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小阳春天气。途径高尾街道,向南开往八王子的大客车上走下一名男子,车站就在观丽会馆的附近。男子左顾右盼,等车流稀少下来之后横穿车道,走向会馆。他掀掀鸭舌帽檐,抬头望着会馆建筑。
他上身里面穿着藏蓝色毛衣,外面穿着硬撅撅的土黄色斜纹布褂,肩挂棉布挎包。他就是今年晚春在川越市东明寺内聆听文化中心包租大客车的现场讲座,后来向讲师频频发问的人物。其穿着打扮之所以发生变化,是因为季节从晚春过渡到了晚秋。而且今天像是秋游远足的架式,还背了挎包。
当时讲师问他是不是乡土史学家,他说我不是那种人,是入间郡的村民,那么他到高尾来就可能是一日游了。将鸭舌帽檐掀起,他的长相便一目了然。年龄大约五十岁,大眼睛,高颧骨,鼻翼两侧的皱纹深如刀刻,皮肤黝黑,的确是一副村民相貌。
他瞪大了双眼,因为看见了观丽会馆宽阔停车场上多不胜数的车辆。就在此刻,会馆中仍在举行几对新人的婚礼婚宴,那些车就是有关人士和宾客们的坐骑。而且在他走向欧风楼馆的时候,结束婚宴的车流驶出停车场。取而代之,即将举行婚礼婚宴的车队从街道上鱼贯而入。
村民来到会馆正面,呆然伫立,他已被优雅豪华的楼馆外观震慑住了。在周围红叶的映衬下,整幢建筑更加鲜明夺目。尽管红叶盛期已过,但与东京一流宾馆相比毫不逊色的豪华门厅令他驻足不前。身穿缀有金丝缎制服的门迎问他是参加哪家婚礼的,是因为他的服装不像来宾。
哦、不,我是想来问问,在这儿举行婚宴要花多少钱。村民战战兢兢地说道。
哦、是这样啊。门迎态度转变了,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向入口示意,进门后向左拐,那里有婚礼洽谈室。
洽谈室也是一流宾馆的特别房间,分为两室。其中一间令人感到仿佛走进了商厦礼品柜台,这里琳琅满目地陈列着礼物样品,订婚男女们正挤在这里物色挑选。近来,家长们已经不太出现在这种场合了。
隔壁房间是别致的VIP室,地板上铺着波斯毛毯,墙壁是白蜡色的浮雕,还镶了金边,各处装有壁镜。天花板上是钻石吊灯。座椅和墙边的长椅都是曲里拐弯的造型。一进入这种罗可可式“婚礼商洽室”,年轻的当事人立刻会觉得恍若梦境,产生一种情愿多花费用在此举行婚典的亢奋。
“您计划投入多少费用呢?”巨大柜台里的一位女洽谈员打开了“价目表”,向胆怯地夹在年轻人群里的村民问道。表格中分别记录着各种费用。
餐费(日餐、西餐)、场租费、主桌摆花、桌上摆花、电子琴和钢琴演奏、司仪、烛光。神社婚礼(神社婚礼费用、教堂婚礼费用)、服装(新郎新娘租衣费)、化妆费、婚照费、交换戒指费、陪侍费、花束费、致辞状费、礼品费等等,根据“档次”不同而有所差异,内容也有差异。
身穿藏蓝色毛衣的村民呆呆地盯着“价目表”。“是啊!要不就选中等档次的吧!”他左思右想之后说道。
好的,明白了。三十岁上下的女洽谈员笑了笑,然后又问参加的人数和日期。
“一百五十人左右。明年春天办。”
“这个时间现在就可以预约。请您告诉我名字和住址。”
“不,请等一下。”
“啊?”
“结婚的是我的侄子。我虽然知道他们的大概预算,但在实际决定之前,必须跟大家商量一下。我想把这张价目表带回去,商定之后再行通知。我想一定会到你们这儿预约的。”
“明白了。我们恭候您来预约。”洽谈员点头行礼。
“不过,这张表上写有神社典礼,是八幡派的神社吗?”入间郡的村民问道。
“不,是出云派的。”洽谈员微笑着答道。
“什么?出云派?那可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婚礼主祭一定要这一派来担任。那么,是祗园神社的吗?”
“是熊野神社。”
“那就更好啦!虽然所供之神都是素戋乌尊,但熊野神社才更正统……那、附近真的有熊野神社吗?”
“在秋川有。”
“哦?秋川有啊,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名叫御室熊野神社。神社虽小,但我们请来了那里的主祭。我们会馆每天都有婚典,所以不可能聘请大神社的主祭。”
“那就是说,他是会馆的专职主祭?”
“是的,自开业以来,天天都由他来做婚礼主祭。”
村民口中反复念叨着御室熊野神社的名字,似乎感到很稀奇。
“‘御室’是素戋呜尊曾经住过的出云地方的山名。”女洽谈员解释道。
“我好像在哪里读到过,有的地方叫‘三诸’。《万叶集》中有祭祀素戋呜尊的儿子大国主命的诗,是大和地方三轮山的枕词。”
女洽谈员略感惊讶地看着客人,无论怎样打量,还是不能不对这位入间郡的五十岁村民说出此话感到意外。
“出云派神社的神徽大都相同,那么秋川的御室熊野神社的神徽也配有八云图案吗?”
女洽谈员歪着头。“好像不太一样,这里的神徽是把菊水徽纹样式的菊花嵌入龟甲中的图案。”
房间里还有两名男员工,正在向准备结婚的男女青年介绍费用事宜。因为脱不开身,所以就让这位女洽谈员接待这位入间郡的村民。
村民抬眼望着吊灯,想象着对方描述的神徽形状。“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在吗?”他收回视线问道。
“是的,他正在主持婚礼仪式。因为连续举行典礼,他离不开神殿。”看到客人想见主祭,女洽谈员布下了防线。
“那当然啦!”村民连连点头。“不过,百闻不如一见,这里果然富丽堂皇,令我惊讶。不愧是关东管领山内上杉的后代,实在不同凡响。听说观丽这个名称象征着管领。”
“是的,是会长起的名字。”
“会长山内定子是关东管领山内上杉的后代吗?”客人目光落到会馆发行的小册子《指南》上,都是用于宣传的免费资料。
“是的。”
“是直系吗?”
“听说是直系。”
“啊呀老天!真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关东头号名门之后。会长肯定是一位高贵夫人。”
“我们从心底尊敬她。”
“如能拜会一面,聆听高见,是我三生有幸。”
“会长去关东山内总业的下属公司巡视,不在这里。”
“啊……这本手册上介绍说,观丽会馆的总经理是山内善朗,对吧?他也是山内上杉家族的后代吗?”他看过了手册上的内容。
“总经理……”她有点为难了。“据说不是山内家出身。”
“啊……那就是入赘女婿?”
“……是的。”
“多有失礼。”
“总经理本来是建筑学家,这座会馆也是总经理设计的。”女商洽员似乎很顾及总经理的名誉,又进一步做出解释。
“哦!这座会馆是总经理设计的?”村民瞪圆了大眼睛,变成了感叹的眼神。“真令我意外。如此优雅的欧式宫殿居然是总经理的设计……”
“结婚是人生的出发点,本馆就是典礼场所。要把这里变成梦幻的宫殿,隆重欢送新郎新娘走上希望之路,这是总经理的宗旨。”
“这个宗旨体现在出色的设计中,总经理真是才华横溢。我深表钦佩。”
“多谢。”
“关东管领后代成为女事业家,再加上绝配的丈夫,山内上杉家真是后继有人啊!”
“谢谢你。我一定向会长和总经理转达你的话。”女商洽员点头致谢。
“这么一说,我还想见见总经理呢!”
“哦、总经理也很忙,经常不在会馆。”她有些慌了。
“不,我不着急,我是说有机会再见面。”农夫盯着她。“你是婚典商洽室的主任吗?”看到她接待客人沉稳老练,村民问道。
“不,我是财务处的员工。今天这里的主任休息,我来帮忙。”
“财务处?怪不得接待得如此干脆利落。那正好,我想问问我侄子婚宴的费用。”
“那要找洽谈室的主任……”
“不,我就想问你。刚才我就觉得你很可靠,特别佩服你。而且,我们已经打过交道了,有亲切感。”
“……”
“冒昧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今后咨询还要找你。”
“我叫千谷规子。”
“千谷……”
“千百万的千,峡谷的谷。”
“啊、千谷,是吧?谢谢。自我介绍,我叫小原甚十,住在入间郡日高町高丽本乡。”
“谢谢。”
“一般说到举行婚礼,都要去东京的宾馆。现在八王子也有如此壮观的会馆,真是方便极了。哎呀,东京的宾馆也比不上这里。”小原甚十又称赞起来。
“你来一趟挺不容易的,到院子里看看吧!”千谷规子感到有点儿对付不过来了,于是向小原甚十建议。婚典商洽室主任休假了,她只是临时顶替,却碰上了这位难缠的客人。
“哦、对对对,听说院子也不错,评价很高。那我就去看看。”
“请吧、请吧!”
“我到前边八王子城堡遗址参观回来,因为要登山所以穿得这么难看。院子里净是婚宴的客人,我就躲在角落里看看吧!”这位名叫小原甚十的五十岁村民,对自己土黄色的作业服很介意,不好意思走到身着盛装的男女客人中去。
三十分钟过后,回到财务处的千谷规子接到商洽室打来的电话。“一位叫小原的先生说一定要跟你谈话。”
好不容易打发他到院子里去,这位入间郡的村民却又要纠缠她了。“那就叫他到这边接待室来吧!”
如果同他谈话,时间一定短不了,那样会给婚典洽谈室的客人添麻烦。其实,她完全可以借口太忙拒绝见他。之所以叫他到这儿来,是因为小原甚十不像是一般的村民。
千谷走进总务处旁边的小接待室,小原甚十从椅子上欠欠身,两根粗壮的手指撑在小桌子上。“我去院子里看过了。”晒黑的脸上洋溢着微笑,宽缝的白牙特别显眼。“真令我震惊。这座庭院简直无可挑剔,远远超过了人们的评价。”
千谷规子对他的溢美之词表示感谢。
“庭院巧妙地利用了山坡地形,与周围的自然景物浑然天成。而且红叶美不胜收。”
“现在已经凋落了很多。如果你来得再早些,红叶更美呢。”千谷规子说道。
“哪里哪里,现在也很美嘛!而且那座刀劈斧剁般的峭壁,简直太绝了。有多高?”
“十米左右。”
“十米!?怪不得要使劲仰起头来看呢!而且那峭壁上的岩石也妙不可言,跟自然峡谷一模一样。无论是坑洼还是裂缝,实在堪称鬼斧神工。我常去秩父山地,荒川上游的峡谷也没有这么奇特。”入间郡的村民似乎不知道峭壁是模拟岩石建造的。
规子想,既然对方不知情,也就没必要说出真相来扫他的兴,所以只是默默地微笑。本来几乎所有到此的宾客都信以为真,尽情观赏。
“瀑布也很雄浑壮观,从十米高的峭壁飞流直下,视觉冲击力极强。华严瀑布和那智瀑布都相形见绌了,真是动人心魄!”
“大家都这么说。”
“那瀑布的水是从哪里引来的呢?”
“附近的城山川。”
“循环水流,对吧?这水真清澈。碧水绕城,真是大自然的造化啊!”
“承您吉言。”
“绿荫丛中,神社和教堂的屋顶时隐时现。你刚才说的御室熊野神社主祭,就是在那里主持婚典吧?”
“是的。”
“真是妙不可言啊!茂密森林中座落着庄严的神社,宛如圣境一般。典礼也一定很隆重,与会者一定会受到心灵的洗礼。”
“是的。而且还有两位吹奏笙笛的神官。”
“哦?专业神官现场演奏笙笛?不是放录音吗?”
“不是放录音。仪式要正规,这是会长的方针。”
“真不愧是会长啊!毕竟是继承了关东管领的血脉,理念符合正统。”小原甚十高兴地揉搓着双手。“听你这样介绍,我侄子的婚礼绝对要在这里举行!”他探出上身。“拜托你了。”
规子向客人微施一礼。
小原甚十正要趁势起身,却又重新坐下歪着脑袋。“哦,刚才说的瀑布,那里标明是‘御朱殿瀑布’,这可是挺稀罕的。一般都用‘御主殿’名称的。”
“你说得对,本来应该是那样,但也是会长授意修改的。她说用‘朱’字显得更喜庆一些。”
“原来如此,会长真是足智多谋啊!‘朱’字确实显得富丽堂皇,跟婚典会馆的庭院相称。”他自顾点头赞同。然后又心怀顾虑地征求规子。“我再跟你说一会儿话,可以吗?”
规子当然不能叫他走人,而且对这位自称入间郡村民的人物颇感好奇。真看不出,他竟然如此见多识广。普通人从不提及关东管领,而他却了解得那么清楚。此人历史知识丰富,或许还是研究乡土历史的学者呢。刚才想到同他谈话会没完没了,所以将他从洽谈室请到了这里。于是,有所准备的规子说,请吧。
“谢谢。百忙中打扰,实在抱歉。我想再……”他眯缝起细碎皱纹包围的大眼睛。“刚才在那边我也说过,我今天去参观了八王子城堡遗址,所以这副打扮。”小原甚十拍拍宽松的斜纹布裤腿。“登上城堡最高处,那里有一块天守阁遗址的平地。告示栏标明是‘御主殿’遗迹,但御主殿是中世以后武士公馆的称谓。这里还是称做‘御守殿’比较好,是指夫人跟孩子逗留的场所。所以当城堡陷落时,很多侍女跳楼自杀。我是刚才看到这里的‘御朱殿瀑布’时想起来的。”
“……”规子听说过,定子命名‘御朱殿瀑布’,也是从八王子城堡的御主殿得到启发的。
“真不可思议啊!”小原甚十叹息着继续说。“说到城主北条氏照,他本来是氏康的二儿子。氏康在天文十五年四月二十日夜晚,率领八千亲兵打败了围困武将北条纲成固守的河越城堡的山内上杉宪政、扇谷上杉朝定和古河幕府晴氏的八万联盟军,名震天下。但是,在那次夜战中,这位当家老祖……”小原甚十不忍心继续说,难过地以手抚脸。
规子见状微笑着接过话茬。“是的。吃了败仗的山内宪政被氏康穷追猛打,逃到越后国太守长尾景虎帐下。后来宪政公将上杉的姓氏和关东管领的官职让给了景虎。景虎就是后来的谦信。”
小原甚十发出“嗬”的惊叹,对财务处的女员工刮目相看。
“没什么,这点儿常识都是从书上看来的。在这儿工作嘛,就得了解业主的家世。”
“说得很对,的确如此。”村民不停地点头。“多有失礼,你真是周到细致。”他称赞有加。
这个女人并不很丑,但也说不上漂亮,也不年轻。不过却聪明过人。不,或许正是因为不漂亮所以才聪明。刚才就有所察觉,说起话来干脆利索,脑筋也转得很快。以美女自居的女人都爱炫耀,听到男人奉承便忘乎所以,脑筋笨又不爱学习。这位千谷规子工作起来一定风风火火,所以才安排到财务处委以重任。洽谈室主任休假她立刻顶替,正说明她能力非凡。年龄可能在三十五岁上下,年富力强,不知是未婚还是已婚。小原甚十的目光中闪烁着一串念头。
“最好是一边阅读河越会战一边谈古论今。”他对陶醉中的财务处资深女员工说道。“比起当家老祖山内宪政,扇谷朝定的临终情状更惨。他在东明寺一带被北条氏康八千亲兵全歼,到现在都找不到尸骨。扇谷上杉家族从此绝灭。”
“是啊!”千谷规子垂下眼帘,表情却静若止水。似乎在说,古代人打仗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噢、说来话又长了。不过,我参观了八王子城堡遗址,回来时又看到山内上杉家族后代经营的观丽会馆,联系到管领的来历,的确是有感而发。”
“我理解你的心情。谢谢。”
“在丰臣秀吉攻打小田原城堡时,八王子城主北条氏照正在城中。陷落之时,他与兄长氏政一起自杀身亡。托付给重臣的八王子城堡,也被丰臣秀吉的属下上杉景胜和北陆地方的前田利家轻易攻陷……陷落之时,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御守殿的妇孺全都投身断崖峡谷之中。”
“……”
“战败的下场是很悲惨的。上杉景胜是谦信公的养嗣子,谦信公自己也在长尾景虎时期成为山内上杉宪政名义上的养子,取名政虎。如此看来似乎可以说,河越会战中惨败的当家老祖山内宪政公指令养子谦信的继承人景胜叫氏康之子氏政和氏照自刎,以此报仇雪恨。”
“……”
“这就叫因果轮回,命中注定!扇谷上杉的老祖朝定公死的真冤。造成北条在河越复仇的是山内上杉的养嗣子,跟扇谷的上杉家族毫无关联。扇谷家族永远无法洗雪不白之冤……”
说到这里,空中突然喧嚣起来。
“哎呀!那是什么?”被打断话头的小原甚十吃惊地抬眼望去。
“乌鸦呗!”千谷规子答道。
“什么、乌鸦?”
“一到傍晚,大群的乌鸦就到这儿来,真没办法。”
“从这儿能看到吗?”
“从窗户就能看到。”
“那我倒要看看。”规子领着小原甚十走出接待室,来到临近后院的另一个房间。打开窗户,他探出身去观望。“好家伙!真来了不少啊!”
“我们很为难。”
“那当然为难啦!这么喜庆的婚礼,乌鸦飞来搞大合唱,太不吉利了。”
“那叫声确实是难听,无法形容。”
小原甚十盯着空中细看。“这是大嘴乌。大概有两、三百只。”
“从三年前开始渐渐出现的,现在越来越多。”
“八王子城堡附近有很多石匠铺,周围是不是有大规模的陵园?”
“有三座陵园。”
“没错儿,大嘴乌就是到墓地去找供品吃。城堡遗址周围全是茂密的森林啊!”
“那是里高尾自然林,面积很大。”
“大嘴乌的巢穴就在森林里面。我的亲戚在秩父山区,那里也有很多大嘴乌,肯定是因为附近有公墓。乌鸦早晚聚集的地点都是一样的。”
“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赶走乌鸦吗?”千谷规子对此更为关心,超过上杉家族的历史。
“好像没有什么办法。秩父山区那边也尝试过摆放画着大眼珠的圆球,但乌鸦五、六天就适应了,根本不顶事。他们还在乌鸦飞落的场所设置过带刺的蒺藜网,也是毫无效果。”
“专家也没办法吗?”
“鸟类研究所接到过各地受害者的咨询,他们也束手无策。”
“难道靠人类的智慧也无法征服乌鸦吗?”
“据说乌鸦智商很高,专门钻人类智慧的空子。”
“真是厚颜无耻的鸟类。”
“像这里大量产生剩饭剩菜的场所对它们很有吸引力,所以它们不会轻易退去。大嘴乌喜欢腐肉臭鱼,根本拿它没办法。”
空中又响起一阵古怪的声响,那是乌鸦的叫声和拍打翅膀声。西天的晚霞已经褪色,东天还残留着彩云。黑压压的鸦群在盘旋,荡起黑色的旋涡。
“这阵势跟秩父山区的乌鸦一样,但那边更多。从我居住的入间郡日高町到秩父市有一条起自饭能的私营铁路,路上用不了多少时间,所以我经常外出。今后这边的乌鸦恐怕会越来越多,因为这里剩菜剩饭太多了。”
“我们对剩饭菜采取了严格的管理措施。”
“这样的措施未必奏效。大嘴乌不仅智商高,而且凶猛。看到地面的老鼠或幼鸟,它们都会俯冲下来啄杀小动物,然后吃掉。”
“好可怕!”
“是很可怕。乌鸦并不像童谣《七只小乌鸦》中唱的那么可爱……噢、这么多呀!来这么多乌鸦,婚礼会场可真是受不了。”
“现在的影响还不算太大。”规子隐瞒了乌鸦对经营业绩的负面影响。“……但是,麻烦还是有的。”
“不过,你们会长足智多谋,很快就会想出妙计来。”他忽然看了一下手表,顿时慌了神。“啊、不好,已经过了这么久。百忙中耽误你的时间,都怪我不好。”
入间郡日高町高丽本乡的村民向千谷规子深鞠一躬。
山内定子结束了浦和市“武总产业振兴恳谈会”,十一月五号晚上九点左右离开了会场。与会者有玉县、群马县各企业的会长、总经理、专务等,目的是促进产业振兴、加强横向联系。在这个名目下,有时也邀请两县的知事和当地民选的议员出席,或聘请所谓学识渊博人士作报告。
山内定子的“关东产业交通株式会社”总公司设在浦和市,是公交车和卡车运输企业,在她担任会长的“关东山内产业”中占据主要位置。经营交通业是因为曾祖父从事过与上毛铁道和武相铁道等私铁相关的产业,山内家就是以此起家发家的。
离开浦和市的酒家,定子乘上会长专车凯迪拉克,驶向高轮市的私宅。行驶了一会儿,她招呼司机。“宫下君,我不回高轮了。”
“啊?”专职司机下意识地减速,微微扭转脑袋。
后来,司机宫下达雄在警察署陈述说,后视镜中定子会长帽檐下的面部表情像是在沉思。她说不回高轮市,是在结束了沉思之后。
司机扭头再次确认,定子却没有立刻回答。
五分钟之后,定子问道。“从这里到高轮要多长时间?”
“这个啊……”宫下减速行驶,他在考虑行车路线。“经过户田从高岛平进入高速公路,经池袋线到竹桥。从那儿进入首都高速公路的下行线向西,再从高井户坡道进入高速公路,从八王子盘道出高速公路。现在是九点半,虽然路上车少,也得两个小时。”
“那就到高尾去吧!”
“遵命。”司机加快了速度。
去高尾就是去观丽会馆。会长偶尔去会馆,但都是在是在白天,从来没有在晚上去过。现在往那儿赶,十一点以后才能到达。
会长的丈夫、会馆的总经理善朗就在那里,总经理很少回到高轮市的私宅。会馆里总经理办公室的隔壁有个私人套房,他在那里饮食起居。因为总经理自己是学建筑的,所以私人套房也装修成了罗可可风格,是集起居室、书斋、卧室为一体的套房。用餐时就叫厨房送来,或自己到餐厅去吃饭。
定子会长为麾下的几个公司(除了关东产业交通以外,还涉及金融、高尔夫球场、土地管理等多种产业)的经营而东奔西跑,筋疲力尽地回到高轮市私宅倒头便睡。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夫妻俩几乎处于分居状态。不过,员工中传言说,那是因为定子会长不许丈夫近身。善朗总经理在当会长的妻子面前抬不起头来,无论怎样受冷遇都只能默默忍受。员工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司机宫下听到会长说不回高轮而去高尾,心中暗自发笑,会长毕竟还是个女人啊。到观丽会馆就十一、二点了,会长肯定得住在那里。小别赛新婚,夫妻俩也该亲热亲热了……宫下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把握着方向盘。此时的高速公路与白天大不相同,车辆稀少,司机高速行驶。
来到“外苑”坡道,一直沉默着的会长突然开口。“宫下君,到新宿去。”
“啊?”司机的想像破灭了。
“我在新宿乘私铁电车,你把我送到车站。”会长命令道。
“是。”司机必须服从雇主的命令,更何况会长是独裁者。尽管这个命令使他感到意外,但却不容置疑。司机将车开下新宿坡道,驶向私铁车站。他心中纳闷,会长为什么不坐轿车了呢?中央高速公路空荡荡的,就像到了无人区。如果把等电车的时间也算进去,还不如就此驱车前往更加快捷。会长可能还在坚持电车比汽车快的老观念,恐怕是想尽快见到丈夫。宫下又一次偷笑。
但是,电车只能开到高尾车站,而轿车却可以直接开到观丽会馆。看来会长急不可待,已经忘掉这一段路了。
宫下将大型进口轿车停在西新宿私铁站前,并迅速下车从外面打开后座的车门。会长穿着驼色风衣,下摆露出浑圆的脚踝。宽檐的茶色宽檐帽上装饰了金链,风衣领口系了一条黄红黑相间的丝巾,在照明灯下异彩纷呈。
“我现在去买车票。”
会长静静地从鳄鱼皮挎包中掏出钱夹,取出五百日元的硬币递给司机。司机到自动售票机前买票,会长站在检票口,把宽檐帽压得更低。
司机把车票和找回的零钱递给会长,小心翼翼地请示。“会长,要不要我给观丽会馆打个电话,派车到高尾车站接您。”
“没有必要。”会长训斥道。“不能告诉会馆的人我要到他们那里去。”
“是,明白了。”
“我在高尾车站乘出租车去。”
“是。”
“你回到高轮,把车放进车库后就回家。我今晚住在会馆,在我到那儿之前不要对别人说。”
“遵命。”司机鞠躬,又问一句。“明天早上几点去接您呢?”
“不,不用来了。”会长丢下这句话,径直朝检票口走去。
“请走好。”司机面对会长背影再次鞠躬。宫下坐回驾驶席,怀着解放感驱车驶向新宿坡道。他叼着香烟,像开着自己的凯迪拉克一样,趾高气扬地奔驰在首都高速公路上。
会长预定明天上午到新桥大厦的关东地产株式会社总公司出席董事会,今早说过八点半要到高轮市的私宅去接驾。现在计划变更了,会长说要住在观丽会馆。如果明天早上善朗总经理开车送会长去新桥,会长就得早起。因为从早上七点钟开始,中央高速公路的上行线来自八王子和府中市的车流量非常大。特别是从高井户坡道向前,高速路将变成“低速路”或“停车场”。
然而,如此的不便难以替代今晚阔别夫妻的卿卿我我,宫下又开始想入非非了。他过分地沉迷于想像之中,甚至差点儿忘了在谷町路口向目黑区转向。
定子在私铁高尾车站下车,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此时已经没有快车了。她在站前乘上接客的出租车,以前来这儿都坐进口车,所以出租车司机都不认识他。
“到观丽会馆去!”
司机心想,怎么这么晚还去婚礼会场?他瞟了一眼戴宽檐帽、穿风衣系丝巾的女人,踩下了油门。来到高尾街道狭窄的坡路,每当拐弯时,高尾、八王子市区的万家灯火便向下方沉去。市区的夜景不久便隐没在山峰的背后,左侧是林业实验场浅川分场的林区,右侧是营林署的林区。出租车行驶在漆黑的山谷之间,对向而来的车辆也很少。
一阵呱呱呱的叫声传入车窗,定子挪向车窗。
“那是乌鸦在叫。”司机头也不回地说道。
“乌鸦在夜里也叫吗?”一直沉默的定子开口问道。
“很少见。不过也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它们在互相通报呢。”司机转动方向盘,自己也望望漆黑的天空。“这一带是连接着里高尾的森林,山高林深。而且还有大型公墓,是大嘴乌最喜欢的环境。”
大嘴乌聚集到会馆上空,是来啄食残饭剩菜的,这一点定子最清楚。出租车继续行进,来到中央高速路引桥下的“铁匠公馆”大客车车站,两侧的森林渐渐远去。
乌鸦又叫,嘶哑的啼鸣。
“真能叫唤!太难听了!”
“老话说‘乌鸦夜里叫,肯定要出事儿’!”司机说完笑了。
“真人!”
“那是迷信。”
车到引桥前,转向左方的丘陵驶去。夜幕中,微白的观丽会馆几乎没有灯光。
“啊、司机师傅,前面开得慢一点儿,响声不要太大。”
车到门前,中世纪样式的铁栅栏门紧紧关闭。收了车费,司机一边频频回头,一边开亮尾灯驶离会馆。
定子绕到旁门,敲响了铁栅栏门。她没有按响门铃,旁门附近应该有门卫值班。听到低微的敲门声,门卫用手电筒照照定子。啊!他看到灯光中会长的面孔。我马上开门,慌忙地说着,便弄响一串钥匙声打开了旁门。
定子点点头走进门里。
门卫狼狈不堪,会长深夜到访,而且是独身一人!再看看外面,又不见凯迪拉克的影子。
定子径直向主楼走去。门卫要领先带路,定子说不用了。她从挎包中掏出主楼的备用钥匙,打开了楼门。
也许是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值班的员工睡眼惺忪地探出脑袋,随即站得笔挺,接着又弹簧似地蹦起来走在前面领路。到了电梯门前,值班员正要摁下电梯按钮,定子开口问话。
“总经理呢?”
“刚才总经理房间的电灯一直亮着,现在可能已经休息了吧?”
“是吗?这里不用管了,你回值班室休息吧!”
定子在二楼下了电梯。走廊铺着地毯,但定子还是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总经理办公室门前。门没上锁,定子进屋打开电灯。总经理办公室里十分整洁,主人似乎非常谨小慎微,就连桌上的文件夹和文具盒都放在固定的位置,简直堪称卫生评比模范房间。
定子打开了隔壁的房门,三室的套房。先走进起居室,是一间法国王朝式的沙龙。看到壁镜中的身影定子心头一惊,以为碰上了别人。接着是卧室,宽宽的大床,罗可可风格的羽绒花被铺得齐齐整整。周围典雅的红漆螺钿家具错落有致,床头装饰了一圈带有很多小抽屉的平柜。
善朗不在,寝室里没有一丝触动过的痕迹。定子鼻翼翕动闻闻周围,喜欢装饰的善朗在漂亮羽绒被和地板上撒了高级香水。这种香水男女通用,所以无法辨别是否曾有别的女人跟丈夫在一起。
脱掉风衣、扔下丝巾,双眼瞪着天花板一角,定子原地呆立。她今晚穿的是粉棕色的连衣裙。
万籁俱寂,听不到任何声响。
善朗与千谷规子从晚上十一点起,进入了峭壁的支架室。峭壁是用模拟岩石制造的,内部有金属支架支撑着。峭壁高达十米,宽八米,是将丘陵原来的斜面挖空并嵌入支架修筑而成的。
瀑布的水流引自城山川支流,上端就是自然丘陵的边缘。瀑布与模拟岩石峭壁之间有两米半的间隙,进入了这个间隙就像进入了水帘洞。取自河中的水用电泵打入丘陵左侧森林中的蓄水池,引流到峭壁崖边,就形成了“御朱殿瀑布”。瀑布跌入水潭后流经庭院中的小溪,进入前边树丛中的蓄水池。然后再用电泵打入丘陵上面的蓄水池,从而形成循环水流。
不宜让客人看到的部分,全都藏匿在森林之中,无人知晓。而首先必须遮掩的,就是这座峭壁的支架室。连在深山峡谷中都难得见到的峭壁胜景,一旦透露了“鬼斧神工”的真实面目,就会变成弥天大谎。所以这座纵横交错的金属支架室,就成了绝密场所。
绝密的场所被所有的秘密利用了。现在,这里只有善朗与规子,他俩在此秘密会合。但是,两人之间既无甜言蜜语,也无亲吻拥抱。相反,他们的行动与金钱有关,位置差不多就在内室的中央。
支架室的入口位于从庭院面对的右侧,门扇被树丛遮掩。门扇由钢板制成,刷成了绿色。这是保护色,使入口与周围的草木浑然一体。
虽然内室高十米、宽八米,但进深却只有两米,因此行动十分不便。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还有十根垂直的金属支架和五根水平支撑模拟岩石的金属支架,所以空间更显狭小。而且峭壁上下富于变化的凹凸,都是由内部铆钉固定的细小金属架支撑着的,结构十分复杂。
善朗同规子就蹲在这憋屈的空间里。地板是混凝土结构,但从未清扫过,所以灰尘很厚。有一块一米见方的空间非常奇特,但不太容易辨别。它比周围的尘土稀少,表明经常有人走动。善朗同规子蹲在这里,打开板盖,下面是一个洞穴。塑料板盖严丝合缝,与地板是同样的灰色,盖上盖子便与周围浑然一体。采用塑料板盖,是为了开启轻便。
洞穴的深度也是一米,里面摞着两只纸箱。打开上面的纸箱,里面是便携式保险柜。每个纸箱中放有两个保险柜,一共是四个。从上面纸箱取出的大型便携式保险柜已经打开,跪在面前的千谷规子正在清点一万日元的钞票。这些钞票刚从带来的两只塑料购物袋中取出。
规子动作十分娴熟,她将一沓纸币展成扇形来清点,寂静中点钞声嚓嚓作响。人工瀑布从八点以后就关闭了循环水泵,所以没有瀑布的轰鸣。还能听到善朗的呼吸声,他用手电筒照着亮,两眼紧盯规子手中的钞票。
“三千三百五十二万!”用皮筋扎好最后一沓百万钞票,规子说道。嗓音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表情也像银行员工那样公事公办。
“都这么多啦!”善朗咽了一下口水说道。
“从四个月的营业额中取出积攒下来的。我千方百计地从送往银行的款子里抽出来的。”干巴巴的嗓音。“往后就剩下向税务署申报单据的操作了,那才费工夫呢!就怕被税务署发现,每年都提心吊胆的。”
善朗听后,默默地向规子垂下脑袋。这是在感谢她的千辛万苦。
“这也已经攒了不少了。”规子的视线落在一米见方洞穴中的两只纸箱上。
“真了不起!你说这里装有一亿三千万日元。”善朗激动的嗓音。
“下面纸箱中的两只保险柜中大约有一亿日元。上面的只有三千万。”
“加上今晚的三千三百万就是六千万。合计超过一亿六千万。”
“花了三年半时间呢!”规子耸了耸肩膀长呼一口气,望着眼前的一沓沓钞票。大型手电筒光柱照得钞票垛明暗可辩,颇富立体感。
“会长任命我做观丽会馆的会计是在五年前,我一丝不苟地做了一年半的出纳。”
“这你说过。”
“后来看到会长对总经理那么苛刻,我就特别同情总经理。总经理一直对夫人逆来顺受,太可怜了。”
“……”
“我决定背叛会长的信赖,站在总经理这一边。我是在考虑总经理的将来,万一被山内家族扫地出门,你该怎么办呢?”
“你总是担心这件事。”
“会长争强好胜,人称女强人,她也确实是个女强人。她性格倔强,继承前人的事业热衷于经营。后来在企业间竞争的砺练中越来越男性化,没有了女人味。”
“那是早就没有了,你说得对。”善朗愁眉苦脸。
“一般来说,夫妻之间的事情别人无法看透。不过据我观察,夫人对你已经毫无爱情可言。”
“因为我太平庸了,定子对我极为蔑视。”善朗哼哼唧唧。
“这种自卑感使你更加自暴自弃,夫人对你的厌恶也因此变本加厉。”规子口无遮拦地说道。为了顺嘴,她将“会长”改成了“夫人”,将“总经理”改成了“你”。“夫人的激烈性格中,含有歇斯底里的成分。”
“歇斯底里?”
“我虽然没有读过精神分析学之类的书籍,但我认为夫人对你的虐待来自歇斯底里症。她对你的不满和焦虑积少成多之后,就变得神经质起来。”
“……”
“夫人打算跟你离婚呢!”
“你总是这样说。”
“你可不能漫不经心,要做好精神准备,做好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这个准备就是藏在这里的钱?”
“我不是早跟你说过吗?分手时索取赡养费简直窝囊透顶,那种钱不能要。你的准备是要用敌人的金钱来完成的。”
“怎么能说是敌人呢?”
“你不能老是这样胆小懦弱,难道夫人不是你的敌人吗?她是给你冷遇和虐待的加害者呀!”
不知从何处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人大吃一惊闭上了嘴。然后面面相觑,侧耳倾听,没有声音。
“我不明白。”善朗说道。其实那并不是错觉。“你为什么愿意这样帮我?我真不明白。”
“因为我同情你,同情弱者。”
“你平时就这样说。”
“你别误解,这不等于我喜欢你,说到底也就是同情心罢了。强悍的男人才能吸引女人,懦弱的男人是没有魅力的。对懦弱男人的同情,不会发展成情爱。”
“这话挺耳熟的。”
“我不是美女,我是丑八怪,而且年老色衰。我有自知之明,所以不为爱情所动。你不要误解我的同情心,笼络我也没有用。”
“……”
“如果你觉得我动机不纯,那我立刻退出。这也请你记住。”
“你是个不寻常的女人。”善朗又一次哼哼唧唧。“聪明、冷静、理性、雷厉风行……”
“够了!”
“等我离开山内家族自立创业时,一定请你协助。成立公司后我聘你当专务。”
“谢谢,总经理。”
“你别不当回事儿,我可是认真的。无论创建什么公司,没有你的帮助是不行的。我需要有你那样的实力。”
“你可能对我估计过高。”
“我想要你。”
又有响动,这次听得真切,不是错觉,就在铁门外面。善朗急忙灭掉手电筒。响动消失了。
“是不是巡逻员?”规子在黑暗中小声说道。
“不可能,巡逻员不会到这里来。”善朗大气不敢出。没有声响。
“有人还在门外。”规子手搭耳旁说道。善朗在黑暗中全神贯注。
“哎?”规子问善朗。“铁门锁了没有?”
啊!善朗差点儿没喊出来。“我闭上门了,可是忘了锁好。”
规子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