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2年9月。
“首届太阳系诗词歌赋大赛是在2213年1月2日——也就是人类共同体成立10周年纪念日的第二天召开的。这本来是人类共同体成立10周年纪念活动的一部分,但因为效果出奇的好,所以后来决定每十年举办一次,明年是第32届。届时,各大行星、小行星、人造行星和他们的卫星,移动空间站、空天飞机和已开发的彗星都会组织代表队前来参赛,甚至一些邻近的星系也会派代表现场观摩,盛况空前啊。”
“那我现在要做些什么呢?”
“你就给那些选手讲讲怎么作诗,再去天堂诗苑带他们逛逛就行。”
“我的诗写得也不太好,成人组压力太大。这样吧,我还是作少年组的领队吧。”
在我的要求下,洪饭同意了。
“你们知道什么是诗吗?”我问孩子们。
“叔叔,诗是不是就是分行写的散文啊?”
“诗是不是就是押韵的顺口溜啊?”
“打油诗是不是诗啊?”
“诗可不是分行写的散文啊,也不只是押韵那么简单,打油诗更不配称作诗了。我只知道诗就像交响乐,文字在语法上都是不通的,感觉却是身临其境的。所以,诗不是散文,更不是说明文,你不要去问她的含义,只要能感觉到就好。诗也不是谜语和猜字游戏,历史上的好诗,没有一首是所谓的‘藏头诗’一类的东西。剩下的,我还是找些大师来教你们吧!”
天堂诗苑。
“说到写诗嘛”,李白顿了顿,“首先就要抛开理性,不讲逻辑。诗如梦,梦是不讲逻辑的。人们常说我是‘斗酒诗百篇’,就是这个道理。”
“20世纪30年代的西方荒诞派文学,就是以扭曲的、错乱的、没有逻辑的语言,给人造成阅读上的痛苦,以此表达对生活的不满。《等待戈多》便是一例。我理解先生的意思是,诗也是这样的。只是诗是以优美的语言,不经理性和逻辑雕琢地反映内心的唯美与真实,给人以美好的感受,是吗?”我问。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还有,诗一定要有灵动性,要给人以音乐般的美感。用语要言简意赅,意境则要灵动悠长,耐人咀嚼。”李白说。
“写诗切忌无病呻吟,情到自有佳句出。”苏东坡笑道,“无论写诗写词,都要不落俗套。很多好词好句,由于用得过滥,反为不美了!当然了,这要求你们一要有想象力,二要有词汇量。只有这样,才能推陈出新!”
“老师,写诗最难的是不是押韵和对仗啊?”
“不是的,形式有之最好,无之也罢。世人总以为诗就是按照特殊的要求——平仄、虚实、韵脚、对仗等等——写成的文章,更有甚者认为符合这些格调规矩的就是诗,不符合的就不是。其实不然,形式只是形式而已,内里才是最重要的。舍实而求形,如买椟而还珠,愚人之通病也。”两人说罢哈哈大笑,对酒唱和。
“诗的意境不能被逻辑所束缚,要把真情实感流露在浪漫主义的抒情上面。诗的语言要简洁灵动,唱叹有味,韵意十足!如果再能做到不落俗套,就是好诗了。”我总结道:“学诗学词,这两个人的作品就是最好的教材。别的人读多了反而不美。”
在诗苑词林,苏轼指着墙壁上的词讲道:
“诗词中‘好篇少而好句多’,可这首《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却是个例外,全词一半以上都是佳句。这首词,你们要用心去揣摩。”
“这首《满江红•怒发冲冠》,不在语言和意境上取胜,而是借其气盖山河之势,抒发爱国豪情。读之,如读武侯之《前出师表》,诗词走的也是这个路线。”
“问大家一个问题,有人说贺兰山距金都黄龙府万里之遥,以此否定此词乃岳飞所作,大家怎么看啊?”我问道。
“诗词不可受逻辑的羁绊,要在无理之中感受到有理。贺兰山之于汉,尤黄龙府之于金。由此可见,那个质疑者不懂作诗。”一个男孩抢着说。
“嗯,不错,答得很好!”苏轼赞道,之后接着讲了起来。
“这首《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首句意境悠远,思深情切,可谓佳句。但其余五句却流于浅平,且用典矫造,大不如前。”
《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首《蝶恋花•出塞》,颇有柳永的婉约和柔美,但终不敌柳之《雨霖铃•寒蝉凄切》。明词不如清,清词不如两宋,信矣!”苏轼评道。
《蝶恋花•出塞》:
今古江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你们谁写一首描写窗外景色的诗,给我们看看吧。”李白笑道。
一个穿黄衣服的男孩站起来说:
日落西池夜未冥,满地橙光衬天青。
喜鹊双双夺目过,余晖缕缕惹人观。
“这首不好,意境粗浅,满篇白描。原因还是我刚才说的,由于理性思维的限制,放不开。”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站起来说:
蝶舞莺飞六月天,乱花枯树五千年。
风吹草起如浪涌,草木芳菲到足边。
“这个比刚才那个好了些,只是还是穿凿生硬、语浅意疏。下面的同学只说一句好了,不用再把诗作全了。”
一个大一点的孩子站起来说:
“风吹树枝摇,群鸟四散逃。”
“意境倒是有,但不够灵动,也欠文雅。诗不是这个做法,我们还是逛逛再说吧!”
再向前走,是一段游廊,游廊尽头,又是一个和先前一样的花园。
“这不是一样嘛,为什么要修游廊呢?”我不解地问。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 三 十 回 新诗园巧遇林黛玉 葬花亭齐慕甄英莲
“这首《蝉》,前两句意境平平,且略显造作,不是佳句。后两句寓哲理于比兴之中,意境好很多了,但仍只是好句,并非佳句。”李白评道。
《蝉》: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这首《游山西村》,八句竟有六句平淡无奇,乏善可陈。全靠有第三、四两句,忝列经典。就像一个星座中都是六等暗星,偏偏出了两颗一等亮星,所以能为人所知。陆游的诗少有精品,还是少看为妙。”李白评道。
《游山西村》: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萧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刚才全是词,这次全是诗。原来游廊的作用是转换文体啊!”我感叹道。
“又讲了这些实例,结合我们刚才讲的理论,大家谁再作一句,一句就好。记住,在诗里只有感觉,没有逻辑;只有映衬,没有描写。”苏轼说道。
一个小男孩霍然站起,指着天上的风筝说到:
“久志凌云竞长空,南北西东各不同。”
“嗯,不错不错,比刚才那些好多了。”
一个文静的小女孩指者远处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弱弱地说:
“霜笛寥落芳菲尽,闲云枯草逐碧波。”
“这个还是浅近了些,不过有诗的味道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淑虹,外号叫小溪水,是他们给我起的。”
“我外号叫小河水”,先前回答问题的那个男孩说。
游廊的尽头是一座假山,李、苏在此与我们作别。送走二人,我与孩子们坐在大青石上休息,忽听得山后有人哭泣。我们急忙过去,只见一个美丽的女孩正在地上锄土。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看到我们,林黛玉擦干眼泪笑道:“我又在这葬花亭多愁善感了。”
谈到写诗,她说:“我正好也在辅导香菱学诗呢,我们可以一起逛下面的园子。”
“香菱姐姐也要参赛吗?”一个小男孩问。
“是啊,她要作为我们天堂诗苑的成人组选手参加比赛。瞧,她回来了。”林黛玉转头对香菱说:“今夜满月,就以此为题做首诗让大家赏评。”
香菱听罢,边走边吟道: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良宵何用烧银烛,精彩辉煌映画栏。
我回头对孩子们笑着说:“这诗看似不错,实则白描到底,平淡无奇。这不是在用感觉,而是直接用文字传达出的意境。就这水平还是诗苑派出的成人组选手,我看你们不用担心了。我本来是要你们达到这个水平的……”
正当孩子们喜笑颜开之际,却听林黛玉对香菱说道:“觞咏不是外人,你不要掩藏实力,仍以满月为题,再作一首。”
“好的。”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我和孩子们立时惊得半晌无语。这首诗没有一处说月,却处处都在说月;没有一处抒情,却处处都在抒情;没有一处描状,却处处都在描状。意境之深,竟至于此?
“你们看看人家,还不好好地去学?”
“可是她是成人组的……”
“她还是诗苑的代表……”
“成人组都这么厉害,你们以为少年组能差多少?竟然被你们骗去那么多糖……”
一过游廊,黛玉笑道:“这个园子是元曲园,好久没看过元好问和王实甫的作品了”。她边说边走到墙边。只见墙上写的是: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她来寻找光明。
“我晕,原来这里是新诗园啊。我记错了,呵呵!”
“新诗中,还是朦胧诗最接近诗的真义啊!”我慨叹道:“海子的诗,读来就是有味。我喜欢他的《春暖花开》、《九月》和《重建家园》。”
“是啊,现在这样的好诗越来越少了”,黛玉玩笑道:“现代人写新诗像译文,你觞咏在济宁府,却是写译文像新诗啊。”
我与黛玉会心一笑,又转过一面石墙,只见墙上写道:
MyheartleapsupwhenIbehold
Arainbowinthesky:
Sowasitwhenmylifebegan;
SoisitnowIamaman;
SobeitwhenIshallgrowold,
Orletmedie!
TheChildisfatheroftheMan;
AndIcouldwishmydaystobe
Boundeachtoeachbynaturalpiety
“华兹华斯的诗还是用英文读起来有味啊!”我说。
“是啊,诗是不能翻译的,翻译过来就变成四不像了。前面应该是先秦园和乐府园了,咱们还去吗?”
“不去了,咱就边走边聊吧!”
“好的!你怎么看初唐四杰的诗啊?”林黛玉问。
“汉魏六朝及至初唐,诗风一体,多‘无形胜有形,无声胜有声’之作。”
“是啊,初唐四杰的诗,确实是六朝的套路,我很喜欢!”
“像陶渊明的‘依依墟里烟’……”我说。
“还有鲍照的‘江上气早寒’……”林黛玉说。
“还有谢灵运的‘云生岭愈叠’……吟斯而不写斯,反倒更令人回味!”香菱说。
“是啊,再往远一点说,‘关关雎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种意境和灵动性,也正是诗所追求的啊!”林黛玉说。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诗就应该有这样一种灵动的感觉。只是我对楚辞了解不深,不敢妄加评论。”我说。
正说话间,出口到了。我们与林、甄二女挥手告别,相约大赛再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