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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艺术家.2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62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11

“这些花好漂亮呀。”佐知子把目光落到了一束被毫不客气地拨拉到一边的鲜花上,“是哪位送的?”

和贺露出不屑一顾的笑容,说道:“村上顺子送的。刚才闯进来,死乞白赖地放到这里就走了。她求我给她作一支曲子,从前些日子就紧盯着不放,很可能就是为这个来的。为人还算是蛮善良的。她可能以为我的工作就是为她们那个行当的歌手服务的呢。”

佐知子的表情像是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有这种看法的人还不止村上顺子呢。”片泽见缝插针地说道。

“因为总是有那么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想利用我们,不可救药的通俗艺术家满大街都是。他们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去利用别人。”

“会是这样吗?”佐知子很小心地表现出不解的神态。

“当然是这样。为了自己的名誉和地位,就一心想着利用别人。像您这样的人最好也要小心点。”这句话是冲佐知子说的。

“我这种人有什么好利用的?”

“千万不能这么说。”片泽十分夸张地使劲摆了摆手,“像田所小姐这样的人若不多加小心的话,马上就会惹来大麻烦的。不管怎么说,您父亲的身份很特殊,您从事的艺术也很新潮……”

“您的意思是想说出身名门吧?”佐知子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便十分聪明地露出了微笑。

片泽慌了手脚:“不,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您当然更不会有这种想法。世事本来就一片混沌,所以未必会根据本来面貌面对现实。这一点才是最可怕的。像我这号人,因为对您十分了解,所以才不会介意出身背景什么的。”

“我以前也为此苦恼,觉得好像我身后还背着那类光环似的,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不过现在我已经不这样了。和贺先生对父亲就非常蔑视。可是,因为和贺先生蔑视我的父亲,我反倒轻松了许多。总感到自己已经变得清醒了。”

“有道理。”画坛新秀作出几乎要张开双手表示赞同的样子。

“和贺君的意见是正确的。我们就是要随时打破固有的观念。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决不承认现代的制度和秩序。”片泽的语调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这时又响起了敲门声。在护士的引领下,一位西装革履的人走了进来。

名片早被护士接在手里。这位护士基本上专职负责照料这间病房。名片显示此人是一家杂志社的。

“真没想到您会遇到如此大的灾祸。”头发稀疏的编辑恭恭敬敬地表示问候,还带来了一篮水果。

“没有大碍,多谢。”和贺英良将身体转向客人。

片泽退到了边上,佐知子则招呼身为病号的和贺与新来的客人面对面坐到椅子上。

“可是,在先生遇上意外之灾前已经约好的那件事,以谈话的形式就行,只需十几二十分钟,想请您发表点意见。总之,正赶上您住院跑过来,实在是抱歉,因为截稿日期马上就要到了,万不得已才找上门来的。”

“哦。”因为有约在先,和贺很不情愿地答应了对方。谈话主题似乎是围绕“新艺术”。编辑在那里逐字逐句地记录,每到一处都会附和几句,或是点头表示赞同,最后又向和贺鞠躬致谢道:“实在太感谢了。不过,作为我负责的这个栏目的惯例,还需要附上先生的简历。想请先生再简单地讲一下。不多,简单几句就行。因为只是用小号字附在文章的末尾。”

“哦,”和贺点了点头,“那好,就简单说一下吧。”

“好的,请。”

“原籍:大阪市浪速区惠比须街区2#120。现住址:东京都大田区田园调布

6#867。1933年10月2日出生。在京都府立?菖?菖高中就读时来到东京,接受艺术大学乌丸孝笃教授的指导。这些够了吧?”

“足够了。不过,还要冒昧问上一句,先生与京都的那所高中是一种什么关系?”

“哦,是这样的。”和贺微笑了一下答道,“其实,正上高中的时候我得了病,因为父亲经商的关系在京都有一位熟人,于是就到那里休养了一段时间。接下来又不知不觉地在京都逗留了一些日子,结果等于学校也是在京都上的了。”

“原来是这样,好的,完全清楚了。”编辑用力点了点头。

片泽本来坐在椅子上一直在看书,但听到两人的问答后,突然抬起头把脸转了过来。

“实在是太感谢了。”编辑向和贺和佐知子道过谢,站起身来,对佐知子的态度显得格外恭敬。

“我也告辞了。”片泽也趁机站起身。

“您不多待一会儿了?”佐知子问。

“不了,我还有个约会。马上就要到时间了。”

“你小子总是这样。你是到这儿来打发等候约会的时间吧。”和贺坐到床边上说道。

“是吗?片泽先生。”佐知子声音变得很快活,冲着画家在笑。

“哪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是一个绘画朋友间的聚会。”

“根本没必要隐瞒。就是那方面的约会我们也很高兴啊。”

“不,不是。”年轻画家摆了摆手,朝门口走去。“好吧,和贺,多保重。”说着又回头朝病号看了一眼。

“再见。”和贺也把手举了起来。

佐知子把片泽一直送到走廊里。很快就转身回到屋内,把门紧紧地关上。

两个人眼里都放出异样的光芒。对视了几秒钟,佐知子快步来到和贺跟前。和贺一下子把佐知子搂进怀里,使劲地吻了上去,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松开后,佐知子从小手提包里取出手帕替男人擦了擦双唇,甜蜜地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的客人多吗?”佐知子的目光满含着深情。

“来了不少。片泽之前有报社的记者来采访,接下来就是片泽、你,还有杂志社。”

“什么呀,我不算嘛。”佐知子提出了抗议,“我不能归到他们那些人里去。我是每天都要准时来的。”

“哦,你说得对。总之,待在这里也无法好好休息。”

“最好还是推辞一些。现在是住院,总有理由的。与其跟那些没用的人见面弄得神经紧张,还不如安静地躺在床上,好好思考一下工作上的事呢。”

“说的倒是,可是又实在不好意思拒绝,照这样忙下去恐怕会吃不消的。”

“到时候由我来负责把关吧。”

“拜托了。”

“你呀,你是愚笨和城里人的精明同时集于一身。这好像很有点互不相容,不过反倒显得很有个性呢。”

“愚笨吗?”

“嗯,有时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过,正因为如此,你身上的那种城市人的感觉才显得既细腻又周到。”

“总之很复杂就是了。”

“是的。不过,这才是和贺先生的魅力所在嘛。”

“这可太难得了,本来我还以为没救了。”

两人同时放声大笑起来。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佐知子准备伸手去接,和贺说:“好了,我来。”当即敏捷地拿起听筒。

“对,是和贺。”作曲家回话。“嗯,是,有一点儿。”

佐知子望着别处,却一心在听和贺打电话。

墙上挂着一幅绘有花卉的油画。

“是的,因为目前我还处于这种状况。”和贺说,“按当初约好的日期恐怕是来不及了,不过,在正式演出之前肯定还来得及。请跟那边约好就行了。当地如果有人的话,请立即跟他们商量,然后给我来个电话。明白了吧?好,再见。”和贺放下听筒,把脸转向佐知子。

“工作上的事?”佐知子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嗯。是前卫剧团求我给他们作曲。他们的意思是要在那部话剧里配上音乐。这也是受伤之前答应下来的,无法拒绝。对方就是在催这件事。总之,是武边在中间牵线,看他的面子才答应的。”

“这么说,已经构思好了?”

“没有,脑子里只有一些大致的想法,毫无进展。真让人挠头。”

“既是武边先生,不更好拒绝吗?”

“不能,刚好相反,由朋友出面,反倒无法拒绝。”

“是呀。可是给剧团作曲,就要考虑到观众,恐怕得妥协一些。”

“就是。武边说,只管按自己的主意去干好了,可是也不能完全这样。而且,剧团本身就很穷,报酬……只能当成是作奉献了。”

“我觉得这种事您还是尽量拒绝为好。现在正是商量去美国的时候,我看还是尽量推掉额外的工作,把精力都集中到这件事情上为好。”

“你说得很对。我创作的曲子在美国很受欢迎,还能在那里登台演出。我看这正是个机会。所以很想把精力都集中到这方面来。从现在开始,欧洲已经不再是音乐中心了。”

“您能这样想,那就更难得了。您还是把精力都转到这方面来吧。说到这里,美国方面进展得顺利吗?”

“嗯,前几天刚联系过,洽谈还在进行,大体还算顺利。”

“太好了。我跟父亲也说到了这件事。父亲非常高兴,并且说可以替您支付赴美的费用。”

和贺眼睛一亮,“噢?太好了,请你向父亲多多致谢。不过,我想我的曲子在美国会获得相当高的酬劳的。”

“大体上定在什么时候?”

“我想最好能在十一月前后抵达美国。”

片泽睦郎走出K医院刚来到停车场,正好有一辆出租车从对面驶进医院,在片泽睦身边停下了。

片泽吃惊地抬起头,只见剧作家武边丰一郎从车窗伸出手来向他招手。

“嗨。”片泽也笑着打了个招呼。武边旁边还坐了另外一名男子。

“你刚从和贺那里出来吗?”武边从车窗探出头来问道。

“是啊。你刚来吗?”片泽走近出租车。

“对。现在正准备进去探望。”

片泽摇了摇头,“算了,还是先不要去。”

“为什么?”

“田所佐知子刚来。刚好在我说得正起劲的时候跑来的,挺不自在的,所以我就抽身走开了。要去的话,最好过一会儿再进去。”

“怎么,会有这事?”年轻剧作家吐了吐舌头。

“那好,先下车吧。”武边下了车,一起来的那名男子也跟着下了车。这是位生面孔,片泽不认识。细高挑的个子,头上戴着贝雷帽,年龄在三十岁上下。他以目光向片泽致意。

“我来介绍一下,”武边说,“这位是前卫话剧团的演员,宫田邦郎兄。”

“请多关照。”话剧演员向片泽躬身施礼。

“我叫片泽,是画画的。”

“久闻大名。武边先生和和贺先生常说起您。”

“哦?您认识和贺?”

“前些天我曾经给他们俩介绍过一次。关川君当时也在场。”武边接过去说道。这样一来,很可能是武边要去医院,宫田邦郎临时起意才随便跟来的。

“在这儿干站着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到那边去喝杯茶吧。”武边朝周围看了看,发现对面有一家小饮食店。三个人便走进了那家店里。正赶上大中午,店里很清静。里面只有两三位客人,看来似乎都是来探视病人的。

“和贺怎么样?”武边用毛巾使劲擦了擦脸问。

“据说撞车的时候胸部撞到前面的靠背上了,不过看来并不严重。”

“是吗?他整天在干什么?”

“仍然不断有人前来探访,不过这次说要去美国,劲头足着呢。”

戴贝雷帽的演员宫田邦郎坐在旁边,拘谨地听着。

“尽管如此,和贺坐出租车毕竟还是很罕见。”武边说,“他有私家车,都是自己驾驶,这次为什么要去坐出租车呢?”

“说的是啊。”片泽想了一下,随口说道,“难道是出什么事啦?”

“也许吧。要不然就是违反交通规则被暂时吊销驾照了。总之,这家伙开车的速度相当快。”说到这里,武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你听说他是在什么地方遇上车祸的?”

“是在巢鸭火车站前。”

“噢?他怎么跑到那个地方去了?”武边有些不解。

“嗯,这倒没有问过。不过也是啊,照这么说,他是有什么事才从那里经过的吧?”

不过,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辆出租车就和贺一个人吗?”

“好像是。那上面若是同时坐着田所佐知子可就有趣了。”

“你别犯糊涂了。田所佐知子坐在里面是正常的,而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才更有趣哩。”

“啊,是吗?”

“出租车上若是有别的女人也一块儿受伤,那可就有好瞧的了。和贺这家伙,保不准马上就得跟田所佐知子解除婚约。这才叫有意思呢。可惜呀,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两个人不禁相视大笑起来。片泽看了看旁边的演员,不知这位老兄在想些什么。宫田皱着眉头,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然而,当意识到片泽在看他时,他便很懂礼貌似的马上作出了一副笑脸。

武边望着演员说道:“你这种人最好也多注意点。一不小心跟女孩子乘出租车碰上事故什么的,那可就不知道会闹出什么麻烦来了。瞧瞧,我们这位仁兄可是相当受欢迎的呢。”

“还是别说这些无聊话了。”宫田苦笑。

他虽然肤色有些黑,但五官端正,很有立体感,给人的感觉很帅气,很有点演员的样子。

“不对,即便是和贺跟别的女人一起乘出租车这件事暴露了,跟田所佐知子的婚约也不会解除的。说不定反而会加速结婚。”片泽又把话题转回来了。

“哦,为什么?”剧作家反问了一句。

“你不知道,是佐知子在迷恋和贺,她一直在主动追求。”

“怎么,会是这样吗?”

“女人哪,一旦喜欢的男人身边出现了竞争对手,她就会格外拼命去追。若正在相恋的男人跟别的女人有来往被发现了,心里就会又气又嫉妒,这是极其正常的现象。如果因为男人不正派或是别的什么,彻底分手,从此不再来往,这样的女人往往都是理智型的。至于那些头脑发昏坠入情网的女人,反倒会更加神魂颠倒,穷追不舍呢。”

“哎呀,这么说好像你经历过似的。”听到片泽的解释,武边不禁笑出声来,说,“有这么回事吗?田所佐知子对和贺真是这样的?和贺也真够走运的。不管怎么说,佐知子背后还有田所重喜。只要有他的势力和财力做后盾,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大展身手了。”

“可是,和贺对佐知子的老爸却根本不买账。这些话都是佐知子自己说出来的,还说她很为和贺不把老爸放在眼里而高兴呢。”

“田所佐知子也太天真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家伙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和贺还是要依靠田所重喜的。”

贝雷帽乖乖地在一旁听着。大家随后又闲聊了一些别的话题。

“差不多了吧?”武边看了看手表。

“是啊,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现在进去该差不多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那好,失陪了。”

“再见。”

演员也慢吞吞地跟着站起身来,冲画家说道:“失礼了。”

“哪里哪里。”片泽也客气地回了一句。

三人来到阳光普照的马路上。片泽原路返回停车场,朝停在那里的私家车走过去。剧作家和年轻演员步行穿过宛若公园般的K医院的院子,朝病房楼走去。穿过走廊,他们在一间特护病房前站下。房间号码就在脑袋的上方。认准房号后,剧作家敲了敲门。

没人答应。武边又重新敲了敲。这次也没有回应。武边和宫田邦郎互相看了一下。这时,门开了。“请!”探出头来的是佐知子。见是武边,忙笑着说道:“哎呀,欢迎。”

佐知子面颊红润,显得容光焕发,嘴唇上的口红有少许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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