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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 第一件杀人案.2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19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11

“我只顾往这儿来,没想到……”善朗发现自己的重大失误,准备去锁门。但是到铁门跟前还有四、五米的距离,太远了!善朗犹豫不决,他又不动了,想听清之后再去。

这时,铁门发出“吱”的声响,有人开门。善朗和规子死死地盯着门口,眼球都快瞪出来了。门口闪现出微小的灯光,是手电筒。那光点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会长!”规子怯生生地小声说道。

怎么会……善朗想道。但他也有同样的预感。

脚步声渐近,一点点地向前蹭,好像在努力不弄出声响。

不是巡逻员,不是那种厚重的皮鞋声,而是女鞋柔软的脚步声。

那是定子!善朗像全身通了电似的,恐惧得直哆嗦。

对面的手电筒一边四下里照着,一边接近这边。光柱忽左忽右,像是在搜寻什么。定子顺着铁架间隙,稳稳当当地向这边走,鞋底擦着混凝土地板。

必须立刻把洞穴旁的纸币隐藏起来……但来不及了,灯光和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隐藏纸币也会弄出声响,会让对方听到。

“赶紧藏起来!”善朗用手向规子的肩膀传递信息。

规子脱下鞋子捧在手中,脚上只留丝袜。她转身隐匿起来,无声无息。

善朗没能动身,他要把纸币放入保险柜,然后藏在洞穴中的纸箱内。可是光柱已经顺着支架缝隙照过来,善朗仿佛被魔法定身,手臂痉挛,连洞盖都盖不上了。他眼睁睁地盯着光柱,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谁在那儿?”光柱不动了,传来定子的声音。密封的空间回音阵阵。这不是对千谷规子发问,她已经完全隐藏起来。人造峭壁内外都有很多凹凸,规子一定是藏在凹改处了。而且金属支架与模拟岩石之间,还镶嵌了用来连接的无数C型短钢筋。定子的视线受到了遮挡,很难看到规子的身影。

对方将电筒换了手,继续向前走来。这次没有盘问,从地板传来的脚步声也不再迟疑。光柱越近越强,随即停止了晃动,中跟鞋音也停止了,飘来了香水味。

善朗从头顶被罩在光柱中,他看到自己黑乎乎的坐像悄然遮盖在纸币上。

定子强烈的呼气吹动了善朗的发梢。“你在这臭哄哄、脏兮兮的洞里干什么?”定子故作镇静地问道。

善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好奇怪呀!半夜三更,你坐在这里。”她的手电筒照在了纸币和保险柜上,但却没有立刻盘问。她并非漠不关心,而是在考虑盘问的步骤。“员工们知道你在这里吗?”定子稳扎稳打地进攻。

善朗摇摇低垂的头。

“我说是嘛!值班员说刚才总经理办公室还亮着灯,进去一看你却早已金蝉脱壳。原来你害怕值班员发现,悄悄地钻到这里来了。”定子的语气像是在享受质询的快感。“你可是总经理呀!为什么不带员工来呢?”定子摘下碍事的帽子,同挎包拿在手中。另一只手挥动手电筒照照四周,纵横交错的金属架像十几只怪兽般扭动着。

善朗颤抖得更厉害了,他觉得规子就要被照出来了。模拟岩石有凹凸,规子藏在凹处还有黑影遮掩。但光柱如果照到那里亮如白昼,藏身的规子必定暴露无余。峭壁有八米宽,这里到另一端只有四米,定子再向里面走几步就会发现规子。善朗简直要窒息了。

但是定子并没有朝前走,这里进深只有两米,还有垂直铁管若干,再加上那人的黑暗,令定子畏缩不前。或许她已对一切了如指掌,故意原地不动,这符合定子的性格。她似乎早已察觉有人藏在附近,所以故意步步紧逼令其听到。善朗不寒而栗。

“深夜独自来到这里,是因为这是你的秘密,瞒着我。”

“……”

“你不说话,我怎么能知道这里有什么秘密?”定子弯下腰来,检查似地照着善朗的脸。

善朗被晃得睁不开眼睛,扭动一下身体,仍像虫子一般噤口不语。

“听不见我在问你吗?”定子在善朗耳边喊道,尖厉的嗓音像在隧洞中回响。“啊、我知道了。”手电筒终于落在了纸币上。“原来在这里!你不回答的原因就在这里。”她迅速地目测了纸币数额。“真不少啊!怕是有三千几百万吧?这钱、是怎么回事?”光柱从面部挪开。“还有保险柜呐!准备得挺周到啊!”

“……”

冷笑中光柱继续移动,照在开了盖的洞穴中,定子蹲下向里面察看。“哎呀、不得了!纸箱里还有一个保险柜呢!这么大的保险柜,能装五千张一万日元的纸币。”她用雪白的光柱照着一米见方的洞穴和打开的盖子。“干得漂亮!什么时候挖的洞?我三年前来时还没有,那就是后来挖的。是你找工匠挖的?还是你心灵手巧挖的?”

善朗依然噤口不言。

“如果是你挖的,有没有找别人帮忙?还是只有你一个人?”

“……”

“我知道了,这里是你的秘密场所,不能让别人帮忙,只能自己挖。像今晚一样,夜深人静,悄悄地进来。”嗓音中透出嘲讽。

“支架室常年无人进入,铁门紧闭就连巡逻员也难以接近。特别是夜班巡逻是委托外边人负责的,他们只巡视会馆周围,不会到这儿来的。密封的空间,在混凝土地板上凿洞传不到外面去。简直就像外国电影,打通混凝土墙偷银行。每天晚上孜孜不倦。”

确实如此。不过,他并非每晚连续作业,而是每隔三天或四天一次,每次半夜到此都得提防值班员。

“电影里都是三、四个人干这种事,你是一个人吗?”

有人帮忙,一同挖洞的人就藏在旁边的阴影中,并且一直听着定子的质问。

“你不回答,那就是一个人干的了?想必很辛苦吧?一个人凿洞,你辛苦了,还有盖子呢!不愧是搞建筑的。”定子的称赞中充满了讽刺。

“这个洞穴好像挺深的呢!下面恐怕还有一只纸箱。你把上面的纸箱挪开,让我看看下面的那个。”这是命令。

“你饶了我吧!”善朗终于开口说话,声调悲戚。他把上面的纸箱挪开,打开了下面的纸箱,两只保险柜赫然入目,定子当然会叫他拿出来打开看。她一定是想充当现场检察官,观看被告重演的犯罪过程,真是痛快淋漓。“哎哟,你做不到吗?”定子嘲笑地说道。

“用不着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了。我告诉你储蓄额是多少吧!”

“那倒省事了。说说看!”

“下面纸箱中有两个相同的保险柜,各装有五千万。”

定子说不出话来了,咕噜作响地咽了一下口水。“那么、一共多少?”

“大概有一亿六千万。没装箱的三千三百万多点儿。正在清点,准备装保险柜。”

“一亿六千万……”定子茫然自语。“这是什么钱?”她恼怒地问道。

“刚才说过,是储蓄的钱。”

“既然是储蓄,为什么不放到银行去?”

“这是小金库,经营者都这么干,不用交税。”

“是逃税呀!”

“听说很多人把这种钱藏在天花板上面、地板下面、水缸里面,我就藏在这里了。税务署的人找不到。”

“亏你想得出。”定子压抑着愤怒冷笑道。“可是,我的嗅觉比便衣侦探还敏锐。我总觉得你平日里鬼鬼祟祟的,今晚突然灵机一动,在浦和开完会就往这里赶,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

“……”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早就觉得这里可疑。门锁钥匙只归总经理你来保管,我轻轻一推,门没有上锁。你只顾了数钱,财迷心窍了。”

善朗快把嘴唇咬出血来了。

“攒一亿六千万,用了多长时间?”

“……三年半。”

“那就是从我不查账之后开始的了。”

“你把财务交给我了。”

“确实是这么回事儿!”定子似乎在深思熟虑。“三年半抽出一亿六千万,每年平均就是四千五百万。这也不算多嘛!按照观丽会馆的巨额利润,还能抽不少呢!一年抽一个亿没问题。”

“抽不了那么多,税务署会发现的。”

“税务署?”定子声色俱厉。“你是怕我发现吧?”

“……”

“所以你就像老鼠偷食,从营业额中一点点地挖。”

“……”

“嗯,确实符合你的性格,小心谨慎,有个性。”她继续挥舞羞辱的鞭子。“不过,还是有点儿疑问,逃税的账本是由谁来做的?”

“是我,是我做的账目。”

“你做账?哈哈,真了不起。可是,你对数字并不敏感,什么时候长进的?还是当总经理后奋发图强了?”

“……”

“干得漂亮!那好,天亮以后,让我看看这四年的账目,见识一下你的长进。”

善朗心都快跳出来了,财务由千谷规子一手操办,记账的笔迹也都是她的,天亮后定子一查账,所有秘密立刻暴露,他感到自己脸色苍白。光柱仍然定定地照着纸币。

“这么多钱也是你清点的吗?”

“是、是的。”

“码得这么齐呢。如果不用皮筋,换上封带就跟从银行取出来的一样。外行可是做不到这么规范。”说完,手电筒向空中乱照。“是她!”喊声撕裂了黑暗。“千谷规子……这个女人背叛了我。”定子抓住了善朗的肩膀,电筒直照他仰起的面孔。

善朗的视网膜被强光灼烧,视神经开始麻痹。

“会馆资金储蓄?真是一派胡言……你跟千谷规子同谋,将逃税的钱中饱私囊。”昂―昂―,回音在振荡。

“怎么是中饱私囊……”善朗上气不接下气,嗓音嘶哑。

“你吃软饭要吃到什么时候!?”

吃软饭!?这句话激怒了善朗,他奋起反抗了。长期压抑的屈辱变成怒火爆发了,他拨开对方手中的电筒猛然站起。

“什么?你说什么?我、我,我为你、为你……”不知是哭泣还是呻吟。他感到藏在暗处的千谷规子在声援自己,竭尽全力将满眼惊愕的定子推开。定子向后踉跄,绊在保险柜上仰面倒下。只听一声异样的沉闷声响,定子的后脑勺碰在铁柱上,发出头骨破裂的声音。她一声没吭地瘫倒,不能动了。宽檐帽和鳄鱼皮包滚落在地。

规子从藏身处出来,死死地盯着倒地的定子。“她说不定还会醒过来。”规子用冷酷的语调对善朗说道。

“啊?”

“如果她醒过来,我们就全完了。”

“……”

“啊……啊……”

“勒她的脖子,用你的领带。使劲,别让她醒过来。”

善朗怔怔地站着,低头望着倒地的定子。定子仰躺着睁开眼睛,半吐舌头,唾液流出嘴边,伸直了腿。规子走过来,解开了善朗的领带。

规子换了衣服,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过“峭壁”前的草坪,回到了主楼门口。十一月六号凌晨两点十分。他俩穿过庭院时无人发现。值班员正在值班室小睡,直到四点。瀑布无声,鸦雀无声。

善朗掏出钥匙圈,可后门却没上锁。定子出来时,用备用钥匙打开之后就没锁。两人紧紧靠着走过昏暗的大厅,来到电梯门前。善朗正要按电钮,规子制止了,深夜中的电梯声格外清亮。两人去爬楼梯。

刚刚走了三个台阶,下面传来响亮的皮鞋声。善朗握着规子的手暗中用力。“不要回头,是值夜班的,就这样上楼去。”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即便听不到电梯声,值班员也被大理石地板上的轻微脚步声惊醒,他的听觉十分敏锐。他从床上坐起走出值班室,看到的是定子会长和善朗总经理上楼的背影。会长跟两个半小时前突然进门时的装束一样,茶色宽檐女式帽上装饰着金链。不同的是脱掉了风衣,不见了黄红黑相间的丝巾,穿着一身透着红色的粉棕连衣裙。夫妻俩手挽手。

值班员见此光景,从楼下行了一个最敬礼。

后来值班员提供证词。“会长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突然独自来访,我正要按电梯电钮的时候,会长叫我不用招呼、回值班室睡觉去。会长自己打开电梯门,然后到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去了。所以,后来我再次看到会长与总经理亲热的样子,就没敢打招呼。”

善朗打开套房门,里面很暗,是一种不同寻常的黑暗,似乎还残留着定子的体温。这体温在峭壁内部刚刚被扼杀,可以说这里飘散的体温是她灵魂的残余。

按下墙壁的开关,屋内充满了光明。浅驼色的风衣和黄红黑几何图案的丝巾,都扔在长椅上。亡灵退去了,但现实中仍然存在着定子的一部分。规子拿起风衣和丝巾,进入隔壁的办公室放在桌上。

善朗虚脱般地瘫在沙发上,弯木椅背和扶手优雅地将筋疲力尽的他拥入怀中。从隔壁房间返回的千谷规子还没摘掉帽子,宽檐将上半部面孔遮在暗影中,但仍能看到眼睛白色的轮廓。反射灯光的规子的眼睛在俯视着善朗,瘫软在沙发中的善朗面无血色。

规子慢慢摘去宽檐帽。善朗疲倦地睁开眼睛。规子的头发和面孔都被小型钻石吊灯照亮。装饰着金链的帽子放在典雅的桌子上。

规子转身去了厨房,透着红色的粉棕色连衣裙,仍是“定子”的身影。这是定子参加浦和市宴会时的那身装束。

厨房传来酒杯相碰和流水的声音。不久返回的规子端着银制托盘,上面摆放着一瓶白兰地和两只酒杯。她正要把托盘放在桌上,却嫌宽檐帽碍事,就先将托盘放在桌边腾出一只手,摘下帽子扔向远处。帽子底朝上地落在了屋角的椅子上。

规子向两只酒杯中斟上了白兰地酒,琥珀色的液体占据了酒杯的三分之一。规子按住身上定子的连衣裙下摆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随后端起酒杯。

“累得够呛吧?喝了酒就有精神了,来!”说着握住了善朗的左手腕。

善朗坐起身来握住了酒杯。规子将酒杯端至齐眼高,说了一声“干杯”。她的单眼皮眼睛向善朗微笑着。

厚厚的窗帘外面是黑黑的夜色,屋内被吊灯照得金碧辉煌。只有两个人的飨宴。

“做到这一步也实属无奈。”千谷规子用双掌捧着膨起的杯沿,缓缓地晃动着。白兰地泛起小小泡沫,散发出淡淡的芳香。

“你又不是蓄意谋杀,是会长的恣意侮辱激怒了你,你压抑不住激怒才推开她的。会长失去重心,自己向后仰倒。不幸的是那里有铁柱,撞裂了后脑勺,这是过失。”

“可是,定子死了。以现场的状况无法以过失报案,那里藏有一亿六千万日元的现金。”善朗没有端起桌上的酒杯,口中发出充满苦涩的声音。

“也许还不算过失杀人,而是过失伤害。后来完全是由于外力而窒息死亡。”规子纠正道。

“别说了!”善朗挥挥手,像是要赶走眼前定子临死时的痛苦形象。

规子手捧酒杯左歪右倾。“会长因为自己出言不逊送了命,就因为‘吃软饭’这句侮辱人格的话。你长期压抑着屈辱,终于因为这句话而情绪失控。我站在你的立场,所以非常理解你、同情你。”

善朗耷拉着脑袋。

“我并不希望出现这样的结局,而是预料你会被夫人强逼着离婚,默默地离开山内家族。我希望的是这种破裂的形式,而且为此帮你攒钱。谁知道会是这种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善朗难以忍耐似地伸手去端酒杯。

“这杯已经暖好了。”规子递上自己的酒杯,手掌暖热的白兰地酒香更加浓郁。“会长是恼羞成怒,看到现场的三千三百万纸币,又得知保险柜里还有一亿三千万,甚至想到了千谷规子是同谋者。会长的恼怒不仅因为我的背叛,还有嫉妒心理。既然我与你同谋,她肯定以为我已经与你勾搭成奸了。”规子似笑非笑。“会长的确是个女强人。但回到有夫之妇的立场,她仍然是个普通女人。虽然夫妻早已毫无感情可言,但得知丈夫有了外遇,还是怒不可遏。”

善朗用嘴唇沾了一下温热的白兰地,表情稍有变化。“定子这样想也是不无道理。”他说道。“你对我尽心尽力,谁都会想到我们是情人关系。”

“都是胡猜!”规子劈头予以否定。“今后人们还会继续胡猜。”她拿过善朗的酒杯,又用手掌捧起。

“会以胡猜告终吗?你我一起消尸灭迹,别人从外表也能看出我们的关系不一般。”

“我早就向你声明过了,你别想用肉体关系拉拢我。”

“……”

“所以别人什么也看不出来,仍然是总经理和财务处员工的纯粹业务关系。”

“你真是冷若冰霜,甚至在作出这种非同寻常的事情之后。”

“我以前读过一部外国小说,”她晃悠着白兰地酒杯说道。“丈夫死了,埋了。当晚,妻子在新墓台上,跟并无好感的男人干那事。”

“……”

“这是遭遇丈夫之死的异常状况时,女性在心理和生理上的应激反应。在下葬不久的丈夫墓台上,跟没有交往过的男人交媾。”规子吸了一口白兰地,用眼角瞥着善朗。

“我在你的帮助下,把夫人装进了那个洞穴,此前先取出了纸箱和保险柜。我剥下夫人的连衣裙,使她只剩下内衣。我扮作夫人,是为了骗过别人的眼睛,就是这身衣服。”规子扯着袖口,展示着自己穿着的肉桂色底儿碎花纹的连衣裙。

“这是你的主意。”规子继续说道。“而且我身材瘦小,跟你夫人体格不完全相同。你说把连衣裙直接罩在我的外套上,这样穿得臃肿些,就像你夫人微胖的样子了。再把宽檐帽子戴上,手提鳄鱼皮挎包,那就更惟妙惟肖了。而且这些衣物和用品还不会遗留在现场,真是一举两得。”规子又噗哧一笑。

“我把只穿内衣的夫人身体蜷缩起来,再放入洞穴中。一立方米的空间足够放得下。头耷拉在胸前,所以姿势更低。不过,盖盖子的时候把盖子弄坏了。”

“啊,那是因为盖子太薄,用劲过猛。那是用混凝土颜色的合成树脂做的。”善朗把白兰地端到嘴边。

“你都原原本本地叙述了给夫人下葬的过程,我怎么会亢奋到精神异常呢?你想跟我较劲,结果只能丢人现眼。”

“你是个冷若冰霜的女人,冷得出奇。”

“如果不冷静,怎能处理好善后?私心杂念只会招致失败。”

“……”

“我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帮人帮到底吧!我得提醒一下,我们不谈情说爱。”

“……知道了。”

“你单打独斗肯定会出岔子。建筑和计谋你在行,但搞这种事你还是欠火候。”

“……”

“明天,会长失踪将引起巨大骚动。”

“是这话,那怎么办?”善朗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想过了,会长没坐专用的凯迪拉克来,对吧?”

“她乘出租车来,定子是想出其不意。”

“幸亏她乘出租车来,要是司机宫下君开着凯迪拉克送她来可就万事皆休了。”

“怎么讲?”

“明天早上你把奔驰车开出车库,我坐在副驾驶席上。像今晚一样,连衣裙外罩上风衣,露出丝巾,把帽檐压低。丝巾的花色很显眼,太好了。”

“原来如此!你够聪明。”

“会长明天上午要出去开会的,对吧?”

“那婆娘每天上午都开会,而且时间很早,九点开始。她就喜欢那样。”

“如果九点见不到会长,人们一定会打电话到这边儿来问,所以必须提前离开。对了,六点半以前,天还没有大亮,即使值班员看见了,也容易蒙混过关。总经理亲自驾驶爱车送会长出行嘛!这个时间一般员工上班来都得走两个小时以上,所以更合适了。”

“要我开车送你到东京吗?”

“真傻!送到私铁车站嘛!对了,不要去八王子车站,去府中车站。从那里去东京的上班族乱哄哄的,车里也拥挤不堪。”

“混在人群中,对吗?可是,会长有没有坐过电车呀?”

“早上从中央高速公路到首都高速公路的上行车道都挤得动不了,经理族和董事族也都坐电车的。”

“然后呢?”

“我正在想。”

“尸体、纸箱和保险柜都放在支架室里面,必须早点儿取出来。”

“是啊,从今晚开始行动。把门打开,别让其他人知道。”

“是的,必须早动手。”善朗突然想起似地将手伸进上衣口袋,接着又掏另一个口袋。然后,又慌乱地掏别的口袋,还站起来掏裤子口袋。“没了。”他脸色骤变。“我记得把钥匙装到这个口袋里了……怎么没了?”

“好好找找!别慌!”

善朗掏遍了所有的衣袋,又拍又打。支架室的铁门钥匙怎么没了?他呆立着自言自语。

规子仰头看着他。

“确实是放在这里啦!”他将手伸进右边的口袋,最后将里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打火机、餐馆火柴、圆珠笔、笔记本纸片、商店的收款单。

“再没有别的口袋了。”他仰头望天。

“没套在钥匙圈上吧?”规子望着他困惑的脸。

“没有,一直单独装在这个口袋里。开门时就从这个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在钥匙眼里打开门锁,后来跟着你出门时也锁上门了。我清楚地记得就是装回这个口袋里了。”

“那把钥匙有七厘米长,挺大的。”

“钥匙柄刻着山内上杉家族的家徽,青竹三雀的镂雕,雀翅上镶了金纹。我当总经理时,定子移交给我的。”

“我知道,定子说这个家徽是山内家族尊贵的标志,要保管好。”

“可能是叫我保持总经理的尊严吧!”

“其实只是一把钥匙而已,你并没有得到任何权力。”规子用双手晃动着白兰地酒。

“现在不是说挖苦话的时候。没有钥匙开不了铁门,拿不出保险柜和纸箱。”

猫头鹰在叫。

“不好!”规子也沉下脸来。“不把东西拿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万一盗贼撬锁进去……不,更可怕的是被别人知道那里面藏着钱……”她焦急地欠起身来。“你、真的把钥匙装进衣袋里了吗?”她双眼紧盯善朗。

“嗯,关上铁门拔出钥匙,然后装进了这个口袋……”他在回想当时的情景。

“会不会没装好,掉在地上了?”

“那不可能,我觉得不可能。”

“那可不一定。你当时精神亢奋,恍惚中觉得装好了钥匙,但实际上也许没有装进衣袋,而是掉在了地上。因为你太紧张了。”

“……”

如此说来,也许真的是没装好。善朗的表情暧昧起来。

“如果钥匙丢了,会在什么地方?”规子摇晃着他的身体问道。

“可能是在门口吧!”

“那里杂草丛生,周围还种了树。铁门设在那里,就是为了隐蔽,不让散步的客人看到。钥匙掉在那里,很难找到。”

“我去找找。”

“现在去不行!用手电筒照着草丛左看右看,肯定会引起值班夜警的怀疑。”

“那怎么办?”

“天亮以后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去。在阳光下很容易找到。别让其他人看见。一定会找到。”

“就这么办,找到了立刻捡起来收好。”善朗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哎,有没有备用钥匙?”规子突然想起似地问道。

“备用钥匙由定子保管着。”

“还得想想,如果不能很快找到钥匙该怎么办。那也必须尽快取出支架室里藏的钱。最好是用会长保管的备用钥匙开门。”

“啊,对呀!就这样办。”善朗击掌称妙。

“备用钥匙放在哪里?”

“说不定就在挎包里。”

“啊?挎包?”规子扫了一眼扔在沙发上的鳄鱼皮包,伸手抓来递给善朗。

善朗“喀巴”一声打开锁扣,迅速伸手去找。

“老天保佑找到钥匙。”规子说道。

“有了!”善朗把手抽出来,两根手指夹着七厘米长的钥匙。他像炫耀战利品似地把钥匙高高地挑起在规子的面前。

“钥匙上刻着SY,就是它!”

“万岁!拿破仑陛下。”规子笑着叫着,向白兰地酒瓶上的商标飞吻。

猫头鹰在叫。

得到了定子的钥匙,标志着善朗继承了她的一切财产和事业。“继承”的手续在定子仰倒碰裂头骨的瞬间已经完成,但当时两人忙于为定子脱衣、蜷身,让她体面地坐在一立方米的洞穴中等一系列的“入棺”程序,没工夫考虑这事。他们全神贯注于伪装犯罪现场,无暇畅想未来。

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恢复了镇定,这是一种伴随着疲惫的平静。丢失钥匙给平静中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而此刻又因为发现定子那把刻字的钥匙而风平浪静。钥匙是权力的象征,掌握了钥匙,意味着善朗已经荣升山内家族和产业集团的皇帝宝座。善朗指间夹着的钥匙,就是退位的女皇赠与的权力,是装饰了金银丝带的宝物。

“这杯白兰地也捂热了。”规子将手中的酒杯递给善朗。

干杯!

“好香!”善朗闻闻酒杯说道。“是你的体温焐出来的。”

“现在还不能得意忘形。”规子责备说。

“是的是的。”

“会长的备用钥匙收好了吗?”

“这次不能再有闪失了。”善朗拍拍胸口的衣袋。

“那是打开你新的人生的钥匙,名副其实的命运钥匙。”

“我也这样想。”善朗脸色红通通的,连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规子不放心地望着善朗。“钥匙必须尽快使用。”规子提醒善朗面对现实。

“用这把钥匙打开铁门,从里面搬出那四个保险柜。”

“嗯。越快越好。”

“我来帮忙,我可以望风。”说到“望风”这个词时,规子清楚地感到自己已经是罪犯身份,是同案犯。“要是来一场暴风雨就好了。”规子喝了一大口白兰地酒。

“为什么?”

“暴风雨一来,值夜班的大叔就闭门不出。不过,就是不下雨他也经常偷懒。”

“那就容易搬东西了。那就等暴风雨来吧!”

“等不及了。没有暴风雨,也要做好准备。”

善朗望着规子。“我听你的。”他就只有这一句话。善朗知道自己的性格,确实心里没底。自己做什么都容易出岔子,还不如听足智多谋、雷厉风行的规子调遣更安全。

规子从此便成了“主人”,山内善朗倒成了“奴仆”。根据后来发生的事情,完全可以这样断定。

“早上还得早起,该休息了。”规子放下酒杯对善朗说道。

“是啊!”

“我有点儿醉了。”规子长舒一口气。

“哎,赶快躺下吧!”善朗开始脱上衣。

“不行!你到隔壁卧室去,我睡沙发。关上房门,锁好。”

善朗盯着规子。

“别这样看,我们已经约法三章了。”

“……”

“离这儿一百米以外,你夫人刚刚长眠于地下。蜷缩身体的夫人,双手放在膝头沉思,我为什么遭到如此命运……”

善朗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呻吟。

“她就在那边。”规子指指峭壁的方向。

善朗扭过脸去,趴在了酒杯前。

“好了,到你的床上去吧!”她催促道。“即便是在你夫人灵柩的近旁,我也非常冷静。既不害怕,也没有生理的亢奋,这跟小说的虚构不同。好了,乖乖地去睡觉吧!就像喝过安眠药,什么都别想。”她把善朗赶到隔壁,关好门上好锁。

猫头鹰又叫了。

在晨光进窗帘缝隙之前,两人就都起来了。善朗也对此次行动感到十分紧张。六点钟,善朗到车库去,他用遥控器静静地打开卷帘门。

庭院里没有其他员工的身影。十一月六号的日出是凌晨六点零六分。天空有薄云,外面还很昏暗。“大奔”被善朗开出车库,规子坐上副驾驶席。她头戴压低了的宽檐帽,身穿浅驼色风衣,领间露出黄红黑色相间的丝巾。这是定子会长的模样。

值班夜警出来了。规子做出依偎着开车的善朗的姿势,值班员只能看到她大大的帽子。他跑着上前打开了大门。

“早上好!”值班员面对出门的“大奔”敬礼。带着墨镜的善朗点点头。定子会长靠在丈蛄硪徊嗟募缤罚蛋嘣笨吹降木褪钦夥榫啊br

奔驰车向高尾车站驶去。空中传来啼鸣声。

“是乌鸦。”

在黎明天空薄云的背景下,黑黑的影子边叫边飞。它们离开了巢穴,七、八只乌鸦结伴动着巨大的翅膀,这是在赶往集结地点。这里离里高尾森林很近,它们在观丽会馆上空集合,汇成庞大娜禾濉br

规子现在仍在思索,有没有办法让乌鸦到别处去集合?这种不吉祥的鸟类使婚礼宾客们感到很困惑,而且直接影响了会馆的营业额。

善朗专心开车,戴了墨镜的面孔看起来暂时顾不上考虑乌鸦的事情。车速很快,他不想让对向来车的人看清自己的面孔。

规子想起入间郡的小原甚十说过,秩父山区也出现了大嘴乌,而且无法驱逐。他讲过河越夜战和两个上杉家族的史话。虽然他自称村民,但说不定还是乡土历史协会的会员呢。不过,此人确实耐人寻味。

奔驰车驶下坡道,朝高尾车站开去。站前没停下,也不去八王子,而是绕过市区,进入了盘道,开上中央高速公路。

看看手表,六点三十分。上行车道还很空,挡风玻璃蒙上了雾雨。六点五十分开下府中市坡道,穿过关门闭户的大街,奔驰车向北驶去。经过神社参道,两侧是光叶榉树。这是大国魂神社,祭拜的是大国主命神。

“御室熊野神社祭拜的是大国主的父亲素戋呜尊吗?那确实是出云派啊!熊野派的神官在观丽会馆担任婚礼主祭,真是再理想不过。这比聘请八幡神社的神官要好得多……不过,秋川到底有没有这个御室熊野神社呢?”小原甚十对规子说完后歪着脑袋,似乎在考虑明天就去秋川拜访难波主祭。这个入间郡高丽乡的村民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善朗在上班族集中的私铁府中车站停车,七点十分。千谷规子默默下车关门的同时,戴着墨镜的善朗已经开动了汽车,连头都没回。

规子应该已经卷入拥挤的电车车厢里去了,身上穿着定子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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