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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方言.2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5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11

主人将今西让至上座,并动手沏茶。天气很热,但茶道中特有的那种似甘若苦的细末茶的味道,还是让今西的疲劳得到了些许缓解。

茶具也很精致。对茶道一窍不通的今西也不由得发出了赞叹。

“这些都不值得您夸奖。”桐原正正规规地鞠了个躬。只是讲话还是满口本地腔。

“虽然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村子,根本没有什么好东西,但唯有茶道规矩自古流传到今天,只是因为有出云松江藩主老爷松平不昧公的关系,这种风俗才保存下来了。”

今西点了点头。对于与这种深山小村落很不相称的庭院竟然颇具有京都格调,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面对您这样从东京光临的贵客虽然很不好意思,可是……要说嘛,本地的风俗一向就是这个样子的。”桐原说到这里好像才刚刚意识到似的,仔细瞧了瞧今西的表情,“哎呀,您瞧瞧,尽说些没用的话了。局长先生早就给我打了招呼,说是有关三木谦一先生的情况,让我毫无保留地讲出来。”

今西从一开始就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细听,到底还是上了年纪的人,桐原的乡音很重。语调上与东北口音稍有不同,但同样都带有“吱——吱——”腔。

“我想您从局长先生那里已经听到了,”今西说,“三木谦一先生最近在东京已不幸身亡。”

“哎,真是太遗憾了。”老人保养得很好的脸庞上浮现出悲戚的神情。

“那么好的人,不知是出于什么冤仇,竟然突然被人杀害了,简直连做梦都想不到。这么说,凶手还没有找到吗?”

“很遗憾,还没有找到线索。就我们的立场来讲,因为三木先生也曾当过警官,大家都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凶手找出来。因此,在下这次才登门,想首先了解一下三木先生过去的情况。”

桐原用力点了点头,“请务必为他报仇。把那么好的人杀死了,这家伙实在是太可恶了。”

“听说桐原先生与三木先生过去关系很好,但……”

“是的,在早些年前,是很好。现在也是这样。我们这里很久以来一直就有派出所,三木先生曾在那里值勤有三年多。那么出色的巡警实在少见,再也没有那么好的了。三本先生辞去警察职务,在作州的津山附近当上了杂货店的老板,那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也一直在与他通信,不过最近四五年不知怎么回事,慢慢地就不常来往了。因此听到发生这个案子以后,真如晴天霹雳一般,我还一直以为三木先生仍在做着好大的买卖哪。”

“实不相瞒,”今西毫不避讳地说道,“就我们来讲,始终认为三木先生被杀害并不仅仅是为了抢劫财物,而是与仇恨有关。三木先生遇害前,说是要去参拜伊势神宫才从家里离开的,然后又来到了东京,接着就出现了那种不幸。但经过向三木先生养子询问后才知道,在他现在居住的那个地区,根本就想象不出会是由于这个原因。与您所讲的一样,那位养子还说,三木先生是一位大好人,受到所有人的尊敬,根本不会遭人怨恨。”今西见老人听得很认真,便又继续讲了下去,“但是,对于这个案件属于仇杀的看法,我们始终没有放弃。如果在江见镇找不出这种作案动机,我们就得考虑把时间往前推一点,其动机会不会是在这个地区当警官时埋下的?也许有人会认为时间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但眼下既然尚未发现明确的线索,那就只好寄希望于先把这方面的情况搞清楚了。”

“啊,这实在让您受累了。”桐原微微点了点头,“说对了,刚才您已经提到了三木先生,我这里也就只好先对同一个问题作出回答了。”

“不,并没有特别指明让您回答某个问题。有关三木先生的情况,您想到多少就说多少好了。”

今西向桐原老人提的要求并不高。

“好桑俏铱删退挡煌炅恕!蓖┰那樾饕丫飨院昧艘恍K┳藕谘丈南募境穸泻头桓闭笪W难印?/p>

“三木先生刚到这里的派出所来上班时,人还很年轻哪。与我虽然在年龄上相差不少,但我们后来还是跟朋友差不多。我是老早就喜欢鼓捣些和歌俳句什么的,所以三木先生也产生兴趣作起了俳句。”

今西不由得眼睛一亮。“嗬,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还写过俳句吗?”

“是啊,这一带原本就是俳句之乡哩。每年都有一些专门作俳句的诗人从松江、米子,还有滨田一带集中到这里来。之所以会这样,还要从古时候说起,当年有一位继承芭蕉传统的名叫子琴的俳句大师,这位大师就曾屈尊来到出云,还在我先祖那个年代,在我家这座宅子里住过好长一段时间。由于这种因缘际会,就有了松江藩在文化方面的特定传统习俗,龟嵩在俳句方面也就随之远近闻名了。”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今西一下子来了兴致。自己也是常以俳句之类的东西为乐趣的。

然而,这些私事还是先放一放,首先想听的还是最关键的话题。谁知老人看来却舍不得立即打住这个话头,又接着说下去。

“当时子琴住下以后,中国地区的俳人一下子全都集中到野草丛生的龟嵩来了。据说这次用来装抽签题目的箱子,现在还作为传家宝由我保存着呢。这是一位名叫村上吉五郎的木匠拿出看家本领制作的,有点像智慧宝匣一样,不会动脑筋的人是永远打不开的。就像您所知道的那样,龟嵩这里是云州算盘的出产地,这位吉五郎就是制作算盘的始祖呢。哎哟,您看,我又扯远了。”

桐原苦笑了一下,“到底是上了年纪,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总之,那个智慧匣子等一下再拿给您看。由于这些原因,三木先生也常为俳句或别的什么事到我家里来,我们格外投缘。所以,对他就像自家人一样了解。再没有他那么好的人了。”

“到派出所来的时候,他有太太了吗?”

“有了。好像都喊她阿文太太。不幸的是,在三木先生调到三成警察局时去世了。这位太太也是广行善事啊。夫妻俩全都像菩萨一样。说起警察,谁都不太喜欢,可唯独三木先生,可受大家欢迎了。实际上,像他那样经常帮助别人的人,再也找不到了。”老人仿佛在回首往事一般闭上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鲤鱼蹦出了水面,泉水里发出了声响。

“三木先生,”老人继续说道,“是一位特别谦恭和蔼的人。现在的警官大部分也都跟早先不一样了,而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特别是在这种小派出所里,也有人耍威风哩。至于三木先生嘛,根本就没有那种念头,从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您恐怕也看到了,龟嵩几乎就没有一块像样的水田。因此,老百姓都穷得揭不开锅。说到生计,无非就是烧烧炭呀,栽培点蘑菇呀,上山砍砍柴呀什么的,全都是这类名堂。其余的就是在算盘工厂里上班赚点钱,家境并不富裕。”

强烈的阳光照射在庭院的树丛上。风一丝都吹不进来。

“要是一不小心得了病什么的,连找大夫的钱都没有哇。所以很多家庭都是两口子出去打工挣钱,孩子多的家庭就麻烦了。三木先生发现了这些情况,就从朋友那里募捐,让他们把钱寄来,然后就在寺院里办了个类似托儿所的组织。只有到今天才出现了民生委员会这类负责人,但当时根本就没有这种制度,他甚至为穷人办了这样的好事。多亏有他帮忙,不知有多少人都得救了呢。”

今西一条一条地全都记到了笔记本上。

“警察的那点儿薪水不用说大家也知道,但他好像还从那微薄的工资里替得了病的穷人偷偷地垫上药钱。他没有孩子,说起来大概只有一个爱好,就是每天晚上喝两盅。就是晚饭时喝的这么一点儿酒,有时也要省下来去帮助别人。”

“真不容易,确实是个好人哪。”

“您说得对。再没有那么好的人了。并不是因为关系好我才特别表扬他,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少见了。啊,对了,说到这儿想起来了,那是什么时候啦?当时我们这个村子里来了个麻风病花子。”

“花子?”

“就是叫花子,要饭的乞丐。在我们这里都是这样叫的,那乞丐还带了个孩子跑到村子里来了。三木先生看到以后,当场就把这个癞病乞丐隔离起来了,把那个孩子托付给了寺院的托儿所。遇到这种麻烦事他也是特别细心周到的。还有在大火中抢救要烧死的婴儿,在发大水时救助要淹死的人,这些您从局长那里也都听到了,不过,到龟嵩派出所这里您还会听到许多跟这差不多的故事。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有一个跑到这些深山里砍柴的人突然病倒了,如果要把医生带上去,山路崎岖难行,没办法,三木先生就背着病人翻山越岭,十分艰难地把病人送到医生那里去了。这里的小老百姓之间即使发生了什么纠纷,只要他一出面也就很容易解决了;有些家庭里闹矛盾,也都愿意找三木先生出主意。三木为人心肠特别好,作为警察再也没有像他这么受人爱戴的了。因此,当他要调到三成局去的时候,全村人都很舍不得,甚至一齐要求他留下。三木先生在这里的派出所一连干了三年,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大家硬把他留下的。”

桐原长时间的介绍结束了。总之,把三木谦一的优秀品质作了全面介绍。

然而,今西此刻却不免有些失望。原本估计三木谦一的死因与他当警察时的某些事情会有联系,但从桐原老人的这番谈话里却找不出一丝一毫可疑的线索。

在三木谦一身上是无法找出与仇恨有关的线索了。根本就不存在仇恨的问题,因为愈听愈觉得他是品德高尚的人。一想到在这种深山沟里还会有如此优秀的警官,身为同行的今西不由暗自感到自豪。

他在为这件事感到得意的同时,心里还有一种巨大的空虚感。这种矛盾的心情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实在太感谢了。”今西向老人表示谢意,但他的脸上却流露出某种失落的神情。

“哪里,对您一点用处都没有。”桐原行礼如仪地客气道,“警视厅的大员特意光临我们这种偏僻的小村落,实在是太辛苦了,但正是这个缘故才要跟您说,唯独在三木先生身上绝没有那些遭人憎恨,或是存在双重人格之类的事情。他绝对是心地善良的。在这件事上,凡是认识他的人您都可以去打听,得到的答案肯定都是一样的。”

“我全都听明白了。作为一名警察,听到三木先生的出色表现,我也感到十分高兴。”今西回答,“也许是我原来的估计错了。”

“天这么热,您是够辛苦的了。”老人很心疼的望着今西。

“最后一个问题,”今西说,“龟嵩这里的人,现在还有住在东京的吗?”

“这个嘛,”老人歪头想了一下,“这件事该怎么说哪?反正,都是这样的小山村,跑到外面去的人可是不少呢。不过,到东京去的人一般倒是没有听说过。因为就是山沟沟里的这么一小块地方,要是有谁家的父母兄弟或是亲戚,就会有书信寄来的,有书信自然就会传到我的耳朵里,说是谁谁谁现在正在东京。这个地方本来就不大嘛,但从一直没有这方面的消息来看,我还真想不出会有这样的事情。”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这么大岁数的人有在东京的吗?”

“没听说过。我在这个地方够久的了,而且还开着这么个店铺,一般的事情都会传到我耳朵里来的。”

“是吗?那好,就此告辞了。”今西致意后准备起身告辞。

“您好不容易才来一趟,还是再多坐一会儿吧。有关三木先生的话题已经讲完了,把刚才提到的那个抽题箱子拿给您看看吧。刚才他们称呼您为今西先生呢,是吧?您喜欢作俳句吗?”

“不,只能说是有一点点兴趣。”

“那就更好了。马上就拿过来请您观赏一下。这个箱子好珍贵呢。这可是鼎鼎有名的古代大家亲手制作的,现在的人根本就仿造不出来。您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来一趟,权当鉴赏地方特产,看一下再回去。”桐原老人拍了拍手。

今西在桐原老人那里足足待了有两个钟头。

临走之前,承主人好意看到了抽题箱,以及据说是古代诗人遗留下来的长卷。

纯属业余爱好,能有机会见到这种稀有的东西,立刻就把时间忘到脑后去了,不过今西的心情却有些沉重。如果观赏古物这件事能达到此行目的,那肯定会更加令人高兴。但可惜的是,在主要目的上却一无所获。

被杀人三木谦一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大好人。当调查到这一结果时,心里颇有些期待落空的感觉。说起来产生这种感觉很不合情理,但从破案的角度来说,就等于被害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被害人的人格实在是太完美了。

在这个村子里再没有人能像桐原老人这样了解三木谦一了,所以已无须再作其他访问。今西深深地表示感谢之后,随即离开了桐原宅第。

再次搭上了吉普车。来到镇子拐角时,看到了派出所。今西让警员把车子停下。

探头往派出所里一瞧,一名年轻的警察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紧挨着的卧室里挂着青色的竹帘子,正被风吹得摆来摆去。这就是三木谦一曾经工作过的派出所。虽说已有些陈旧,但给人的感觉似乎仍保持着当年的模样。

今西仿佛有一种在参观纪念馆的感觉。一旦对三木谦一有了深入的了解,面对眼前的这些景物也必然会产生某种感慨。

又返回到原来的那条山路。

告别龟嵩的村落,行驶在沿着河流的唯一的一条路上。今西在东北地区秋田县的龟田还得到了一条近乎线索的收获。然而在龟嵩却是一无所获。

今西脑海里浮现出在秋田县龟田听人讲到的那个形迹可疑的男子。那名男子究竟是什么人呢?与案件有关,还是无关呢?

吉普车顺着既无水田又无旱田的峡谷原路返回。

尽管如此,三木谦一毕竟还是一位出色的人物。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遭到残忍的杀害,甚至连面部都被砸得血肉模糊呢?

可以认定,凶手对三木谦一抱有很深的仇恨。品格高尚的人还会招致别人的怨恨,这其中难道有当事人浑然不知的理由吗?

采取那样一种残忍的杀人手段的凶手,身上照理该溅上相当多的血迹,但他是如何处理这些血迹的呢?难道凶手会把沾满血迹的衣服藏在自己家里?以前曾经经手过各式各样的案件,但在那些案子里,凶手处理的办法一般都是把血衣藏到天花板深处,或是埋到地板下面。

这个案子里会是怎样呢?

今西以前就曾跟吉村说过。今西的判断是,凶手肯定是坐车逃跑的。他没有直接回到自己家里。肯定半路上还有一个中转的地方,他是在那里把沾有血迹的衣服脱掉,然后再换上别的衣服回家的。直到现在,今西仍然认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没有错。

可那个隐蔽的地点在哪里?是否还是如当初所推断的那样,仍旧在以蒲田为中心的附近某个地方呢?那个隐蔽的地点会是凶手情人的家吗?

龟嵩车站已经出现在眼前,路与铁路线接到了一起。已经可以望到悬挂着小吊钟的火警了望塔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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