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的是真心话?”
“看了就知道啦。总之彼此之间还有交锋,不过和贺毕竟还是很了不起,想干的事总是能遂心所愿!”
“还不是因为他碰上了好条件!谁遇上那样好的条件都会信心十足的,就是一帆风顺。只凭田所大臣女婿这一条,你看吧,即便一声不吭,那些媒体也会蜂拥而至。”
“关川先生,”一位高个子报社男人轻轻碰了碰关川的手臂,“明天的早刊,下午五点之前请您务必给写出来啊。”
出席了和贺英良的作品发表会,很多听众是一脸的迷茫。这也不无道理。舞台上没有一位照理该出现的演奏家,也没有放置一件乐器,只有灯光照明和一件抽象雕刻作品。声音是通过扬声器从头顶上、身背后和脚底下传到耳朵里来的。电子音乐已经与管弦乐器世界完全绝缘了。前卫作曲家团队整天在讲理论,但作曲历来就是在音乐主要参数基础上进行编排的变奏,这与作曲家的理论和设想完全是两码事。这种新潮的手法已没有理由再单独向演奏家提出要求,讽刺的是,对于这一衍生出来的问题,看来很有可能被作曲家自身已丧失理念所取代,至少是具有这种危险性。
听了和贺英良此次发表的新作,感受到这一危险倾向的恐怕不止我一人。和贺英良在这次新作发表会上也从佛教故事和古代民谣等具有东洋色彩的冥想或灵感式的思想里找到了其所要表达的主题。不过,其苦心构思的古色古香的外包装却未能从世俗现象中摆脱出来,即新事物仍在古典中打转转。而且其音列的设定只能服从于人为的秩序,距内在的激情尚相当遥远……
今西荣太郎耐着性子读到这里,剩下的就丢开了。报纸上的铅字大概还剩下三分之一,但实在没有耐性了,他根本不知道在讲些什么。有兴趣坐在饭桌前读这个,完全是因为一眼就看到了这篇文章作者的头像,这篇评论的作者所批评的和贺英良其人,与今西也不无缘分。
就是那次去东北地区出差时,在羽后龟田火车站碰见的那帮年轻人中的一个,当时吉村刑警还给自己指出了他的名字。这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们的飒爽英姿至今仍历历在目。不错,就是这张照片上的人。
虽然年轻,但肯定是绝顶聪明。文章则更是今西这号人所无法理解的。
今西把剩下的饭扒拉到嘴里,往茶碗里倒上茶。
今西荣太郎在吉祥寺车站下了电车。
记事本上记着宫田邦郎的住址,就在紧挨着吉祥寺的驹?菖?菖街区。这是一处颇具古典格调的公寓,单身汉宫田的家就在这里。
公寓主人的太太迎了出来。一听说是警视厅的,马上露出紧张神色。
“我来这里是想打听一下已经死去的宫田先生的情况……”今西刚说了个开头,房东太太便说道:“哎呀,您辛苦了。那个宫田先生有什么问题吗?”今西没有进到屋子里面去,两人便在门口旁边的背阴处站着谈话。
“不,并不是宫田先生出了什么问题。”今西以惯常平淡的语调让对方放松,“我是宫田先生的剧迷。可惜他去世了,心里真不是滋味。”
“实在是……”女主人回应了一句,但脸上仍是很不放心的样子。
“宫田先生在府上住了多长时间?”
“三年了吧。”
“演员一离开舞台,在现实生活中就跟我们想象的大不一样了,宫田先生怎么样呢?”
“嗯,他可是个大好人呢!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女主人用的是不痛不痒的表扬方法。
“叫朋友来玩,大呼小叫之类的事从来就没有过吗?”
“这种事好像并不太多。说是心脏不大好,连酒也不大喝,一直都特别注意保养身体。作为演员,真是一位很少见的稳重型人。”
“冒昧问一句,今年五月中旬前后,宫田先生是否曾经到东北那边去旅行?”
“嗯,去过。”女主人当即答道。
“什么,去过?”今西两眼一亮,就像发光的电灯泡一样,“真的?”
“没错。我还收到秋田的土特产了呢,是糖腌蜂斗菜和一个木制小偶人。”
“这么说不会错了!”今西掩饰住发自内心的喜悦,“五月中旬吗?”
“对。就是那个时候。请等一下,我去看看日记。”
“太好了,您还记日记。这样就准确了。”今西更高兴了。
女主人返身回到屋子里,马上就出来了。“五月二十二日,收到宫田先生带来的土特产礼品。”女主人似乎只把礼品的事记到了日记上。
“这是讲他回来的时间。要往前算,宫田先生一共去东北旅行了几天?”
“哦,记得大概是四天吧。”
“当时宫田先生说什么?”
“说演出刚好是空档,因此这几天要出去玩一次,但我们是在他回来以后才知道是去秋田旅行的。”
“行李多吗?”
“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反正旅行提包里好像塞得满满的,鼓鼓囊囊的。”
今西离开公寓,用公共电话把蒲田警察局的吉村叫了出来。
两人在涩谷会合。刚好是中午时间,便一起进了一家荞面馆。
“看前辈的脸色好像有什么重大收获?”吉村望着今西的说。
“哦,你也看出来了?”
“这很明显!特别高兴的样子。”
“哦?”今西苦笑了一下,“其实,吉村君,我和你去东北出差的目的,今天总算有了结果。”
“噢?”吉村两眼瞪得圆圆的,“那个男子搞清楚了吗?”
“搞清了。”
“这太好了。从哪里得到的线索?”吉村所说的那个男子,就是指在龟田镇子里到处转悠的那名形迹可疑的男人。一会儿在挂面店前站着,一会儿又躺到河边去,一眼看上去很像工人模样的、在当地从未见过的青年男子。
“线索嘛,全凭我的第六感,这次是一下子就猜中了。”
“详细讲讲。”
方才点的盛在笊篱里的荞面条送上来了,今西的话头被暂时打断了一下,“实际上,前几天有一个话剧演员因心肌梗塞死了。”
“啊,对,在报纸上看到过,叫宫田邦郎吧?”
“对,就是他。怎么,你认识?”
“只知道名字。我不大看话剧,只看过报道他死的消息,因此就记住了。报纸上说他是一位大有前途的年轻演员。”
“就是这个人!”
“啊?您说什么?”吉村刑警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下去。
“这位宫田,就是在龟田那个形迹可疑的男子。”
“怎么知道是同一个人呢?”
“哎,别急,听我慢慢说。”今西用筷子夹起面条浸到调汁碗里,然后再吸进嘴里去,吉村也有样学样地跟着吃了起来,就只听见两边吱溜吱溜地吸荞面条的声音。
“其实,吉村君。”今西喝了一口茶,说,“今天早上一看报纸,就是我们回来时在龟田车站碰见的,那个什么、什么新艺术——”
“新艺术团。”
“对,没错。就是那个新艺术团里的一个人在报纸上出现了。不,这件事跟那个人没有关系。联想这个东西真是太奇怪了。还是说我吧,我把一个叫宫田邦郎的人一下子给瞄上了。别急,原因我下面再说。总之,瞄上的这个人在关键时刻却死了。本来就是心肌梗塞,没什么奇怪的,可是,今天早上看报纸时我突然想到:对了,这家伙是演员!因为是演员,所以什么样的人物都会演。化装也容易。特别是话剧演员。好小子,弄不好就是他跑到龟田去的。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结果呢?到秋田去的确实是他?”吉村伸长脖子,盯着今西的脸。
“我到公寓去了一趟,从房东太太那里得到了证词。宫田从五月十八日前后,到秋田去了四天。房东太太说记到了日记上,所以不会错。你想想,我们到秋田去,大概是在五月末。所以,时间基本上吻合。死无对证,虽然没办法再去问他本人,但这件事是不会错的。”今西把剩下的荞面条送进嘴里。
“原来如此!不过,您注意到宫田还真对了。”
“这全靠联想,是今天早上读那篇新艺术团的特别难懂的论文才想起来的。读这篇文章,也是怀旧,毕竟在龟田火车站碰见过一次嘛。就这么着,倒把这几天正在调查的宫田和秋田联系到一起了。”
“今西前辈的第六感准确地命中了。”
“不。问题是,宫田为什么要到龟田去呢?这才是最重要的。”
“对呀。”
“他跑到龟田什么事也没干。不,也许什么事也不干就是他的目的。打扮成一副怪模怪样的工人的样子,在那个镇子里来回转悠。衣服也不是原来穿的衣服。当地那些人不是都说,这个人总是低着头,从不让人正面看一眼。”
“啊,是。”
“可是,尽管他弄成这个样子,在那种偏僻的小地方还是有些显眼的。女招待里有一个人就说:‘脸色虽然有些黑,但鼻梁高高的’,对他的面貌说得相当准!”今西和吉村彼此都忘情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我搞不懂。为什么要换成那副打扮跑到龟田去转悠一趟呢?”吉村说。
“说不准。总而言之,宫田什么也没干。只是转悠了一圈。一会儿到人家房子跟前站上一阵,一会儿又跑到河边去睡大觉,就干了这些事。”
“等一下,”吉村把手按到额头上,“恐怕这就是他的目的。也就是说,宫田的目的大概就是想让人看到他的这副模样。”
“你说得对,我也这么想。”今西点点头答道。
“宫田就是为了让人看到自己。换句话说,他就是为了给人们留下印象。你说对吗?如果只是从镇子上经过,任何人都不会留下印象的。所以说,他故意那么干,就是要在人们眼里留下某种印象。”
“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们被宫田的这副装扮蒙骗了。”
今西没有直接回答。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当地警察的耳朵里。因为蒲田杀人案,我们向他们提出了协作请求,当地刑警就去调查,结果就了解到了还有这么回事。”刚说到这里,吉村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