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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西泽保彦 当前章节:1474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3:35

小兔作势拍打坐在身旁的我,力道却因为酒醉而稍微过了头,又加上我正好转向她,便一巴掌正中我的脸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匠仔,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没事吧?”

“没、没事。”

“好好喔!匠仔,”知道这是漂撇学长的真心话,所以更为可怕。“能被小兔打。”

“有什么好羡慕的?”

“是吗?我觉得被女人打,是男人前世修来的福气。”

“我们的价值观不同。”

“那你就趁着小兔再次动手之前修正你的态度,好好从头说明吧!”

“哎呦!学长干嘛把我说得像个暴力狂一样啊!”

“‘啤酒之家’或许不止两座——”高千对于周围的骚动无动于衷,依旧冷静地谈论正题。“匠仔的意思,是‘俄罗斯轮盘’?”

“很敏锐,”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这么贴切的词语,不由得啧啧赞叹。“可以这么说。”

“果然如此。”

“看来请高千说明比较快。”

“不,我还不知道细节,只是随口猜猜。再说,对于匠仔编出来的故事,我也很感兴趣——请继续吧!”

“你们两个很恶心耶!”漂撇学长似乎真的醉了,只见他满脸不悦,下一秒却又放声大笑,表情和态度极为不稳定。“不要制造两人世界!”

“呢,先假设老大的屋主是大哥,老二的屋主是二哥,两个都是男性。”

“男性?你怎么知道?”

“不,我先声明,这些只是为了方便起见而做的人物设定,实际上的背景故事或许截然不同;请各位当做是说明‘啤酒之家’功效所用的诸多故事版本之一。”

“原来如此,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大哥的男人和二哥的男人,是吧?”

“并不是很久很久以前,而是现代的故事……算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们两人也许是年龄相近的亲戚,比方说堂兄弟之类的;又或是虽无血缘关系,却有几十年交情的至交好友。总之,两人的关系相当亲密。”

“既然是为了方便起见而做的人物设定,是哪一种关系也一并定了吧!”

“那就当做是至交好友吧!大哥和二哥是同甘共苦的死党,比亲兄弟还要更了解对方。有一天,这两个人的友情突然产生了阴影;因为他们竟在阴差阳错之下,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哦!”别看漂撇学长这副德行,据说他是罗曼史小说的隐性读者;只见他兴致勃勃地鼓起鼻翼,探出身子。“命中注定的三角关系?嗯,嗯,然后呢?然后呢?”

“至于那个女人,呢,该取什么假名呢?”

“就叫苏珊吧!”我还没说完,漂撇学长立即反应。“就叫苏珊,行吧?”

“好是好,为什么要叫苏珊?”

“其他两个人叫做大哥和二哥,接着轮到‘三’啊!苏珊的珊和三发音相近,不正合适?很有一致性吧?”

觉得牵强的应该不只我一个人。学长如此投入,我猜测他从前喜欢的女孩子中,八成有个英文名字叫苏珊的——想必高千和小兔亦如此确信。

算了,这不重要。

“好。总之,同时受到两个男人追求的苏珊相当困扰;其实她大可从中选择一个或两个都拒绝,但她做不到。对她而言,大哥和二哥是不分伯仲的好男人,她也同时爱上了他们俩。”

“嗯,嗯。”

都说了只是个故事,漂撇学长却完全自我投射于其中,一面附和,一面拿着手帕擦鼻涕,眼泪婆娑。

“得知她的苦恼之后,大哥与二哥共同商议;他们认为必须有一方退让,才能防止事态继续恶化。”

“呜,呜呜呜呜!”

“问题是谁该退让?他们两个都一样深爱苏珊,实在找不出决定方法;为求公平起见,只剩抽签这个手段——愿赌服输。但以抽签决定,又显得不尊重苏珊;他们希望能透过苏珊的意志来做出决定。当然,苏珊已经表明过自己难以取舍,无法要求她直接抉择;因此两人便是这寻找让她简介选择的方法。”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不知是触动了不愿忆起的旧伤痕,或是单纯喝醉酒?只见漂撇学长以手帕遮住脸庞,哭得呼天喊地。

真是的,吵死人了。

“这时候,苏珊要到R高原游玩的消息传入了两人耳中。正巧大哥和二哥在R高原都有别墅,于是两人灵机一动,决定加以利用。”

“哇哇哇哇!”

“苏珊和我们一样,计划租自行车游玩高原;得知此事的大哥与二哥便各自将别墅钥匙交给苏珊,对她说:‘我们在R高原有别墅,现在已无人使用;假如你累了,欢迎你随时去休息。’”

“可是啊,”小兔似乎也醉了,神情肃穆地摸着漂撇学长的头,安慰嚎啕大哭的他。“那种空荡荡的别墅,哪能休息啊?虽然勉强有张床,根本无法放松心情嘛!还是大哥和二哥不知道自己的别墅被弄成那副德行?”

“不,他们岂会不知道?将别墅变为‘啤酒之家’的,正是他们自己。”

“咦?这么说来,他们明知别墅是空的,却还给了苏珊钥匙?”

“没错。”

“好奇怪喔!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和高千说的一样,为了进行‘俄罗斯轮盘’。大哥和二哥并未将别墅的确切位置告诉苏珊,只说了个大概,比如说沿着迂回路线就能看见之类的。”

“可是这样或许会造成苏珊找不到别墅耶!”

“没错,但这样也无妨。这场抽签是一次定输赢,谁胜谁败,均无怨尤;或许他们早已说定,倘若苏珊两座别墅都没发现,就一起死心。”

“呜,呜哇,哇哇哇哇!”

“哪座别墅被苏珊发现,该别墅的主人便能与她结为连理——简单地说,他们事先如此协议后,才进行抽签的。”

“欸,为求慎重起见,我请教一下;苏珊知道这件事吗?她知道自己在哪座别墅休息,将会决定未来的丈夫是谁吗?”

“不,不知道。大哥和二哥应该是私下进行的,没让她知道自己的意图;因为若是让她知情,就没有意义了。在她不自觉的情况下简介反映她的意识,才是‘俄罗斯轮盘’的精髓。”

“我不喜欢这种做法。”小兔不快地皱起眉头,“说什么尊重苏珊的意志,这根本不是意志嘛!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竟要决定她的终身大事,实在太蛮横了,我感受不到半点真诚。”

“你说的没错。不过,或许他们找不出其他解决之道,只能用这种紧招。说不定他们的三角关系已陷入末期症状,唯有靠赌运气才能收拾呢!”

“哇哇哇哇哇!”

“可是,就算他们的保密功夫再怎么到家,苏珊依然可能发现啊!”不知是对所有男人产生反感,或是嫌哭声太过刺耳?原本轻抚漂撇学长头部的小兔,竟甩了他的脑门一巴掌。“或许收下钥匙时,苏珊还不疑有他;但等她实际进入别墅后,极可能察觉这股不寻常的气氛。毕竟男方说要提供别墅让她休息,但一去之下,竟然是空屋。”

“我想他们事先应该协议过了,倘若苏珊发现,一切便不算数;假使苏珊因而打消进入别墅的念头,大哥与二哥就同时对她死心。”

“无论理由为何,假如苏珊两座别墅都没去,是可以这么解决;但若她先后造访两座别墅,该怎么办?大哥和二哥难道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怎么会?他们当然考虑过,而且他们两人认为这种状况发生的概率最高。因为两个男人都给了苏珊钥匙,而苏珊也对他们有好感;照常理推想,她为了顾全双方的感受,应该会选择两座别墅都不去,或是先后到两座别墅休息。”

“那么,倘若苏珊先后造访两座别墅,他们打算如何解决?总不会两个人一起成为苏珊的丈夫吧!”

“不,大哥与二哥使用了些小伎俩,以确保最后能分出高下。他们赋予两座别墅相同的条件,正是为了这个缘故。”

“相同条件?”

“亦即把别墅化为‘啤酒之家’。首先是床铺问题。方才我也说过,苏珊极可能顾虑双方的感受。决定两座别墅都不去;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大哥与二哥绞尽脑汁,想出来单人床这个拟饵。”

“你刚才说得头头是道,但这种伎俩真的能引她进入别墅吗?”

“这方法虽称不上万无一失,却是聊胜于无。他们两人先把别墅清空,只深下一张床;这么一来,或许苏珊会产生好奇:‘怪了,别墅里变成这幅摸样,大哥(或二哥)怎么没跟我提过?’入内一探的概率也就跟着变高。至少得设法让她进入其中一座别墅,不然比赛怎么开始呢?”

“换句话说,”高千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直盯着我。“只要设法让苏珊进入其中一座别墅,她为了顾及另一方的感受,便会顺道前往另一座别墅;至少可能性会提高许多——这就是大哥与二哥打的如意算盘?”

“没错。而床铺不光是拟饵作用,还有提供苏珊休息的双重意义。之所以刻意留下少许卫生纸,也是为了提供服务。”

“那门牌呢?门牌也是双方说好一起拿下来的?”

“当然。这么一来,苏珊便分不出眼前的别墅是属于谁的,可借此减轻她使用别墅时的鼓励及偏袒了一种一方的感觉。毕竟苏珊不进别墅,比赛便无法开始嘛!如此这般,大哥与二哥做好了完全准备,以提升苏珊‘给予答复’的几率。”

“匠仔的说辞有矛盾,还是我有所误解?”小兔似乎仍感不快,依旧皱着眉头。“听你的说法,大哥和二哥似乎希望苏珊两座别墅都去,而且为此做了不少准备?”

“不是似乎,正是如此。”

“可是这样要怎么分出胜负?若是苏珊两座别墅都去,娶她为妻的会是谁?”

“啤酒就是为了分出胜负为准备的。”

“咦?”

“苏珊在好奇心驱使之下进入别墅后,自然会探索屋内,并发现二楼房间里的冰箱和啤酒。好了,接下来她会怎么做?”

“怎么做……?”小兔对高千及漂撇学长投以询问的视线,最后耸耸肩说道:“什么都不做吧?”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不过,她骑着自行车逛了一整天的R高原,或许正好又累又渴,会顺手拿罐啤酒来喝吧!”

“嗯,那倒是。但是——”

“问题便在于那罐啤酒是从哪座别墅拿的。”

“从哪座别墅拿的……”小兔哑然无语,表情宛如误将苦茶当成可乐喝下,并深深引以为耻一般。“你是说——她喝了谁的啤酒,谁就是赢家?”

“没喝的那一方就得抽身而退——这便是他们事前的协议。”

“老大有九十六罐啤酒,老二却只有九十五罐,是因为苏珊选择了老二——”小兔的嘴唇成了∧字形,仿佛苦茶的味道仍残留在口中。“这就是你的看法?”

“当然,她本人并无选择的自觉,只是当她口渴想喝饮料时,人正好在老二而已。只不过老大——也就是大哥却得因此退让。”

“抱歉,我要挑一下鸡蛋里的骨头——要是苏珊分别在两座别墅里各喝了一罐啤酒,该怎么办呢?”

“这种时候的解决方式,应该和两座别墅都没去时一样吧!换句话说,就是双方都放弃。我想,他们两人应该熟知苏珊的酒量,才定了这个计划。按照常理判断,要骑车逛高原,应该是在白天;而以苏珊的酒量及个性,不会在大白天连喝好几罐啤酒。因此他们料定苏珊纵使想喝酒,也只会在其中一座别墅取一罐饮用。”

“你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那又何必准备四箱啤酒?只要有两、三罐就好了啊!”

“但这么一来,或许苏珊会不好意思喝啊!”

“不好意思?”

“倘若冰箱里只有两、三罐啤酒,或许苏珊会这么想:‘要是啤酒减少,一看就知道是我喝的,还是算了吧!’”

“啊……”对照自己在老大大肆偷喝(严格来说,有留下酒钱)啤酒时的心境,小兔的表情浮现了恍惚大悟之色。“原来如此,是这种不好意思啊!”

“但啤酒有近百罐,只要把空罐带走,喝个一罐也不会被发现;大哥与二哥准备了那么多啤酒,便是希望苏珊能安心饮用,假如只准备两、三罐,苏珊在哪座别墅喝过酒便是一目了然;这么一来,即使成功诱使苏珊进入两座别墅,要是她又顾虑双方感受而刻意不喝啤酒,岂不是功亏一篑?”

“苏珊以为只要带走空罐,就不会被发现;”小兔似乎接受了这种说法,频频点头。“但大哥和二哥只需事后清点啤酒数目,便知道有没有少——这就是他们用的小伎俩?”

“对。我说‘啤酒之家’或许不只两座,也是这个意思。搞不好争夺苏珊的男人有三个——亦即四角关系。当然,这种情况下,第三个男人在R高原也得有座别墅才行。”

“咦?怎么可能!”在赞同过后的反作用力之下,小兔哈哈大笑起来。“哪有这么巧的!”

“你反过来想,正因为三人的别墅都碰巧集中在R高原上,他们才会想出这种形式的‘俄罗斯轮盘’。若是其中一人的别墅在其他地点或是根本没有别墅,他们应该会以别的方式来决定由谁退让,对吧?”

“嗯,是可以这么解释的……”

小兔的笑声中断后,周围便弥漫着一股演员忘词般的尴尬沉默。对于刚发表完假设的我而言,这段空白令我有种被忽视的感受,感觉上颇不自在。

连我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明明只是情急之下趁着醉意胡吹大气,但说着说着,我竟开始觉得这是最富整合性的假设,根本是自卖自夸;甚至还以为其他人没展露出钦佩神情而心生不满。

然而,没人为我鼓掌;感觉上像是虽然无法接受,却又无法反驳,只得沉默下来。

“——好了,”高千以手指抚摸她的嘴唇,缓缓环顾四周:“其他人对于匠仔的假设可有任何意见?”

“没有!我勉强可以接受。”

“匠仔呢?有没有要补充的地方?”

“基本上没有。只不过,如我起先声明的一样,这个三角关系故事只是为了方便理解而编造的,实际上的背景故事或许截然不同。”

“不要,人家要苏珊啦!”自从被小兔抡头以来,漂撇学长便安分下来;我原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他却突然复活。“不是苏珊的故事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哇哇哇哇!”

我决定不理他。

“比方说,也许别墅的主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为了继承遗产而争着奉养老父,因此趁着老父游高原的机会,设下了‘俄罗斯轮盘’,说好一次定输赢,均无怨尤。在这种情况下,事情的过程仍和方才说明的大同小异。”

“我不要、我不要!人家要苏珊啦!哇哇哇哇!”

“不过,匠仔的假设有几处无法解释的地方。”高千冷酷地无视就地打滚耍赖的漂撇学长。“首先是门锁,老大明明上了锁,为何老二没上锁?”

“这个嘛……”我竟粗心地将这点忘得一干二净。不过——“应该是苏珊离开老二时忘了锁,只有这个可能。”

“太不合理了。”

“为什么?人类本来就是粗心的动物,即使再怎么谨慎的人,也会有疏忽之时啊!”

“没错,但是匠仔,你想想看,老二是少了一罐啤酒的地方;照匠仔的说法,苏珊会顾虑大哥的感受,决定会隐瞒她在老二喝过酒之事,并为此带走了空罐。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忘记锁门吗?对苏珊而言,忘记上锁等于是大声宣告自己来过老二一样;既然她会为了顾虑大哥的感受而带走空罐,在这方面应该更加谨慎才对啊!”

“呢、呢……”

这倒是。发现自己毫无反驳的余地后,我愕然无语;不,岂止是没有反驳余地,根本推翻了我的假设啊!

不,慢着,倒也不见得!我转念一想,离开老二时因有所顾虑而格外慎重,是套用在苏珊身上才会成立的解释。

相对的,假如代换为夹在同父异母兄弟之间的老父,又会如何?或许老父仍会顾虑儿子们的感受,但他年事已高,离去时极有可能忘记锁门。

然而,高千却宛若嘲笑垂死挣扎的我一般,加以追击。

“我还有一个疑问,不是别的,正是啤酒。”

“啤酒又怎么了?”

“你说准备大量啤酒,是为了让苏珊放心取用;这道理虽然有点牵强,倒还可以理解,我就让个一千步,当做是这么回事好了。但是冰箱问题我可就无法让步了。为何要把冰箱藏在二楼的房间里呢?”

“这个嘛,隐藏在不寻常的地方,发现时心情便会加倍亢奋;这么一来,或许更能提升苏珊喝酒的概率……”

“根本没必要这么做!你还不懂吗?把啤酒藏在衣柜间那种怪地方,搞不好反而会让苏珊起疑而不敢喝呢!”

“啊……”

“把普通冰箱放在普通厨房的位置上,有什么不妥?完全没有嘛!假如希望苏珊喝啤酒,这么做还比较可能如愿,对吧?”

一点也没错。这个道理套用到兄弟争财产或其他代替方案上,依然可以成立——只要利用啤酒进行‘俄罗斯轮盘’这个基本前提不变的话。

“投降,我认输了。”继昨晚之后,我又被迫高举白旗。“高千说得对,我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太难了啦!”小兔似乎累了,维持原来的坐姿伸了个懒腰后,又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要提出让大家完全认同的假设,太困难了。”

“就是说啊!”

“高千,你回答得倒悠哉啊!别光是反驳别人,差不多该说点自己的意见了吧?你没有任何想法吗?”

“这个嘛,倒也不是没有。”

“搞什么?有话就快说嘛!别卖关子了。”

“在说明之前,我想先确定一件事——匠仔。”

“咦?”当时,自知饮酒过量的我正虚心地打开新啤酒,因此一瞬间心惊肉跳,以为高千要喝止我继续喝酒。“什、什么事?”

“你说老大的啤酒有九十六罐,老二有九十五罐,对吧?”

“对。怎么了?”

“这个数字没错吗?”

“我想应该没错,毕竟这是让人印象深刻的相异处。”

“那我问你,你记得昨天我们喝掉了几罐啤酒吗?”

“咦……?”

“我们在老大喝掉的啤酒罐数!是几罐?”

“四十九罐啊!”

漂撇学长与小兔似乎也不懂高千何以有此一问,我们三人之间交错着狐疑的视线。

“确定吗?”

“错不了,因为我们为了付酒钱,特意数清罐数以计算合计金额。”

“我懂了,说不定真是这样。”

“真是怎样?”

“或许我们对‘啤酒之家’产生了很大的误会。”

“什么误会?”

“我们今晚一直以‘啤酒之家’有两座为前提而进行讨论,对吧?说不定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

“你在说什么啊?”对苏珊的悲叹好不容易平息,如今在反作用力之下,漂撇学长的口吻变得异常凝重。“哪里错了?实际上‘啤酒之家’的确有两座啊!”

“不,我认为并非如此。”

高千的否定方式活像选择欧式自助餐菜肴一般干脆。

“我认为‘啤酒之家’其实只有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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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想得太复杂,其实很简单的。”见我们一脸呆滞,高千面带苦笑地开始说明。“我们误以为‘啤酒之家’有两座的原因,是出于我们造访老大与老二的时差。”

“十叉?”小兔显得一头雾水,看来倒不是不懂这个词语与议题之间的关联,而是因为一时间搞不清楚词义。“什、什么意思啊?”

“简单地说,我们并未同时比较老大与老二;当然,两者之间有一段距离,要同时比较是不可能的,但或许我们在看过老二之后,应该再折回去看老大一次才对。这么一来,就会明白‘啤酒之家’其实只有一座。”

“咦?怎么可能!为什么——”

“因为双方互换了。”

“这么说来,”漂撇学长终于理解高千的主旨,这才回过神来,喝了口啤酒。“意思是——老二其实是座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别墅,却在我们抵达之前突然被改造成‘啤酒之家’的?”

“相对地,原本‘啤酒之家’的老大却‘变身’为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别墅,屋内的东西全与老二对调了。”

“这么说来……我们造访时放在老二的床铺和冰箱,其实是从老大搬过来的?”

“没错,当时我们看了,只觉得老大的床铺及冰箱一模一样;其实岂止一模一样,根本就是‘同一件’,不过是把老大的东西直接搬到老二而已。”

“那……那……”与其说是惊讶,小兔看来倒像是因为这道理真如高千所说的一般简单而感到错愕;只见她忍不住瞪大眼睛,连平时看不见的眼白部分也赤裸裸地露了出来。“原本放在老二的家具和生活用品,现在是——”

“当然,移到老大去了。”

“可、可是,”漂撇学长似乎认为这说法虽然单纯,却太过没头没脑,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可能啊!”

“我可是很认真的。”

“我觉得这个设定太牵强了。”

“是吗?那就来计算看看吧!昨天早上,我们是在七点过后从老大走路出发的;在国民旅馆吃完午餐后,先后搭乘小池先生和小漂的车,抵达老二时已近下午五点。粗略估算下来,我们离开老大到造访老二之间,约过了十个小时。如何?要进行‘搬家作业’,把两座别墅的物品完全对调并布置得一模一样,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或许时间上有可能,”小兔已冷静下来,如今溜圆的黑眼球又和平时一样,显得比白眼球大。“但干嘛没事找事做?”

“问题就在这里,”刹那间,高千一反常态地露出没把握的表情。“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怎么?你不知道啊?”

“我是有一点看法啦……”

“那就说啊!”

“说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我怕被骂。”

“被骂?为什么?”

“因为这是炒我昨晚的冷饭。”

“说是炒冷饭,”漂撇学长展现了宽容的态度,示意不必顾虑他的感受。“也不是完全一样吧?”

“嗯,不过大致上一样。”

“没关系,快说明吧!听完了若有怨言再说。”

“好吧!那可以请各位先回想一下我昨晚的假设吗?”

“呢,”漂撇学长似乎差不多忘光了,一本正经地盘起手臂。“咦?呢,内容是什么?”

高千的假设不但为昨晚的讨论划下了休止符,漂撇学长自己亦是赞不绝口,竟然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我虽然感到不可思议,却又觉得怪不得他。一个晚上有那么多假设争相竞艳,即使内容全数记得,一时间也难以分辨哪个假设是出自于谁。

更何况当时我们喝了一堆啤酒,大半记忆都流诸忘却的彼方。

“啊!想起来了,惩罚不听话的小孩——对吧?”

“哦!对、对,”小兔似乎也忘记了,有点难为情地吐了吐舌头。“威胁小孩要是不听话,爸妈就会消失不见,然后趁孩子睡着时偷偷将他丢到空无一物的新别墅吓他的烂方法。”

“孩子的外公得知此事后,为了教训独裁的父亲,便决定将计就计,把旧别墅的物品搬到新别墅,反过来吓他。”

“这次的基本情节没有变,我先大致复习一下昨晚的假设。”

高千耸耸肩,重复了无新意的内容似乎令她颇为不自在。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她的美学与对这个‘游戏’的坚持。

“老大是父亲新建的别墅,老二则预定在近期内拆除;父亲计划利用别墅让孩子产生‘自己平时不听话,结果爸妈和家具全消失了’的错觉,以达到管教小孩的目的。我先声明,爱恶作剧的小孩、因为入赘而自卑的父亲、比父亲更为独裁的岳父等人物设定都是为了方便起见而产生的;不过,这套人物关系及故事最好懂,所以我用同样的基本设定来说明。”

“禁止通行立牌与碰撞事故的关联——”我突然思及此节,开口询问。“也和昨晚的假设一样?”

“嗯,当然。不这么假设便无法成立。”

我原本担心自己的问题打断了高千,没想到她似乎很高兴,反而露出了笑容。

为了这个笑容,无论多么疲累或烂醉也不能睡着——我萌生如此感想,想必漂撇学长及小兔亦有同感。

“昨晚我也说过,爸爸在昨晚八点偷偷地将睡着的儿子搬上车,从老二出发;他原本想走干道前往老大,却因为那个假立牌而不得不改道迂回路线。”

“而假立牌便是出于外公等人的阴谋,目的即是让爸比绕远路。”

高千的笑容让漂撇学长陷入了浮躁状态;他用了‘爸比’这个字眼,活像在朗读绘本。

“外公与他的部下们借此争取时间,瞒着爸比将老二的家具全数搬出,待爸比安置完小孩之后,再搬进老大。但此时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故。”

漂撇学长随口起头的称呼方式,在小兔的沿用之下彻底定型,连我都不由自主地追随他们两人。或许我的浮躁程度远超乎自己的认知。

“外公为了破坏爸比的计划,特地雇用卡车部队进行反击;但领头的卡车却从后方撞上爸比的轿车。”

“最后险些引发森林火灾。”漂撇学长回想昨晚的骚动,一反常态地露出足以用悲壮儿子形容的严肃神情。“这个意外太过严重,导致他们无法继续实行那些不入流的计划。”

“幸好没人受伤。但想当然而,爸比和外公的计划都因而喊停。”高千似乎喜欢上这种语感,也跟着我们叫起‘爸比’来。“不,正确地说,是外公以为计划就此喊停。”

“这么说来——”漂撇学长预感‘复习’即将结束并迈入新章,双眼闪闪发光。“爸比没喊停?”

“本来是喊停的,但爸比却在阴差阳错之下发现了肇事卡车的来历。”

“换句话说,他知道了外公的反击计划内容?”

“或许他并不清楚反击计划的具体内容,但一得知卡车是外公派来的,便以为车祸并非偶然发生,卡车是为了阻止自己前往老大而故意撞过来的。”

“原来如此,爸比以为外公是借由车祸来妨碍他的计划。假如他平时就常为了孩子的教育问题杠上外公的话,的确有这种可能。”

“当然,事实上那只是单纯的车祸,并非故意撞上;外公的部下也不过是想瞒着爸比偷偷搬家而已。但爸比却完全误会,气得暴跳如雷;他无法忍受别人干涉自己的教育方式,便赌气想到:‘既然你出这种狠招来阻挠我,就别怪我不择手段!’”

“有够幼稚。”

“昨天做完碰撞事故的笔录后,爸比应该是和家人一起在老二过夜的;一到天亮,他便打电话给搬家公司。”

“搬家公司?”

“对,我想不用我声明,这个搬家公司和外公的卡车部队自然不是同一批人。”

“干嘛找搬家公司?”

“找搬家公司的理由只有一个吧!当然就是为了搬家,而且要在‘今天’之内完成。”

“咦?是从老二搬到老大吗?”

“当然啊!对爸比而言,反正迟早得到老大去,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喽!”

“但他为何突然动起搬家的念头?”

“自然是为了不择手段地进行教育计划。不过爸比确认这次不宜故技重施,免得外公等人又来妨碍。”

“原来如此,因为爸比以为那场车祸是外公的妨碍手段嘛!”

“可是啊,”我忍不住插嘴。“轿车上有小孩耶!而且是外公最宝贵的乖孙。自己的金孙坐在车里,怎么可能雇用卡车去撞嘛!谁会荒唐到用这种危险至极的手段?这点道理,爸比稍微想一下就能懂吧?”

“稍微想一下是能懂,但当时的爸比过于敌视岳父,已经失去了‘稍微想一下’的平常心。”

“爸比自卑过度,得了被害妄想症啦!”漂撇学长替高千说话。“这么误会下来,他的反弹一定会更加强烈:‘我才不会屈服于你的诡计咧!’”

“于是乎,爸比临时改变计划,将小孩留在老二,自个儿搬到老大去。孩子早上起床,便会发现自己处于空无一物的别墅里——把家具撤出老二,也能收到同样的效果。”

“换句话说,昨晚无法实现的计划延期到今晚进行了?”

“为此,爸比将放在老大的单人床移到老二来,老二的家具则搬到老大去。”

“那冰箱和啤酒呢?”在这个阶段发问似乎操之过急,但这是我最好奇的疑问,无可奈何。“为什么连这些东西也移到老二来了?”

“当然是外公所为。外公事先已发觉爸比打算来个绝地大反攻。”

“说句无关紧要的话,”我无意挑高千的语病,却忍不住如此指摘。“爸比的情资怎么全泄露出去了?”

“所以我昨晚不是说过了?妈咪是外公的间谍。说来糊涂,爸比做梦也没想过自己的妻子会向外公告状,一直以为她百依百顺,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这么一说,”漂撇学长似乎感同身受,口吻变得莫名凝重。“觉得爸比还有点可怜耶!”

“外公的个性也和爸比一样难缠,想当然而,定是不计任何代价阻止爸比的计划。”

“这句话我昨晚应该也说过——他们这对翁婿还真像啊!虽然没血缘关系。”

“所以啦!有时近亲相恶,反而会彼此反弹;但毕竟是自己挑中的女婿,其实心里对他还是另眼相看的。”

“这个方便理解的人物设定,”对于如此移情于‘登场人物’的自己,漂撇学长似乎感到可笑,吃吃笑出声来。“还挺有深度和真实感的嘛!”

“哦?是吗?”

“细节及技法都相当引人入胜。”

“谢谢。不过这种编剧手法并非我自创的,而是受到匠仔的影响。”

“咦……?”我当真是做梦也没想过高千会这样说,真是大为惊讶。“怎、怎么说?”

“就是先前那件事啊!”

先前那件事?应该是指发生在暑假里,将漂撇学长踹落失意谷底并且让他兴起赏牛念头,间接造就R高原之行的那件事吧!我立刻会意过来。不过——

“那又怎么——”

“因为那件事,我才知道匠仔有这种意外的才能。”

“才能?”

“你不是很会空口说白话?”高千说得满不在乎,我听了却想大喊冤枉。“而且还说得活灵活现。我看你干脆去当结婚骗子,肯定能有一番成就。”

“哪、哪有啊!说得真难听。”

“就是说啊!高千。”原本以为漂撇学长要替我解围,没想到他却是若无其事地说出更残酷的话语。“匠仔哪有那种本事?他是那种只会被女人骗得团团转,骗光所有积蓄之后再被抛弃的人啦。”

“对啊!匠仔很会钻牛角尖,平时好像对女人没有兴趣,可是一旦爱上了,就会直线前进,即使那是一条破灭之路——”

“总之,我全是受到匠仔的影响。好了,不提这些。”高千打断越扯越远的小兔,将话题拉回来。“——外公在爸比安排的搬家公司抵达之前,抢先收回在老大的冰箱;但他见了面目全非的老大之后,大吃一惊。”

“面目全非?为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小漂,你忘了自己干下的好事?擅自把床搬上二楼,又狂喝人家藏好的啤酒,简直是无法无天。”

“啊……对、对喔!”

“外公看了小漂留下的字条,了解原委之后便命令部下把空罐等物品全数回收;当然,他没忘记在爸比一行人抵达之前将单人床放回一楼的房间。而小漂打破的窗户,也在爸比发现前修好了。”

“换句话说,”漂撇学长抓抓脸颊,腼腆地喝了口酒。“就是替我们收拾善后?”

“没错。顺带一提,假的禁止通行立牌应该是在昨晚撤掉的。”

“原来如此。虽然离车祸现场有段距离,要是被前来取证的警方发现,可会被痛骂一顿。”

“外公他们便瞒着不知情的爸比,进入已被净空的老二,并将冰箱搬上老二的二楼藏起来。”

“又来了?干嘛没事找事干——”

“还用问?爸比打算卷土重来,外公怎么可能闷不吭声、袖手旁观?”

“这么说来,”漂撇学长对于这份执着感到啼笑皆非。“外公也打算重新展开昨晚的反击计划?”

“没错。我想今天爸比应该会要妈咪带着小孩到国民旅馆或其他地方玩上一天。”

“为什么?”

“因为不能让小孩知道新别墅——亦即老大的存在,否则惩罚的效果就会变差。若是让小孩看到搬家时的状况,隔天小孩醒来时便会察觉自己身处的是旧别墅。”

“说得也对,原来如此。”

“等到入夜以后,爸比到国民旅馆接走已入睡的小孩,并偷偷将他载往老二,安置在白天预先从老大搬来的单人床上。”

“另一方面,外公待他离去之后便开始行动。今晚不必像昨晚一样用立牌争取时间吗?”

“外公自然想了其他办法来争取时间。趁爸比误中拖延之计而耽搁在回程时,外公等人便会将爸比刚搬完的行李物品全数搬出老大,再一次搬回老二之中。”

“其余的就和你昨晚说明的一样?等等,高千。”

“什么事?”

“外公的部下把冰箱搬往老二时,应该也一并带走了啤酒吧?”

“当然啊!”

“既然如此,昨天傍晚我们去老二时……呢,九十六减掉四十九等于四十七……啤酒应该只剩下四十七罐才对啊!啤酒杯可以洗了再放回去,啤酒也可以补充,数目相同倒没问题。”

“但事实上,老二的啤酒却只有九十五罐,所以你才觉得不合理?”

“对啊!是不合理吧?”

“完全不会。”

“啊?”

“完全不会不合理,这样才对。”

“你在说什么啊?这只是单纯的减法问题耶!”

“不对,是加法问题。”

“喂!高千,你还清醒吧?明明少了一罐,怎么会是加法问题呢?”

“重新展开反击计划之前还特地把冰箱移回老二,可见目的是和当初一样;换句话说,外公为了答谢在短时间内完成双重搬家这般大工程的部下们,要请他们畅饮啤酒——对吧?”

“应该是吧!这个理由最具有说服力。”

“既然如此,啤酒已被我们喝掉一半,只剩四十七罐;外公怎么能放任这种状况?当然会命令部下回市区补货啊!”

“这倒有可能,不过——”

“这时候,他点算剩下的啤酒,得知大约少了一半,铺货两箱应该就够了,他会如此指示部下,也是很自然的吧?”

“两箱……”

“也就是四十八罐。”

“啊!”漂撇学长忍不住大叫,为了掩饰,他又以手掌拭去嘴边的泡沫。“对、对喔!四十八加上四十七,合计就是……”

“九十五。”

这不是减法的问题,而是加法问题。我过于叹息,几乎陷入了茫然状态。

不,仔细一想,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只是我们早已认定罐数减少是因为有人饮用束缚于‘减法’的成见之中;因此这个假设对我们而言,真是不折不扣的逆向思维。

“外公等人将冰箱搬上二楼后,并未锁上老二。”

“咦……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看了小漂留下的字条。没人能保证汽油耗尽的我们会不会继续在高原游荡,说不定我们在附近徘徊时,又偶然发现老二,并再次以紧急避难为由打破窗户、私闯别墅;既然如此,不如在爸比带小孩前来老二之前都别上锁。”

“但外公这么做,要是今晚我们又占着屋子不放,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因为对外公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咦?”

“有关痛痒的是爸比才对吧?倘若我们今晚占着老二不放,计划失败的是爸比;站在外公的立场,侵入者——亦即我们的存在,等于是反击计划的替代方案。”

岂止罐数差异,连玄关未上锁之谜都漂亮地解开了,我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同时,却又绞尽脑汁思索有无反驳余地。这绝非出于负面动机,而是高千的假设实在太令人赞赏,我希望能帮忙补强,使其趋于完美。

然而,我却什么也想不出来;换句话说,无需我出口相助,高千的假设已是完美无缺了。

漂撇学长与小兔亦赞同这个假设,带着钦佩的神情对看并频频点头。

继昨晚之后,今晚又由高千的假设收尾,众人自然而然地散了会。

时间刚过凌晨三点。

我走在漆黑的安槻大学校园中,视线追着前方的高千背影。她那纤细的背影在月光照射之下,呈现着水底海藻般的色调。

我们两人刚送小兔回家,现在则要送高千回她的住处;从小兔家前往高千家,穿越校园是最快的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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