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黑色的天空》作者:[日]松本清张【完结】 > 黑色的天空_松本清张.txt

  第05章 乌鸦团扇.2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03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11

“是啊,也不能扔掉。我把它收起来吧!对了,警方说挎包是空的,里面的物品可能是漂到海里了,还问我会不会有什么重要物品。我说妻子的东西我不太清楚。”

“幸亏把铁门的钥匙取出来了。如果警方发现挎包里有钥匙,一定会问这是开哪个门的。”

“多亏照你说的做了。”

“只要照我说的办,肯定万无一失。”规子靠近善朗,一副亲密无间的姿态。“哎、你不想叫我当总经理秘书吗?”她仰视着善朗问道。

“总经理秘书嘛……”

“哦、对了,你该当会长了!”

“那得等开过董事总会之后再说。而且董事总会也要在法律认定会长死亡,并且举行葬礼之后才能召开。”善朗在规子凝视的目光中,眩目似地眯缝起眼睛。他也不彬彬有礼了,就像在对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说话。

“反正也用不了多长时间。等我当了总经理秘书或者会长秘书,那就要大干一场了。”

“你脑瓜厉害,手段也厉害。”

“算不上厉害,但也不是糊涂虫。恐怕连警察也不会想到,我只略施小计,定子就躺在峭壁之下了。”

“……”

这是同案犯才能说出来的话。

“十一月六号早晨六点,定子的身影就在你的车中离开会馆。员工中有人看到了,有很多人证明。定子离开了会馆,已经是具有决定意义的事实。哎、你明白吗?”

“我很明白。”

定子十一月六号离开了会馆,已经不在此地。第三者的证言已经筑就了绝对的防线。如果没有这些证言,难保警察不把视线投向会馆内部。

规子仍然盯着善朗。“哎、让我当秘书吧!我一定会成为你的得力助手。”规子咬耳朵似地凑近善朗。“我可是帮你攒了那么多私房钱。那时候你多可怜呀!搬开了定子这座大山,你就自由了。山内家的财产和事业也都是你的了。不过,要想维持下去,可不能没有我这个坚强后盾啊!你单打独斗肯定不行,就让我当秘书吧!”

善朗点点头,使劲搂紧了规子。

一封信寄到了会馆,是寄给规子的,笔迹虬劲。看到寄信人的名字,规子心头一惊。“入间郡,小原甚十。”规子深吸一口气,稳定一下情绪,然后打开了信封。

“谅近况益佳,甚为欣喜。此前于百忙之中多次打扰,因老生叙叨成癖,想必平添许多麻烦,由衷抱歉。承蒙热情相待,不胜感谢之情。

此信亦欲长话短说,又怕说来话长。姑且看作老生心血来潮之谈,敬请垂阅。

此信不为他事,只说御室熊野神社。此前呈示‘乌鸦团扇’所记六所宫,即以武州府中市大国魂神社为总部的一宫至六宫,皆为出云派神社,却唯独没有御室熊野神社,我已提出疑问。所谓‘御室’,即指素戋呜尊住过的洞穴,出云国《风土记》中大原郡御室山一节有所记载。御室是大和三轮山的衬词,《万叶集》中也有。因此,不能不说御室熊野神社比秋川的二宫更有渊源,肯定是最古老、最正统的出云派神社。

老生三天前走访了西多摩秋川市的御室神社。六所宫之二宫神社乘五日市线在东秋留站下车就到,但没找到御室熊野神社,打听二宫神社亦无人知晓。老生并未放弃,继续多方询问,终于接近了目标。这座神社在秋川市的西端,距五日市较近,在村落的外围,实不好找。

御室熊野神社院内杂树丛生,颇为宁静。但神殿为高架地板建筑,挂有出云派的粗大稻草绳,老生见之欣喜若狂。然而神官却不在社务所,而由附近农家老太留守,听说是临时雇来。据说主祭和年轻神官们都在高尾的观丽会馆,每天忙于操持婚礼,所以我未从老太口中得到神社的来历。

正要返回,忽见挂有‘预防火险,祛病消灾’的护身符,上面带有陌生的神徽,龟甲中央是半朵菊花。我用二百日元香资请了一个回家,对照徽帖得知这是‘半菊’。此信同封寄去神徽的复印件。

龟甲加半菊极为少见,而且与出云派的神徽不同。作为参考,同封寄去与‘熊野神社’同一流派‘日御词神社’(祭神为素戋呜尊)的护身符。老生很想知道龟甲半菊神徽的来历。

本想向主祭求教,恐因会馆婚典忙碌难以如愿。所以想请您帮我求教于主祭,书面赐教即可。

百忙之中多次打扰,诚惶诚恐。诚恳拜托。

又及:另有一事相告,日御词神社的护身符上有‘海龙’徽纹,这与秩父的三峰神社的‘狼’、六所宫的‘乌鸦’形成鲜明对照。海龙似与渔业密切相关,或许就是海蛇吧!海蛇就是毒蛇,可以说因其毒性具有咒力故而成为渔业之守护神。与狼和乌鸦一样,是对咒力的信仰。”

多么孜孜以求的精神!而且能将各地神社中作为“神使”的鸟兽细细梳理,他究竟是不是研究民俗学的人物?总之他博学多识,锲而不舍。规子对小原甚十感到莫名的恐惧和不安,他才真正具有某种咒力。

山内善朗就任“关东山内总业”代理会长,下辖关东产业交通、关东地产、关东物产、关东衣料、东洋纺织等公司,并继续担任观丽会馆总经理。因为持有的股份占了对绝多数,可以任意呼风唤雨。

山内定子的“死亡”必须在七年之后才能认定。民法第三十条中规定“如不在者的生死逾七年不能判明,民事法庭可根据利害关系人的请求,宣告其失踪”,第三十一条承接上条,规定“依据前一条第一项规定被宣告失踪者,在前一条第一项期满时即可确定其死亡。”

七年之后,定子的尸骨将在新筑成的峭壁中化为泥土,而且就在婚典花烛的近旁,所以,结婚是人生的坟墓也就不是单纯的比喻了。

担任“代理会长”的善朗就是事实上的会长,他已经开始身体力行了。善朗进住高轮市的私宅,这里只有佣人没有家属。他与妻子没有生子,定子也没有弟妹。但是,佣人一直跟着定子,所以对极少回高轮市的善朗没有亲近感。而且在定子的影响下,也将他视为“无能的女婿”。

善朗本想将佣人全都解雇,但平时自己不在家,全都解雇便无法了解家中的情况。而且这样做会招惹定子的佣人们嫉恨。由于定子失踪了,很难料想他们会制造出什么样的风言风语,说不定还会导致意外的破绽。

想来想去,他非但没有解雇佣人,反而提高了佣金来笼络人心,暗中却打算寻找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人。他暂时不想回高轮市的私宅居住。

这样做还有一个重大的原因,定子原来将“关东山内总业”的大本营设在了浦和市的关东产业交通总公司,但善朗此次将其迁至观丽会馆。关东地产总公司在东京的新桥囟锊芄驹诙┑纳弦埃囟铝献芄驹谌郝硐氐那扒攀校蠓闹芄驹谌郝淼母咂槭小U馐怯缮侥诩易宓牡诙奔胰恕⒍ㄗ拥淖娓傅於嘶。啥ㄗ拥母盖追⒄棺炒笮纬傻母窬帧br

将“关东山内集团”的总部迁至观丽会馆是规子的主意。

“搬到这里太冷落了,浦和才是中心位置。高尾Я耍攵┮埠茉丁W芫砻强嵋驳么忧扒藕透咂榕艿秸饫铮遣徽厶谒懒耍俊鄙评室皇背址炊砸饧br

“没有的事!定子失踪的那天,总经理们不都急忙赶到这里集中、而且还住了好几天吗?你什么都担心,那怎么可以?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必须给总经理们一个下马威。”

“……”

“瞧你又畏畏缩缩了吧?现在已经改朝换代了,你得拿出威风八面的派头。德川家康从丰臣秀吉手中夺取天下后,立刻从大阪迁至江户建立幕府,而且把各路诸侯都召集到江户来,你得有这种气魄才行。如果有人抗命,你就撤了他的总经理职务,这样做人们才会对你刮目相看。”

“可是,我不能为这点儿事就撤他们的职。”

“真傻!欲撤其职,何患无辞?不过,撤职只是下策,没有必要动真格的。你只需说要来一次总清账,总经理们就都会吓得发抖。”

“……”

“那些总经理们,中饱私囊的黑钱肯定不比我帮你攒的私房钱少,恐怕是几百倍呢,我们那些只能算是小打小闹……虽说定子平时也查查集团的总账,但她是名门闺秀,哪里找得出老奸巨猾的总经理的破绽?但是,总经理们知道千谷规子在你身边,所以你只要说一句要核对原始账目,他们就都得吓得小脸儿煞白,像接受国税局调查一样。”

“你真是非同寻常的女人,而且是可怕的女人。”善朗感叹不已。

“我只是个普通女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为你处心积虑地着想。”规子低头笑了。可是,她又立刻抬起头来,变得厉颜正色起来。“哎、什么时候正式任命我当秘书?”

“秘书没有必要任命,那是公司内部的惯例。”

“哎呀,那就麻烦了,我得名正才能言顺。任命我当秘书处主任,怎么样?”

“秘书处主任?秘书处符合制度,可以任命。”

“太好了。‘代理会长的秘书处主任’,对吧?……既然有了计划就得增加房间,否则太不方便了。不是要为总经理们增加临时住宅,而是需要增设独立的会长秘书处办公室,就在主楼的旁边。”规子拿起圆珠笔,开始在手边的纸上描画设计图。这座建筑由两幢楼构成,不采用会馆主楼的巴洛克式风格,而是现代的美式建筑。秘书处的旁边,是“代理会长休息室”。

一年快要过去了。玉县入间郡日高町高丽本乡的小原与比企郡岚山町的中村喜结良缘,婚礼选择在十二月的一个吉日下午两点钟,就在观丽会馆举行。年初由于原计划推迟后会场不好安排,所以婚期拖延到了年末。

新郎是小原甚十的侄子,所以小原也参加了婚礼。原先计划在春天举行婚礼,但新娘的母亲在临近女儿婚期时突然去世。此外,由于最初与观丽会馆洽谈婚礼事宜的小原甚十在去年年底横穿川越市西郊254号国道时被卡车撞成重伤,险些丢了性命。254号国道的一端,正是扇谷上杉全军覆没之地。小原甚十或许为了某种目的,又去实地考察天文十五年河越夜战的战场,却意外地遭遇了横祸。

他为此接受了两次手术,住院三个月,转院疗养又是三个月,预后过程还算不错,但完全康复还需要两个月。与观丽会馆洽谈延期以及其他事宜都是由别人代理的。

时隔一年,小原甚十重访观丽会馆。上次是在去年的十一月,去五日市的“六所宫”买了“乌鸦团扇”的归途中来访,并让财务处的千谷规子看过。虽然托规子转信,想向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请教龟甲半菊神徽的来由,但未收到回信就遭遇了交通事故。当然,他不在家的时候也没有回信。

今天,他作为新郎的亲戚,被请到了休息室。以主楼为中心,两翼配楼呈半拥庭院之势。西侧是准备室和休息室,对面东侧是婚宴会场,有三层楼,与主楼宴会厅相连。西侧休息室的楼上也是宴会厅。举行婚礼婚宴是观丽会馆的主业。

碧空如洗,看不到乌鸦的身影。小原甚十发现峭壁的状态与以前不同,虽然整体相似,但峭壁上的褶皱却失去了细腻感而变得粗陋,颜色也很难看。因为表面喷涂了同样颜料的灰浆,所以没有了因石而变的自然色,没有了峡谷峭壁的野趣,俗不可耐。

那是混凝土!为什么把模拟岩石改成了混凝土?小原心生疑团。“虽然千谷规子讳莫如深,但我早就看出御朱殿瀑布后的峭壁是模拟岩石做的。今天结婚的侄媳妇娘家岚山町一带也有很多悬崖峭壁,经常有模拟岩石厂家去那里制取模型。当时是为了照顾千谷的面子,哼哼哈哈地假装上当受骗……”

真可惜!还是以前的模拟岩石好。当然,也许是因为近来陆续开业的婚礼会场庭院中都修筑了混凝土材料的石山,所以观丽会馆也作了同样的改造。如果千谷规子在场,真想向她问个究竟。当然先要告诉她,自己早就知道那是模拟岩石了。

他向一位端茶的女孩打听。“能不能见见财务处的千谷规子?一说入间郡的小原甚十她就明白了。”

“财务处的千谷规子?”女孩满脸的诧异,又赶快改口。“啊,你是说代理会长秘书处主任吧?”

“啊?代理会长秘书处主任?”

“是的,从今年八月开始,代理会长秘书处搬到了另外的配楼里了,所以不好联系。过后我可以转告一下,实在抱歉。”

休息室的房门打开,身穿礼服的男服务员出现了。

“让大家久等了。小原和中村两家的媒人、父母和亲友们,请到神社婚礼会场去吧。”

小原甚十站了起来,刚刚迈步却又回头望了望庭院。混凝土浇注的峭壁上,不知何时落了七只乌鸦。

主祭跪伏在神龛前的神篱木上,开始奏请降神,高诵大祓禊。

呜―噢―、……主祭奏请降神的低吼,具有震撼人心的冲击力,祝词的朗诵字正腔圆。祝词诵罢,主祭用双手拔下神篱木旁树立的币帛转向大家,并向新郎新娘和宾客们头顶左右挥动,哗哗的纸响在空中回荡。

主祭缓缓地将币帛放回原处,跪伏在神龛前再次发出不像人声的低吼,奏请升神。至此大祓禊神返回天上。主祭在神龛前一作揖二膜拜二击掌,然后从容不迫地从怀中掏出奉书,开始诵读婚礼的祝词。

这座模仿大型神社修建的神殿,周围三面丛林环绕,肃杀的静谧令人感到圣境的森严。

两位吹奏笙笛的年轻神官面向祭坛站在左侧,等待上场奏乐。两位素衣红裙的巫娘退至格窗前,垂下扎发辫的头。

小原甚十坐在新郎亲友列席中,从刚才起就一直与大家望着主祭庄严而神圣的举动。但他观望的动机又与众不同。

每当难波主祭诵祷结束回过头来时,小原甚十就注视着他的脸。这位神官,委托千谷规子也没能与他见上一面。

主祭颧骨较高,脸颊消瘦,眼窝深陷。但鼻梁挺拔,嘴角收紧,长相气度不凡。面色微黑,深陷的眼窝不时地眨动着。他四十五、六岁,虽然身材消瘦,但被宽大的神服遮掩,神冠也将霜发严严地罩住了。

接下来是奉奠玉串。主祭面对祭坛坐在左侧的固定位置。吹奏笙笛的神官站到了前列,两位年轻人开始奏乐。

奉奠玉串由新郎、新娘、媒人夫妻、双方父母、亲友依次进行,人们迅速行动起来,笙笛在为他们伴奏。

小原甚十来到祭坛前,从巫娘手中接过松枝玉串,然后摆放在神龛前。“玉”即“魂”,“串”即“奇”,意指承受祖神奇迹般的佑护。被卡车撞伤、九死一生的小原甚十虔诚祈祷,恳请祖神今后仍然奇迹般地保佑自己。至于新郎新娘的未来,都是于己无关的事。

睁眼一看,难波主祭将笏牌立在膝头,面向侧面正襟危坐。奉奠玉串时,小原甚十得以在近处看到主祭。或许是因为有神官的身份,他那微鼓的侧脸显得气度非凡。

神龛上方的幕帐上不见挂有龟甲半菊神徽,本来曾经请千谷规子转信讨教它的来历,但不知主祭是否读过此信。

婚宴从两点十五分开始,在西侧二层的“高砂厅”举行。神社婚礼为二十五分钟,会馆方面必须尽量压缩婚典仪式的时间,否则无法高效运转。近来还有一些婚礼会场将典礼时间压缩到十五分钟,笙、笛、大鼓的演奏也采用了放录音的形式,人生重要的转折点因此而变得索然无味。只有观丽会馆还算良心未泯。

“不够、不够。”坐在亲友席一角的小原甚十心中念叨着。“高砂厅”可容纳二百名客人,今天实际到场的共有一百八十人。亲友们坐在末席,离会场出口较近。

正面舞台上是以金色屏风为背景的新郎新娘,面前是招待席。司仪紧锣密鼓地加快进程,喜宴快速而顺畅。必须在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内结束,否则下一场就等不及了。餐桌上的碗碟也在短时间内一齐撤换掉。当然,饭菜量少,也不容食客们慢条斯理地品尝。

“不够、不够。”小原甚十嘴里开始嘟囔。

“嗯,上的菜太少了,也不知道后面还有几道菜。”身旁的堂弟拿起了眼前的“小原中村婚宴菜单”,“一、二、三……已经上了四盘菜,还有一盘,紧接着就是果盘。这怎么能够呢?”

因为甚十横遭车祸,所以与会馆洽谈婚礼事宜就由这位堂弟代劳了。

甚十苦笑了一下,堂弟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他所说的“不够”是指某个方面的不够。

山内定子在九年前创建观丽会馆时,雇用了五日市街道沿线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也是因为其他神社的神官不能兼职,此外无疑也还有佣金较低的原因。小原甚十开始反思,自己以前太拘泥于出云派的神社了,这种偏执的毛病不好。

观丽会馆里来了两位秋川市旧称阿伎留乡的出云派神社的神官,理由极为简单,就是佣金低廉,只有这一个理由。因为山内定子是经营家,因为她吝啬。

对面坐的是女亲戚们,正在谈论高尔夫球场的球被乌鸦叼走的话题。亲戚拥有东松山一带的丘陵,但后来被高尔夫球场收购。作为交换条件,球场雇用本家的年轻女人们去当球童。她们正在争论大嘴乌横夺高尔夫球的事情。听到她们谈到乌鸦的话题,小原甚十竖起了耳朵。

“因为高尔夫球和乌鸦蛋形状大小都一样,乌鸦把它当作自己下的蛋叼回窝去。但是又孵不出鸦雏来,就把高尔夫球放在一边。”

“不是那么回事,乌鸦叼走的高尔夫球大都是新球。这是上午比赛用的球,早上太阳一照,新球就闪闪发光。乌鸦对发光的东西特别感兴趣,所以叼回窝中作装饰物……是吧、甚十大伯。大伯是博学家,你怎么看?”

“这个……大伯也不清楚。”

果盘上桌了,随后又向随过礼的宾客们分发了回赠品。光线变暗,台上新郎新娘正在向各自的父母献花。照明灯集中在这令人感动的最后一幕,掌声雷动。

正在这时,陡然响起压倒掌声的叫声,就象爆发了意外变故时的惨叫,已经站在出口准备送客的新郎新娘、两家的父母以及媒人们大惊失色。客人们顾不上多说几句告别的话,就夹着回赠品跑到窗边去看是怎么回事,令他们狼狈不堪。

叫声越来越响,震耳欲聋。这种难以名状的叫声,来自数千只乌鸦。它们遮天蔽日,将白昼变成了夜晚。叫声好似不知其名的巨兽,不,好似从未听到过的合成金属音响。

有人喊道,赶快关上窗户。有人跑过走廊去找避难场所,好像乌鸦立刻就会俯冲进来。在石山前面庭院中散步的人们发出尖叫,像蜘蛛幼虫四下逃窜一般跑进楼门。此刻正值傍晚时分,再加上大嘴乌的翅膀将微弱的阳光遮挡殆尽,感觉像是夜幕已经降临。漆黑的巨大鸦群,在灰色混凝土峭壁上空喧嚣着、翻腾着、盘旋着。它们自由自在地扇动着长长的翅膀,斜刺里上下翻飞,陡然钻入伙伴们中间、复又窜出,并且像秃鹫那样俯冲下来,用粗壮的长喙攻击峭壁顶部,似乎石壁中隐藏着“敌人”。

铺天盖地的乌鸦群卷起旋涡,怪异的声浪也围绕着崖顶回响。旋涡犹如无形的陀螺,倾斜着轴心东摇西摆、回旋移动。四面八方又聚拢了大群的同类,加入了这个庞大的军团,旋涡的规模越变越大。黑色的翅膀完全占据了人们的视野,使人眩晕、使人作呕。振翅声越发强烈,像龙卷风似地震荡着天空。

黑色乌鸦的巨大旋涡中出现了闪光,无数翅膀搅动的旋涡越发强烈。山摇地动,峭壁顶部开始摇摇欲坠,眼看混凝土峭壁就要崩裂坍塌,人们大声惊呼起来。乌鸦锐利的尖喙像是要将石壁中埋藏的亡者腐尸抠挖出来,狂舞的长长翅膀像是要代替死者将复仇和诅咒撒向人间。人群中已经有人快要昏厥了。

小原甚十也站在楼檐下,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情景。

一声沉闷的轰鸣响起,紧接着黑色的天空中突然爆发炸响,赤、橙、绿色的火球在乌鸦的旋涡中开花。大嘴乌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炸响和眩目的闪光吓破了胆,它们害怕的就是这个。于是,空中的黑色旋涡四分五裂,漆黑翅膀交织成的云团飘向远方。

“万岁!”庭院中的客人们中响起了欢呼声。

峭壁顶上的树丛中走出一个头戴贝雷帽、身穿皮夹克、脚蹬长统靴的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男部下。面对众人的鼓掌和欢呼,她采用中国方式也用鼓掌回报。不用话筒,她嗓音清脆洪亮地向众人讲话。

“各位顾客,我是观丽会馆代理会长秘书处主任千谷规子。承蒙各位惠顾本会馆,我在此表示由衷的感谢。刚才,突然飞来了大群的乌鸦,让大家受惊了。据说乌鸦是最为进化的鸟类,它们对今天的婚礼艳羡不已,所以飞来参观。”

惊魂暂定的人们爆发出开心的笑声。

“本会馆每天都要举行婚礼,刚才的焰火是第一次尝试。今天举行婚礼的新郎俊俏、新娘漂亮,惹起了乌鸦们的嫉妒之心。”

神定气闲的众人们放声大笑,随即报以热烈的掌声。

“于是我们动用了喜庆的焰火叫乌鸦们撤回去了。请大家放心。”

在一片“这女子真了不起”的赞叹声中,宾客们的躁动平息下来了。采用焰火来驱赶乌鸦,这是以前千谷规子与善朗曾经探讨过的方法。本来不打算轻易动用,但今天却非它不可了。

小原甚十在观丽会馆门厅正面附近的停车场,跟宾客们一起等待开往高尾车站的迎送班车。右侧有一片黑赳赳的树丛,其中并排矗立着两座现代化的美式二层小楼,与巴洛克式的主楼离开一段距离。以前曾经来过两次观丽会馆,却不曾见过这两座小楼。即使在暮色中也可以看出,小楼新建不久。沿路还有一串诱蛾灯似的蓝色路灯。

二楼窗内垂下茶色的窗帘,屋里灯火通明。小原甚十向树丛中的小二楼观望,只见窗帘上映出了女人和男人的身影。窗帘一端拉开,像是在俯望等车的顾客们。虽然距离稍远,但耀眼的灯光还是清晰地映出了两人的面部轮廓。女人就是千谷规子,并排站着的男人小原甚十却不认识。这位长脸男人就是山内善朗。

到达池袋车站前已是六点多。商厦楼顶和商业街的蛋糕店早早地挂上了圣诞节的灯饰,三色灯串忽亮忽灭,热热闹闹。乘坐狭山、入间、饭能、秩父等私铁返回各地的新郎的亲友们,提着给孩子们作礼物的回赠礼品走进了商业街。他们到东京来时必定要到新宿和池袋等商厦去购物,然后才回家去。

小原甚十与街坊两位主妇同行。来到门面宽敞的点心店前,主妇们停下了脚步。“哎,已经有正月上供的年糕了。”店前,日式点心店主模样的人正背朝这边,跟穿着厚厚的混纺夹克的两个男子交谈。三人之间,托盘上按大小顺序摆放着五排镜糕。叠放着的镜糕上面放着一把小小的红纸丝柏骨扇。镜糕和纸扇都用塑膜包好,像是镜糕制造商或批发商在向大型点心店赠送样品,并征求正月订货。

“哎呀,好可爱的扇子!”主妇惊叹道。

穿夹克的男子转过身来。“夫人也来订购我们的产品吧!快到正月了,只要是东京都的点心店,都有销售‘西尾小年糕’的。如果早一些订货,就可以像这样从大型点心店转发到零售商店。”

“你是哪儿的厂家?”

“岐阜县的呀!”

“哦、从岐阜县来的?”

“总厂在岐阜县,因为这边有分厂,所以是流水作业。你要是喜欢这个扇子,就拿去给孙子或小孩子们玩吧!”男子从衣袋中掏出三把扇子送给他们。

乘上电车,小原甚十凝视着放在手掌上的小红扇。花纹是印刷的,形状和褶皱都是模压而成的。上部开孔也是冲压而成,但采用金色塑料绳穿孔却要费些工时。甚十将小红扇放在车窗边。主妇帮他买来了果汁,他只喝了三分之一,也放在了车窗边。小红扇在铝合金窗框前格外显眼,这是平安朝时代的样式,甚十定定地凝视着它。

“我终于明白了!”他喊了一声。龟甲半菊的谜团解开了,将菊花横切一半,不就是折扇展开的形状吗?往常一说到半菊,立刻错误地联想到下半部带有流水纹样的楠公菊水徽纹,这是被误导了的联想。“半菊就是‘折扇’的暗号。”

那么,环绕“扇面”的龟甲又是什么呢?是给徽纹增添庄重感的边框吗?

电车在飞驰。夜幕中掠过点点灯火。

“不对,龟甲也应该是有所寓意的。”小原甚十再次想起古代战争文学中《关八州战录》里的《河越会战记》。虽然是很久以前读过的,但内容和文字都还记得,就是北条氏康的军队夜袭两个上杉军队的那一段。

“裁白纸,做坎肩,铠甲罩严。弃重装,卸马鞍,暗号相传。趁子夜,点松明,冲入柏原上杉阵营。杀声紧,来势猛,敌军猝不及防。找大刀,摸短刀,寻长枪,北条氏康将士早已长驱直入。刀光剑影之中,众兵或有自相误杀者,或于睡梦中惊醒裸身而逃者。氏康亦身先士卒,挥舞长刀所向披靡,左劈右砍,横扫十余敌众。主将如此英勇,清水、小笠原、诹访、桥本、大藤、荒川、大道寺、石卷、富永、和、内藤等众将官更是奋勇杀敌。两家上杉的大本营顷刻崩溃,落荒而逃。此时扇谷的五郎朝定亦遭攻击,而难波田弹正左卫门(宪重)落入灯明寺(东明寺)后院井内而亡。其他仍有仓贺野三河守、本庄藤三郎、难波田隼人正、本间近江守、小野因幡守等武士三十余人围攻大将宪政,但毕竟武艺悬殊,终被斩杀,暴尸荒郊野外。其间宪政将平井斩于马下。”

扇谷上杉家定的重臣难波田弹正左卫门宪重,于夜战中落于东明寺井内死于非命。表示水井的徽纹有“井筒”“井桁”,但此外还有“六角井筒”,如果将此略加修整,形状就成为龟甲上的龟纹了。将龟甲中央刻入与菊水相似的半菊,就俨如神徽一般。

“难波田”与“难波”只有一字之差,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难波为利,就是难波宪重的后裔。“井”的象征正是难波田家族的图腾,就象纪州熊野神社的乌鸦、秩父三峰神社的狼一样。不过,“井”字中隐含着难波田家永远的诅咒。

窗外关东平原的夜幕在移动,家家灯光倏然闪过。

“对上了!”小原甚十口中叫道。“原来‘千谷’不应该是‘千’,而应该是‘扇’,所以应该是‘扇谷’……原来是这样啊!千谷规子也是扇谷上衫家的后裔!”

那两个吹奏笙笛的年轻神官也肯定是一伙的。还有还有,一定还有别的同党。

窗外黑暗中的灯光几似鬼火流窜,小原甚十猛地打了个寒战。窗边放着的镜糕饰物小红伞被列车摇晃,翩然落在甚十的脚旁。这是将菊花横切之后的形状,“半菊”就是扇子的形状!甚十愣怔怔地盯着脚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