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电动机车调车场发生的杀人案,自搜查本部设置在所辖警察局开始侦查以来,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一个月。
侦查完全陷入了停顿状态。从警视厅搜查一科派来支援的侦查员有八名,当地警察局的刑警有十五名,总共有二十三名警员投入了这项案子的侦查工作,却始终未能找到一条真正有用的线索。
整个侦查队伍都遇到了重重困难,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
案件发生二十多天以后,搜查本部的士气就已明显开始低落。包括了解情况和追查犯人踪迹在内的所有侦查手段都已用上,再也找不出其他办法了。
最近,在警视厅管辖范围内又连续发生了多起凶案。那边的工作开展得十分活跃,因此,蒲田这方面的进展就显得格外缓慢了。每天早晨,由本部外出去办案的刑警的脚步也显得毫无精神。
被设置在当地警察局的搜查本部,一旦案件进入无绪的状态,一般一个月左右就要将本部解散。接下来就变成了随意侦查的阶段,实际上就等于宣告侦查终止。
一天傍晚,设在当地警局练功房的搜查本部办公室里,二十四五名侦查员齐聚一堂。担任部长的是警视厅的刑侦部长,但到场的,却只有担任副部长的搜查一科科长和当地的警察局长。
刑警们全都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每个人面前都放着斟满了酒的茶碗。各处都摆放着小盘子,盘子里装着一份份用调料煮好的鱼、贝之类的海鲜小菜。
刑警之间根本没有人谈笑。逢到案件侦破然后解散本部时,这才算是高高兴兴的结束仪式,但像如今这样陷入迷宫状态却要宣布解散,简直就如守灵一般令人心情沉重。
“差不多都到齐了。”警部主任朝人们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向搜查一科科长报告说。
科长站了起来。“各位,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科长以沉闷的声音首先致辞。
“自本案设立搜查本部以来,一个月过去了,在此期间,诸位的辛苦实在是一言难尽。不幸的是,由于始终未能抓住确凿的线索,因而决定暂时撤销搜查本部。不过嘛,”科长的视线在与会者身上扫了一遍,“本案的侦办工作并不等于到此就宣告结束了,今后也还要继续进行随意侦查。倘若对这一案件进行反省的话,我认为还是存在一些问题的,由于第一现场的条件过于完备,多少产生了某种期待值过高的心理,以为依靠这些条件很快就可以破案。尽管并不清楚被害人的身世,但毕竟处于具备那么多有利条件的状态,所以一直以为轻而易举地就能很快找到线索。谁知干起来才发现,这件事根本就无法取得突破。既找到了曾经亲眼见过被害人和类似行凶男子的目击者,也发现了犯罪现场使用过的凶器。本以为案件会一举突破,尽管有各位的种种努力,最终却出现了这样的结果。现在引起我反思的是,这里面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在侦查的初始阶段内心抓得不够紧,要么就是考虑得太简单了。”
今西荣太郎一直在低着头听科长的感言。
科长讲话的语气好像还挺有精神,仿佛要故意振作大家的情绪似的。然而,给人的感觉却是内容空洞,纯属不折不扣的失败者的辩白。
虽说有随意侦查,不过,迄今为止,在搜查本部被解散后,嫌犯在随意侦查阶段浮出水面的案例极为罕见。
近来实施公开办案还是很有成效的。但这种情况只限于罪犯已被锁定,靠公布其普通照片来寻求帮助的案例。至于眼下这个案子,不要说凶手,连被害人的身份都一无所知。
正像科长所讲的,案发当初确实给警方提供了相当丰富的资料。本以为靠这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破案。对于科长的这种反思,人们都表示理解。实际上,今西也是起初认为会很快侦破的人。
当从目击者口中得到“加美达”这一线索时,甚至以为案件已几乎接近于破案了。特别是有关“加美达”这条线索,今西感到自己要比其他刑警负有更大的责任。是他挖掘出了“加美达”这一地名,由此才跑到老远的秋田县去出了一趟差。然而最终却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有了这趟经历,今西差不多又改变了自己的看法,认为“加美达”并不是地名,而很可能如当初所估计的,也许是一个人的名字。这还是有道理的,虽说到秋田县龟田镇后曾听人讲到过一个怪男人的事情,但却无法认定此事与案件有任何关系。说来说去,“加美达”莫非真的是人名?
然而,事到如今,纵使重提这件事也毫无用处了。一旦失败,就会产生各式各样的疑惑。
科长讲完话后,当地警察局长又讲了一通表示慰劳的话,内容与科长讲的大同小异。
二人讲过话之后,刑警们一边喝着碗里的酒,一边开始了闲聊。不过,聊得并不起劲。要是在案件侦破的情况下,在场的人都会放开嗓门谈笑风生,但今天却根本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大家都习惯性地保持着沉默,只有脸上挂着深感不堪回首和浓重的疲劳神色。
兴味索然的宴席很快就散场了。科长和局长提前退席后,大家也立即树倒猢狲散地走开了,连一个提起精神留下来喝酒的人都没有。
今西一个人朝回家的路走去,再也不必每天到这里上班了,从明天开始,就要重新回到警视厅的刑警办公室了。
今西缓步朝蒲田车站那边走去。街上的灯光已经亮起,刚刚入夜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澄明的深蓝颜色。
“今西前辈!”忽然有人从后面叫了一声。
回头一看,原来是吉村。他正跟在今西的身后追上来。
“是你呀?”今西停下脚步。
“去国营电车那边刚好跟今西前辈顺路,所以想和您一块儿走走。”
“哦。”
赶上来之后,两人便并肩一同朝车站方向走去。站台上挤满了人,电车里也拥挤不堪。
今西和吉村已无法并排站到一起。现在正是人流的高峰期,车内连转身都很困难。尽管如此,吉村还是在离今西不太远的地方紧紧抓住头顶上的皮带。
从车窗可以看到下面快速向后移去的东京的街道。虽然有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闪烁,但所有景色都失去了情趣。
吉村在代代木车站下车,而今西还很远。
“吉村君。”当涩谷车站出现后,今西高声提议,“在这儿下吧。”
吉村还没来得及回应,便被挤到拥挤不堪的站台上,刚拨开人群来到往下走的入口处,今西追了上来。“怎么啦?您突然——”吉村两眼瞪得溜圆。
“不,我只是想和你再说一会儿话。准备到这边再来喝上一杯,才突然想要下车的。”今西一面顺着人挤人的台阶往下走,一面说,“把你拉住不大合适吧?”
“不,我没问题。”吉村笑了,“其实,我也正想跟今西前辈再多聊一会儿呢。”
“那可太难得了。总之,不能这样直接回家去。喝了那么一通像守灵似的大碗酒,根本没心思回家。我们再去哪儿轻轻松松地喝点儿啤酒吧。”
“太好了。”
两人穿过站前广场,进入一条小胡同。这附近有很多杂乱无章的小饮食店。吊在房檐下的红灯笼也早都亮了。
“这边有你熟悉的店吗?”今西问。
“不,没有什么特别熟悉的。”
“那就随便找一家钻进去吧。”
于是便进了一家门很窄小的卖五香菜串儿的小吃铺。因为刚入夜,客人还没那么多。两人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两杯啤酒吧。”
正在煮菜锅边忙活的老板娘手拿长长的筷子低着头应道:“知道了。”
举起还在冒泡沫的啤酒杯子,两人清脆地碰了一下。
“真好喝!”今西一口气喝了半杯说,“碰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反正,在工作上与今西前辈到今天为止就该分开了。”
“谢谢你的关照。”
“哪里。我要感谢您才对。”
“要点什么吃的吧。”
“好。那我就要魔芋串好了。”
“你也喜欢这口味吗?”今西面露微笑,“我也喜欢这东西呢。”今西把啤酒喝进肚里,耸起肩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年轻的吉村偷偷地瞥了今西一眼。
在其他公众场合是不允许谈论破案方面的事情的。虽然两人都尽量避免触及这个话题,但谈话还是不可避免地要朝这方向进行。不过,只要以彼此都明白的语言和表达方式,浅浅地交谈,还是可以心领神会的。
“明天您就要去厅里了?”吉村喝了一口啤酒,问道。
“是。这些日子承蒙你的帮助,不过我又得回到原来的老窝去了。”今西将穿成串的魔芋咬下来,嚼着说。
“前辈大概马上就会接手其他案子吧?”
“很有可能。真是一件接一件,我们的工作没完没了哟。”
新的工作总是接踵而来。既有新发生的,也有长期未破的,总有办不完的案件在等待他们。
“不过,即使去干别的事情,我们做过的这件事也还是会搁在心里放不下的。”今西提到这个案子,“到现在为止我干这行已经有好多年了,变成悬案的也经历过好几个了。说起来有的确实已经够长的了,但却始终无法从脑海里抹掉。一旦碰上点儿什么事情,那些案子肯定还会从脑海里冒出来。真是不可思议。已经查出来的案子脑子里就不会再留下任何印象,唯有未破的案子,连被害人的面孔都记得一清二楚呢。说来就来,你瞧,这一次又增加了一个令人做噩梦都不想见到的家伙。”
“今西前辈,”吉村拍了拍今西的腕部,“这些事就不要再提了。今天就要与您结束合作了,我们还是痛痛快快地喝一顿再告别吧。”
“太对了。啊,也真遗憾。”
“可是,今西前辈,该怎么说好呢,与在市内一起查访时相比,还是跑到老远地方那次给人留的印象更深哪。”
“是啊,是这样。毕竟还是到偏远地方去的那次更令人终生难忘。”
“东北地区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历其境,那次见到的大海景色太美了。”
“确实很美。”今西因讲到这件事而微微露出了笑容,“所以说,一旦退休离开了工作岗位,我真想清闲自在地再去玩一次呢。”
“是,我也正这么想哪。”
“瞎说。你还年轻呢。”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的是,对于跟今西前辈一起去过的龟田,下一次我要无拘无束地轻轻松松地一个人再去走一趟。”吉村那年轻的脸庞现出很怀念的样子,仿佛那里的景色又浮现在眼前一般,“对了,当时我还听到今西前辈念了三首俳句呢。后来又有什么新作么?”
“唔,新作倒是有,不过才十来首。”
“噢,请念给我听听吧。”
“不行不行。”今西一个劲儿地摇头,“如果此时此刻公布那些蹩脚俳句,好不容易凑到一起喝的啤酒就变味了。等以后再说吧。不过,你还是再来一瓶吧。”
这时,店里也开始嘈杂起来了,客人们谈话的嗓门也更大了。正因此,在这里说话反倒更方便了。
“今西前辈,”吉村扭过上身凑近今西说道,“蒲田那件案子——”
“唔。”今西飞快地朝两边扫了一眼,没人注意这边。
“今西前辈您推断凶手的老巢就在附近。我也认为有道理。”
“哦?”
“我也认为完全有这个可能。凶手身上肯定溅上了不少鲜血,所以,我认为他不可能跑得很远,很可能就在现场附近。”
“可我们已经抱着这个想法搜索得相当仔细了。”今西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凶手不换掉血衣根本就无法乘坐出租车。”吉村仍在讲述自己的看法,“据目击者讲,凶手的穿着并不太讲究。事实情况是,他们俩是在属于城市近郊的蒲田一带的酒吧里喝着廉价威士忌,所以大体上可以判断出他们的生活水平——根本就不像是拥有私家车的人。”
“也许吧。”
“这样一来,假定凶手无法乘坐出租车,那他就只能步行回家。从作案时间来考虑,街上已经变得很黑了,所以步行时完全可以不被人察觉。不过,只要是步行,活动范围在距离上毕竟还是有限的。”
“这倒是。即便是走到天亮,由于是用两条腿,所以也远不到哪里去,最远也就是十公里左右。”
“今西前辈,我是这样想象的。如果说这个人就以那副模样回到家里,也许出乎我们的意料,他很可能还是个单身汉呢。”
“嗯,有道理。”今西给吉村倒上啤酒,顺便也把自己的杯子斟满了,“这倒是个新想法。”
“今西前辈也这么看吗?如果满身鲜血回到家里,家人肯定会起疑心,当然就必须十分小心地顾忌到这点。由此判断,凶手应该是单身,而且是一个不大跟邻居交往的人,并且还是个工人模样的人。我脑子里浮现的就是这些。”
“很有意思。”
“照前辈当时的分析,那人自己的家在另外一个地方,而当天夜里躲进去的是一个隐蔽的处所,是这样吧?”
“我对自己的推断早失去信心了。”
“哪里哪里,您太谦虚了。不过,前辈,尽管当着您的面,我还是认为:如果认定有这种隐蔽处所,那只能是凶手的情妇或好朋友的家。可是,凶手并不像是个手头很宽裕的人。所以,说是朋友还可以接受,若认为他有情妇,我就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今西跟吉村告别后,独自踏上了归途。他家在泷野川,离通公共汽车的路很近,所以每当有公共汽车通过时,家里都要轰轰隆隆地响上一阵。
妻子因为受不了这种噪音,老想着要搬家,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现在这个家已经住了快十年了。由于薪水不多,根本租不起房租贵的房子。
和十年前相比,这一带的房子愈来愈多,旧房子倒塌后新建起了高楼大厦,在空地上建起了公寓,已经完全改变了面貌。只有今西家所在的地方是很少见到阳光的洼地,因而还有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保留着当年的风貌。
今西从一家卖酒小铺子的拐角处走进一条小巷子。路上有一座廉价的出租公寓。正是这座公寓,今西家三年来全然见不到一点儿阳光。
刚走进小巷子就发现,似乎有人正在搬家,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正停在公寓的入口。一群孩子正堵满了狭窄的小路在玩耍。
今西打开没关严的格子门,说:“我回来了。”随即脱掉了鞋跟已磨损一大半的皮鞋。
“您回来啦。哎呀,今天可是够早的呀。”妻子满面笑容地来到门口迎接。
今西一声不吭地走进里边。说是里边,其实也只不过是两个六叠大小的房间。狭小的庭院里摆着从夜市上买来的盆花。
“喂。”今西对正在拾掇西装的妻子说,“从明天开始,不必再到蒲田去,又回厅里上班了。”
“啊,是吗?”
“从现在起,暂时会回来得早一些。”
妻子似乎这才发现今西的面颊有些发红,便问:“在什么地方喝酒了吗?”
“跟吉村君在涩谷下车喝了点儿啤酒。”
“哦。”妻子从不过问丈夫工作上的事。只要今西不讲,妻子从不主动提一句,这早已成了习惯。
“小宝宝呢?”
“刚才他外婆来给接走了。说是明天休息,到晚上再给带回来。”
妻子的娘家在文京区东部的本乡。父母均健在,时常怜惜外孙得不到父亲的关爱,于是便带他到老两口那边去玩耍。
今西一面系腰带一面在屋外窄廊下坐下。院子外传来附近孩子们的吵闹声。“我说,”今西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是有人在往那栋公寓里搬家吗?”
“嗯,您看见啦?”
“来了个搬家公司。”
妻子来到今西身边说道:“对,我想起来了,就是在这附近听说的,搬来的是个女演员。”
“噢?这不是来了位非同一般的人吗?”
“是呀。不知道是谁打听到的,反正在附近一带早就传开了。”
“搬到这里,恐怕也不会是个多么有名的女演员吧。”今西用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不是电影演员,是演话剧的演员。所以,收入可能不会太多。”
“因为话剧还很穷嘛。”今西也还有一点儿这方面的知识。
晚饭过后,今西又冷不丁地问妻子:“今天是几号?”
“六月十四号。”
“十四号?”
“怎么了?”
“又逢四了。今天是巢鸭高岩寺地藏菩萨的香火日。好久没去了,该去一下了吧?”
“嗯。”
自从案件发生以来,今西总是要在夜里很晚才回家。妻子立即着手外出的准备。
“到夜市上还会再买花吗?”匆匆准备过后,妻子问道。
“这很难说。”
“院子里已经没有地方放了。还是尽量不要买吧。”
“唔,好的。”
实际上若碰上喜欢的盆花,今西还是想买的。从今天起只想把案件的事暂时丢到脑后。
乘坐市营电车在巢鸭下车,通过站前广场,走进一条狭窄的商业街。逢四这一天是供奉在高岩寺里这尊地藏菩萨的香火日。
狭窄的通道上,摆设了许多夜市的摊位。已经很晚了,许多人已开始返回,但里面仍然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玩捞金鱼游戏的,卖棉花糖的,卖提包的,变戏法的,卖药品的,各式各样的摊点都呈现在耀眼的灯光下,吸引了一大堆人。
今西两口子走过狭长的街道祭拜了地藏庙堂,然后就慢悠悠地消遣般地去逛夜市了。
今西很喜欢夜市上瓦斯灯发出的那种气味。然而最近夜市上电灯多起来了,使用乙炔的反倒少了。
当年还在乡下的时候,每当神社进行秋祭大典时,都有这种店铺摆出来。在这些刺鼻的瓦斯气味中就包含着当年那些令人怀念的记忆。
眼前这些摆满漂亮钱包的店铺,还有在地面上铺着席子卖海七腮鳗的小摊,以及身穿白大褂卖药的人,不禁令今西又回到了童年时代。
今西慢慢悠悠地逛着,不时停下脚步透过人墙缝隙往店里瞧上一通。夜市里的悠闲自在真是别有一番情趣。
妻子看上去对这一切毫无兴趣,每次都是站在路上等今西从人墙后离开。
卖盆栽花卉的店铺也有好几家。各式各样的花盆在电灯泡下闪闪发光。今西在这些花盆前停下脚步。尽管妻子偷偷拽了拽袖子,但喜欢盆花的他还是不肯空手走过去,接下来又在一排花盆前蹲下身去。
这里摆了许多让他感兴趣的花卉品种。虽说其中有两三种自己想买的,但因与妻子有约在先,所以只买下了一盆。并不是栽在花盆里的,而是连根带土一块儿让卖主用报纸包起来的。今西用手提着,远远站在一边的妻子无可奈何地笑了。
“院子里早就摆满了。”妻子一路上都在唠叨,“如果不搬家找到一个更大的庭院,根本就摆不下了。”
“唉,你还是不要再发这些牢骚了吧。”
跟在人群后头,又来到了巢鸭车站的那条大街上。虽说只有一个小时的光景,但确实让人感到很痛快。
这时大马路上已经是人如潮涌了。
巢鸭站前就是通市营电车的大马路,在这条电车道旁边挤满了一大群人,正在围观什么。一眼就知道是发生交通事故了。一辆小轿车冲上了人行道,车后部已被撞烂。一辆出租车正停在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有五六个警察正站在那里勘查。
在路边灯光的照耀下,那幅景象不禁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交通警察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其中一位用白粉笔在路边画出了几个圆圈。
“又撞车了。”今西看到这个场面,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
“哎呀,太危险了。”妻子也皱着眉头瞧着。夫妻俩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好像事故发生没多久。”今西往半个车身已驶上人行道的轿车里瞧了一下。这是一辆私家车,里面空无一人。他又朝对面的出租车望去,同样既无司机也无乘客。
“好像都被拉到医院去了。”今西瞧着车子自言自语。
“照这个样子,伤势肯定不轻。”
“只要坐在车里的人不死就好。”
妻子仍然紧锁着眉头。今西把手里的花交给妻子。在现场的几名警察里他认出了一位熟悉的面孔。今西朝那几个警察跟前走去。
“嗨,辛苦了。”警察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发现是今西,立即低下头致意。
以前搜查本部设在巢鸭警察局时,今西曾在本部值过班。因此,在该局警员中认识了几个人。
“够严重的。”
“是很严重。”正拿出手册记录要点的交警指着肇事车辆说,“撞得一塌糊涂。”
“怎么弄的?”
“车速太快了。出租车司机似乎是精神溜号了,根本就没发现前面停着小轿车,就以原来的速度撞上去了,所以才酿成事故。”
“受伤的人怎么样了?”
“出租车司机和乘客立即送到医院去了。不过被追尾的私家车却只有一定程度的擦撞。”
“出租车司机受伤程度如何?”
“司机头部撞到了前面的挡风玻璃上,脸上的伤势不轻。”
“乘客呢?”
“那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在追尾的一瞬间他也狠狠地撞到了前面的座椅背上,胸部撞得不轻,好像昏迷了一段时间。不过听说到医院时就醒过来了。”
“哦。”听到没有人死亡,今西这才松了一口气,“乘客是干什么的?”
“听说是个什么音乐家哩。”交警回答道。
天色放亮以后,今西荣太郎睁开了眼睛。
遇上在搜查本部上班整天有工作时,既有天不亮就跑去上班的时候,也有不到深更半夜绝回不了家的时候。然而在正常情况下却不必如此奔波,只消从从容容地按时到厅里去上班就成。
能够从一项工作中脱出身来,纵使回味起来还留有许多遗憾,也仍然是一件十分难得的事情。看看手表,已经七点钟了,就是八点起床也完全来得及。
“把报纸拿过来。”今西躺在被窝里朝发出响声的厨房喊了一声。
妻子一面擦干手一面把报纸拿了过来。今西仰面躺着打开了报纸。第一版登的全是政界热热闹闹的动态,标题很花哨,版面上带着鲜活的气息。
在脑海里还残留着某种舒适睡意的状态下,今西一版一版地翻看着报纸。两只手拿着报纸,仿佛在撑起遮阳篷一般。
围绕着一个主题,集中发表了各界人士的观点。在每个人谈话记录的上方,都分别刊登了一幅小小的头部照片。正在漫不经心地浏览时,今西突然一怔,原来在最末尾处出现了“关川重雄”这个名字。
关川的观点对今西来说根本就无所谓。引起今西兴趣的是他被印在圆圈里的头部照片。另外十二三个人全都是上了年岁的老者,唯有关川重雄的面孔显得格外年轻。
今西想起了在秋田县羽后龟田车站见到他的模样。当然,究竟是不是跟这张照片一样,已经记不清了。感觉上好像就是这副面孔。
当时一同去的吉村曾说关川是“新艺术团”的一员,这么年轻就能列入知名人士,就这一点来看,肯定是一个早就得到普遍关注的人物了。年纪轻轻的,连三十岁都不到,实在是令人羡慕。今西再次感叹。
下一版是体育栏目,根本没有他要关心的事情。近来年轻的刑警们都热衷于体育消息,对此他很难理解。心想:难道棒球就那么有趣吗?实际上,坐在电车上看到别人正读的体育消息,全都是用大字标题在报道比赛的整个过程,简直就像打仗一样,形容词也全都是最高级别的战争用语。
今西根本不感兴趣,翻开了社会版。一个分成三段的标题立即映入眼帘:
作曲家和贺英良
因交通事故受伤
昨夜出租车追尾酿横祸
上面还有一张人物照片,长相十分年轻。今西心中不禁一惊,原来这个人就是在羽后龟田车站见过的那群年轻人中的一个。
今西赶紧仔细看了看报道的具体内容。这段报道记述的正是昨晚从夜市回家途中碰见的,在巢鸭站前发生的那起汽车追尾事故。
今西又仔细端详那张年轻的头像,不禁感叹人生机缘的巧合。
今西唤来妻子:“喂,快来看看这个。”他将报纸上的消息指给她,“昨晚那件事登出来了。”
“真的吗?”妻子也目睹了事故的现场,因此颇感兴趣地探头瞧了一眼,“到底还是没有死人嘛。”
“好像是。这个人也被抬进了医院,但似乎伤得不重。”
“太好啦!”妻子接过报纸,把报道的内容快速扫了一遍。
“虽然没有死人,但乘客是位知名人士,所以才这么大肆报道呢。”
“怎么,你也认识吗?”今西别过身去点上一支香烟。
“嗯,只知道名字。在我读的妇女杂志上也时常有照片登出来呢。”
“噢?”今西知道自己疏忽了。近来很少翻阅杂志,所以根本就不了解这方面的动态。前些日子到东北地区出差,也是从吉村那才知道了不少情况。
“这位先生,已经跟一位女雕刻家订婚了。”妻子仍然兴致勃勃地仔细端详报纸上的那张头像。
“这种事杂志上也登吗?”
“嗯,记得有一次在彩色插页上还曾刊登过这两个人的合影呢。那位女雕刻家长得好漂亮。她父亲曾经当过内阁大臣。”
“要说也是。”今西不无感慨地回应了一句。仿佛感到唯独自己被时代潮流给抛弃了。
“那件事先不说,眼前这个人我还见过呢。”今西想要用这件事挽回自己孤陋寡闻的面子。
“哎呀,您见过吗?还是那件案子吧?”妻子颇感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不,不是那件案子。你忘了,前些时候我们不是到秋田县去过一次吗?我们到火车站的时候,刚好这个人也来了。当然,我是根本不认识的。是吉村君告诉我的。”
“啊,是这么回事呀。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了呢?”
“我们去的地方是一个叫岩城的镇子。那附近有一个T大学的火箭研究所。听说他们是去那里参观,正要返回东京。当地一大帮新闻记者围着这伙人。”今西说,“还有这个人当时也在。”今西翻开报纸,让妻子看关川重雄的照片。
“虽说还很年轻,但却很了不起了。即使到了偏远的小地方也还是那么受人瞩目。”
“那当然了。如今这些人都组成了年轻的团队,正声名大噪呢。杂志上也经常出现这些人的名字哪。”
“是啊。”
今西把剩下的烟头又吸了几口。妻子离开去准备饭菜了。
看了看手表,已经挨到非起床不可的时候了。今西把后脑勺枕到枕头上,那伙年轻人的情况无意之中深深地印到了脑海里。
和贺英良住在K医院的特护病房里。
枕边摆满了一束束鲜花,还堆着水果篮和点心等。刚进入病房的一瞬间,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简直令人眼花缭乱。屋子里还摆放着电视,各种陈设十分豪华,甚至会给人一种错觉,倘若去掉病床,简直就会以为这是一间高级公寓了。
和贺英良身穿一套西式睡衣坐在病床上。新闻记者正地对他进行采访,一旁的摄影记者则正从不同角度拍摄照片。
“在工作方面,您暂时就无法进行了吧?”新闻记者发问。
“来到这里刚好可以充分休息一下。在一段时间内就准备躺在病床上打发日子了。”
“听说是胸部被撞伤,还疼吗?”
“对,还有些钝痛,不过已经没有大碍了。”和贺微笑着做了回答。脸色略有些苍白。
“这太好了。”记者说,“那么,在这次休养期间,您会对未来的工作作出种种考虑吗?”
“不,还没想那么远。至少在这段日子里,想保持一种轻松的心情。”
“可是,和贺先生的艺术是属于直观感受型的,而且属于抽象派范畴,所以,在病床上的这段日子里,也许会得到某种特别的灵感呢。”
“对。”和贺眯起眼睛,作出注视远方的神态。他五官端正,轮廓分明。“不能说没有这种情况出现。比如到了夜里,这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躺在床上就会想到各种问题,有时也难免会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也就是说,如果您下一阶段的工作能因此而取得进展,因交通事故而住院的事就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了吧?”
“是这样的。可是,有谁知道事情会不会进展得那么顺利呢?”和贺老老实实地笑了。新闻记者把目光投向装饰在枕边的一束束鲜花上。
“嗬,送来的漂亮鲜花真不少哇。”
“哦,马马虎虎。”和贺脸上的表情好像根本就没把这些放在眼里。
“恐怕都是和音乐有关的人送的吧,好像还是以女性居多呢。”
“反正都是音乐爱好者们送来的。”
“可是,说到今天了,”新闻记者有意向四周看了一下,问道,“田所佐知子小姐还没有来过吗?”记者眼里充满了兴趣。本意是以提和贺未婚妻的事来调侃他,谁知对方却毫不介意。
“刚刚来过电话,大概过一会儿就会到这里来了。”
“啊,这下可麻烦了。还是赶快撤退吧。不过,和贺先生,最后还是请允许我们再拍一张以这些鲜花为前景的照片吧。”
“可以。请。”
摄影记者以拘谨的动作在鲜花丛中架起了照相机。
新闻记者刚要出门,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进来一位头戴贝雷帽的高个男子。“哟。”他一只手拿着花束举过头顶在摇晃着,“怎么回事啊?”
原来是画家片泽睦郎。这个人习惯穿黑色衬衫。
“真是祸从天降啊。”片泽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跷起了长长的二郎腿。
“谢谢。谢谢你特地来看我。”和贺说。
“刚看报纸时吓了一大跳,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但看到你现在这样就放心了。你住的这间房子可实在是够奢侈啊。”年轻画家朝豪华的房间看了一圈。“根本不觉得这是医院。我说,恐怕相当贵吧?”他伸长脖子向和贺问道。
“不,不算太贵。当然,究竟是多少,具体我也不清楚。”
“怪不得!”年轻画家使劲拍了一下巴掌,大声叫道,“不是你出钱嘛。大概是佐知子小姐的老爷子付款吧?”他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也不一定呢。”和贺眉宇间微微皱了一下,“我也是有自尊心的,不会让人家全部负担。”
“嗨,算了吧,最好还是让有钱人去支付。”片泽说完这句话又将一支香烟插到烟嘴上,然后客气地问道:“可以抽烟吗?”
“没关系,又不是真有病。”
“不过,你可是真够幸福的,未婚妻的父亲属于资本家。别介意,我可不是在说俏皮话,而是在羡慕对你的艺术慧眼识珠的佐知子小姐。”片泽说到这里又歪头思考了一下。“当然,佐知子羡慕的可能不仅仅是你的艺术。说不定还有更多未知的因素哩。”
“哎!”
“别急,我说的是真心话。这个问题明摆着,作为刚刚出名的女雕刻家田所佐知子,她是赏识作曲家和贺英良的。可是,还远不止于此。我认为还是你的人格魅力在发挥巨大作用。”
“什么呀,我对那些资产阶级才不抱任何希望呢。谁知道他们究竟会怎么样呢。总之一句话,现代资本主义正处于加速没落之中。你认为指望这帮人,我们这些年轻的艺术家还能有什么出息吗?”
“有这种志气是好的。可我却经常有怯步的时候。跟你说吧,我的画作确实总是遭到各种批评。不过嘛,没有钞票的评论家即使把我捧到天上去,我的画也还是一幅也卖不出去。我历来对毕加索是不买账的,可这位老先生的画却能换来大把的钞票,只有这一点最令人羡慕。我也希望自己早点儿有那么一天哪。”
“真是言如其人。”和贺苦笑了一下,“最近,大家都怎么样了?”
“嗯,自从上次聚会以后就没再见过面。虽然见面时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其实都在拼命呢。对了,武边要去法国的事,你听说了吗?”片泽睦郎提起了伙伴中的一位年轻剧作家。
“噢,他?”和贺眼里现出吃惊的神色。
“听说最近已经决定了。似乎要从法国一直转到最北边去呢。这是那小子一贯的主张嘛。他总是说:要对斯特林堡和易卜生重新加以审视,也就是想要在此基础上重新推出未来的话剧。现代社会早就把近代戏剧的内涵忘得一干二净了。这小子还认为倘若把这些近代戏剧的自然主义改换成抽象观念的话,就会再次展现出日本新一代戏剧的方向。从这个意义上讲,武边这家伙的心愿已经愈来愈现实了。”
“你老兄不也是这样吗?”和贺听完这一大套议论后反问了一句。
“当初你也是很向往北欧画家的嘛。要把现代流行的抽象手法再拉回到北欧的现实主义,由此作为追求新理念的起点,然后再将其扬弃。画家真是不好琢磨。对了,凡·戴克和布留盖克曾是你的偶像吧?”
“我这号人,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有机会出国的。若说到这件事,你是没问题的。”
“好了好了。”和贺摆了摆手,“你不要老是每件事都提到田所吧!其实还没有正式定下来,所以对任何人都还没公开呢。我今年秋天说不定还要到美国去一趟。前些日子开始就一直在交涉。说是有一位音乐评论家对我的新式音乐很感兴趣,要我务必到美国去演出一次。”
“噢?”画家眼睛都瞪圆了,“此事当真?”
“我刚才说过了,还没有谈论到具体安排,所以还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这种事倘若泄露出去,媒体马上就会扑过来。”
“你这家伙真幸运。”画家拍了拍和贺的肩膀。“这趟美国之行,你的田所佐知子也会跟着一起去吗?”
“还说不准。正像刚才说的,还没有谈到具体问题呢。”
“根本用不着如此谨慎。从你这种人的嘴里都说出来了,恐怕早就安排妥当了。真好啊,这趟出国也许会变成你的蜜月旅行呢。不过,我在想,武边也好,你老兄也好,都这样一个接一个地出国,去为自己的艺术寻求新的发展动力了。真希望你们好好为大家争一口气。让人感到我们‘新艺术团’孜孜以求的日本艺术革命就近在眼前了——”
“你还是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和贺打断了片泽的话头。
“有句话只能在这儿跟你说,”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去美国这件事若给关川那号人听到了,不知他心里究竟会怎么想呢。对了,我问你,关川怎么样了?”
“关川?”片泽说,“关川也忙得不可开交呢,这次就同时在两家大报上发表了文章。”
“哦,文章我都看过了。”和贺以冷淡的语调说道。“文章写得确如其人哪。”
“最近出现了一股不大不小的关川热。在各个地方的杂志上都有长篇论文发表,看架势已经完全得到媒体的认可了。”
和贺不屑一顾地说:“我们这些人,大概对媒体都不买账。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所以才会被人讲坏话的。可是,再也没有比关川更会利用媒体的家伙了。那小子,自己嘴上整天挂的都是一副蔑视媒体的腔调,然而他却比任何人都更会利用媒体。我们之所以会遭到别人的恶意攻击,也跟关川的那种表现分不开。”
年轻画家从和贺的表情里似乎已悟出了某种东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那小子已经有点忘乎所以了。最近有关政治问题的讲话,也多少暴露出一些自以为是的味道。”
“不错,最近那份宣言中那小子就摆出一副唯一代表人的面孔,让大家都签上名,然后不知带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件事你还记得吗?那种举动正是他那号人典型的故作姿态。从那件事上也完全可以看出他的居心,就是想让自己在媒体上出现。”
“还有人讲了跟你同样的看法。”画家随声附和道,“就在那次开会时,也有人因为不满他的做法而中途退场。”
“大概是吧。”和贺点头表示理解,“不知怎么搞的,那小子总是摆出一副俨然是新艺术团总代表的面孔。”说到这里,和贺明显现出不高兴的神色。
当他的画家朋友正要做出回答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门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一张年轻女子的脸探了进来。“哎呀,有客人?”女子胸前抱着一束鲜花,花朵贴着她的面颊在不停地晃动。
“没关系,请进。”和贺眼睛一亮,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对不起。”女子穿一身适合于初夏季节的色调明快的粉红色套装,胖乎乎的圆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这位就是和贺的未婚妻,刚刚崭露头角的女雕刻家田所佐知子。
片泽慌忙让出椅子站起身来,模仿外国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向她躬身施礼道:“多有打搅。”
“哪里,哪里。”田所佐知子朝画家笑着,露出了整齐而又漂亮的牙齿。“您来探视,十分感谢。”她代表未婚夫表示谢意。“和贺受的伤不重,这比什么都重要。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和贺从旁插嘴道:“这家伙,到现在才来探视,没必要这么客客气气地跟他道谢。”
“瞧您说的。”佐知子笑着把抱在胸前的花交给和贺。
“嗬,好漂亮。”和贺把花瓣凑到鼻子上,“真香。谢谢。”
和贺正想把这束花放到枕边,却被片泽从一旁接了过去。他想把那束花放到最显眼的位置上,可不凑巧的是其他花已摆得满满的,因此他便把其他花拨拉到一边去,将佐知子那束花摆到了正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