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尚未开始,但似乎有人因故留校;只见自远方校舍的数面窗户中,倾泻着强烈自我主张的灿烂灯光。
虽然漂撇学长开口留我们过夜,而平时我们喝完酒后,也总是睡在一块儿;但昨晚才在老大(这个第一座别墅的称呼法已经在我心中完全定型)光秃秃的地板上度过一夜,今天我希望能在自己的被窝中好好歇息。
虽然平时总是赖着漂撇学长,天天去借浴室,又肆无忌惮地使用电视、DVD及音响,但今晚若睡在别人家——即使是这个无需客套的学长家——只怕我会难以成眠。人在极度疲劳时,往往渴望归巢独处。
我一表明打道回府之意,高千与小兔便也起身告辞;怕寂寞又爱热闹的漂撇学长虽然满脸遗憾,但他毕竟也累了,送我们到玄关时连连打着大呵欠,不像平时那样死缠烂打地挽留我们。
离开漂撇学长家后,我道过晚安,正想和女孩们道别,高千却叫住了我:“等等,匠仔。”
“干嘛?”
“你不送一程啊?”
“送一程?”我的意识已飞往被窝中,脑袋格外不灵光。“送谁?”
“你在耍什么痴呆啊!当然是送我们。匠仔,都这么晚了,难道你要让两个花样年华的女孩独自走危险的夜路回家?”
“对啊、对啊!”醉眼朦胧的小兔亢奋地赞叹。“送我们回去嘛!欸,送我们回去嘛!这是男人的义务喔!”
话是这么说,但比起软弱的我,高千应该要来得可靠许多吧!当然,我想归想,没敢说出口。
如此这般,三人首先朝最远的小兔家出发。不知是醉意使然,或是那些清醒时听了铁定会陷入自我厌恶的蠢话题之功,总觉得抵达小兔家门所费的时间比平时还要短。
目送挥手道晚安并消失于大门彼端的小兔之后,我和高千由后门走入大学校园。
小兔不在,四周便如火光突然熄灭似地安静下来;与方才的热闹相较之下,其中落差予人的感觉已不只是不自在,而是恐怖了。
高千一语不发,我也想不出适当的话题,气氛略微尴尬。我们自昨晚以来说了太多的话,已没话题可聊。
再说,她应该也累了,自然不想勉强说话——我如此单纯的加以解释。
然而,实情似乎不然。与小兔告别后,高千一直默默无语,其实只是在寻找开口的时机。
“——欸,匠仔。”走出大学正门时被她这么一问,我才领悟过来。“你没意见吗?”
“什么意见?”
“对于我今晚的假设,”高千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望着我。“你没有任何意见吗?”
“意见……?”我困惑地跟着停下脚步。“我觉得很完美啊!”
“真的?”
“当然啦,严格来说,”我突然心生厌烦,越过高千,率先迈开步伐。“你的假设并没有任何物证,只是单纯的推论,无从断定真假。”
“是真是假不重要,”高千冷淡的声音从背后赶上。“事实如何,我并不感兴趣;我只是问你逻辑上有无不合理之处。”
“不合理之处?”
“比方说矛盾或逻辑上的谬误啊!”
“我觉得没有啊……”
“真的?”
“应该吧……”我感觉高千的语气之中别有含义,便停住步伐,回头凝视她黑暗中的脸庞。“到底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劲吗?”
“现在询问的对象不是我,”宛如水一般苍白摇曳的月光,替她掀起的嘴唇增添了平时未见的丰淫感。“而是你,匠仔。你听了我的假设,真的觉得我说的没错?不认为有破绽?”
“破绽……哪种破绽?”
“这要由你来想啊!不过,嗯,或许不是细节部分,而是较为根本性的问题。”
看来她似乎早已明白自己的假设有何缺陷,根本用不着问我;她的语气带有要我猜上一猜的挑衅意味。
“为什么……”我有种莫名其妙……或该说岂有此理的感受。“为什么你现在才说?”
“说什么?”
“既然你觉得自己的假设有瑕疵,为何不在漂撇学长家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因为我刚刚才发现。”
高千耸耸肩,这种轻浮的举动与她格格不入,让我不由得怀疑她在打马虎眼。老实说,我认为她早已知情,根本不是刚刚才发现;但若是正面指责她,又怕因此掉入真正的陷阱。当然,是什么陷阱,我并不明白。
我一直以为高千是和众人一同反复推敲、进行跳跃式逻辑推理为乐;不,即使是现在,我仍不认为自己的认知有误。但为何今晚的高千偏偏不当众修正自己的假设?我只觉得一头雾水。
“好了——猜猜看吧!”
“我不知道啦!”
“那就慢慢想吧!我可以趁着空挡替你泡杯咖啡。”
抬起脸来一看,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抵达了高千的住处前。
高千的房间位于这座白色建筑物的二楼底端。她毫不犹豫地爬上楼梯,似乎认定我会随后跟上。
“你在干嘛?上来啊!”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也上了楼,有种成了木偶的感受。
高千的住处是一房一厅,和我之前来访并无太大变化,依旧将有限的空间做了最为密致——甚至可说有些偏执狂——的利用,各种家具井然有序地排放着。
高千要我在半圆形的单人餐桌边坐下。对她解说夏天那件事的真相时,我也是坐在这张餐桌边;如今回忆起来,仿佛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漂撇学长与小兔误以为我是来这里快活的,其实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值得高兴的事。
这么一提,当时是我头一次见到高千流泪。我永远不想再见到那番情景——这么一想,我竟觉得坐在这张餐桌边是一件相当罪过的事。
“——不,不用了。”我制止正要烧开水的高千。“不用泡咖啡了。”
“也对——”高千一笑,从冰箱中取出闪耀着金黄光芒的物品。“还是这个比较好,是吧?”
见了摆在眼前的惠比寿啤酒,我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漂撇学长家便罢,没想到高千的住处会出现这玩意儿。
“这、这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当然是买来的啊!我可没有顺手牵羊。”
“可是你竟然会……不,我知道你喝酒,但没想到你会囤货。”
“我的确不常买,”她自己也取出一罐打开,倒入小号玻璃杯中。“只有为了招待来访的客人时才会囤货。”
“客人?谁啊?”
“当然是你啊!”
“咦?可、可是……”
“其实这是备用手段,本来以为今晚用不着的。要是你在小漂家点出我的矛盾之处,一切就结束了。”
“慢着……等一下。”我的脑海中一片混沌,唯独落入陷阱的感觉异常鲜明地浮现。“‘一切就结束了’是什么意思——不,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是几时买的啤酒?”
“当然是今天啊!不过就日期来说是昨天。从R高原回来后,小漂不是送我回家吗?后来我要到小漂家煮晚餐,便趁着出门之前先买好。大学旁的便利商店不是也有卖酒?我就是去那里买的。”
“这么说来,你当时就已经打算带我回家了?”
“该怎么说呢?”高千撅起的嘴角渗着无力感,她难得露出这种表情。“要是在小漂家讨论时,你能点出我的矛盾,今晚就不必来这里;这个时候,应该早已回家呼呼大睡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如今连落入陷阱的感觉都已经埋没于混沌之中,我只感到一片混乱。“你到底在说什么?”
“昨晚——就日期而言,已经是前天了——我们不是在老大讨论了一整晚吗?当时是以我的假设收尾,你还记得吧?”
“当然还记得。不,我当时醉得厉害,或许有些部分记不太清楚。那又怎么了?”
“当时我就期待你能点出我的重大矛盾,但是你和其他人都没提出来。”
“那……”那个矛盾到底是什么?我原想如此询问,嘴上说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那你今天为何没提起这件事?”
“这个嘛……”高千大口喝着杯中的啤酒,似乎在掩饰什么;这种自暴自弃的喝法并不像她。“应该是因为难为情吧!”
“难为情?”我目瞪口呆,无论她说出任何其他话语,甚至是坦诚自己杀了人,我都不会如此惊讶。“因为你难为情?”
“老实说,匠仔,昨晚我的假设中,有个地方‘作弊’。”
“作弊?”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出现这个字眼?我感到莫名愤慨。“什么作弊啊?”
“我在你们面前装出单凭逻辑而导出了那个假设的样子,但其实不是。”
“其实不是——”话题终于进入了我的理解范围之内,我忍不住探出身子。“那是怎么回事?”
“我事先知道一个你们三个都不知道的事实;换句话说,我是以那个事实为前提而进行的归纳推理。虽然我表面上是演绎论证,其实却是先有事实,之后才套上解释——昨晚的假设就是这么来的。今晚的假设是我根据昨晚的说法重新改良而成,其实也一样是根据那个事实推导而来。”
“那个事实是什么?”
“所以啦,匠仔,我才要问你——你知道我作了什么弊吗?”
“你突然这么一问,我哪知——”
“不,你应该知道的,只要循着逻辑想一想。”
“循着逻辑想想?”
“其实我的假设有个重大矛盾。”
“矛盾?”
“对,逻辑上的破绽或谬误之处,怎么称呼都可以。总之只要你明白了,逻辑自然会告诉你我作了什么弊——如何?还想不出来吗?”
我试着思索。事后回想起来,此时的我在高千的凝视之下,似乎被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所惑,错以为这是我的义务。
喝完第三罐惠比寿啤酒时,我总算想出了可能的疑点。虽然醉意愈盛,脑筋却反而越来越清楚。这是不祥的征兆;从过去的经验来看,我很清楚这是即将醉倒前的状态。
“——我好像明白了。”
“请说。”
“你的假设之中的重大矛盾,就是车祸现场的位置——”
高千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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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概略叙述一下高千昨今两晚假设中的共同基础。”
高千从包包中拿出自己在国民旅馆设施导游手册背面画下的R高原简图,默默地递给我。她那宛若因重获自由而安心的松懈表情上,浮现了过去从未见过的淘气微笑。
或许我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加上这句前言后,我一面指着简图,一面开始说明。
“爸比开车载着睡着的小孩离开老二之后,先走干道前往老大,途中被禁止通行的立牌挡住去路,无可奈何,只得改走迂回路线。外公的部下们原本计划待爸比的轿车走远,再集结到老二搬运家具;但领头的卡车却不慎从后方撞上爸比的轿车,爸比和外公的计划只得因而延期——这是昨晚的内容概要。”
“——我当时是如此煞有介事地说明的。”
“嗯,那时我也不由得赞同;而修正后的假设——双方各自于今晚再次挑战昨晚无法实行的计划——也相当有说服力。只不过,高千这两个假设,从一开始就有某个重大瑕疵;这个重大瑕疵,便是碰撞事故现场的位置。”
“你现在应该很清楚——”高千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滑上简图的车祸现场位置,在碰上我的手之前停住了。“我的这个X画法有点狡猾了吧?”
“我不觉得这是作弊。这个记号的确是画在老二的右边——亦即东边——与事实相符;是我们自己错以为在老二门前。不过老二的记号画得很大,确实有点投机就是了。”(请参照插图阅读)
“但我进行说明时,的确故意误导大家认定车祸现场位置是位于老二门前啊!”
“这依旧算不上作弊。若我们的判断材料只有简图,那么高千的做法是有点不公平;但我们都亲眼见过车祸现场,去找老二时也曾实际经历过,知道现场离老二还有一段距离。”
“你这么袒护我——”高千又开了罐啤酒,以莫名拘谨的动作倒入我的杯中。“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我并不是有意袒护你,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换句话说,倘若高千的假设为真,碰撞事故的位置该在老二的正面才是。
卡车的工作,便是等爸比开车离去后,将老二的家具全数搬上车,再走干道至老大即可;因此卡车部队只需在老二门前集合,不会经过老二往东开。
然而,卡车碰撞轿车的现场却位于老二东方,显然是矛盾。
或许领头的卡车把部分老二家具堆上卡车后,先一步出发——这种论调是无法成立的。纵使他们能在爸比看到立牌并折回的期间内堆好家具,卡车仍无继续进入迂回路线之理;因为这么一来,就失去放置假立牌争取时间的意义了;也就是说,无论几台卡车单独出发或是一起出发,都应该走撤去立牌后的干道才对。
换句话说,碰撞事故现场位于老二的东方,便代表高千的假设有根本性的错误。当然,不光是昨晚的原始版,今晚的修正版亦然。
“高千发表假设时,表现得像是从禁止通行立牌及事故现场的位置推理出另一座别墅的所在地;但其实你早在事先便已经得知老二的存在,根本无需推理,对吧?”
高千的嘴角仍浮现方才那种淘气的微笑,眼神却有些朦胧;说来难以置信,她似乎已有醉意。当然,过去她也曾在联谊或宴会上醉过酒,但这却是她初次显露自己的醉态;至少我从前未曾看过。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所以应该是我们投宿国民旅馆的第三天;那天我不是租了自行车远游,直到晚餐前才赶回来?”
“是第几天我不记得了,不过的确有这回事。”
“我就是在那天发现老二的。”
“你跑得那么远啊?”
“因为天气很好嘛!骑着自行车很舒服,不知不觉就走远了。当然,我没走迂回路线,而是走干道去的。”
“然后呢?”
“我看导游手册上说有迂回路线,起先一派轻松地盘算回程试走看看;但是走了一段以后,发现太过费时,只得打消念头。我就是那时候发现老二的,当时心想:‘咦?这种地方竟然有房子耶!是谁的别墅啊?’还大量了好一会儿呐。”
“你发现老二的过程我明白了,不过——”
“我还没说完。”高千白了我一眼并打断我。“——当时老二已经是‘啤酒之家’了。”
朦胧醉眼的高千瞪起人来没什么魄力,还是平时面无表情的她比较可怕……此时的我正如此悠哉地感慨着,是以迟了几秒才开始惊讶。
“……你说什么?”
“三天前,老二已经是‘啤酒之家’了。说归说,我当时并没进屋,只是从外头观察而已。那时我看见面向道路的窗户上没挂窗帘,觉得奇怪,才靠近观看;一看之下,房里除了单人床,竟然什么都没有。”
“等……等等,高千。”
“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把其他窗户也全看了一遍。”高千并不等我。“每个房间都是空的。当然,我没看过二楼,但想必那个关键的房间里也已经藏着冰箱和啤酒。”
“这不重要……”
我如此脱口而出,内心又顶了自己一句:哪里不重要了?
换句话说,‘啤酒之家’真的有两座,并非将家具从其中给一方移至另一方;打从一开始,就有两栋神秘莫测的宅邸。
这种情况下除了困惑,我还能怎么办?解谜工程非但毫无进展,反而深陷于绝望的迷宫;这可不是一句不重要就可以搁下不理的问题。
即使如此,我仍不由自主地以不重要三个字带过——因为对我而言,眼前有个更加不可思议的现象。
即是高千。
“你既然知道,为何昨晚没告诉大家附近有座和老大相仿的建筑物?为什么要隐瞒?”
“当然,起初我是要说的,并没打算隐瞒;我也想请大家帮忙思考是怎么回事。可是,就在我斟酌开口的时机时,却突然鬼迷心窍,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鬼迷心窍?”
“不说老二是我之前发现的,而是装出单凭逻辑推导而来的样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啊……”
她满脸困扰地拄着脸蛋,令我有种自己在欺负她的错觉。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好玩。而且我认为你会点出车祸现场的矛盾——”
“你还真瞧得起我,是我辜负了你的期待。”
“就算匠仔没发现,小漂和小兔应该也会察觉,到时候一句‘还是不对’,问题就结了。再说,只要我暗示有另一座别墅的存在,小漂一定会因为好奇而前往一探;一看到第二座‘啤酒之家’,就知道我的假设有误了。我想,届时再和大家一起探讨两座‘啤酒之家’之谜,也还不迟。”
“既然如此,你今晚就可以向大家坦白了啊!”
“我不是说了?我觉得难为情嘛!”
“那你干嘛重提昨晚的假设?”
“那是为了给你——和大家第二次机会。我想你们或许会察觉车祸现场位置的矛盾;一旦有人发现,我就坦承自己是在三天前发现老二的,再和大家一同探讨两座‘啤酒之家’之谜。不过,结果如你所知,我吹的牛皮竟然又替讨论划下了休止符。”
“这么说来……”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酒杯;琥珀色的泡沫接二连三地冒起,显得相当机械化。“你事先准备好啤酒,表示你早料到我们会背叛你的期待——不,我这话不是要讽刺你。”
“我知道。不过,事情就是这样。对不起,匠仔,硬把你拉来。”
“不会——”
“当然,我并没有试探大家的意思;但就结果而言,我是这么做了,我自己也觉得很过意不去。鬼迷心窍真是可怕,我原本只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是啊!这回我可学到教训了。脑子里明明想着要坦白,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我的酒似乎醒了。不,正好相反;应该说是沉淀于脑浆中的酒精量已达饱和,产生了纯粹的幻觉。
高千的告白便是如此超现实,对我而言,甚至比‘啤酒之家’之谜更为不可思议。
当然,对于高千鬼迷心窍这一点,我到不是不能理解。套句老套的说法,她毕竟也是人类;纵使是冷若冰霜又处事淡漠的她,偶尔也会产生世俗的冲动。
我无法理解的是理由。高千说是一时鬼迷心窍,但我不认为。她会有这种反常的恶搞冲动,固然可以‘人之常情’四字解释;但会化为行动,绝对是基于某种理由。若说没有理由,我无法相信。
而最为反常的一点,便是高千竟会拿不定主意对众人坦白。我隐隐约约地察觉,让她踩下心里刹车的因素,和她将恶搞冲动化为行动的原因应该相同;虽然我不只该因素为何,但在高千这个存在的根基之中,显然有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决定性问题存在。
只不过,无论高千的‘个人苦衷’是什么,为何会牵扯上知心好友之间的‘游戏’?我实在无法想象。
(这便是本书的最大精髓,为了各位能看得尽兴,咱一直忍住不吐槽的,可是这里实在忍不住了……提示,和上一本《她死去的那一晚》联系起来,追寻高千的心路历程,便能发现少许;同时,这可以说是该系列的主线吧,也为了系列接下来的作品埋下伏笔;虽然本书的评价并不怎么样,其实是将其作为单独的推理小说来看的缘故,咱所要强调的,却是作为系列作品中的一员,本书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性。这心路历程最后,你能发现作者的用心良苦,以及升华后的慑人笔墨——当然,接下来的两本《羔羊们的圣夜》与《苏格兰游戏》目前只得去买台版……真心推荐!喜欢的朋友们一定要支持西泽保彦大神、入手实体书啊!
看的时候还请遵照系列顺序来,请不要单看评分而决定看其中的哪一本;当然,咱推荐时的顺序就是本系列作品的顺序。这样,你一定会明白咱想要表达的那种感觉。——BY 酷酷)
“——你不必放在心上。”良久,我才发觉这些探究毫无意义,并为此陷入自我厌恶。“我敢打赌,漂撇学长和小兔也绝不会介意的。”
“先买好啤酒,果然是正确的抉择。”
“咦?”
“假如没买啤酒,搞不好我今晚依然无法下定决心对匠仔坦白。幸好先买了‘保险’;我就是想到匠仔不来,这些啤酒便浪费了,才提出勇气相邀的。”
“虽然你拐了好几个弯,但我懂你的意思。幸好啤酒派上了用场。”
“还有喔!你要喝吗?”
“好啊!其实该打住了,不过已经灌了这么多酒,我看喝不喝都一样。”
“你自己回得了家吗?”
“应该可以。”
“要是走不动,我会替你叫计程车的。”
“我的公寓没那么远啦!又不是在山里。即使脚步有点不稳,还是走得回……”
发现自己的声音突然转弱,我颇为困惑;一时间,我怀疑自己饮酒过度,竟使得声带受创。
“怎么了?”
“不,高千,呢……”看来声带没问题,那我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大为慌乱。“我刚才说了什么?”
“啊?”
“你记不记得我刚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我说会替你叫计程车之后的话吗?”
“对、对、没错。”
“你说没那么远,即使脚步有点不稳——然后就突然不吭声了。”
“不,不对。”
“你真的有说啊!”
“我是有说,但还漏掉了什么。呢……”
“你是说‘又不是在山里’那一句?”
“对!”虽然我用力点头,却不明白自己拘泥于何事,心里一阵焦虑。“对,没错……”
“这句话又怎么了?”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有某个地方不对劲,梗在心里……”
“那可怪了。不过既然提到山里,或许和昨晚的体验有关?”
“对!”道理如此简单,真难相信自己竟未立刻发现。“没错,山里没有计程车。”
“匠仔,你在说什么?”高千一脸担心地停下开新啤酒的手。“快不行了是吧?”
“呢,是快‘不行’了,不过——你还记得吗?高千。”
“记得什么?”
“昨晚的事。不,我知道日期上已经是前天了,但为了方便起见,还是称为昨晚吧!我们开到车祸现场后无法前进,只得顺着迂回路线折回来,但途中漂撇学长的车子却没油了,你记得吗?”
“怎么可能忘记?我还是头一次碰上那么悲惨的状况,更何况是昨天刚发生的事,谁都忘不了吧?”
“对,是很悲惨。后来我们弃车步行;我记不太清楚了,应该走了两、三个小时吧!”
“应该是吧,那又怎样?”
“在这段时间里,没有计程车经过。”
“当然啊!计程车怎么可能会经过那种偏僻的山路?”
“但至少也该有计程车以外的车辆经过吧?可是当时半台车都没有,为什么呢?”
“哪有为什么?当时迂回路线上发生了交通事故,消防车为了阻止森林火灾,正拼命灭火,车子当然开不上来啊!”
“的确,从山下开不上来,但从山上开下来可就不奇怪了吧?”
“只是碰巧没有车子从山上开下来而已吧?”
“为什么?明明有啊!”
“咦?”
“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高千似乎完全忘了在国民旅馆停车场碰上的那个妄自尊大的年轻男人;她虽然试着回想,却显然没有把握。
“那个汽油被偷的车主?”
“对,就是他。”
“穿得既暴露又自恋,像个小混混的年轻人?”
“对,就是他。”
“他又怎么了?”
“他的车为何没经过我们的眼前?”
“啊……?”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出发后,他没隔多久也跟上来了。对吧?”
“那倒是。”
“虽然漂撇学长曾加速甩掉他,除非他半路折回国民旅馆,否则应该会在我们之后下山吧?”
“对。”
“倘若没有别的理由,他和我们应该是走同一条路线下山;在干道途中,自然也该看见那个禁止通行立牌,跟着绕路行驶。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离开碰撞事故现场到弃车的这段时间内,可曾有车辆经过?”
“呢……有吗?”
“我那时候打了一阵子瞌睡,无法确定。怎么样?有没有?”
“没有。”思考片刻之后,高千如此断言。“没有车经过。假如有,我应该会有这样的念头;‘啊!前头有车祸。路堵住了,这台车等一下也得和我们一样折回来。’但是我不记得自己曾有过这种念头,所以当时应该没有对头车辆经过。”
“换句话说,当时那个墨镜男还没赶上我们——这么解释应该没错吧?”
“嗯,绝对错不了。”
“后来我们弃车步行约三小时,才发现老大;这段时间内,没半台车经过我们面前。就时间上而言,你不觉得太不合理了?我不清楚那个人下山的车速多快,但和人类的步行速度相比,同时间内汽车的移动距离应该要大上许多;按照常理判断,早在我们走到老大之前,墨镜男的车就该出现于我们眼前了,对吧?”
“这么说也对。”
“但是他的车却一直没有现身……”
“为什么?”
“可能性只有两种。”
“哪两种?”
“第一种是他根本没有走迂回路线,而是开到县境道路去了。不过——”
“不可能啦!除非他走错路,不然哪有人会故意绕那么一大圈下山?”
“嗯,所以可以单纯地解释为他走错了路。不过我觉得另一个可能性比较高。”
“另一个可能性?”
“就是他直接走干道下山了。”
“咦?可是……”高千双眼朦胧,宛如陶醉于某种事物一般。“可是那个禁止通行立牌呢?”
“在他开车经过时已被撤走了。”
“你是说,在我们看见立牌并折回以后?”
“没错。”
“是谁开这种玩笑?”
“当然是放了假立牌的那帮人。”
“放了假立牌的那帮人……”
“虽然我没有确切证据,但我认为当时应该有人躲在路边监视。毕竟立牌是假的,总不能放上一整天,说不定会有人起疑而报警;要是在达成目的前发生这种情况,可就功亏一篑了。”
“那他们的目的是?”
“当然是为了让来车不走干道,改走迂回路线。确定目的达成后,他们便在其他车辆经过前撤去立牌。”
“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帮人是谁,目的为何?把我们的车引进迂回路线想做什么?”
“不,不对,高千,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们。”
“不是我们?那——”
“对。”见高千浮现恍然大悟之色,我点了点头。“那帮人搞错了。”
“他们误以为我们是那个墨镜男?”
高千恍惚下垂的眼睛突然涌现活力,那推论时的活泼魅力再度苏醒过来。
“漂撇学长的车和墨镜男的同款同色,因此那帮人误以为我们是墨镜男,摆出立牌赶我们回去,随后又立即撤除。”
“而真正的‘目标’墨镜男却是浑然不觉,悠哉悠哉地循着少了立牌的干道下山。”
为什么我们得当他的替死鬼?高千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悠然长叹的模样教我忍俊不禁。
“应该是。盯上墨镜男的,八成是个人数不少的集团;他们联手起来设计陷害他。我猜,国民旅馆应该也有人监视,确认墨镜男开车出发后,再以无线电或手机联络干道上的监视人员,指示放置立牌的时机。我们比墨镜男早一步出发,才误中陷阱。”
“简直是无妄之灾。”高千竖起眼,却又认为生气亦是徒增疲劳,因此最后只浮现了无力的微笑。“原来我们是卷入别人的纠纷,才吃了那么多苦头。话说回来——不知道用纠纷二字形容恰不恰当?”
“我想应该八九不离十。为避免混淆,我们照例替各个角色取个代号吧!首先是那个男人——”
“既然戴墨镜,就叫他小墨吧!”
“小墨?好是好,可是用在那个一脸阴险的男人身上,似乎太可爱了。”
“这就是不协调的奥妙啊!那企图陷害他的集团呢?”
“呢,既然是策划隐瞒的团体,就叫阴谋团……会不会太没创意啦?”
“叫什么都行,好记就好。”
“阴谋团的目的是将小墨引进迂回路线,而非引诱我们。”
“这我知道,但他们为何这么做?”
“没别的可能,就是为了把他引入‘啤酒之家’。”
“咦……引入‘啤酒之家’?”
“就和我们误入‘啤酒之家’的情形一样。”
“我不懂,完全不懂。这么做有何好处?再说,就算成功将小墨引入迂回路线,他也不见得会到别墅去啊!这种事根本无法预测嘛!”
“可以预测。”
“咦?”
“就靠那些偷油贼。”
“靠他们?难道那些小偷也是阴谋团的同伙?”
“八成是。他们从小墨的车里偷走适量汽油,让他在开进迂回路线后便耗尽汽油。”
“怎么可能!”
“但只能这么想啊!那帮人的计划是经过缜密的计算而订立的,目的即是让小墨的车停在迂回路线的某处。”
“这道理表面上说得通,其实是纸上谈兵。匠仔,你想想,小墨又不是笨蛋,他是驾驶人,当然会注意剩下的油量;更何况我们已经告诉他有人偷油之事。虽然个性别扭的小墨不但没感谢我们,还无赖我们或许是小偷;但既然发生过这档子事,他开车之前怎么可能不坚持剩余的汽油量?”
“他当然会检查,但假如他检查完毕后,发觉剩下的量恰好够他循着干道开回市区呢?”
“什么?”
“小墨打算走干道回市区,检查油量时当然也是以行驶干道为前提,对吧?他判断汽油还够,便从国民旅馆出发,谁知途中却多了块禁止通行的立牌。此时的小墨自然担心油量不足,但他别无办法,只能听天由命碰运气,走迂回路线下山。这些都在阴谋团的预料之中。”
“可是啊,真能这么顺利吗?我实在很怀疑。”高千浮现了微笑,仿佛表示她不会轻易接受我的论调。“即使小墨的车真如他们所愿,停在迂回路线上;接着他会采取什么行动,却还是个未知数啊!”
方才为了自己的肤浅而消沉的高千似乎已完全振作起来,眼睛散发着挑战的光彩。当然,这是件值得高兴之事;我不愿见她在外人面前示弱,纵使是吐露心声亦然。后悔是最不适合她的行为。
然而,我的心情却又是五味杂陈。高千重新振作,令我开始意识到与她独处的现状;从前来访时,我完全没这种闲情逸致。
“若是附近有民家,自然会前去求助啊!”
“是啊,假如民家就在附近,且小墨有发现的话。但要是他开车时没注意到,说不定最后就直接走路下山呢——那个阴险男有没有这股毅力,我是不清楚啦!”
“正因为如此——”
“咦?”
“正因为如此,阴谋团才打造了两座‘啤酒之家’。”
“什么?”
“以备小墨在迂回路线的任何一处弃车。”
“什么?”高千显然怀疑我的精神状态正常与否,或许她以为我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便以时钟般单调且倔强的语气重复同样的话。“什么?”
“他们在迂回路线的出口及入口布下‘啤酒之家’,如此一来,小墨即使错过老大,也绝对会发现老二。阴谋团便是借由这个万全之计,将小墨引入迂回路线这个‘捕鼠器’中——不,是试图引诱。”
传统
“我先声明,虽然我用了打造二字,但阴谋团并非为了这个计划特地建造老大与老二,而是碰巧有这两座别墅存在,才拟定了这个计划。”
“这么说来,”高千总算换了个不同的词语;她似乎改变主意,决定姑且听我说完。“老大和老二是属于阴谋团中的某个成员?”
“不,应该不是。正确地说,老二或许是成员的所有物,但老大不是。”
“你怎么知道?”
“这个部分我稍后再详细说明,先假设老大的主人为B。”
“好是好,但为什么是B?干嘛不用A或X?”
“我自有我的道理,不过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道理。总之我从头开始说明吧!”
“等一下,我还是泡杯咖啡好了。”高千似乎觉得很热,将头发束于脑后,站了起来。“让头脑清醒一点,好吸收你的说明。”
“请便。”
“不过我怕待会儿睡不着。”
“应该不要紧吧!累了一天,区区一杯咖啡妨碍不了睡眠的。”
“是啊!匠仔要不要喝?”
“我不用了,和啤酒就好。”
“也对,”她原本拿出两个杯子,又干脆地将其中一只收回碗柜中。“对匠仔而言,喝啤酒时脑袋比较灵光嘛!”
“阴谋团事先将B的别墅——亦即老大,与成员之一所拥有的别墅——亦即老二打造为‘啤酒之家’。
“嗯。”剩下一只杯子,也让高千放回了碗柜中;她改拿出细长的玻璃杯,似乎打算冲泡冰咖啡,而被热咖啡。“嗯。”
“在这里我要离一下题;三天前高千发现老二时,老二已是‘啤酒之家’状态,但老大不见得也是。因此,我们无法完全否定同一套家具在老大及老二之间绕了一圈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也该探讨‘啤酒之家’只有一座的情形?你的想法很正确,但这代表家具曾从老二移到老大,之后又移回老二;虽然不无可能,但就现实面上而言,似乎有点牵强。”
“嗯,所以我意思是说,‘啤酒之家’只有一座的假设太过不切实际且缺乏根据,因此先假意排除。换句话说,接下来的假设将以‘啤酒之家’有两座为前提展开讨论,这点希望你先了解一下。”
“我明白了,继续吧!”
“总之,阴谋团将两座别说塑造为‘啤酒之家’。老二方面姑且不论,老大是B的所有物,因此这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为。”
“这么说来,”从冰箱拿取冰块的高千突然停止了动作。“阴谋团将家具扯出老大,并未经过B的同意?”
“应该没有。”
“办得到吗?”冰块敲击杯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昨天我们讨论时也说过,外人很难瞒着屋主把别墅弄成那副德行。”
“但他们办到了。”听着沁凉的冰块声,自己的啤酒似乎不再那么冰凉。“事实上,他们办到的理由与之后的发展有着重大关联。”
“你真会卖关子。”
“老实说,我是一边讲一边整理。”我喝干剩余的啤酒,开了罐冰冰凉凉的新酒,吐了口气。“要是弄错顺序,连我自己都会变得一头雾水。”
“简直像是走钢索一样嘛!正如同匠仔的人生——”
“嗯——咦?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然后呢?”
“总之,迎接小墨用的陷阱‘啤酒之家’完成了,接着便是等他乖乖入瓮。”
“入瓮后该怎么办?小墨掉入陷阱后会变得如何?”
“在说明之前,我得先声明一点。就真正的意义上而言,‘陷阱舞台’其实是老大。虽然阴谋团准备了两座空别墅,以确保小墨在迂回路线的任一处弃车都会落入陷阱;但若小墨‘落入’的是老二,阴谋团便会带着他到老大去。”
“带他去?怎么会带他去?对他说‘来,跟我走’吗?”
“怎么可能!是在小墨本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送他去。”
“要怎么做?”
“当然是趁他睡着时下手啊!”
“趁他睡着时……可是,”高千将已加好砂糖并调配均匀的咖啡倒入杯中,岩石般的冰块转眼间缩为沙粒大小。“小墨又不是小孩,无论再怎么小心搬动,一定会醒过来的。”
“但假如他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呢?”
“咦?”
“靠那些大量的啤酒。”
“这么说来……那些啤酒是用来……”
“阴谋团净空别墅,具有多重意义。首先,便是陷阱功能。你回想我们昨晚的心理,倘若老大不是那样空空荡荡,而是家具齐全的状态,我们会那么轻易进入别墅中吗?应该会产生一些心理上的抗拒吧!”
“这倒也不见得吧!说不定空屋反而令人产生心理抗拒呢!事实上,那座屋子那么不舒适,既然没沙发也没电视,根本不能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