告诉他的吗?
雷海琼被杀,陈东方失踪,火车上两个神秘蒸发的人现在都出了事,现在连她也没能幸免。她仅仅是个不相干的路人吗?假如她不是,她跟另外两个人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高竞觉得,有必要研究一下刘玉如在三年前那段时间的行踪。假如她也在那列火车上,那她知道他曾参与搜索行动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高竞央求罗老师替他查来了刘玉如前夫李正的联系方式。根据罗老师提供的信息,刘玉如是在四年前跟李正离的婚。李正跟刘玉如也曾是同事,他目前仍在原单位工作。
起初,李正对高竞的态度并不十分友好,但听说高竞曾被怀疑跟他前妻的死有关后,他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呵呵,小子,我知道不是你干的。”李正用工人老大哥特有的粗糙大手重重拍了下高竞的肩,“肯定不是你,肯定不是。”他又重复了一遍。
高竞很快就发现,李正喜欢重复同样的话,然而每次重复除了加重语气之外,似乎还另有弦外之音。高竞知道,李正可能是个心里有很多想法,但不善表达的人,所以,他只能通过不断重复来说明自己知道得比别人多。
“你觉得凶手是谁?”高竞道。他知道对付这样的人,问题越明确越好。
他们两人坐在工厂旧仓库的台阶上。李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劣质烟放在嘴里。
“是谁?这不明摆着吗?”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点上了烟。
“谁?”
“还会有谁?”
“陈东方吗?”
“呵呵。”这种笑似乎没有否认的意思。
“陈东方为什么要杀她?他们不是朋友吗?”
李正默默吸着烟。
“陈东方其实是个老实人。”他道。
高竞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东方不是坏人?可是你刚刚还说,他可能杀了你的前妻。”
李正似乎在怀疑他的智商,斜睨了他一眼。
“杀人当然不对,不过人被逼急了,就难说了。”
“谁逼他了?是刘玉如?”
沉默。
“她逼他干什么?”
“还能有什么事?你说她为什么死吵活吵要跟我离婚?女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会变得疯疯癫癫的。”
高竞发现跟老油条说话真累,每句话,你都得猜。
“你是说,刘玉如硬要跟你离婚,是为了陈东方。那这么说,陈东方跟刘玉如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喽?”
李正叹了口气,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他们既然那么……要好,你怎么会认为是陈东方杀了她?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别的纠葛吗?”高竞进一步问道。
“人在一起久了,总归有矛盾的,再说,陈东方好像还跟她一起做生意。牵涉到钱了,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你说他们有金钱纠葛。有没有证据?”
李正嘿嘿讪笑。
“这要什么证据,这个用脚想也能想到。”
高竞看了眼李正那双穿着破球鞋的脚,怎么都没看出它们有多少智慧。
“三年前,听说刘玉如在温州做生意,你知道这件事吗?”他换了个问题。他希望当他的问题里不包括陈东方这三个字的时候,对方能够回答得爽快一些。
“怎么不知道?”李正道。
“她做什么生意?”
“海产品。就是鸭舌、海带、海蟹什么的。”
“她生意做的怎么样?赚钱吗?”
“不知道。不过,我也没看她买过什么。”李正的口气带了点嘲讽。
“那么……她会不会经常从温州送货到S市,或者有时候,送货到北京?”高竞试探地问道,“我是说三年前。”
李正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又不跟她在一起。她送货到哪里,你要问她的合伙人。”
“她有合伙人吗?”
“有啊。那个人原先是我们的邻居,刘玉如跟他一起做了好几年生意,他对她的情况最了解了。”李正说着走回到后面的仓库,他是仓库保管员,不一会儿,他就拿了张纸出来,“喏,小子,你可以打电话给他。他跟我还挺熟,他来S市,我们常一起喝酒的。”
“谢谢,谢谢李师傅。”高竞一迭连声道谢。他没想到,一开始像支挤不出来的烂牙膏,最后竟如此合作。
谁知李正听到他的那句谢谢,却又笑着拍他的肩。
“你这小子至少问的话比警察顺耳,他们老问我,我那天早上在哪里?呵呵,我说我就在这儿,可惜他们好像不太相信。”
27
傍晚五点,电话铃至少响了六下,乔纳才来接。
“喂,乔纳,听说我们卖的鱼不新鲜?”电话一通,莫兰便急急地问道。
“可不是!”乔纳瓮声瓮气地说,“有人都吃出肠炎了。因为炸成了香喷喷的鱼球,所以一开始他们吃的时候都没感觉。”
“那人家有没有说什么?他们会不会让我们赔医药费?要真那样,我来赔吧,怎么说鱼也是我买的。”莫兰想想就觉得愧对表姐。
乔纳却道:“谁要你出钱!人家根本没让我赔,相反还硬把钱都给齐了呢。”
“真的?那人你认识?怎么这么好?”
“你也认识。就是你那高竞的朋友计小强。我也想退钱,但他硬不肯收,我也没办法。” 乔纳说到这里,沮丧地叹了口气,“唉,一开门就碰到这么不吉利的事,我想想还是关门算了。”
“都怪我买鱼的时候没仔细看。这该死的鱼贩子!我过几天就去菜场找他算账”莫兰恨恨地说。
“算了,别想这事了,我明天就去警察局报道了,你爸替我介绍的工作,在那里的档案室打字。听上去好像还不错。不管怎么样,能付我工资就行。”乔纳的口气忽然又不耐烦起来,“喂,你找我还有什么事?我正忙着呢。”
“你在忙什么呀,现在才五点,难道你在烧菜?”
“我在包礼物,准备明天上班的时候交给计小强。我买了一盒松仁糖。也不知道他要不要吃,反正他不肯收我的钱,我总要还他点什么,我不想欠别人的情。”乔纳道。
“松仁糖?就是上次我妈说她超喜欢的那种吗?好像还蛮贵的呢。你可真舍得。”莫兰啧啧叹道。
“还好啦,一盒松仁糖七十八元。”
“难道计小强跟你在一个地方上班?”莫兰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对啊。你还有什么事?” 乔纳好像急于挂电话。
“等等。乔纳。既然你去了档案室,能不能帮我查点资料?”莫兰提出了她的要求,自从得知表姐将赴警察局的档案室做兼职后,这个念头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呵呵,你真会见缝插针。好吧,看在你热心帮我卖净菜的份上,你想查什么?”
“我想查三宗命案的资料。首先是雷海琼命案和刘玉如命案,这两件案子就发生在最近一个星期内,两个人都是女的。第三宗则应该发生在两三年前,死者好像是个精神病人,她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的丈夫叫陈东方。她是晚上跑到马路上,被车撞死的。另外,还有一桩案子也发生在三年前,一个男孩从火车上跳下来昏倒了,被小站的人发现,听说还报了警。虽然事情不大,但应该也会有记录吧?”
“你要查这些东西干吗?是不是闲得没事干?”乔纳奇道。
莫兰朝客厅方向望了一眼,母亲这会儿正在厨房跟钟点工聊天。她压低嗓门说:“昨晚上,我差点被人谋杀了。有人用一张纸条把高竞骗出去,然后趁我开门的时候,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扔进厨房,还开了煤气!”
“真的!!会有这种事!”乔纳大惊。
“小声点!你可别让姨妈听见!”莫兰连忙提醒。
“放心吧。她出去了。”
“还好。”莫兰拍拍自己的胸口,“总之,你千万千万不能让你妈知道,不然,马上就会传到我妈的耳朵里,她一定会急死的。”
“知道了知道了。”
“那就拜托你帮我查下档案。我一定要搞清楚到底是谁想害我!”
“我试试看吧。”乔纳似乎颇有些为难,“我还不知道我有没有权利查呢,我毕竟只是个职位低微的小打字员而已,他们能想到发我几块肥皂就不错了。”
“你就在档案室工作,总能找到机会的。听说你还负责复印,到时候替我把这些资料复印一下吧。”莫兰恳求道。
“我尽力而为吧。”乔纳道。
28
莫兰首先注意到的是王雪的鞋,那是一双非常别致的褐色凉鞋,细细的鞋带包裹住脚面,鞋扣是一个小小的银色“十字”,莫兰还从来没在国内的商店里看见过这个式样。
“好漂亮啊。”她不由地赞叹了一句。
“这是我爸从美国带回来的,很别致吧。”王雪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自己的鞋上,当她抬起眼脸时,莫兰发现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你刚刚说,你是雷海琼的什么人?”她拉了拉下自己的裙摆,动作就像舞蹈演员那样优美。
“我是她的……朋友,或者说是受助人。”莫兰道。
“受助人?”王雪一脸疑惑,目光不知不觉朝她身上的那条花格子布的旧裙子扫来。这是今天早晨,她向好朋友借来的,据说这条裙子已经辗转在同学的姐姐和同学身上穿了近四年,不仅式样旧,连布上的花纹都已经快洗没了。她相信,这条裙子足以向王雪证明自己是个出身贫寒的苦命小女孩。
“从一年前开始,雷海琼一直在资助我。”莫兰道。
“她资助你?”王雪还是有点不信。看来雷海琼在你眼里不是个有爱心的人。
“嗯。她替我出了部分学费。部分。”
“没想到她还会做这种事。你今年几岁了?”
“十五了。”
“呵呵。”王雪嘴角露出略带嘲讽的微笑,又问道,“那么,你来找我干什么呢?”
“前几天我在报上看到一张……嗯,认尸启示,我觉得有点像她,但又不敢确认,所以,我就到警察局去了一次。”
“哈,你也去过警察局?”王雪更吃惊了。
“嗯。”莫兰点了点头,“我想知道是不是她。后来警察说,你和她弟弟都去过,已经确认是她了。”
王雪别过头去,不置可否。
“我想过来看看,是因为她曾经跟我提起过你。”莫兰道,她不知道自己能否骗过看上去一脸聪明相的王雪,但是既然来了,总得师出有名。
“她跟你提起过我?”王雪露出警觉的神色,但随即就翘起二郎腿,微微一笑道,“她一定说了我不少坏话吧?”
“她说她很喜欢你,但是你不喜欢她。”
“哦。真的吗?”
“她说她很想跟你交朋友,但是你不给她机会。”
王雪的脸沉了下来。
“交朋友?她只是住在这里的保姆而已。”
莫兰故意沉默了两秒钟才说下去。
“最近我们学校的暑期文艺晚会要搞一个舞台短剧,我负责编故事大纲和写剧本,她建议我把你们之间的故事搬上舞台,还说会替我写剧本。”莫兰注意到王雪的目光渐渐由冷漠变得好奇起来。“她跟我说过剧本的内容。你想不想听?”莫兰问。
王雪的黑亮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你说说看。”她道。
“故事发生在今年。她跟你的父亲经过几年的恋爱,你父亲终于向她求婚了。但婚后的生活并不平静,她不得不面临一个难题,那就是你。你当初就反对他们在一起,他们的结合让你非常生气。你恨雷海琼。你想出各种办法来刁难她。有一次,你还企图开煤气谋杀她。可是你太紧张,离开厨房时不慎跌倒昏了过去。恰好那里时,闻到异味的雷海琼赶到厨房,她发现了摔倒的你,不计前嫌,立刻将你送进了医院。从那以后,你们就成了一对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舞台剧的大致情节就是这样。”
“哼!这是她写的吗?!”王雪冷笑着问道。
“是她想出来的情节。剧本我还没看到。其实我这次来,就是想来找找她的剧本的。”
“你来找她的剧本?你还真的想演……”
“不不,我只是想留个纪念。”莫兰一边观察王雪脸上的表情,一边慢慢吐出一句话,“其实她出事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是吗?”王雪微微蹙眉。
“她说剧本已经写好了,让我二十三号来拿。”
“来这儿拿?”王雪问。
莫兰点头。“我想剧本可能在她的房间里。她住哪个房间?我可以去看看吗?”莫兰怯生生地问道。
王雪的目光朝楼上扫去。
“她住二楼,我卧室的旁边。不过现在我已经将它改成我的书房了,所以我就不请你上去参观了。”王雪微微一笑,白瓷般细嫩的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
莫兰愕然地瞪着她。
“你……你是不是把她的东西都扔了?”
“那倒没有。她妈来过,把东西都拿走了。”王雪温和地说。莫兰不说话。
“你不相信我?”王雪用大姐姐的口气问道。
莫兰回眸盯着她。
“怎么啦?”
“她让我扮演你。”
“是吗?”王雪打量了她一番,好像在说,你有哪点像我?
“她,她说……她说你曾经企图杀她。”
王雪冷哼了一声。
“我今天来,也是想看看你。”莫兰盯着王雪的脸结结巴巴地说,“因为她总是提起你……你曾经去警察局认过尸……我想你们的关系一定不像她说的那样……如果,如果你跟她关系不好,怎么会去……认尸,那不是好可怕吗?”
“其实我去认尸只是因为好奇。我看报纸上的照片很像她。”王雪靠在软皮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洁白的指甲。
“我不明白她怎么会死在学校。她是去念书吗?”
“念书?当然不是。她是送我去的。那天下午,我在那里上托福班。她说好下课来接我的,结果我等了五分钟她还没来。我就只好自己回去了。”
五分钟算什么?既然人家说好来接你,你怎么也得等上十分钟啊。看来,你是故意想让她空跑的。
“你回到家几点啊?”
“你问得可真仔细。”王雪优雅地端起面前的一杯茶,啜了一口后,又优雅地放下。“我到家大概五点吧。我们的课是下午两点到五点。”
“你回家后,她在吗?”
“不在。”
“那你有没有回学校找过她?”
“当然没有。”王雪好像觉得她的提问很荒谬。
“我没去找过她。因为我们说好在门口等的。”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会去哪里?”莫兰又问。
“我不知道。但我看她拿了个大包,她大概是要去买东西吧。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逛街购物了。虽然她只是个秘书兼保姆,但她的开销可是比我大多了。”
莫兰觉得王雪的这句话里大有文章。
“不会吧,她的工资能有多少?”她故意表示怀疑。
王雪没说话。
“难道,你是说她有办法弄到工资以外的钱?”莫兰试探道。
“她可真是个很聪明的人。”王雪并没有否认。
“我想你父亲安排她在你家住,当你的秘书和保姆,你父亲对她的为人应该和了解吧,那应该不会……”莫兰吞吞吐吐地提出了疑问。
王雪皱起了眉头。
“你问得真多!”她终于显出了不耐烦,“我爸让她住在家里,只是因为她说她没地方住,其实,她自己有家,只不过她不想回去而已。我爸是个心软的人,看她在那里哭哭啼啼,也不好意思拒绝,最好只好让她住下。谁知好心没好报,引狼入室!”王雪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但当她的目光落到莫兰的脸上时,口气又缓和了下来,“算了,她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管她做过什么,她就是被人害死的。你不觉得她死得很突然吗?”莫兰把话题引向了谋杀,“她在被害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起过什么?”她问道。
“我们之间很少说话,如果她说过什么,我也不会注意听。其实,她也懒得跟我说话,她跟我在一起,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涂指甲油。她买了很多指甲油。”
莫兰瞄了王雪一眼,试探地问道:“姐姐,我随便问一句哈,你可别多心。你觉得……凶手会是谁?”
“我想……应该是她的男朋友吧。”
“她有男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男朋友,但应该是个男的。”王雪神秘地说,“二十号上午,有人给她打过寻呼机,她一接到信息,马上就回复了。”
“你怎么知道对方是男的?”
“她打电话要寻呼台跟对方说,‘感冒是小病,不要装死’,我就觉得对方是男的。”
感冒是小病,不要装死。
听上去还真的像在给一个男人打电话,而且这男人还应该跟她很熟。会是谁呢?
离开王雪家后,莫兰得出了几个结论,第一,王雪确实跟雷海琼关系不佳,第二,雷海琼曾经用不正当的手段从王家骗走过钱,第三,雷海琼出事当天曾经带了一个大包;第四,在雷海琼被害那天,王雪也在现场附近。——她说她是去上课的,但谁又能保证她不会在上海间隙溜出教室?第五,雷海琼在出事当天上午,曾经接到过某人的中文信息,对方很可能是个正患感冒的男人。
29
“你说什么,伯父?”高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别装傻,高竞。你早就听清楚了。”莫中医的声音充满了威严。
是的,他当然听清楚了,他只是不敢相信而已。他怎么会想到,今天,他第一天到警犬管理处的门卫室来上班,莫中医就给了他一包药,让他放在其中一条警犬的饭碗里。这不等于是在让他下毒吗?对于动物,国家虽然还未出台过什么像样的保护法令,但谋害警犬跟谋害警察其实也相差无几,因为从某方面说,警犬也是为国家服务的公职人员。这个死老头!怎么能让我干这种事?!
“伯父,这不太合适吧。”他低声抗拒道,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自己的牛仔包背带上,他想,假如谈不拢,他就走。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干违法的事,这是当年他对着父亲的灵柩发的誓。
莫中医望着玻璃门外的一圈护栏。
“高竞,我让你给它吃的是一种我特制的中药,对那条狗的身体没有多少害处。我意在把它带回家,怎么可能害它?对我来说,它比一百个美女还有吸引力!它是最棒的警犬!”
“是药三分毒,你说是中药……”高竞还没说完,就让莫中医截住了话头。
“上次我已经说过了,有人在跟我竞争,那个人也看中了警长,他想要它,而且他是警方内部的人,条件比我占优,所以我得动动脑筋。我让你下的药是我专门为这次行动研制的,名字我都还没取,它起到的效果是让警长的胃充满饱胀感,使它在明后两天拒绝吃任何东西。当那人来看警长时,我在警犬管理处的朋友会对他说,警长吃不下饭,可能得了重病,这样就顺理成章,可以为他另外挑选一条狗了。”
警长?高竞忽然注意到了这个名字。难道这老头说我像警长,指的就是那条狗?啊,可恶的老头!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莫中医盯着他的脸。
高竞真想破口大骂,但又不敢,最后他只能低着头,不太热情地问:
“如果他不信你朋友的话,自己去请了兽医来呢?”
“呵呵,怎么可能。警犬管理处马上要退休的警犬又不是只有警长一条。我朋友会帮他另选一条的,他非常信任我那位朋友。再说,吃了我的药,就算验血也查不出来,我试过。”莫中医阴险地龇牙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用糖纸包着的小圆球,放在桌上,“这就是我精心制作的牛肉干。牛肉和药已经混在一起了。”
“伯父,你说它是最棒的狗。那它怎么会闻不出药味来?”
“这种药只有剂量达到一定的标准才会起效。说得更清楚些,它吃到第三颗才会真的发病。我之前给它吃过两颗,它都没有丝毫反应,它很喜欢这股五香牛肉的味道,所以你给它吃第三颗时,它会吃的,它对那股味儿已经消除了戒心。”
“既然您都已经给它吃过两颗了,为什么第三颗不干脆也自己拿给它吃?”
“因为服药时间是有讲究的。第三颗必须在服完第二颗后的十二小时内服用,否则药效就会减半。所以在今晚八点前你必须让它把药吃掉。然后,明天晚上同一时间,你给它服用第四颗,加强药效。”
看起来,老头对那条狗志在必得。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扯进来?假如我不干呢?我是不是可以选择不干?
“可是,它又不认识我,我突然出现在它的犬舍,它会不会……”他支支吾吾,很想拒绝,肩上却被莫中医重重拍了一下。
“首先,它对人很友善,绝不会随便发起攻击。如果你不放心,可以穿上犬舍工作人员的制服,它认识那衣服的颜色,衣服上还有喂犬时留下的气味。”莫中医朝他身后指了指,“看见没有,这里就有,那是我托人借来的,你想穿就穿吧。”
高竞一回头果然看见一件脏兮兮的蓝色外套挂在门背后的挂钩上。看来,不干是肯定不行了。
“假如,犬舍的门锁着怎么办?”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莫中医笑了笑,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就是要教你怎么用最简单的工具开门。”莫中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钢丝来,“撬锁容易留下痕迹,所以,要想无声无息地打开锁,就不能撬,而要用挑,这里的关键是,用什么工具,软硬一定得合适。”
他还会撬锁?高竞吃惊地望着莫中医手里的铁丝。
“别像个傻小子那样看着我。你学会了这个,以后就算不当警察,也能当个小偷混口饭吃。”莫中医走到了门卫室的门旁边。
“我才不当小偷!”高竞立即嚷道。
莫中医笑起来。
“那你想当什么?”
“好警察!我要当个好警察。”高竞都有些不耐烦了。
“高竞,无论在什么年代,要当个好警察都不容易啊。”
这道理谁不知道?还用你说吗?高竞心里回敬道。可是莫中医却好像非常有耐心。
“你知道要当个好警察,最关键一点是什么吗?”
“要公正廉明,遵纪守法。”
“错。”
“错?”高竞糊涂了。
“要当一个好警察,首先要懂得犯罪之道。”
“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必须懂得贼的门道,才能抓住贼,就比如撬锁这件事。”高竞觉得莫中医纯粹是在骗他学歪门邪道。
“呵呵,你只说对了一小半。”莫中医笑起来,“对于一个好警察来说,比抓住罪犯更重要的是不冤枉好人。所谓有罪没罪跟善与恶本来就是不对等的,有罪未必是恶,没罪未必是善,既然不对等,那所谓的罪就只是为惩罚寻找的借口而已。一个执法者如果能看清这一点,不随便把罪责强加于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当然如果能做到善与恶之间的平衡,那就是更高的境界了。”
莫中医的话很深奥,高竞听了半天仍然觉得似懂非懂。难道不冤枉好人就是好警察了?什么又叫善恶之间的平衡?
“不冤枉好人,那还不容易?”高竞小声嘀咕。
“好,我希望再过十年,你还能像现在这么理直气壮地跟我说这句话。”莫中医说完又催促“别磨蹭了,快过来!我从头教你。我一定要把你教成一个一流的撬窃犯。”
高竞有些不情愿,但又十分好奇,挣扎了一番后,他终于丢开了牛仔包的背带。
“我学这个可是为了帮你,伯父。”他郑重声明。
“好好,算我求你学的行不行?”莫中医笑嘻嘻地用他厚实的手掌轻轻拍了下他的后颈,不知道为什么,莫中医手掌的温度让高竞觉得很舒服。
30
晚上七点半刚过,乔纳按响了莫兰家的门铃。
“你怎么才来啊!不是说六点半就能到的吗?我都等你快一个小时了。”她一进门,莫兰就不住抱怨。
“唉!加班!我倒霉啊!上班第一天就加班。快五点的时候,突然有个女人跑来打印一大堆文件,没办法,我只能干呗。后来我才知道,在那里上班,根本不可能按时下班。我算是上贼船了!” 乔纳也是怨气冲天。
“那你吃过饭没有?”莫兰问道。
“没有。对了,姨妈呢?”
“我妈去朋友家啦,等会儿我爸会去接她,顺便搬两箱无锡水蜜桃来。”说起桃子,莫兰觉得自己都快流口水了,香甜可口,水分充足的水蜜桃是她最爱吃的夏季水果。
这时,她看见乔纳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得漂漂亮亮的盒子来。“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松仁糖。”乔纳气呼呼地把糖盒子往沙发上一扔,“送给姨妈吃了。”
“哈哈,原来你买了两盒啊。等等,我妈也有东西让我给你。”莫兰指指客厅桌上的一个麻布袋。
“是什么?”乔纳好奇地打开了袋子。
“红色的那瓶是玫瑰花酱,我爸用玫瑰花瓣做了两瓶,一瓶给我妈,另一瓶给姨妈,听说吃这个对成年女人特别有好处,还能调月经呢,我爸做完后,我偷吃过一口,就是稍微甜了点,得兑水才能喝下去。那三个纸包,一包是三白汤的袋泡茶茶包,原料是白芍、白术,白茯苓和甘草,姨妈最近脸上黄褐斑很厉害,这是我妈特别让我爸做的,另外两包是给你的,一包当茶喝,一包敷脸,你最近脸上不是常发痘痘吗,怎么用怎么喝,我爸都写得很清楚,你回去自己看吧。还有一盒是我爸做的脆番薯干,很好吃。最后,那个塑料纸包的是两个真丝枕套,你跟姨妈一人一个,听说真丝枕套能在你睡觉的时候保护你的皮肤,嘿嘿,我也有一个。”
“大丰收啊。”乔纳新奇地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左看右看,问道,“这个真的能祛痘吗?”
“当然,不过你要有耐心用哦。做面膜是很麻烦的事。”莫兰一边说,一边扭头进了厨房,她打算给表姐晚餐,“喂,你要吃饭还是吃面?”她问表姐。
“哪个方便?”
“当然是饭,不过是冷饭。”
“那就饭好了,用微波炉转一下就可以。”乔纳跟在她身后,朝冰箱里张望,“嚯,你家今天好吃的真多。这是什么?”她动手去翻一个塑料饭盒,莫兰连忙阻止。
“喂,别动!那是我爸给我做的红膏温蟹,你又不爱吃这个。”
“小气!”乔纳白了她一眼。
没错,在红膏温蟹这个问题上,我可能会小气一辈子。莫兰想。
“得啦,正好有冷饭,我给你炒个小葱蛋炒饭,外加我爸做的五香猪肠,糟鸡翅,素菜没有现成的,就给你用辣酱炒点白菜怎么样?”莫兰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夸耀道,“知道吗?这是我爸的病人从乡下送来的草鸡蛋,个个都是红心,好吃得不得了。”
“是吗?”乔纳在厨房的餐桌边坐下。
“还有这个五香猪肠,听我爸说,他放了十几种原料,煮了好久。我们家就你跟我爸吃这东西,你今天口福不错,好好尝尝吧。”
“得了,不用这么麻烦,跟你说把冷饭用微波炉转转就好了。”
“你怎么啦?”平时听到五香猪肠,表姐可不是这副表情。
“没什么。”
“对了,好像没听你说要送松仁糖给我妈呀。你真的买了两盒?”
“屁啦!我就买了一盒。”
“那怎么……”
乔纳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别提了!我送他糖,居然被他拒绝!还被他女朋友当众羞辱!妈的,想想真是气死人!”
“他有女朋友?”莫兰吃了一惊,“她是怎么羞辱你的?”
“她在走廊里骂我脸皮厚,我只不过是送计小强一盒糖而已。这女的简直就是个神经病!”乔纳大声诉苦。
原来如此。其实这应该也够不上羞辱吧。
“她是不是吃醋啦。不过……”莫兰瞄了表姐一眼,小声道,“你也不会让她白白欺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