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我从没走过那条路,假如没岔路的话,还不用担心迷路……”
“另一条路有岔路啊?”
“途中有路可以通往邻县。我刚才瞄了一眼,好像还有很多小岔路。嗯,现在几点了?”
“刚过八点。”
“唔,时间上到不是不够,只要别迷路,开一晚夜车应该能到。不过老实说,这样太累了。”
“那就轮流开吧?”高千隔着肩膀瞄了我一眼。“不过有个人没驾照。”
“惭愧。”四人中不会开车的只有我一个,我在羞愧之余,便如此提议:“反正都得折回去,不如干脆回国民旅馆吧!”
“咦?回去干嘛?”
“再住一晚。”
“啊?现在才去啊?他们会让我们登记住宿吗?再说,要是没空房怎么办?”
“现在已经九月,旺季早过了,应该没问题。就算没空房,只要说明原委,至少会让我们睡大厅吧!”
“是吗?”
“再不济也能把车停在停车场里过一夜。比起忍着睡意开夜车走陌生的路,至少安全许多。”
众人都觉得有理,便决定留在R高原再过一晚。到此为止还好。
好是好——
车子折返,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引擎的律动声宛若摇篮曲一般,又将我哄得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车子似乎减速了。
“……遭了。”
学长的这句话令我完全清醒过来,此时车子已然停住。
“怎……”我嗅到不安的气氛,慌忙问道:“怎么了?”
“没油了。”
“没……?”
我正要跟着重复学长这句茫然惩罚更胜于不悦之情的喃喃自语时,却被小兔打断了。
“啊?我真不敢相信!”她挥舞手脚,撅起嘴来:“哪有这样的!怎么会有这种事嘛!太惨了,惨到极点!”
“这就叫祸不单行吧!”
“就算倒霉,也该有个限度吧?”见高千依旧不改冷漠语调,小兔泄愤似地从后方不断拍打她的座椅。“又不是抄袭卓别林的电影,哪有像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该不会……”我只觉得浑身无力,忍不住喃喃自语:“真的被偷了汽油吧?”
“小漂、该怎么办?”高千虽然出口询问,但她似乎并非在征求学长的意见。“看样子得在车上过一夜了。”
“不——”漂撇学长似乎振作起来了,气势十足地打开驾驶座车门。“车先放在路旁,我们用走的。”
咦?小兔与我们的叫声不约而同地唱和起来。
“用、用走的?学学学长,你是说真的吗?要走回国民旅馆?”
“笨蛋,怎么可能?要是用走的,走到天亮都到不了。”
“那是要怎么……”
“前头有民家。”
“民家?”
“我们去借住一晚。”
“真……真的吗?”我的声音中不禁多了几分疑惑之情:“前头真的有民家吗?”
“下山时,我从驾驶座上看到的。”他朝上指着道路左侧。“就是这个方向。只要我们一面走、一面注意这个方向,不必担心找不到。”
“小漂,你确定吗?”高千走下助手席,她那冷静的声音虽然丝毫未变,却多了几分不安之色。“要是根本没有民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真的会遇上山难。”
“山南山北走一回~哈哈哈!”无论身处何地都不忘娱乐精神,正是漂撇学长的本色。“安啦!我亲眼看到的。别的不敢说,我对视力最有自信。”
“你说错了吧?应该是体力才对。”
“没错。”
“不过,”于黑暗之中直接接触山野及空气,似乎令小兔相当不安;只见她紧紧抓着高千的手不放。“那个民家有多远啊?学长。”
“一点路程而已,算不了什么,三十分钟就应该绰绰有余了。好啦,兄弟们,出发吧!”
即使你对体力及视力有自信,智力方面却大有问题——事后众人如此责备学长。
漂撇学长犯了以下两个过失。
第一,一般人都会在车里放置手电筒备用,但他却没有,似乎是之前用完了忘记放回去。倘若换成祥和的日常场面,我们还会笑着原谅他的粗心大意;但眼下这种非常状况,自然是人人喊打、群而攻之。
虽然当天晴空万里、月色皎洁,但有些场所被树木的阴影团团围住,若是手上无灯,贸然前进,难保不会掉下悬崖,令我们对脚下大为不安。
视野的问题还好,过一阵子就会习惯;真正的问题是第二个过失,实在太过重大。
我们各自带着基本行李,沿着迂回路线往上爬;但走了岂止三十分钟,都过了两个小时,依旧一无所获。
事后回想,便知学长算错了路程,但当时可不这么想。真的有民家吗?会不会是看错了?人人皆暗自怀疑。女孩们起先还很有骨气地拒绝帮忙,自己拿行李,但后来变成厌世又阴森的语气后,就毫不客气地将行李推给男人们。
一会儿是高千咄咄逼人:“所以我不是说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真的会遇上山难!”一会儿又是小兔哭闹不休:“都是笨学长啦!我已经走不动了,好累喔!好饿喔!快点想想办法啦!”当然,我也跟着埋怨:“以后我再也不和学长一起旅行了!”这时的漂撇学长可以说是四面楚歌,满目疮痍。
众人皆祈求能有车经过,但老天无情,路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奇、奇怪了,我该不会搞错了吧?”就连集天真无邪、豪放磊落等概念于一身的学长也开始说出丧气话之时,我们终于看见了——
——【啤酒之家】的黑影。
麦芽
“欸、欸,学长!”
“唔?”
听到小兔的呼唤,学长宛若大梦初醒一般,眨了眨眼睛。
“这是什么?”
“还用问?”学长似乎颇为无奈,口气也像不满午睡被吵醒似地不耐烦。“当然是啤酒啊!不然这看起来像什么?你自己刚才不也说:‘咦?这不是啤酒吗?’”
“我当然知道这是啤酒啦!我的意思是——”或许是因为过于疲劳,连发言也感到痛苦吧!小兔以罕见的急躁口吻噼里啪啦地说道:“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啤酒?为什么?为什么?”
小兔一面喃喃说着:“哇!好多冰喔!”一面悄悄伸出手来,从冰箱里取出一罐闪耀着金黄色光芒的啤酒,并以啤酒罐代替冰袋,贴往脸颊。
“还问为什么?你啊……”
“而且前看后看,除了啤酒之外什么都没放嘛!为什么呢……?”
“还问为什么呢?你啊……”
梦境般的沉默再度降临,四周弥漫着心虚的静寂,仿佛眼前的话题是个不可触及的禁忌。
每个人都彼此偷眼打量,仿佛担心先开口便会造成无可挽回的错误一样,面带畏怯地保持沉默。尴尬、突兀又暧昧无畏的空白缓缓流淌着。
打破这股模糊气氛的人,是高千。
随着一道轻快的叮当声响起,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到她身上;只见她从钱包里拿出了数枚百元硬币。
我又产生了海市蜃楼的错觉,其中一个原因,应该是不明白她为何会在此刻拿出百元硬币,百思不得其解令非现实感剧增。
一瞬间——仅仅那么一瞬间,掌上放着数枚百元硬币的高千便如琢磨不定的“幻影”一般……不,是更为神秘地摇摆着。
我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情景,背上一阵战栗。在这种时刻,高千竟然浮现了微笑;至少看在我眼里,她是浮现了微笑。
有什么好笑的?眼下我们身心俱疲,半死不活,根本不是微笑的时候啊!
莫非是极端的疲劳令高千的精神状态出现异常?不,或许异常的是我的大脑,说不定我所见的一切都是幻觉。
山中的洋房、黄金色的光芒漩涡、高千神秘的微笑,一切皆是……
“高千,你在做什么?”
这一声叫唤令我回过神来。只见小兔如同她的外号一般,瞪大了兔子似的圆眼。
高千这回对她露出了明确的微笑,并从冰箱中拿出一罐惠比寿啤酒。
“如你所见,”相对地,她将百元硬币放置于置蛋架上,关上了冰箱。“我拿一罐来喝。累死了,又闷又热,喉咙又渴;再不补充水分,我真的会死。”
这句话将我完全拉回了现实世界。
站在眼前的高千并未摇晃,与平时全无相异之处;浮现于那锐利又带有洋味儿的脸孔上的,绝非神秘微笑,纯粹是对于畅饮啤酒的渴望与期待。
平时熟悉的高千总是满怀戒心地沉着一张脸,如今她露出这么有人情味的神色,让人忍不住揉了揉眼。受她影响,我似乎也下意识地傻笑起来。
“可,可是,”漂撇学长责备似地瞪了我一眼,才朝着高千大喷口水。“这样不妥吗?”
“不妥?”高千犹如刻意向学长炫耀一般,啪一声打开罐子,大量气泡随之冒出。“哪里不妥?”
“你、你啊……喂!”向来缺德的自己也就罢了,格外注重善良风俗的高千竟有此举动,令漂撇学长相当意外;只见他张大了口,活像被塞了块年糕似的。“等、等一下!”
“你干嘛扭扭捏捏的啊,小漂?好像在憋大便一样。”
“你、你听我说话啦!”
“啊!真好喝。”
见高千无视于自己的制止爽快地畅饮啤酒,漂撇学长便如女人按住快掉的胸罩一般,扭着身子直跺脚。
“住、住手,高千!你怎么会干出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啊?住手,快住手,快住手!”
“我已经付过钱了哦!”
“是、是这个问题吗?不是吧!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想卖你啊!你也没问过人家的意思——”
“小漂,你在说什么啊?那我问你,我们进这屋子里,就有问过屋主的意思吗?”
“咦?”漂撇学长犹如被母亲发现私藏黄色书刊的国中生一般,眼神游移不定。“咦?啊?”
“没有吧?”
“咦……呢……”
“我们是擅自闯进来的,对吧?”
“那、那是……是……”
“没错吧?这罐啤酒也和我们私闯民宅之事一样,至少是在延长线上。不,好歹这罐啤酒已经付了钱,或许还比私闯民宅好上一点呢!”
“对啊、对啊,有道理。再说……”高千的炮火原本就够猛烈了,这会儿竟然连小兔都开始掩护射击。“打破窗户开锁的人,正是学长啊!”
“咦?你、你说什么?”
“窗户是学长打破的啊!”
“我……我才没……”
“咦?你该不会要说你没做吧?”
“可、可是我真的没有啊!”
“是你打破的。”
“咦……呢……”
“是你打破的,是你打破的,是你打破的。然后你先进了屋子,从内侧打开玄关的锁让我们进来。事到如今,还想狡辩?”
“我……”
“别想装蒜!把自己的错误搁在一旁,还想教训别人?在责怪高千之前,学长应该先拿出钱来赔偿自己打破的玻璃并面壁思过才对!这样就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我打破窗户?开了锁偷跑进来?我?我干过这种事?”
在小兔的追击之下,漂撇学长完全慌了手脚。起先我还以为他是为了逃避责任而死不认账,没想到他却是真的狼狈失措,令我啼笑皆非。
看来,似乎是极限处境下的疲劳产生了强烈得足以模糊意识的休息欲望,消除了侵入洋房时的记忆……的确,经历精神不堪负荷的体验时,自我防御功能会将意识压抑至潜意识中,改造记忆;这在心理学上是很常见的现象。
常见归常见,没想到竟会发生在脑瓜四季如春的漂撇学长身上。虽然教人狐疑,但看他这幅摸样,又不像在演戏。
他的记忆似乎真的缺了一截。
“我、我干过这种事?你、你骗我的吧?喂,她是骗我的吧?求求你们,说她是骗我的!”
小兔无视于包头错乱的漂撇学长,效仿高千啪地一声打开手上的罐装啤酒。
“哎呀!”
我心知不妙,却来不及制止她;只见那罐被她又摇又晃的啤酒果然如喷泉般涌出白色气泡,但小兔却更为兴奋,以口就罐,咕噜咕噜地畅饮起来。
“……呼啊!好好喝!”
她吐了口气,才又猛然想起似地从钱包中拿出数枚百元硬币,效仿高千叠置于置蛋架上。
那一口啤酒似令小兔恢复不少元气,她的动作便和平时一样既悠闲又可爱。
“啊!活过来了!”每吐一口气,小兔便越来越像居酒屋里的中年人。“哈!我就是为了这口酒而活的!”
恍然一看,我的掌中也房了数枚百元硬币;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拿出钱包并从为数众多的零钱中挑选出百元硬币的。
学长打破窗户时发生的现象,似乎也发生在我身上。这么看来,记忆往有利的方向修正的现象似乎还挺容易发生的。
“喂、喂……匠仔!”见我摇摇晃晃、犹如梦游般地靠近冰箱,学长连忙从背后架住我。“别冲动啊!”
“咦……学长?你干嘛啊!”
正要扑向绿洲之际却被妨碍,就连我也产生了可怕的怒意。
“这是我的台词!你的手是怎么回事?那些百元硬币又是什么意思?”
“放手!”
“不放!”
“我要喝!”
“不准喝!”
“我就是要喝!”
“混蛋,你清醒点啊!”
“学、学长才应该清醒点!你到底怎么了啊?”我力不如人,动弹不得,仿佛天堂之景的啤酒就在眼前却喝不到,急得我快要哭出来了。“换作平时,学长肯定是第一个去拿啤酒的人,才不会管这些有的没的!”
“唔……”
被戳中要害,学长不禁松了手。
“学长,其实你也很想喝吧!”
“我、我当然想喝啊!”学长也皱起脸来,呈现半哭状态。“我真的很想喝,想喝得要死!可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哇!仔、仔细一想,我干嘛要这么规矩啊?根本不像我!为何是我对你们训话?为何是我来制止你们?换作平时,应该是我要喝酒,然后你们阻止我才对!角色弄反了吧!”
“简单地说,”小兔扬扬手中的啤酒,悠然地吐了口气。“先抢到的先赢!”
啪!我似乎听到了一道紧绷的丝弦断裂之声,只见漂撇学长的表情松弛下来,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推开眼前的我,冲向冰箱;瞧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搞不好时候又将失去这段记忆。
不,我想我的眼神大概也和他一样,既飘忽又危险吧!我完全不管被漂撇学长一撞而散落于地的百元硬币,犹如处男新郎见了身穿性感内衣求欢的新娘一般,以饿虎扑羊之势朝惠比寿啤酒飞扑而去。
……啊!我该如何形容这种滋味?
不,与其说是滋味,更像是超新星诞生或宇宙大爆炸时,整个世界光辉万丈并炸裂飞散的冲击。
我也是啤酒爱好者,消费量素来不落人后;但在我的一生之中,这样的啤酒可说是绝无仅有,感觉恰似核融合能源由食道掉落胃中一般。当然,我并不清楚核融合能源是什么玩意儿,更没喝过;总之便如细胞以公里单位连锁爆发,剧痛之前的渡过快乐从脑门直至脚趾。
这也难怪。在国民旅馆用过午餐之后,我们粒米未食、滴水未沾,连一支冰淇淋、一片口香糖都未曾入口。
一看手表,日期已经变了,还差十几分钟便是凌晨一点。换句话说,在车里度过的四个小时与翻山越岭的三个小时苦难期过后,我们才得以享用这一罐惠比寿啤酒。
酒入肝肠,疼痛更胜冰凉;饶是如此,粘膜仍争先恐后地吸收发泡酒,痛楚转眼间便化为恍惚,漫游于血管之中。
一罐啤酒能有如此享受,是我有生以来的初体验。我究竟在天堂中嬉戏了多久?
待回过神来,我已一屁股跌坐在地。
其他三人或坐或倒于光秃秃的地板上,每张脸庞的肃杀之气已然消失无踪,宛如沉睡时一般安详。
灿烂的灯光之下仅有冰箱及啤酒,屋外的黑暗透过未挂窗帘的窗户窥探着空荡荡的房间。我回望着那片黑暗,委身于紧张纾解后如怒涛般汹涌而来的倦怠感。
远处隐约有道似风声又似不知名动物的叫声传来,身处山中的真实感悄悄地朝我靠近。
“……好累。”小兔懒散地翻了个身。“累死了。”
“是啊!”连平时不轻易喊疼说累的高千也表示赞同。“啤酒一下肚,疲倦好像整个涌上来了。”
“对啊!就是说嘛!”
小兔娇嗔,又翻了个身,将高千穿着高腰牛仔裤的双腿当枕头。她似乎在寻找最舒服的姿势,一下子竖膝仰卧,一下子侧躺,忙碌不堪。每当她变换姿势,迷你裙下的春光便有外泄之忧;但她不知是无心理会,或是疲倦之中依然不忘慎防男人视线?总是若隐若现,什么也看不见。
其实,单是高千与小兔的这番景象,已经足以治愈了。
当然,纵使能够看见,现在的我也没有多余的力气高兴。漂撇学长如何我是不知,但对于眼下的我菜色的吸引力要远远大于美色——正当我这么想时,小兔本人也开口说道:
“唉!要是有吃的就更完美了。也不必像发狠似地整个冰箱尽塞啤酒嘛!怎么不放点火腿或水果?”
“这里没有食物啊?”一罐啤酒下肚后,漂撇学长便像做完记号的狗一样,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大咧咧地坐下来。
“没有馒头或泡面之类的吗?”
“我不是说了?楼下什么都没有——啊!”小兔突然起身,姿态宛如体操选手的收尾动作。“对了,这里头有没有?”
她打开冷冻柜,但坐镇于白色冷气对侧的却非冷冻食品,竟是如军队般井然有序的啤酒杯。
而且数量不少,有十支以上,个个冻得像冰糖一样白,如烟囱般冒着冷气。
和起先发现冰箱与啤酒时的冲击相比,这倒不值一提;只不过,大量的啤酒杯仍是相当异样的光景。
“这是怎么回事啊?”期望太大,失望也大;小兔精疲力尽地倚着冰箱门坐下。“既然有冷冻柜,干嘛放这种东西?怎么不放点冰淇淋之类的?”
“看来住在这里的人眼中只有啤酒。”漂撇学长也起身,一脸抱怨地再度打开冰箱门,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定是学长和匠仔的同类啦!”
“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就算世上空无一物,只要有啤酒就幸福无比;假如要他在女人与啤酒之间选一个,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啤酒的人喔!”
“什么话!胡说八道,别把我和匠仔相提并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是啊,匠仔那样太匪夷所思,已经到了有病的程度!”
喂,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要我选的话,我会选女人。”
“是吗?学长平时喝得也不比匠仔少啊!”
“没办法,那是我舍命陪匠仔嘛!”
啊?别说笑了,我才是舍命陪学长咧!
“假如是高千和啤酒让你选,你当然会选高千;但要是我和啤酒让你选,你会选哪边?”
“……当然是小兔啊。”
“啊!你骗人,绝对在骗人!那个思考是怎么回事?现在你还两眼瞎晃!”
我一面听着小兔和漂撇学长插科打诨,一面重新观察冰箱。
尺寸不算太大,却也不小,是台供家庭用略显不足、但供单身上班族却绰绰有余的双门冰箱,没有冰温室或微冻室等多余部分。冰箱上层的冷冻柜放了十几个啤酒杯,下层则塞满了五十余罐惠比寿啤酒。
方才我没察觉,现在仔细一看,衣柜间的角落里还有个尚未开封的纸箱,纸箱上头又叠了个已开封的纸箱,内容物已被取出了一半。至于内容物是什么东西?自然是惠比寿啤酒。
冷藏柜中的抽屉式蔬果间里亦塞满了啤酒,塞不下的份才放在一旁。冷藏与未冷藏的啤酒合计约近百罐,或许真如漂撇学长所言,住在这屋子里的人,是我的同类……不对,是些眼里只有啤酒的人。
“住在这里的人……”我忍不住喃喃说道:“还真是从一而终啊!”
“连匠仔都这么说,可见住在这里的人真的病得不轻。”
在我看来,漂撇学长才是病得不轻。
“唉!果然没吃的。”小兔宛如上了发条的娃娃,不住摆动手脚。
“不,要死心还太早。”漂撇学长将空罐搁在地板上,朝房门走去。“我们再仔细找找其他房间。这个房间里藏了啤酒,说不定还有其他东西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咧!”
藏……
漂撇学长使用的这个字眼,哽住了我的心头。
对啊!这状况只能用藏字形容,一般人哪会把冰箱放在衣柜里?
更何况仔细一看,衣柜中并无电源,电力是从房间角落的插座接过来的,而接电用的延长线显然被动过手脚,乍看之下难以察觉。
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把这种东西藏在这种地方……?
这个疑问理所当然地涌现于我的脑海之中,但在其他人催促之下,此时的我未能多加思考。
我们又再度兵分两路,彻底搜查洋房。
从结论来说,别说食物,这屋子里没藏任何其他物品。毕竟这里完全没有家具,能藏东西的地方有限;其中厨房最为可疑,因此我们检查橱柜时格外仔细,却连一粒米也没发现。
除了装有大量啤酒的冰箱之外,这屋子当真是空空如也。
“——不,慢着。”首先忆起的是漂撇学长。“你们刚刚说过有个房间里有床,对吧?是高千或小兔说的。”
“嗯,有啊!在楼下。”回答的是小兔。“不过,那张床里不像藏了东西。”
“反正去看看就是了。”
那个房间位于一楼楼梯旁,从大小及淋浴间、洗脸台、厕所等设备一应俱全之处判断,应该是客房。
开窗往外一看,路面在月光照耀之下,呈现出苍白的色泽;这应该就是我们徒步前来的道路。
房间的角落放着一张双人床,备有床单、毛毯及枕头。
虽然我已经渐渐习惯这间屋子的异样之处,仍不由觉得古怪;因为这个房间里出来床铺以外,又是空无一物,既没铺地毯,也未挂窗帘,唯独一张双人床如孤岛般坐镇其中。
从房间大小来判断,这里原本应该放了两张床,但不知何故,如今只剩一张,为这里平添了某种悲伤与恐怖的气息。
而枕头套与床单又偏偏是卡通动物图案,那份可爱所造成的不搭调更是助长了恐怖与异样感。
“怎么……好像没人住过似的?”
高千摸着枕头与床单,如此喃喃说道。
“烫得平平整整,完全没有用过的迹象。”
成熟
“……好怪喔!”
高千往床铺坐下,如此自言自语;她撩起一头小波浪卷发,视线游移于天花板上。
“这房子有点不对劲。”
“这么想的人不单只有你,”漂撇学长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倚墙而坐,伸长了腿,咕嘟咕嘟地喝着第N罐啤酒。“大家都觉得这里不寻常。”
“是啊!不过——”
“不过什么?”
“就拿小漂你来说好了,”高千屈起长腿,抱着膝盖,尖尖的下巴放在膝上。“你觉得是怎么个怪法?”
“什么叫怎么个怪法?”
“该怎么说呢?有了,具体上,你觉得哪一点最怪?”
“当然是空无一物这一点啊!别说食物了,连生活用品都没有,这一点让人无法理解。”
“那么,你对于现在喝的啤酒有何看法?”
“数量的确是太多了,不过放啤酒这件事本身到不足为奇。”
“为什么?”
“因为这只代表屋主很爱喝酒啊!再说,说不定隔三岔五便会有一堆客人过来过夜,这些酒就是招待用的。”
“原来如此。”
高千一面以下巴晃动膝盖,一面点头。然而,她的视线宛如追踪着空气分子一般,并为投注于漂撇学长或其他人;看来这个观点似乎无法说服她。
谈话中断,屋外的黑暗由未装有窗帘的窗户缝隙悄悄潜入并占据整个房间,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我们所在之处并非一楼,而是二楼那个放有冰箱的房间;要问房间中为何有床?其实是我们搬上来的。
不管这栋洋房古不古怪,我们已经决定在此过上一夜。由于四周找不到屋主,只能先斩后奏,实有犯罪之嫌;但事到如今,亦是无可奈何。我们乐观地认为,只要说明这是紧急避难,屋主应该会加以体谅。
问题来了,要在哪个房间里过夜比较舒适呢?这座洋房全无家具用品,选项并不多,因此全体一致认为有床铺的房间最好。当然,那是单人床,无法供四个人睡;但即使自己睡不了床,视线范围里有人呆着总是比较安心。
因此,我们便到一楼的房间,准备歇息。以我们当时的情况,无论是睡床或睡地板,照理说应该立刻就鼾声大作;但不知何故,四人毫无入睡迹象,只是睁着朦胧的双眼,百无聊赖,犹如等待什么似的。
就我个人而言,并非毫无睡意,正好相反;我的身体疲惫不堪,渴望休息,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想睡也睡不着,不知如何是好。我想,其余三人的情况应该是相去不远。
大概是因为过于异常的遭遇吧,不明白已经占据了我们的大脑,使我们无法安稳入睡。
话说回来,醒着也没事可干;纵使和平常一样闲扯淡,也往往因疲惫而不了了之。
既然如此,索性多喝几罐啤酒,一来打发时间,二来补充热量——我们会有此决议,说来也是在所难免,理所当然。
不过,每喝一罐就得跑到二楼去拿,未免太过麻烦;若要一次多搬几罐,漂撇学长又嫌啤酒不冰不好喝。因此,我们才决定将床铺与冰箱集中到同一个房间里去。
要把装满啤酒的冰箱先行清空,再将冰箱及内容物分别搬到一楼?或是直接把床铺搬上二楼?论及哪个方法效率较好,毋庸置疑地,肯定是后者。于是我们又先斩后奏,擅自移动了人家的家具。
一旦冠上紧急避难名目,坐起平时不敢做的事就会变得毫不迟疑,说来实在可怕。不过,我们还算好的了。
女孩们竟然大模大样地进浴室冲澡。走了那么久的山路,风尘仆仆,难免觉得不舒服;但我们是非法入侵陌生人家中,这么做未免太过明目张胆了吧!
基本上,从她们携带有换洗衣物这点看来,就可以知道她们的心态和男人们完全不同。我们确实是以借住民家为前提而弃车步行,但别说是换洗衣物,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带任何东西。而她们竟然连睡衣都带齐了,女孩子真是可怕啊!难怪走山路时,她们总有各种行李要我们拿。
不过,她们倒是没带香皂和洗发精;因为她们以为能向民家主人商议借用。所以留在车上。即使缺少沐浴用品,光冲热水澡亦足以洗涤精神,想必喝起啤酒来自是更加可口。老实说,我羡慕得很。
“……真的很奇怪耶!”
高千皱了皱那冲完澡后略显粉红的眉心,如此重复说道。这更证明她方才对漂撇学长所说的‘原来如此’四字只是礼貌性附和。
高千那眼白泛青的双眸盯着半空中,陷入了沉思;此时的她身穿男性风格的时髦睡衣,配上外国模特儿般的身材,使得平时的中性形象更加偏向男性化,却反而散发出一股女人味,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座房子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啊?欸,匠仔,你觉得呢?”
“关于这个问题,有一点可以确定。”漂撇学长在R高原时的‘习惯’似乎还没改过来,只见他一面喷着啤酒冒泡,一面打断正准备回答高千问题的我,插嘴说道:“就是这座房子里没住人,对吧?因为没有任何生活用品。”
“咦?是吗?”
小兔宛如依偎主人的宠物,趴在高千身旁。她松开了辫子,长发披垂,但看上去仍和国中生一般稚嫩;一双穿着睡裤的脚晃啊晃的,从我端坐的位置看来,正好位于她的头上,活像频频摆动的兔耳。
“你还怀疑啊?当然是啊!”
“可是,严格说来,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啊!有这张床和冰箱,还有啤酒。假如真的没人住,何必放这些东西?”
“再说,这里有电有水,”高千一面点头,一面补充说明。“厕所还是抽水马桶式的。虽然不知道是用什么方式,也有供应热水。要是没人住,应该会停掉水电吧?”
“我的意思是平常没有人住。”灌了一肚子啤酒的漂撇学长已恢复常态,不慌不忙地修正自己的说法。“水电没断,是方便偶尔来时能住的。换句话说,这不是住宅,而是别墅。”
“嗯,从地点来看,应该是别墅没错。”
“我说的有理吧?”
“但要是别墅,也未免太不实用了。”
“是啊!”一度获得高千赞同而喜形于色的漂撇学长又垂头丧气起来。“大老远跑到山里来却什么也没有,根本没有意义吧!在这种地方的确无法度过舒适的假期,顶多只能猛喝啤酒、倒头大睡。”
“还可以上厕所。”正好我手中的罐子空了,便不加思索地补充这一句。“假如带了毛巾和换洗衣物过来,还可以洗澡,能做的事其实挺多的。”
“可以是可以,但要住上好几天,可就没办法了吧?”
“是啊!像我们这样将就一晚,倒还没问题。”
“这么说来,简直就像……”
学长突然停住仰罐的手,欲言又止;众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他身上。
“像什么?”高千似乎颇感兴趣,探出身子来。“简直就像什么东西?”
“呢,把在这里能做的事列出来以后,我觉得这里简直就像QK用的地方嘛!”
“小漂……你多大了?现在的年轻人根本听不懂这个词吧?”
“会吗?不会吧!你不就听懂了?”
“我只是碰巧知道……总之你是指宾馆吧?”
“说真的,你们不觉得吗?假如再放个保险套贩卖机或面纸盒,就更完美啦!”
“但要是宾馆,冰箱就不该放啤酒,该放提神饮料或果汁才对吧?”
小兔的外表稚嫩,别说国中生,甚至能被错认为小学生;如今她一本正经地陈述这类意见,感觉实在很可笑——或许我不该这么说。
再加上学长也是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看起来更是滑稽。
“总而言之,要说这座房子是别墅,是有点牵强。”
“是吗?不见得吧!”
我啪一声地打开另一罐啤酒。这时大家已不再逐一放钱,而是自行取用;我也是如此,但总感觉有点心虚。
“什么?为何这么说?”
“即使这房子本来不是,也有可能被别人擅自拿来当宾馆啊!”
“擅自——这么说来,使用者不是屋主喽?”
“对,没错。你们看,这屋子显然落成不久,对吧?到处都崭新光亮。”
“嗯,怎么看都是新盖的。”
“我想,屋主可能正在添购家具,还需一段时间才能买齐;而得知此事的宵小便趁机偷偷潜进来办事。”
“慢着、慢着,匠仔。”高千不满地出声说道:“你说得倒简单。你的意思是,那个宵小每次一想做爱,就千里迢迢地跑到这种深山里来?”
“不无可能啊!”
“啊?哪有人这么神经的啊!”
“这很难说,一样米养百样人啊!再说,别小看人类对性行为的热情。”
“是吗?要是我,我才不肯呢!假设有人邀我办事,我答应了,满心以为是要上宾馆,没想到却得走三个小时的山路——我看在抵达之前,火就消了啊!就算强打精神来办事,办完后又得花三个小时回去,光想就累了,哪还提得起‘性’致?”
从小兔口中听到‘强打精神来办事’,有种既好笑又难为情的感觉。
“这个我懂。不过,假如那个宵小不是住在车程三小时之远的市区,而是这一带的话,应该就没那么不合理了吧?”
“这一带?”
“对,比方说我们下榻的国民旅馆,说不定那个宵小正是旅馆的员工。”
“哦……对喔!原来如此,也有这种可能。”
“对吧?”
“对耶!会跑来这里办事的人,一定是住在这一带的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不,匠仔,等一下。”
受频频感叹的小兔影响而跟着点头的漂撇学长,突然皱眉并摇了摇头。
“怎么了?”
“这样不合理。”
“咦?为什么?”
“你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最关键的一点?”
“根据你的看法,这张床和冰箱是那个色迷心窍的宵小偷偷搬进来的,对吧?”
“套用小兔的说法,有人会为了做爱而这么大费周章吗?照你的说法,这个别墅的主人打算在近期内搬入家具并开始使用吧?那个宵小既然知道此事,又怎么会把这么大的玩意儿弄进来?到时候又得偷偷搬出去,多麻烦啊!”
“所以说啦,一样米养百样人,说不定那个宵小根本无意带走冰箱和床铺,而是打算用完就丢……应该这么说,等到别墅不能用了,就直接丢在这里。”
“太牵强,太不合理了。算了,这一点姑且算你过关;但你的说法还有一个致命缺陷。”
“咦……?什么缺陷?”
“你想想,照你这么说,这张床铺和冰箱应该放在同一间房间才对啊!”
“啊!”
“但事实上,床铺是放在楼下,冰箱却是放在二楼的这个房间里;假如真是某个宵小逮住机会摸进来干些见不得人的事,他根本不必把两样东西分散吧?”
“对……对喔!”
学长所言极是,这回我毫无反驳的余地。不是我要找借口,实在是酒喝太多、昏了头,竟然忘了床铺和冰箱原本不是在同一个房间里,而是我们从楼下搬上来的。
“换句话说,不可能是外人为了干苟且之事而偷偷使用这里。”
这会儿倒是义正词严,但最先提出宾馆说的不正是漂撇学长吗?我有些不服气。
“不过,至少有点进展啊!”高千出面缓颊,口吻活像电视讨论会的主持人。“这座洋房是刚刚落成的别墅,这一点应该错不了。我们就以此为前提,来讨论床铺和冰箱的意义吧!”
“匠仔刚才不是说过,屋主正在添购家具吗?”
“所以呢?”
“不难想象吧?屋主只是基于某种缘故,先把床铺和冰箱搬进来而已。”
“那啤酒该怎么解释?”
“我想,屋主大概没找搬家公司,打算自己一点一点地慢慢搬;所以啦,他才会事先准备好啤酒,方便自己挥汗之后能喝上一杯。”
“小漂,我无法理解的是——”
“唔?”
“倘若这张床是添购的家具之一,为何楼下的房间没铺地毯?”
“那又怎么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般要搬入大型家具之前,会先铺好地毯或地砖啊!可是那个房间却什么都没有,直接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摆了这张床。”
“这么说也对。”
“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懂了,应该是这样。”纵然没有食物,只要有酒,漂撇学长便越发精神。“这张床不是添购的家具,只是屋主为了小睡而暂时准备的。”
“小睡?什么意思?”
“屋主可能还在考虑要怎么装潢房子,时常过来勘察,所以才摆了这张床,累了便可以睡个午觉。或许是因为家里住得远,屋主得在这里过夜,才准备床铺的。”
“那啤酒也是为了在休息时间小酌一杯而准备的?”
“对、对,正是如此。”
“但这么一来,不又回到小漂刚才自己提出的矛盾之处?”
“咦?”
“就是为何把床铺和冰箱放置的问题啊!”
“呢!”
“根本是多此一举嘛!既然是备用家具,更该和冰箱放在同一个房间里啊!若是把暂时行的家具四处摆放,装潢时岂不碍事?不,别的不说,干嘛把冰箱放在房间里?厨房那么大、那么漂亮,摆在厨房不就得了?”
“或许就是因为厨房既大又漂亮,所以才不放啊!”
我无意相助结结巴巴的学长,却还是忍不住插嘴。
“什么意思?匠仔。”
“这台冰箱太小,不够一个家庭使用;摆在那么漂亮的系统厨房里,更是相形失色。”
“你的意思是,厨房用的冰箱不是这一台,而是更大、更豪华的?”
“嗯,可以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