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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变故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8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11

今西注视着宫田的面孔点了点头。宫田的心情也可以理解,看他的神情,似乎知道成濑里枝子的许多事情,而且,估计他掌握的情况也都是别人所不知道的。

更何况,根据今西的观察,宫田好像对成濑里枝子抱有某种特殊的感情。大概由于这个缘故,他才显得那样痛苦。

此时此刻并不存在强迫的问题。从眼下的情况看,即使再逼问,宫田也不会敞开心扉。看他那痛苦的样子是够可怜的。

然而,宫田的表情确实是想向今西说些什么。他的话里没有一丝一毫要撒谎的意思。

“明白了。宫田先生,照您这么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真相?”今西点点头,反问道。

“请再等两三天吧。”宫田的呼吸到现在还是很困难的样子。

“要两三天?不能再提前一点吗?”

“……”

“是啊,这样的要求是有点过分,但对我们来讲,还是希望能尽快听到这些情况。前面已经提到,有一个案子始终没有进展。这个案子就是由我负责的。基于这个理由也很想从您那里务必早一点听到成濑小姐的情况。”

“刑警先生,”宫田说,“成濑的事跟案件有关系吗?”

“不,这个问题现在还说不清楚。并没有说成濑小姐跟这个案件有关系,但从我们的角度来讲,这里面含有解决案件的一线希望。”

这一次轮到宫田邦郎死死盯住今西的面孔了,眼神看上去很可怕。

“我明白了,刑警先生。”他仿佛已经作出决断般地说道,“在和您谈话的过程中,我也产生了要出一把力的想法。您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还能模模糊糊听出一些来。”

“噢?您也这么想?”这时今西已经明白了,毫无疑问,宫田确实掌握着案件的某个关键环节。

“是的。”宫田说,“我想的与刑警先生考虑的恐怕是一致的……我明白了。那好,就定在明天见面吧。明天,我会把有关成濑的事情全部讲出来的。”

太好了!刑警不禁在心里欢呼了一声,“明天在什么地方跟您见面呢?”

“哦……”宫田考虑了一会儿,说:“明天晚上八点,在银座的S堂茶社等您。我把要讲的事情先理出个头绪来。”演员宫田邦郎的声音显得很悲伤。

今西于第二天晚上八点钟准时走进银座的S堂茶社。推开门,从入口处往里扫了一眼。客人虽然很多,但并没有演员的面孔。

他在靠墙的地方占了个位置,脸冲着入口方向坐下。这样一来宫田邦郎一进门,他就能马上看到,对方也容易发现他。

今西要了一杯咖啡,从口袋里掏出周刊杂志翻看,旋转门每转动一次他就要把眼睛从杂志上抬起来一次。有人出去,有人进来,今西就像警卫一样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一杯咖啡尽量拖延时间慢慢地喝。可是,喝光了以后,也不见演员露面。已经是八点二十分了。

今西有些沉不住气了。昨天说得好好的,应该不会是撒谎。演员这份工作经常要对对台词呀,搞些排练呀什么的,总会有各种原因在时间上受到约束,因此才无法按时前来的吧?万一碰上点什么情况,说不定会迟到二十多分钟的。

今西一边留心门口,一边仍在浏览杂志,但偏偏赶上客人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刚进来的客人看到席位已满,很多人又转身出去了。看到今西杯子里的咖啡早就空了,女招待员目光里露出赶紧腾位置的神色。

因为与宫田约好在这里见面,所以不能随便挪动地方。今西没办法,只好又要了一杯红茶。这次也是一口一口地慢慢喝,消磨时间。

八点四十分了。演员仍然没有出现。今西忍不住开始着急了。

难道是骗人?不,不会的。从昨天的神情看,他是很认真的。那么,是他又反悔了吗?这倒是有可能。看他昨天那种痛苦的样子,后悔而食言也是可能的。

不对,情况未必是这样。今西知道他在前卫剧团工作,他也很清楚这件事,所以,即便是今天晚上不全部交待,也总该前来说一声的。

说不定会打个电话过来。今西一直在等。确实有电话打来,还叫了客人去接,但就是没有喊过今西的名字。红茶喝光了。好像专门作对似的,客人一批接一批地进来。今西又要了一杯果汁。不过,送上来的饮料连一半都没有喝完。肚子里早就满满的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今西还是有点不甘心,无论如何都想听到宫田说出全部情况。一个帮助嫌犯将沾满血迹的运动衫剪碎又撒掉的女人——这个女人的秘密宫田最了解,现在就是一心想从宫田这里知道其中的全部内情。

今西仍在焦急地等待着。

今西荣太郎六点钟便睁开了眼睛。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也许是年纪的缘故,一到这个时间必然会醒。头天晚上睡得再晚,或是为案件四处奔走再劳累,一到早上六点钟肯定会醒过来一次。

今天早上也照样是在这个时候醒的。妻子和太郎都还睡得正香。

今西想到昨天晚上的事,很有些被捉弄的感觉。昨晚他走出S堂茶社,又觉得对方似乎会晚来一点,于是便在外面等候。奇怪的是,心中竟产生了一种恋恋不舍的情绪,好像离开以后对方马上就会赶来似的,因此又稀里糊涂地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可还是白等一场。宫田为什么会食言呢?

他作为是一名演员,保不准会临时有点什么事情来不成了。可是,见面地点在S堂他是知道的,完全可以打个电话,可是连个电话也没有。虽然自己曾试着往剧团里打过电话,但似乎全都下班了,根本没人接。

是宫田突然改变主意了吗?见面的时候看他就相当痛苦,而且下决心表示要把一切都说出来时,甚至还要求推迟一天。对于要不要讲的问题,好像需要下相当大的决心。因为有了上述种种迹象,事后食言是完全可能的。宫田也许真的从今西面前逃开了。

不过,今西倒没怎么生气。做了这么多年的刑警工作,以前多次碰到过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干刑警这个行当,最需要的就是毅力和耐心。

今西已经打定主意,早上一上班就立即到前卫剧团去一趟。前天忘了问了,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住址,准备在剧团问明后就赶到他家去。

情况就是这样,宫田知道成濑里枝子的什么事情,而且对他来说并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可以认为,其中似乎暗含着成濑里枝子与凶手有某种联系。

今西躺在床上抽了一支烟,爬出被窝,走到房门口。报纸有一半夹在格子门的门缝里,他拿过来,重新回到被窝里。

今西打开报纸。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一边躺在被窝里抽烟,一边仰着脸看报纸,是他的乐趣之一。由于职业的关系,他立即翻开了社会版。近来警视厅方面没有什么像样的案件,因而报道的东西也很平淡。大量报道的都是些可有可无的东西。今西的目光突然在正中间的一个地方停了下来。虽然只是一个分成两行的标题,却把他残存的一丝睡意给彻底惊醒了。

话剧演员陈尸路边

排练归途心肌梗塞

今西凝视着标题旁边的头部照片,一张略显细长的面庞挂着笑容——正是前天刚刚见过面的宫田邦郎!照片的说明里还注出了名字。今西仿佛被勾住似的开始读报道的内容。

八月三十一日夜十一时左右,在世田谷区粕谷街区?菖?菖号附近,某公司董事杉村伊作先生(四十二岁)驾车回家途中,经过该处发现前车灯照到一具尸体,当即向该辖区成城警察局报案。验尸的结果,从随身携带物品查明,死者系前卫剧团的演员宫田邦郎先生(三十岁)。死因暂时判断为心肌梗塞,但今天将交付东京都监察医院进行解剖。

宫田先生是当天傍晚六时三十分左右结束在前卫剧团的排练离开该剧团的。

前卫剧团杉浦秋子小姐说:“宫田先生是新一代演员中很有发展前途的人,近来也涌现了不少喜爱他的观众,我们也为此而感到高兴。发生这种事实在是令人遗憾。”

今西仿佛感到眼前突然一黑:宫田死了?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凭报纸上的报道尚无法了解具体情况,但该消息说到宫田的死因是心肌梗塞。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个时间点也太巧合了。脑海里立即涌出来一个疑问:真的是心肌梗塞?

怪不得昨天晚上左等右等都不来。说不定那时他早就不在人世了。今西眼前一片混乱。

宫田死了,死得未免太不是时候了。这难道是偶然吗?今西踢开被子,起了床,急着催促妻子,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早饭。

“出什么事了吗?”妻子有点奇怪。

“没什么。”今西好像急着要赶到现场去救火似的,十分麻利地做好了出门的准备。离开家时是八点半。

宫田邦郎的尸体照理已经不在成城警察局了。坐落在大冢的东京都监察医院九点钟开始上班,最快的办法就是直接赶到那里去。

从大冢车站步行十分钟就到了监察医院,即使如此也过了九点钟了。

医院前面是漂亮的庭园,但楼房里面却有些昏暗。接待室里有两个男人,似乎是死者的家属,心神不定地坐在那里。他径直朝医务科长的办公室走去。

“呀,好久不见。”医务科长听到今西的问候,把脸转了过来。这位科长为人随和,说话时总是面带笑容。

“先生,有件急事,昨天夜里成城警察局那件杀人案,死者已经转到这边来了吗?”

“嗯,好像是昨天夜里很晚才来的。”

“那么,解剖什么时候开始?”

“这会儿还腾不开手,恐怕要到下午了。”

“先生,能不能想办法把这件事提前处理一下?”

“呵呵。可是,那个人很可能是病死的。为慎重起见,只是要做一下行政解剖,不过,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有一点不好说的线索。”

“就是说,不是自然死亡,他杀的可能性很大啰?”这位法医对今西的破案本领还是很了解的。

接受今西的请求,解剖放在第一个进行。

在做各项准备工作的这段时间里,今西把成城警察局转过来的文件看了一遍。上面记载的经过与昨天夜里报纸报道的内容基本相符。他边思索边等待。

一位年轻的医务人员过来叫今西快进去。他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又顺着一处楼梯往下走去。

走进解剖室还要在半路上把皮鞋套上,进去后首先是接待室,从这里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解剖室。已经有五六位身穿手术服的医务人员集中在里面。在水泥地板的正中央有一张解剖手术台。一个男人赤裸着仰面朝天停放在上面。浑身没有一点血色。

真没想到就这样站到了宫田的对面。他长长的头发耷拉到解剖台上,两眼睁开,嘴微微张着,很痛苦的样子。

就是眼前这张嘴,如果他再晚死一会,什么情况都可以从这张嘴里听到了。事情实在有点蹊跷,宫田为什么会突然死去呢?

今西双手合十向尸体默哀。

医务人员已在尸体周围各就各位,操刀医生开始讲述从尸体外观所见到的情况,助手用铅笔做着记录。

口述结束后,医生便用解剖刀从尸体胸腔划了下去,沿着中心线,呈Y字形一口气将皮肤切开,有血渗出来。

接下来的操作跟今西以前多次在场看到的情形完全相同。

首先检查腹腔脏器。肠、胃、肝脏都被仔细查看了一遍,再用解剖刀分别切除,取出来。肠子像一条长长的带子被放到盛水的容器里漂洗。

在此期间,助手则开始用大剪子将肋骨剪断。在解剖的这段时间里,解剖医生仍在口述所见到的一切。肋骨发着咔嚓咔嚓的响声被剪断,然后再被掀起来,等于开了一扇窗子,可以看到肺和心脏部位。医生又用另外一把剪刀将心脏薄膜剪开。

法医将心脏取出,开始细心地检查。拳头大小的心脏灰中透红,解剖刀又插了进去。今西始终一动不动地在观看。虽然有一种异样的臭味扑鼻而来,但他已经习惯了。一位助手将胃取出来,切开,检查里面的东西;另一名助手则正在切割呈黑红色的肝脏。

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最后切开头部,将头盖骨的天灵盖打开。宫田那长长的头发披散着遮在仰面朝天的脸上。从圆形的孔中露出被漂亮的淡淡粉色薄膜包裹着的球状体,那是脑髓。

平时每看到一次,今西都要感叹人类脑髓的美丽,宛如看到了包装精致透明玻璃纸的价格昂贵的南洋出产的水果。

当法医还在继续检查的时候,今西如释重负般地离开了解剖室,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水。

回到先前的走廊上,从窗户向外望去,绿油油的树叶正随着清风婆娑摇动。阳光明媚,空气清新。今西又重新体味到了生的喜悦。

正在隔窗向外观望的今西,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肩膀。是已经脱掉了手术服的解剖医生。

“先生,您实在辛苦了。”今西躬身致谢。

“谢谢。请到这边来一下。”法医将今西领到一间房子里,四周的墙壁很脏,落满了灰尘。

“今西警官,难为您特地跑来一趟。”法医面带微笑说,“不过,那确实是心肌梗塞。”

“噢,肯定吗?”今西注视着医生的眼睛。

“嗯。因为您提出了要求,我们检查得特别用心。”法医笑了,“没有外伤,没有被施加暴力的痕迹。还对胃里进行了检查,也没有中毒反应。”

“哦,是这样。”

“腹腔脏器也没有异常。心脏部分略有点肥大,有迹象让人怀疑这个人可能患有轻度瓣膜症。从对所有脏器的检查来看,排除掉不正常的部分,最终的结论还是落到心肌梗塞上。实际情况是,就像对此要作出证明一样,各个脏器上都能见到淤血。”

“为什么会这样呢?”

“由于心脏是突然停止跳动的,因此血液循环系统就当即停止了运行,于是就出现了淤血现象。在肺部、肝脏、脾脏和肾脏等器官上,都有相当明显的症状。”

“这么一来,就还是由心肌梗塞造成的自然死亡?”

“根据我所最大限度的检查结果来看,恐怕就是这样。根本找不出其他死因。当然,也没有遭受过任何外力攻击的痕迹。”

“是这样吗?”今西陷入了沉思。可能是看他这副样子实在有点沮丧了,医生便反过来问道:“今西警官,您还对什么地方抱有怀疑吗?”

听到这话,今西也无法明确回答。因为就在可以获得重大证词之前,当事人却突然死掉了,他的死因实在令人怀疑。但这样的话又怎能说出口呢?只有一个疑点可以讲出来。“据说尸体被发现时是在马路边上,而不是在他自己家里,对吗?”

“对。由成城警察局打来电话报告了这件事,因此我们就带上搬运车赶到现场去了。这件事有什么不正常的吗?”

“不,我只是刚刚想到而已。如果当事人是在自己家里发病死亡的话,就不会有什么可怀疑的了,但死在路边就让人放心不下了。”

“可是,今西警官,这种事可是司空见惯的。特别是突发性心肌梗塞,这些人才不分时间地点呢。”

听医生这么一说,今西也就无言以对了。事实就是如此,宫田因这种病而突然死亡,这是以科学方法经过解剖得到证明的。演员宫田纯属自然死亡,已是毋庸置疑的结论。

“我们出于职业意识,疑神疑鬼,实在不好意思。”今西冲法医说。

“这完全可以理解。连我们也常常把运到这里的尸体都当成是他杀呢!所以,各项检查自然都丝毫不敢马虎。”

对于法医的这些意见,今西深有同感。今西向医生道谢后离开了医院。

今西随后又到了成城警察局。在这里又听到了宫田尸体被发现的有关情况,但与报纸上的消息并没有多大差别。

被人发现的时候,据说宫田是头朝下趴在路边的。附近人家很少。

推断死亡时间是晚上八时至九时之间,这与监察医院解剖的结果是一致的。

晚上八时,这正是宫田与今西约好在S堂茶社见面的时间。明明已经约好的时间,他还会有什么事要跑到世田谷那一带去呢?

今西至今仍认为宫田并不是主观上要违约。他要跑到世田谷去,看来并不是出于主观意志,很可能是有其他原因促使他跑到那里去的。

并非出于他主观意志的原因。例如,他到什么人家里去拜访,因而耽误了时间。至于他去拜访的人家,应该就在世田谷附近。

总之,今西决定到宫田死亡的现场去看一下。

从成城警察局到现场并不算太远,今西是乘公共汽车到那里去的。果然不出所料,附近一带很少有住宅,仿佛是一块被孤零零保留下来的待开发园区。依照成城警察局警员画的简图,今西站到了据说是演员躺倒的地方,那里离通公共汽车的国道才一米左右,却已经深入到了农田里。

在正对面的一片杂树林下,芒草已经长出了白花花的毛穗子。

只要稍微站一会儿就会发现,路上汽车很多,行人很少。照这般情景看,晚上肯定很偏僻。

难道宫田当时根本没乘车,而是步行到这里的?不会,这样不符合情理。特别是,假定已经想到与今西有约在先,他必然会坐车去的。不过,这件事也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考虑。

可以这样设想,即访问地点就在附近,宫田是在这里等候放空的出租车。这样一来现场的不合理性就减少了。

那么,宫田到世田谷这么偏远的地方拜访谁呢?而且,这次拜访竟会重要到需要打破与今西讲好的约会吗?

今西有一种感觉,就是宫田在与自己见面前要去找某一个人,准备把所讲的事情得到那个人的进一步确认,会不会是这样呢?

今西走访了前卫话剧团。一听说是想询问宫田的事,办公室的人就把今西领到了杉浦秋子那里。

从报纸杂志照片上已经见过的杉浦秋子很亲切地接待了今西。她是剧团的主宰者,又是位大腕级的女明星,一面吸烟一面介绍情况。

“宫田这个小伙子,当天六点半以前一直在剧团舞台上排练一部新戏。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痛苦的样子。听到死讯,真是让人大感意外。”

“平时听说过心脏有毛病吗?”

“嗯,说起来身体好像不是太结实。出事的前一天还排练了一个通宵,那时候看他就很疲劳。”

“六点半结束排练,他没说要到哪儿去吗?”

“啊,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于是,大腕级女明星按铃叫来一位年轻男演员。看样子他跟宫田是很要好的朋友。“这位年轻人叫山形。”她介绍说。“来,你说说。宫田君昨晚离开这里的时候,说过要去什么地方了吗?”

年轻演员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啊,说过。他说八点钟必须赶到银座去跟一个什么人见面。”

“八点,在银座?”今西不禁插了一句,“真是那么说的?”

“是的,我确实听他是这么说的。”名叫山形的演员眼睛盯着今西答道,“本来我是要约他的,但他没有答应。”

如此说来,宫田原本还是要信守与今西的承诺的。

“他没说到银座之前,还要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吗?”这个问题很关键。

“没有。我俩是在剧团外面告别的,当时他根本就没提到这件事。”

“宫田先生的家住在什么地方?”

“驹的公寓。”

“驹?”那个地方与宫田死的地点刚好处于相反方向。看来他必有非办不可的事才到世田谷附近去的。

“当时宫田先生的表现怎么样?”

“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跟平时一样。啊,对了,他曾漏出来这么一句话:说是今天晚上必须到银座去跟一个人见面,真不好办哪!”宫田直到最后,还在为向今西说出成濑里枝子的事左右为难。

“请恕我冒昧问一句,”今西把脸转向杉浦秋子,“贵团的女办事员里,有一位叫成濑里枝子的小姐吧?”

“对,”杉浦秋子深深点了点头,“是一个文静而脾气又特别好的女孩子,可惜突然自杀了。”

“说到她自杀的原因,杉浦女士有什么见解吗?”

“唉,这很难说。我也觉得很奇怪,还向团员们问过,但大家都不了解情况。我跟成濑小姐并不是很熟,不大了解,本以为办公室的人会知道一些情况,这才过问了一下。可是,大家都说想不出有什么原因。”

“会不会是因为失恋才自杀的呢?”

“这个嘛,”杉浦秋子微微一笑,“这就不好说了。至少,还是应该给我留个遗书之类的嘛。”

“恕我提个不该问的问题,”今西问道,“成濑里枝子小姐与宫田先生之间,关系是不是很好?”

“哎呀,我想不会有这种事吧?你说呢,听说过吗?这种事。”杉浦秋子转过脸朝站在身边的年轻男演员问道。谁知他却咧开嘴露出一丝微笑。

“不,其实这件事早就有传言了。”

“你说什么?”杉浦秋子眼睛一亮。

“不是,并不是说两个人的关系就特别好了。”说走嘴的男演员急忙辩解似的说道,“成濑小姐方面好像并不怎么主动,倒是宫田君那边似乎相当积极。这些我们也早就看在眼里了。”

“哎呀,太令人吃惊了。”杉浦秋子皱起眉头。

这项解释倒是让今西接受了。他始终认为宫田就是早先在成濑里枝子公寓下面转来转去吹口哨的那个年轻人。他最深的印象就是宫田单方对成濑里枝子很痴情,现在这个问题算是有了答案。

可是,成濑里枝子死前撰写的,分明是充满失恋情绪的文字。失恋的对象肯定不是宫田。那么,让成濑里枝子倾心到不惜一死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今西又问成濑里枝子是否还有别的恋人。

“啊,这种事恐怕没有。反正,我们都不是很清楚。”演员答道,“成濑很朴实。即便是方才提到的宫田君,说成濑根本就没去理他恐怕也是对的。如果她自杀是因为失恋,应该是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人。”

“对,成濑姑娘是办事员,又不是演员。所以,虽然我也不是很了解,但并没有迹象表明她会有那样一个恋人。”杉浦秋子又补充了一条理由。对剧团的每一个人都还是个谜的成濑里枝子的恋人,可能就是今西想知道的蒲田杀人案的凶手。

座谈会于晚上八点半结束。评论家关川重雄走出作为会场的高级饭店。在大门灯光的阴影里停着一辆大型的黑色轿车。

“关川先生,”杂志社的主编说,“您现在就直接回府上去吗?”

“不。”关川面带着微笑,“还要顺便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一下。”

“那好,要送到什么地方?”

“池袋就可以了。”

“跟吉冈女士是同一个方向了,二位一起上车吧!”

作家吉冈静枝把娇小的身躯蹭到关川座位跟前。

“我可以有机会跟您一起搭到半路了。”吉冈虽然已年过四十,但也许是独身的缘故,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这位女作家不知为什么,平时外出时总爱选用中式服装,还颇为自信,似乎认为这样对自己最合适。

接受主办者方面送行,轿车从赤坂的会场沿着国会议事堂旁边的一条上坡大道向前行驶。

“关川先生,”吉冈的声音有点娇滴滴的,“今天晚上第一次见到关川先生,实在是太难得了,很想能跟您再见上一面。”

关川只顾闷着头吸烟。

“前几天拜读了您撰写的评论文章,真是太令人佩服了!啊,这是真心话。近来我自己写东西,写着写着连原来的方向都找不着啦!这时能拜读您的大作,好像又找到应努力的方向了。”

“是吗?”

“真的呀。我平时就经常拜读您撰写的东西。前几天的那篇大作让我获益匪浅。”女士身上的中式服装,被不断从车窗射进来的路灯光照出鲜艳的色彩。“晚上的座谈会,您的发言十分精彩。今天晚上真是来对了。”女士仍在继续。

“我本来是很讨厌座谈会的。一般情况下都会谢绝出席,但听说今天能跟关川先生坐到一起,马上就接受了。果然感受到了一股新时代文学的气息。”女士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

“能见到关川先生,我感到今后也可以写出更好的作品来了。”年已四十的女作家满怀敬意地将身体靠向年仅二十七岁的年轻评论家。

“那很好嘛。”关川嘴角上露出讥讽而又不屑一顾的笑容。

女士接下来嘴里也没闲着。什么像自己这样的人也必须把目光转向新文学,为此就必须具有坚实的理论基础;还说正因为如此,就特别想向关川请教各种各样的问题,等等,一直到她所居住的街区,始终说个不停,简直没完没了。女作家在半路上下了车,关川脸上露出了冷笑。

汽车来到池袋附近,司机问客人该停在什么地方,关川说在车站前。关川在车站前换乘出租车,命司机到志村去。

映着车头灯光,电车铁轨飞速向后移去,关川默默地吸烟。不一会儿工夫就变成上坡路了,眼前出现了标有“赤村坂上”的红色电车站站牌,关川在这里下了出租车。

电车路面比两旁高出许多,斜坡下面的谷地里亮着住户的灯光。

关川拐进一条从电车大道分出来的路上。昏暗处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认出关川的身影,急忙靠近前来,“您来了?”

关川默默地点了点头。

“来一次真不容易啊,太高兴了。”女人紧贴着关川往前走去。

“一直在等吗?”

“嗯,差不多一个小时了。”

“座谈会很费时间。”

“想着就是。我还担心您也许不会来了呢。”

关川没有回答。女人拉住关川的胳膊,把手挽到臂上。

“今天晚上没去店里上班吗?”关川低声问道。

“嗯,不过,都是为了跟您见面。太不自由了,老是要上夜班。”

“这次住的地方怎么样?”

“啊,特别好。下面的大婶待我很亲切。比原先好多了。”

“哦。”

二人默默地往前走去,灯越来越少了。

“太高兴了。”女人说道,“只有跟您在一起才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唯有在这个时候我心里才感到最踏实。”

关川始终沉默不语。

“您是不会有这种感受的。”

“……”

“跟您说,我老早以前就有一种感觉,除了与我有这样的来往之外,您恐怕另外还有喜欢的人。”

“哪有这种事。”

“真的?难道是我突然想到的,在瞎猜?”

“是瞎猜。”

“不对。不过,我有时也认为这只是自己的直觉。每次有这种想法时,我都会尽最大努力去把它打消,但就是打消不掉。”

“就那么不信任我吗?”

“不,我当然还是相信的。不过,即便我的直觉是对的也没关系。我对于您即使不是唯一的女人也没关系,另外还有相好的女人也无所谓。只是希望您永远不要把我丢开。行吗?不要抛弃我。”

正对面已经出现了旅馆的灯光。

两人从那家旅馆走了出来,惠美子紧紧地抓住关川的手臂往前走去。这条路很暗,在一片漆黑的正前方传来电车孤寂的声音。

“哎,现在还有电车哪。”惠美子把脸蛋贴到关川的肩头上说道。

“大概是最后一班了。”关川把香烟从嘴上扔掉,地面溅起一团小小的火星。惠美子望着天空。天上繁星满布。

“真够晚的啦!猎户星座已经跑到那个地方了。”关川说了一句。

“猎户星座,在哪儿?”

“你看,就是那个。”关川用一只手指着天上。

“就像桅杆上的灯笼一样,有三颗星竖着整齐地排成一条线,看到了吧?好像要把它们围起来似的,周围还有四颗星星。”

“啊,就是那个?”

“一到秋天,那个星座就会出现。”停下脚步的二人又缓步向前走去。

“到了冬季,那个星座在清澈的大气中闪闪发光。而一旦这几颗星出现的时候,就会让人想到:啊,已经到秋天啦!”

“对星星也很有研究吗?”

“那倒不是。只是小时候,有过那么一个人,虽然早就死了,但他教我知道了许多许多东西。星星的事也是他教的。我老家的小村子周围全是山,天空就是那么一小块。”关川讲起了自己的过去,“因此,一到晚上就爬到附近的山顶上去,那个人就教我辨认星星。一爬到山顶上面,一小块天空马上就变得广阔无边,真是叫人太高兴了。”

“您老家就在那样的山窝里吗?”

“唔,就在山窝里面。三面都有大山围着。只有一边是敞开的。”

“那地方叫什么名字?”

关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你也不知道。”

“是哪个方向呢?对了,要是秋田县的话,有一本书里还写过呢!”

“秋田县吗?啊,好了,就算是这么回事吧!”

“好怪呀,什么叫就算是这么回事呢?”

“这些事随便怎么都行。总而言之,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像我这样的工作必须预先掌握各种各样的知识。”关川改变了话题,“明天晚上还要被拉去参加一场音乐会,让我给他们写点东西。”

“真够忙的。哪里的音乐会呀?”

“和贺的音乐会。是报社的约稿,没有好好考虑就接受了,心里还是有点压力呢。”

“和贺先生的音乐会,那一定是特别新潮的吧?什么叫前卫音乐呀?”

“哦,就是电子音乐,以前就有人从事过这项开创性工作,和贺发现这种形式后便开始搞了起来。反正这家伙也就只会搞这类名堂,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独创性,就是跟在后面把别人的东西剽窃过来,就这么简单。”

舞台上垂着大红颜色的幕布。

说到装饰,只在舞台正中央放了一个奇形怪状的雕塑,就像刚降下来的大雪一样白。与背后的大红颜色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照。

要准确地说出它的形状,实在是困难。想象成一个洞窟吧,又不是那么回事;联想为宇宙的形象吧,也完全不对路子;说它是兀自掉落在荒郊野岭的大树根部吧,同样是不得要领。总之,也可以说它本身根本就没有什么造形。形象的概念,对前卫雕刻艺术而言是根本不存在的。

名为雕刻艺术作品,其实只不过是一种最新流行的人工插花而已。是“新艺术团”的一位雕刻家为其同一战壕的战友和贺来装点今晚独奏音乐会的“舞台”的。

对于一般人头脑中的音乐会概念来讲,这一次实在无法称之为演奏会。因为无论怎么看,舞台上一位演奏家也没有。声音是从摆放那座雕像背后的幕布里传出来的。然而,声音却不只是从舞台正面发出。观众的头顶上、脚底下,四面都有声音传出来,像把人包围起来一样。这是为了达到立体声的效果,分别在不同位置安装扬声器造成的。

演奏的乐曲都是稀奇古怪的,在这座?菖?菖大厅听众的头顶上荡漾。不,这种说法并不恰当,因为音乐也正从脚底下不停地传出来。

听众都在阅读说明书,企图借此了解作曲家的意图,并努力理解当今社会上正在流行的音乐。

听众很多,绝大部分都是年轻人。这里没有垂着头闭上眼睛看似神情肃穆的面孔。这不是在欣赏脍炙人口的古典乐曲,不需要跟着旋律进入意境并陶醉其中,现在就是坐在这里听一种新形式的音乐。

曲子是《寂灭》。佛经上有一则故事说,释迦入寂时,世上所有生物均为之放声大哭,天地亦泣不成声,而这首曲子似乎就是以此为主题的。在和贺今天晚上的独奏音乐会上,这首曲子便成了最后一个乐章。

乐曲的音调或呻吟,或震颤,又或在吵闹叫喊,在随波逐流。整支曲子就是音响一会儿强一会儿弱的组合。有类似金属发出的声响,也有沉闷的低音,还有近似人们哄堂大笑的杂乱的混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当场被拆分,又被综合到一起。有时显得急不可待,有时又表现出闲散放任;一会儿戛然而止,一会儿又节奏急促。

很难说听众都听得那么入神,每个人都皱着眉头耸起肩膀试图理解新音乐。

坚持听下去,虽然很费解,但还是感到好像颇有些新的东西。宛如被摆到无法正常理解的抽象画对面一样,每一张脸上都交织着困惑、不知所云和与己无干的轻松表情。

真是一个富有新科技手段的、令人难熬的音乐会。人们感到累的不是耳朵,而是整个大脑。难以理解的表情此时此刻简直难以言表。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所有听众在这部音乐作品前产生了一种自愧弗如的心理。

音乐结束了,爆发了极为热烈的掌声。舞台上并没有出现灿烂夺目地排列在那里的管弦乐队,令这种鼓掌的势头犹豫了一下,但被欢迎的主角很快就在舞台右侧出现了,他就是身穿黑色西装的和贺英良。

关川重雄到了后台的休息室。

从敞开的门口到屋子里面,人已挤得满满的。房间原本也不是很大,纵使没有这么多人,也会显得拥挤。正中间摆着三张桌子,上面放着啤酒和几盘下酒菜。一大群人正围着桌子站在那里,拥挤得转不过身来。

屋子里人声鼎沸,烟雾弥漫。

“哟!关川。”有人拍了拍肩膀,是建筑师淀川龙太,“怎么来晚了?”关川点了点头,擦着人们的肩头斜着身子挤到前面。

和贺满面笑容地伫立在中央,仍然穿着登台致谢时的黑色西装。并排站着一身纯白晚礼服的佐知子,雪白细长的脖子上挂着三圈珍珠项链,配上那身精心设计的西服套装,整个人显得十分清爽漂亮,完全可以不再化妆就把她推到舞台上去。

关川分开人群站到和贺的正对面。“祝贺你。”他向身为主角的朋友笑着道贺。

“谢谢。”和贺手握啤酒向他点头致意。

关川把目光移到身旁的女雕刻家身上,“佐知子小姐,恭喜了。”

“谢谢。”未婚妻作出与和贺同样的答谢也毫不为怪。

“关川先生,怎么样?”佐知子仿佛自下而上仔细打量着关川,眸子里透出一丝微笑,“哎呀,不过,要听到您的意见还真有点紧张呢。”

“最好还是不要让辛辣的评论家在这里发表什么意见吧。”和贺语带幽默地将话头接了过去,“总之,还是表示祝贺了。现在我就从正面加以接受啦。当然,如果你的祝贺是指听众入场情况很好,那我就更要用心去理解了!”

“还是别开玩笑了。”关川回应了一句,“眼下还没有一场独奏音乐会能吸引这么多听众。”

“实在是太了不起了。关川先生。音乐出色,听众才爆满。”歌手村上顺子的声音从关川背后冒了出来,仍旧是平日的格调,一身鲜红的西服套装。对自己靓丽的脸蛋充满自信,笑起来也是一副光彩照人毫无顾忌的样子。登台演出的时候,那张大脸盘更是令整个舞台熠熠生辉。

“这话有道理。”关川用笑声表示赞同。

“来,先生。请您拿好杯子。”

关川享受了一次歌手的敬酒。他颇有些夸张地将杯子举到齐眉高度,把目光同时投向和贺和佐知子。“祝贺演出成功。”

佐知子不禁亮开嗓门笑了起来,“关川先生,好绅士呀。”

“我本来就是位绅士嘛。”关川对佐知子话中所包含的意味全都从正面接受下来。

虽然这是后台休息室的一次简简单单的干杯,但其热闹程度决不亚于正式的庆祝会。总之是人满为患,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和贺围住,而且还有人络绎不绝地拥进来,门已经休想关上了,只有敞开才能勉勉强强地容纳。

“真是大受欢迎啊!”建筑师淀川龙太在关川耳边悄声说,“还是音乐家好。像我这样的,不论建成多少房子也没有人为我举办这么热闹的庆祝会。”建筑师的羡慕看来也不无道理,因为不只音乐爱好者,就连一些与音乐毫无关系的人也全都出现在和贺身边,其中还以年长者居多。

“那帮家伙,”淀川小声说,“全都是田所佐知子老爸的关系户。当女婿的也跟着了不起了。”

“你不要羡慕,”关川背朝着和贺移步走开,“对他也是件麻烦事。”

“不会吧,看和贺的神态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朋友仍坚持自己的观点,“看他那样子不是很得意吗?”

“不,那是因为自己的艺术获得了更多人的认同,才高兴。”

“这真像你说出来的挖苦话呀!可是,今晚的客人里究竟有几个能听懂和贺的电子音乐呢?”

“我说,你说话可要注意啊!”关川语带责怪地提醒道。

“没关系,我不像你那么会拐弯抹角地讲话。我可是个只会实话实说的男子汉。”建筑师脸上有点泛红。

“什么话!”

“实话。我自己也闹不明白。”

“你不是正在搞前卫建筑吗?”

“在你面前,不必考虑什么丢人不丢人的。”

“可要说到人民大众,”评论家关川重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他们对于那些引领潮流的莫名其妙的东西从不发表意见,但经过一段时间很快就会适应,是这种适应性把他们引导到理解中来的。”

“就是说,所有艺术都要经历这个过程,你是要把这种看法也套用到和贺身上来吗?”

“个别人的问题暂且不论。”关川回避了核心问题,“总而言之,这里面有个礼貌问题。至于我想说的话,你还是过后去看看报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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