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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章 观丽会馆.2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88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11

三年以后,定子提拔善朗担任了“观丽会馆”的总经理。这个项目的经营步入正轨,所以定子又专心致志地投入了新的事业。

定子让善朗当了总经理,但并未将会馆全权交给他。会馆的经营权仍由定子掌控,丈夫的“总经理”顶多就是个管理职务。

“观丽会馆美在春天的樱花和新绿中,美在秋天的红叶仙境中,美在西欧的典雅情趣与日本古色古香传统的融合中。”这是观丽会馆宣传册中的语句。此外,还印有某知名人士的谈话。

“我应邀参加了朋友女儿的婚宴,初次来到观丽会馆。从远处望去,这座建筑俨如詹姆斯希尔顿《失去的地平线》中的一个画面,我感到犹如置身于梦幻之中,高原森林中奇迹般地突现出一座美仑美奂的城堡。”

观丽会馆的建筑虽然经过会长定子的大幅修改,但仍基本保留了善朗设计的巴洛克式外观。虽然经过了定子大刀阔斧的删改,但内装修也适当保留了罗可可式风格。定子的聪明之处在于,割舍了善朗的冗赘,提高了设施的实用性。并且恰到好处地体现出其代表性的特征,丝毫没有减少观丽会馆独特的魅力。

七个宴会厅中,有四个大厅的窗户朝向后院。那里有树冠优美的院树和宽阔的草坪,前方就是在深山峡谷中才能见到的断崖峭壁。仰望高约十米的峭壁,白色瀑布汹涌倾泻,气势或似华严瀑布,或似养老瀑布,或似白丝瀑布。皆非也,其名曰“御朱殿瀑布”。

峭壁颇具嶙峋之峥嵘,斧劈之险峻,而且不露任何雕凿痕迹。上有林荫遮盖,左右山坡拥翠,山中密林成片。山脚林间隐现着神殿的交叉长木和脊木,左方稍远处指天矗立着教堂的十字架尖塔。两者之间还有长廊连接。

森林上方更有一只金色凤凰展翅欲飞,是京都宇治区平等院凤凰堂隅楼的复制品。凤凰堂主楼横向很宽,左右有两座连接翼廊的隅楼。此处则是模仿其中的一座独立而建,外形似塔,所以十分紧凑。五重塔太俗,于是以此代之。仿造平安朝时代典型寺院的建筑样式,也算是一种奇思妙想,并与西欧巴洛克样式的主楼相映成趣,善朗颇感得意。再加嶙峋峭壁十米高的瀑布野趣十足,三者营造出神秘的协调氛围。

这幅画面当然不限于婚宴会场,接待宾客的休息大厅也可以尽情观赏。中央大厅有长廊向左右延伸,一直拐到后院。善朗按照哥特式教堂左右设有长廊,定子会长说太浪费了,所以只留下了三分之一。

在休息大厅中,形形色色的“亲家”团体来宾或坐在沙发上或站成一圈谈笑风生。男士们或穿晨礼服,或着黑西装白领带。女士们或穿普通和服、会客和服,或着套裙等。场面华丽多彩,洋溢着喜庆的氛围。有人看到别的团体中有熟人,便上前互致问候。

在身着燕尾服的男服务员通知大家进入宴会厅之前,宾客们就在这里观赏庭院风光、尽情欢声笑语。好漂亮的瀑布!好壮观的峭壁!不到深山峡谷难得见到如此峻峭的绝壁!是啊,真是美不胜收!

新人在神殿或教堂举行过婚礼之后,就到这儿来以峭壁瀑布为背景拍摄纪念照片。除了会馆特聘的摄影师之外,亲戚朋友们的镜头也都对准了瀑布。闪光灯频频亮起,掌声此起彼伏。镜头前面的人按照大家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一片笑声朗朗。其他等候婚宴的休息大厅也不时传出掌声。

幸福的乐园,“平等院”的凤凰展开双翅。春岭含翠,秋山披锦,恍若置身于谣曲《高砂》中“还城乐”那轻歌曼舞的福寿苑……

忽然,宴会厅用餐的客人们和休息大厅中等候的客人们都皱起了眉头,仰望天空。

哎呀,一群乌鸦!

从“观丽会馆”开业第五年起,“御朱殿瀑布”的峭壁和森林的上空就开始有乌鸦聚集盘旋了。会馆上空有乌鸦飞过并不是怪事,在原来的八王子町,有一座大陵园和两座中等规模的陵园。公墓中挂有“请勿摆放食物供品”的告示,就是因为容易招来乌鸦啄食。乌鸦不仅啄食墓前的食物供品,还落到居民家门口的垃圾箱中啄食弃物。

这个勾当是大嘴乌干的,它的嘴又长又粗,因此得名。嘴细乌鸦的叫小嘴乌。这两种乌鸦在日本各地都有分布。小嘴乌身长五十厘米,翼展达一米左右,全身漆黑,但在直射阳光下看,可以呈现出青紫色和赤紫色的光泽。大嘴乌颜色相同,身长约五十六厘米,稍大于小嘴乌,所以嘴也稍长稍粗。它额头鼓凸,从长嘴的根部到额头的连接处有分节。所以,它比起小嘴乌看上去更加狰狞。

大嘴乌身长只比小嘴乌长十分之一,但嘴却比小嘴乌大十分之三到十分之四。鸟喙是啄食的工具,所以有此差异也说明它们的食物有所不同。大嘴乌住在城市里或者附近,在垃圾箱或垃圾场啄食人类的残羹剩饭,也吃小鸟和老鼠的尸体,特别是腐肉。但是,对于这类东西,小嘴乌和其他鸟类却敬而远之。啄食垃圾的大嘴乌被称作“自然界的清洁员”。

森林丛生的“观丽会馆”周围常有大嘴乌飞来,最近数量猛增。它们的老巢似乎在里高尾自然林和附近的森林中,黎明时分从各处鸦巢三五成群地飞到观丽会馆后山的林中,不久又飞到别处去了。然后在傍晚时分,又不知从哪儿返回这里。集合之后,再各回各巢。

乌鸦大都集体行动,特别是在秋冬之交,成群结队多达数百只。不过,有些地域一年四季都能见到此景。乌鸦集结的场所大都比较固定,观丽会馆人造峭壁的后山就是其中之一。这里的树丛一直延续到里高尾森林。

观丽会馆每天的婚宴都会产生残羹剩饭,交由特约的当地业者处理。自从大嘴乌开始成群光临之后,厨房就把剩菜剩饭密封在树脂大桶里,存放在旁边仓房中等待业者的卡车来运。如果放在户外,就会招惹大嘴乌。卡车将前一天腾空的大桶交给厨房,再拉走十几个树脂大桶。管理如此严格,仍难避免引来大嘴乌。因为无论怎样严密,还是会漏出剩饭剩菜,大嘴乌迅速循迹而来。

大嘴乌嗜腐,只要闻到臭肉味就会落下来。同样是乌鸦,小嘴乌就不这样。看到在场地上闲逛的大嘴乌,厨师和员工就挥棒驱赶。然而它们却并不急于逃窜,或是腾空飞起又落下,或是飞到附近树枝、屋顶、围墙、烟囱、电线、送电线塔柱上。它们在远处眼睁睁地看着卡车将大桶拉走,然后才不情愿地散开。

飞散的大嘴乌去了哪里?去了居民住宅集中的地方。它们用嘴将垃圾箱拉倒,厚颜无耻地搜寻食物。它们不只啄食剩饭,还吃蔬菜、橡子、核桃等坚果,以及昆虫、青蛙、雏鸟和鸟蛋等,有时还扑杀受伤或病弱的鸟兽。

“出云大神在上,卑职诚惶诚恐。往昔千载神代,天帝赐降贺谕。始创婚典礼仪,传遍岛国各地。值此黄道吉日……”

难波主祭面对两侧树起神幡的祭坛,正在朗声吟颂婚庆祝词。神殿上空骤然喧嚣起来,刚才肃静祈祷的宾客们大吃一惊,抬头仰望天空。那是一种无以言状的奇异混声。

新郎新娘面面相觑,媒人夫妇哑然对视,两侧列席的各家亲属也惊诧不已。上空怪叫声仍在持续,令人心生厌恶。不久便知,怪声的来源就是乌鸦。

主祭提高了嗓音。“……新人喜结良缘,神前拜饮交杯,效仿松柏连理,终生和睦相伴……”

天空中乌鸦继续聒噪,成群结队地盘旋。新娘不寒而栗,腿脚发软。新郎手托新娘背部,两眼瞪着黑压压的天空。双方的母亲脸色变得苍白,大喜的日子,怎能容忍这种不祥的怪声。亲友的行列中开始骚动,有的女客双手捂住了耳朵。

主祭加快速度,提早完成了祷祝致辞。然后,他向吹奏笙笛的两个神官使了个眼色。笛声尖利高亢地响起,竹笙随之奏鸣。这本是来自素戋呜尊的高天原古国的雅乐,此时却是出奇的激昂。响亮的乐曲驱散了会场的不安气氛,驱散了凶险前奏般的鸦鸣。

鸦群没有立刻退去,但后来渐渐四分五裂,飞回自己的巢穴。几只落伍者,不紧不慢地留下最后几声哀鸣。

当两名巫娘将神酒注入新人杯盏,经过媒人、两家双亲传递到亲友手中时,鸦鸣消失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当素衣红裙的巫娘为每个人斟酒时,笙笛奏出古雅的旋律。

傍晚,这座会馆还有几场婚礼。鸦群在空中啼鸣时,神殿和教堂正在举行仪式,婚宴正在进行。此时也是来宾向坐在金色屏风前的新郎新娘致辞的时候。

突然,乌鸦的合唱从天而降。来宾正手握话筒、口齿伶俐地演讲,那黄泉冥界使者般的哀鸣令他哑然失语。

乌鸦何故引起如此强烈的憎恶呢?首先是它浑身的乌黑,黑乃凶险之兆。而且,大嘴乌具有聚集食腐的习性。

“乌鸦哪里叫,哪家就死人。”自古以来都这么说。

“乌鸦叫得凶,大火冲天起。”

“月夜乌鸦叫,孕妇要流产。”

“黑夜乌鸦叫,亲家传噩耗。”

观丽会馆专营婚礼婚宴,可是空中却乌鸦成群,发出阵阵不祥的哀鸣,使会馆形象大大受损,必须想办法驱赶它们。有的员工建议用猎枪打,不妥,乌鸦大军聚集啼鸣大都在傍晚,正是神殿或教堂庄严婚典的时刻,这时开枪射击,还不吓坏了宾客?

“从此效仿连理松柏,终生相亲相助,家业弥坚,永世不变,千秋万代,繁荣昌盛。”

在为新郎新娘高诵祝词的婚礼会馆,怎能开枪杀生?那怕是不祥的乌鸦。那就放空枪,不杀生。不行,不能有枪声。那就在天亮时射击聚拢来的鸦群,趁着婚礼还没开始,也没有客人。不能杀生就放空枪,受了惊吓的乌鸦们就会改变集结地点。不行,枪声本身就会招致近邻们的误解。那就使用威吓飞禽的道具。

人们开始做各种尝试,但没有任何效果。连麻雀都在藐视稻草人之类道具的滑稽举动,更何况目中无人的大嘴乌。它们非但毫不惧怕,甚至用强有力的翅膀和大嘴摧毁那些道具。它们虽然形体又大又丑,但行动敏捷,令对手疲于奔命。

究竟如何是好?难道没有妙策良方?

“真不好办呐!”会长山内定子巡视会馆,瞅着黄昏天空中盘旋的乌鸦在叹气,她每次来这里都会唉声叹气。“总经理,你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丈夫善朗只担任观丽会馆总经理一职。开业头三年是定子掌管经营的,打开局面后,她将总经理交椅让给了丈夫。因为别的事业不适合他做。

“是啊,我也真是绞尽了脑汁,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善朗耷拉着脑袋。在妻子面前,慑于“会长”强大的权威,他总是畏首畏尾。定子也不再问善朗研究出了什么样的对策,知道他不会想出好主意。她根本就看不起丈夫的能力。

“我呢,”定子没往会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坐,就在看得见鸦群的窗边焦躁地踱步。“走访了很多鸟类专家,向他们问过这个问题。A大学、B大学以及C鸟类研究所我都走访过了。”定子瞅着善朗,似乎在说你下过这么大的功夫吗?

“……”

“所有学者听到此事,都说乌鸦不好对付。它是最聪明、最进化的一种鸟类。”

“是吗?真是一种狡猾的鸟。”

“那是学者们的见解。研究人员可以这样回答,但我们是经营者,不能说一声‘是吗’就没事了。不祥的乌鸦每天成群结队地飞来,影响我们营业。无论它们怎样狡猾,我们是人类,人类不能在乌鸦面前束手无策。”

“……”

“总经理不要发呆,赶快找到有效的对策。不解决这个问题,会导致会馆的经营危机。你是专管会馆的总经理,不认真对待怎么行?”

“我认真对待了。”

“要努力啊!你努力不够,学习也不够。”定子生气地批评丈夫,随即戴上帽子离开了会馆,要去巡视其他的下属公司。近来她有些发胖,体重稳步增加的定子在工作时精力充沛。

然而,定子对乌鸦也拿不出有效的对策,善朗更不可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定子明白这一点,所以更加烦躁,甚至有点儿歇斯底里。

“又挨会长批评了吧?”财务部会计千谷规子进来,朝善朗笑笑。财务处女会计这样笑着对总经理说话,非同寻常。善朗对此既不责备她多嘴也不生气,只是苦笑一下,这更是非同寻常。

千谷规子到观丽会馆工作已经快到八年了。她是看到报纸广告应聘进入公司的,定子会长主持面试,二话没说就在五十多名应聘者里选中了她。她毕业于东京某所女子大学,相貌算不上秀丽端庄,一张平凡的脸庞,甚至可以说有些难看。

经过试用发现,正像定子面试时感觉到的一样,千谷规子聪敏过人。虽然在大学的专业是与会计无关的文学系,但在实际工作中却对账簿上的数字和计算把握得很快。而且工作态度和表现都雷厉风行,没有女人特具的娇柔孱弱。但也并非像男子那样粗犷,而是一种收敛的妩媚,彬彬有礼。年龄也已三十五岁,未婚。

定子看中千谷规子除了这些以外,相貌平平也是原因之一。作为经营者,定子认为美貌女子不适宜做事务员,特别不适宜做财务工作。年轻貌美的女子容易受到男性的诱惑,感情纠葛很多。女人爱时髦、爱打扮,投入的花销必然很大。将财务工作交给自命不凡、招蜂惹蝶的女人,不啻于铤而走险。她会以巧妙花招诈取公司资金,用来供养情人。这种事例经常听说,报纸也常有报道。

相貌平平的女性,很少惹出此类麻烦。因为她们贵有自知之明,所以不会花闲钱修饰打扮,也不与男人打交道,不大手大脚。就算有男人主动套近乎,她也清楚自己魅力有限,识破对方的不良居心。她青春渐老,却仍独身一人。

这种女人不会上男人的当,而且自有长远打算,精打细算地将工资余额存进银行。这种稳健性格是会计必备的,千谷规子就是最佳人选。因为她身体瘦小毫无风韵可言,所以也不会引起男人的兴趣。她的生活态度质朴而有条理,甚至难免招致吝啬鬼的责难。而且思维敏捷,作风干练,是定子心目中最理想的部下。

御室熊野神社的难波主祭也是由千谷规子介绍的。在秋川有她的朋友,经过交涉即以较低的酬金聘请到这里来,还带来了两位笙笛演奏神官。尽管是乡下的神社,也还是需要其他神社的三分之二。但这已经让凡事讲求合理的定子心满意足,聘请难波主祭签约一年,所以不会吃亏。

定子偏爱千谷规子,常常瞒着别人悄悄将自己的东西送给她。瞒着其他部下馈赠礼品,意味着一种特殊待遇。这让规子感激不尽,打消了跳槽的念头,心无旁骛地为观丽会馆效力。

定子送给规子的那些东西并非贵重物品,因为华贵物品无法与本人相配。即使送给她一些首饰,也是选择素雅廉价的,而且都是可以随时弃之不要的。以此小恩小惠拴住规子的心,也是特别划算的。定子的眼光没错,千谷规子在会馆财务处工作了八年,已经成为中心人物,因为她充分得到了会长的信赖。

然而,定子对待千谷规子也有失误。与其说是用人失察,莫如说是意外失算。这一点,只要听听此时千谷规子跟善朗总经理继续说些什么就很清楚了。

“总经理,会长那样责备你,你能想出驱散乌鸦的办法吗?”规子问道。

“一点儿都想不出来。会长那么聪明都没有办法,我怎么能想得出来?”善朗似乎已经放弃。

“可是,办法还是要想的嘛。乌鸦成群结队地在会馆上空乱叫,影响我们的声誉,因为太不吉利了。这里是专营婚礼婚宴的会馆,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实际上已经产生负面影响了,最近营业额在下降就是明证。观丽会馆的客户在减少,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转到其他会场了。”

“下降了多少?”

“现在是秋季,与去年同期相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与今年春季相比下降了百分之九。秋季报表也说明营业额在下降。”

“真头疼啊!怎么办呢?”

“就在我们想办法的时候,恶劣影响仍在扩散。以后营业额会越降越快。”

“怎么办呢?”善朗叹息着重复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连足智多谋的会长都没有办法,我怎么能想得出来?”

“你也挺聪明的嘛!”

“我连会长的脚后跟都赶不上。”

“你要设身处地地为我想想。”

“我早就为你设身处地了。”

“那我知道。我一直很感谢你。”善朗垂下眼睛。

“这样下去,总经理会被炒鱿鱼的。”

“就因为乌鸦吗?”他开玩笑似地说道。

“就是乌鸦降低了我们的业绩。会长不可能把乌鸦看作不可抗力的危害。营业额得不到提高,总经理就要负责任。对付不了乌鸦,总经理就不能不考虑被撤职了。会长不可能将失败归咎于乌鸦,而会说是总经理无能。”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善朗又一次悲痛地叫道。

“会长刚才说总经理努力不够,你就应该多跑跑各地的大学和研究所。”

“不是说专家学者都没有良策吗?”

“即使他们没有良策,你也应该诚心地去跑。至少这种姿态能够得到会长的认可。”

“不行,定子只看结果,只用姿态哄不了她。”善朗没用会长这个敬称,而是恶狠狠地直呼定子,他又回到了丈夫的立场。

“那你就等着被撤职吧!”

“撤职?”

“你被撤了职,那就全完了,会长不可能派你去其他的下属公司。冒昧地说,她会觉得你连观丽会馆的总经理都当不好,也就失去了担当经营者的资格。”千谷规子直言不讳地向善朗说出“冒昧的话”。

房间里只有他俩,善朗沉默不语。规子盯着他,更加单刀直入。“她不仅会把你从总经理的交椅上赶下来,还会把你从山内家族中赶出去。”

善朗面如土色。“你早就这样预测过了吧?”

“以前听到过关于你的情况,所以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

“总经理,你们是靠年轻时的恋爱结合的。会长学习经营学,你学习建筑学,在去外国的途中偶然相遇、相爱并结合。当时是定子小姐钟情于你,并迫使上一代会长准许你们结婚,对吧?”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二十多年前,定子小姐被你的风度翩翩迷倒。可是时过境迁,定子小姐已经对你的能力失去了信心。定子小姐继承了上一代会长的事业家血统,血脉里流淌的是父亲的血液。对男人的俊俏面孔、潇洒体态、音乐素养、交际舞技、高雅志趣的关心,现在已经荡然无存。那些东西都是年轻时的兴趣,男人真正的魅力是企业经营能力,是不知餍足的事业欲望。最有魅力的,与其说是潇洒俊俏的奶油小生,不如说是那种油腻发光、充满野性的面孔。上一代会长为了企业的发展,甚至不惜做出近乎犯罪的反社会性举动。那才是定子小姐最理想的丈夫形象。”

“那我可做不来。”善朗胡乱地抓着头发。

“是的,那不是你的性格。对于定子小姐来说,上一代会长是绝对理想的形象。她其实就是所谓的恋父情结狂,你根本不沾边。定子小姐越是不满意,就越是要迁怒于你……”

外面有乌鸦叫。这是白天,叫声稀稀落落。

善朗抬眼看看,很快又无力地落下视线。“是的。定子对我很冷漠,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冷遇。我忍耐了,因为我是上门女婿,定子虐待我。”善朗眼眶里闪动着委屈的泪光。

“我明白,我能察觉到。”千谷规子轻柔地说道。但她尖锐的词语毫不留情。“但是,长此以往必然有破裂的一天,这是你跟定子小姐的宿命。因为你俩的婚姻本来就是个错误。”

“是我的错。”

“你俩都是不幸的。”

“选择我做丈夫的定子也够倒霉的。”

“总经理,你现在还说这样的话?万一有事,受害者是你。”

“……”

“一直会发展到离婚的。”

“我要索取高额的赡养费!”

“赡养费?!你再别学女人说这种老掉牙的话了。索取了赡养费、离开了山内家族,你将来可就惨了。你有什么脸面见人?你拿什么去开拓新的事业?”

“换个说法吧!我跟她要钱。”

“定子小姐是合理主义者,吝啬鬼,一分钱也不会给你的。”

“那就上法庭。”

“算了吧!别干那种没出息的事,那你将来会更惨。你性格懦弱,不可能在法庭上跟定子一争高下。”

“那我该怎么办?”

“现在就要为自立积攒资金。”

“就是你帮我做的那件事?”

“是的,节税,积累资金。”

“说是节税,其实就是偷漏税嘛!”

“定子会长在五年前让你当了总经理,但会计帐簿却全由她来掌控。不过,她现在忙于其他的下属企业,不能天天到这儿来。她把工作全都托付给了我,因为她信任我。会长相信我是忠实的部下,而且确信善良的你绝对不会做假帐。会长已经彻底放心,不再查帐了。”

“偷漏税已经多长时间了?”

“三年半了。但是离你自立所需资金还差得很远。”

“不会被定子发现吗?”

“一点点儿地‘偷漏’税。如果一次性地抽取高额资金,难免被会长察觉,税务署也会查出来的。最要紧的就是不能暴露。”

乌鸦又叫。

“你为什么这样帮我?”善朗凝视着规子。

“我觉得你太倒霉了。”她坦然自若地说道。“我不忍心看着你受冷遇。”

“你同情我?”

“不要误会。这决不会发展成低级小说的情节,同情变成了骚情。”规子坚定地与善朗对视。

善朗耳边已经染上白发,脸颊消瘦,细纹密布,眼袋凸垂。年轻时的美男子,随着年龄的增长,变成了一副典型的可怜相。

“我知道。”曾经风华正茂的美男子呈现早衰的迹象。“我无法报答你的好意。”

“我多次说过,我是看不下去才帮总经理的。”千谷规子自上而下地望着低着头的善朗。

“请你继续帮我。”善朗向自己的部下弯腰弓背。

乌鸦仍在叫,约有四、五只。

“大白天还叫得这么凶。”她掀开窗帘向外望去。

三五成群的乌鸦正在“御朱殿瀑布”上空盘旋,是大嘴乌。模拟岩石峭壁的前方,一位皓白衣浅蓝裤的神官背向而立。那是难波主祭,趁着典礼之间的空闲散步。

远望此景的千谷规子,不知何故眼神凶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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