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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埃勒里·奎因 当前章节:149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00

查兰斯基的嘴巴张了开来。

而埃勒里继续说:“是的,很疯狂,查兰斯基先生。”

埃勒里又说:“霍华德偷了迪德里希·范霍恩保险箱里的两万五千元,犯了另一条诫律:”不可偷窃‘。“

埃勒里接着说:“在星期天凌晨亵渎艾伦和马蒂·韦伊在菲德利蒂的坟墓,霍华德犯了另外两条诫律:”要记得安息日、保持安息日的神圣‘,以及’必须尊敬父亲和母亲‘。“

他微微笑了一下:“我应该把‘幽谷中的圣保罗教堂’的奇切林牧师找来,因为这里有关安息日方面,我需要一些专家的协助。这条有关‘安息日’的诫律,是‘十诫’中的第四条——而罗马天主教徒和路德会教徒则把它列为第三条,但是犹太人、希腊天主教徒和大部分新教徒都认为它是第四条——所指的,是以色列的安息日,也就是星期六,我想,以色列人把安息日定于星期六,是因为早期的基督徒要把安息日和每个星期天要纪念耶稣复活的‘主日’隔开来。我现在好像想起来,这种一天安息日、一天复活日的纪念方式,从耶稣复活以来,或即使从使徒保罗断言基督徒不用受犹太教安息日的束缚以来,己经实行了好几个世纪。不过,这没关系。对霍华德——这位基督徒来说,安息日是在星期天,而他对父母不敬的时间,正是星期天的凌晨。”

埃勒里又说:“爱上莎丽,把她带到范霍恩在法利赛湖边的小屋里和她上床,霍华德犯了另外两诫:”不可贪恋他人妻子‘以及’不可通奸‘。“

接着,很快地,埃勒里进入他所说的第九项罪行,他说:“霍华德否认他拿莎丽的项链要我去当,犯了另一条诫律:”不可作假证‘。“

现在,在场的人都被这怪异的事情镇住了,就算他们说得出话来,他们也不会开口。

埃勒里又继续说下去:“昨天晚上,当我坐在霍华德的车里,在路上,把这九块碎片拼起来,我问自己一个很自然的问题:这一切,会不会只是巧合?有没有可能,霍华德所做的这些事,只是凑巧刚好破了‘十诫’中的九诫?然而接着,我就不得不这样回答了自己:不,这不可能;如果说,这样一串如此吻合地触犯了‘十诫’的罪行,仅仅是偶然发生的,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因此,这九诫是有计划地被触犯的;是以‘十诫’为线索,经过了预先设计,有步骤地实施的。

“但是,霍华德如果触犯了‘十诫’中的九诫,”埃勒里叫道,“他不会、也不可能停止。十才是完整的,而九不是十。剩下的一诫——也是将会被触犯的一诫,是在其他九诫之上、现代人认为最符合他们的社会理想的一诫:”不可杀人‘。十才是完整,而九不是十。由于第十诫是禁止谋杀,我知道,霍华德正是要把它留到最后,作为他反叛世界一连串行为的高潮。

“霍华德要杀的人是谁呢?当我想到霍华德的外在行为以及他的内在心理,答案立刻出现。霍华德要的是什么?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要的是什么?因为,依我这外行人的想法,科恩布兰奇医生,霍华德根本就没有真正地爱上莎丽,他只是以为自己爱莎丽。他要的是——他以为自己要的是——迪德里希的妻子。而阻挡在他们中间的人是谁?只有迪德里希。只要除掉迪德里希,对霍华德来说,他就可以得到迪德里希的妻子。至于想杀迪德里希,最后却误杀了莎丽,逻辑上来说,应该只是一场意外的悲剧,基本上并不重要。

“不过,就算你从心理学的角度思考,你也会发现,迪德里希就是被意图谋杀的对象。事实上,从十年前我在巴黎认识霍华德开始,我就毫不怀疑一点,就是:霍华德自童年以来就有强烈的恋父情结。他对迪德里希·范霍恩的祟拜,是赤裸裸而不容置疑的。霍华德在巴黎工作室里的雕像,都是宙斯、亚当、摩西——那时候就有摩西了——但在根本上,他们都是迪德里希。十年后,我亲眼见到迪德里希本人,我才知道,这些神像不但在精神上代表了迪德里希,连外形也和迪德里希的外形一致。

“霍华德的整个成长过程,无可避免地造成他对于那些具有父亲形象的事物的崇拜。这些历程包括:从婴儿时就被不知名的母亲遗弃、被一位强壮有力的男人收养,这个男人成为他的养父、养母兼守护神。就像俄底浦斯【注】一样,霍华德的心里存在着弑父的种子。因为,当这个具有父亲形象的人拒绝了儿子,把爱转移到一个女人身上,而且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爱,便会转变为恨。就在那一刻,这颗弑父的种子开始发芽:当迪德里希和莎丽结婚的那天晚上,霍华德发生了第一次的失忆症。然后,霍华德‘爱上’这个偷走他父亲的女人!你可以随时纠正我,科恩布兰奇医生,但我认为这根本不是爱,而只是潜意识里一石二鸟的企图——一方面,惩罚那遗弃他的父亲,再一方面,通过摧毁他父亲和那造成他被遗弃的女人之间的关系,他可以重新获得他父亲的爱。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惊人的事实:在计划消灭这背叛了他的父亲的形象时,这孩子使用了一个方法,凭着这个方法,在计划进行的过程中,他还可以谋杀另一个父亲形象!”

科恩布兰奇医生一脸疑惑。埃勒里趋身向前,直接对这位精神病专家说:“在这个家庭里,由于她那位决心跟随耶和华的狂热原教旨主义信徒丈夫,克里斯蒂娜·范霍恩一直——从霍华德小时候到现在——都沉溺于《圣经》里的句子。霍华德,在这种环境下,怎么可能不受那像父亲一样的上帝观所笼罩?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这件‘完整的犯罪事件’的完整性:通过刻意触犯‘以父之名’的上帝的‘十诫’,霍华德摧毁了自己心中最伟大的一个父亲形象——上帝。”

埃勒里瞥了断线风筝似的霍华德一眼,然后用非常非常柔和的语气说:“现在,你们可以知道,先生们,霍华德整个的行为模式,是一种不平衡心理的行为模式。

“我不知道你们这方面的专家,怎样称呼霍华德的这种精神失常状态。不过,我想,就算一个外行人也可以明显地看出来,霍华德把‘十诫’当做一系列犯罪的模式,把谋杀作为整个犯罪的结局,并且分别在有意识和无意识的情况下,持续地照着这个模式行动。他需要的,是合格的精神病医生的诊断,而不是法律的审判。

“这个人完全不应被视为一般的杀人犯,如果你们喜欢,可以说他是:犯罪精神错乱。我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重述我刚刚所说的这些分析,以及提供《圣经》方面的解说——如果这么做能够帮助霍华德,回到一个属于他的地方,也就是精神病院。”

接着埃勒里看看迪德里希,然后又把眼光移开,因为迪德里希正在哭。

有一段时间,除了迪德里希的哭声,没有任何其他声音。过了一会儿,连迪德里希的哭声也停了。

检察官查兰斯基望着科恩布兰奇医生。

查兰斯基清了清喉咙:“医生,您对……对这一切的看法如何?”

那医生说:“我还是暂且不要让自己涉入这件案子,查兰斯基先生。我还需要很多时间来……呃嗯……调查。”

“好啦!”那检察官把手肘靠到膝盖上,“从检察官的立场——先不管他的律师会如何介入——大家如果没有进一步的问题,我将会准备随时提出诉讼。”

达金警长说:“康哈文化验室那边怎么说?”

“是的,达金,刚刚在我们开始之前,我接到他们打来的电话,告诉我初步的化验结果。他手指间的四根头发,已经被化验证实,是范霍恩太太的。他指甲内搜集到的采样,化验室认为,是范霍恩太太脖子上的。就事实来看,人毫无疑问是他杀的,而在法律上,我想也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而且,老实说,目前我并不很在意,他究竟是明知道她是范霍恩太太,所以把她杀死?还是误以为她是范霍恩先生,而将她误杀,因为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能提出他杀人的动机。事实上,他也不是第一个杀了自己通奸伙伴的通奸者。事实上,”接着,一种类似微笑的表情掠过这位检察官的脸,“我觉得,这比起那些有关他憎恨什么父亲形象的说法,更容易成为杀人的动机。好吧,我想就到此为止吧……”

查兰斯基准备起身。

霍华德说:“你现在就要带我走吗?”

大家都愣在那里,仿佛霍华德工作室里的朱庇特塑像突然开口了。

霍华德在看——不是看查兰斯基,也不是看埃勒里——而是看着达金警长。

“把你带走?是的,霍华德,”达金很难过地说,“我恐怕,我帮不了你了。”

“他们带我走之前,我想先做一件事。”

“你是说,你想上厕所?”

“天下最老套的诡计,”查兰斯基微笑,“这对你不会有帮助的,范霍恩,或是——韦伊,是吗?这整栋房子里里外外,都被我们的人包围了。”

“不是说,他疯了吗?”验尸官格鲁普慢条斯理地说。

“我不是要逃走!”霍华德说,“我能逃到哪里去?”

格鲁普和查兰斯基都笑了。

“你们为什么不肯听他把话说完!”是迪德里希,他站了起来,脸部肌肉抽搐着。

霍华德还是用同样平静、理智的语气说:“我只是想到楼上,我的工作室而已。”

有一阵子,没有人开口说话。

“你想做什么,霍华德?”达金警长终于开口。

“我再也看不到它了。”

“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妥,查兰斯基,”达金说,“他不可能逃走,而且他也知道这点。”

检察官耸了耸肩:“看管嫌犯是你的工作,达金。如果是我,我不会让他上去。”

“你认为呢,科恩布兰奇医生?”警长皱着眉头问。

精神病专家摇摇头:“绝对不能没有带枪警卫的陪同。”

达金犹豫了一下。

“霍华德,你究竟想到你工作室里做什么?”埃勒里问。

霍华德没有回答。

“霍华德……”又是迪德里希。

霍华德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地上。

科恩布兰奇医生说,“霍华德,为什么你不回答他们的问题?你想上去做什么?”

霍华德说:“我要去把那些塑像砸烂。”

“如果是这样,”精神病专家说,“倒是个合理的请求,在这种情况下。”

他看着达金点点头。

达金显得很感激。他对站在霍华德身后那位高个儿的警察说:“吉普,你跟他上去。”

霍华德马上转身,缓缓地走了出去。

那警察调整了一下腰带,右手摸着枪柄,然后紧紧跟着霍华德出去,几乎快踩到霍华德的脚跟。

“别待太久。”达金叫道。

迪德里希重重地坐下,霍华德走出去的时候,甚至都没瞧他一眼。

——也没看我,埃勒里想。然后他走到这位巨人家的一扇巨大的窗户跟前,看着窗外的花园。三个州警察在午后的阳光里抽烟谈笑。

三分钟不到,传来第一声碎裂的声音,众人都仰起头,东张西望。

然后,是一声接一声,以及一连串更快节奏的摧毁之声。当碎裂的声音停止,大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时,又传来最后的一阵偶像碎裂声。

这一次,是彻底安静了,大家都把头转向门外的楼梯,等着这个将神像打碎的人,在警察的陪同下,走下楼来进人他们的视线。但是,什么也没有。没有击碎神像的人,也没有警察。门外的楼梯依然平静。

达金走到厅里,把手放在楼梯的梅木档杆上:“吉普!”他大叫,“快带他下来!”

吉普没有回答。

“吉普!”

这次,传来一声低吼声,带着痛苦,但吉普还是没有回答。

“老天!”达金说,他的脸色苍白。接着,他爬上楼梯,其他的人也跟着上去。

那警察倒在霍华德的工作室门口,门是关着的。他的左耳肿了一片紫块,两条长的腿抽搐着——他的枪不在他的枪套里。

“快进门的时候,他打我的肚子,”他一边喘息一边说,“抢了我的枪,用枪打我,我就晕过去了。”

达金用力敲门。

“锁上了!”

埃勒里大叫:“霍华德!”但查兰斯基把他推到一边,然后吼道:“范霍恩,你给我开门而且最好快点!”

门后依然没有回答。

“你有钥匙吗,范霍恩先生?”达金着急地问。

迪德里希呆呆地望着他,听不懂达金的话。

“把它撞开!”

大伙儿都退到数英尺外,准备用身体撞门。这时,传来了枪声。

就只有一声,然后是什么金属的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

没有人体落地的沉重声音。

他们只撞了一次,就把门撞开了。

验尸官格鲁普说:“他真会选,选了一种最难看的死法。”

工作室的地上到处是胶泥、石灰和石头的碎片。沃尔弗特尖叫了一声,原来他踩到了一大片朱庇特的碎片,扭伤了脚踝。

各家报纸都一跃而起。

正如老奎因警官说的:“谋杀、性和上帝——是报社的发行经理们梦寐以求的题材。”

不知怎地,埃勒里对于“十诫”的分析,完整地传到一家新闻社的耳朵里,然后整件事情就在全国蔓延开来:“埃勒里·奎因最完美的案件”、“名探的‘大满贯”、“拼图杀手遇上侦探大师”、“神探圣经逮恶人”、“埃勒里·奎因个人的最大成就”……这些只是几个让这位大师心里很不舒服的大小标题而已。来自全美国和加拿大地区的报纸剪报,如雪片般飞来,铺满了奎因公寓里的地板;同时,奎因警官拿出自己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做了些投资,使得儿子的报纸剪贴簿更加辉煌可观,当然,这不是他儿子的主意,而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

一连三个星期,一群群或聪明、或愚蠢的人们几乎踏碎埃勒里门前的走廊,他家的电话也响个不停。其中有要求采访的记者;还有一些代笔作者,他们带着已经写好、并且已经付排的范霍恩案件的长篇故事,只是来求得这位大师的首肯,并请他降尊而同意以自己的名字发表;有杂志编辑和摄影;至少还有两家广告公司,来找这位名探,为他们的产品做背书——一家是卖洗发膏的,另一家则是一种叫做“谋杀”的香水——以便他们的产品可以同这桩轰动一时的讼案做搭车销售;还有电台,来邀请他去参加一个星期天下午的座谈会,主题是“圣经与霍华德”,出席的还有几位著名的宗教人士,分别代表新教派、罗马天主教和犹太教派。此外,还有一大堆捧着十字架的人,想要把埃勒里捧成更伟大的英雄。埃勒里很生气地说,他一定要揪出那个把“十诫故事”泄露给媒体的大嘴巴。

在之后的几个月,他坚称那个人一定是科恩布兰奇医生——大概是受到什么复杂和高深的心理因素影响——不过,老奎因警官把埃勒里的怒气压了下来。再有,为了避免遗漏,还必须提到一件事,那就是:在那第九日的惊异之后,埃勒里在不用担心会被发现的时候,也偷偷地把奎因警官做的报纸剪贴簿拿来看了看,那剪贴簿现在已然是肥胖症晚期了。于是,他无可奈何地时不时也体验到了能充满最谦虚的心灵的那种美好而丰盈的喜悦;他甚至把其中一篇文章从头读到了美妙的结尾,这篇杂志文章把他这次办案描写为“西八十七街神童最完美的出击”。

不过,在对埃勒里职业生涯中这一段疯狂的插曲的所有媒体报道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一个创造新词汇的天才,他在一家著名报社的星期天特写中所写的一篇文章,标题是“‘精神分裂圣经疯子’之案”,这个新名词,成了犯罪学字典里的新成员。

这位辞源学上的爱因斯坦在文章中把奎因先生形容为“从今以后,直至永远,都将以‘十逻辑侦探’而闻名于世。”

死人的故事,到这里结束。

活人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

【注】复仇女神:希腊诸神之一:“罪犯们的复仇女神”,喻指检察官。

【注】乌尔都语:一种印地语,巴基斯坦的正式语言。

【注】俄底浦斯:希腊神话中底比斯王子,误杀其父并娶其母为妻。

第十日

他带着一把具有魔力的武器,在邪恶的黏土地上追猎恶人。再凶恶、狡猾的坏人遇到他,都得伏首称臣。因为他是埃勒里,理查德的儿子,法律面前的全能猎者,没有任何人能战胜他。

范霍恩家一案之后的一年。是埃勒里在事业上最忙碌也最辉煌成功的一年。案子一件接一件,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些甚至是来自大西洋的彼岸。那年,他去了两次欧洲,一次南美洲,还去了一趟上海。他的声名传到洛杉矶、芝加哥和墨西哥市。老奎因警官抱怨,他好像把埃勒里教成了个高级的马戏演员,他似乎很少见到他儿子。

而这位大师的世界里,也一直不乏罪案。纽约市还在回响着他神奇的破案故事:在一件患有脑麻痹的苔藓学家的案子里,埃勒里从一团还不到他拇指指甲大的干苔鲜中,抽丝剥茧,得出明确的推论,最后找到纽约一家最富声望的医院的外科手术室,救了一条人命,也让自己再度声名大噪。

还有一件是艾德莱纳·蒙奎欧克斯的案子,他那非凡的破案方法,由于与那位古怪的夫人的遗产执行人订有协议,在1972年以前,不能对外公布。这只是两个例子而已,有关奎因办过的案子的完整“清单”,毫无疑问,将来某个时候,会在这样或那样的出版物中出现的。

是埃勒里自己喊停的。去年九月以来,他已经瘦了很多,连一向就没胖过的他都开始警觉了。

“都因为你没完没了地一直在东奔西跑,”八月一个早上,奎因警官在早餐桌上说,“埃勒里,你该歇歇了。”

“我已经歇了。昨天见到巴尼·克尔,他说,我如果想光荣地因冠状动脉栓塞而死,最好照样过着过去十一个月的生活。”

“我希望那能让你清醒清醒!你打算做什么,孩子?”

“这个嘛……我这一年已经收集了足以写二十本书的资料,但是却一直没有时间开始写,甚至连做计划的时间也没有。我要重新开始写作。”

“那克里普勒的案子怎么办?”

“我已经交给托尼了——还带着我的祝福。”

“感谢上帝!”老警官虔敬地说,因为在他那张床的上方的那些书架上,已经没地方塞得下哪怕是再多一本的报纸剪贴簿了,“但,干嘛这么急?为什么不先休息一阵子?到别的什么地方去走走。”

“我都腻味去别的地方了。”

“不,我不觉得我能指望你在你自己的屋里踏踏实实躺着休息,”老先生一边咕咕哝哝地说着,一边伸手去拿咖啡壶,“是啊,我懂了,你会把自己关在那间被你叫做书房的鸦片间里,而我会完全见不到你。看看你,又穿上那件烟服了!”

埃勒里笑着说:“我告诉过你,我要开始写书了。”

“什么时候?”

“马上,今天,今天早上。”

“你哪来这么多精力……如果你真的一定要穿那种女里女气的东西,干嘛不给自己买件新夹克?”

“扔了这件夹克?我写东西习惯穿这件哪。”

“当你开始这样讲话的时候,”他父亲提高了声音,双手推着桌子起身,说,“就知道没得说了。晚上见,孩子。”

于是,奎因先生再度走进他的书房,关上门,准备“开工”。

要注意的是,酝酿一本书的准备过程,和动手写一本书的准备过程,是完全不一样的。后者你需要的是检查和清理打字机、更换新的色带、削铅笔、将干净的纸张摆在适当的位子以及把笔记和大纲放在正确的角度等等。但是构思的阶段就完全不同了,即使是作者的脑海里充满着想法和创意的火花,他也完全不需要任何行头,也不需要在乎那些东西怎么摆,他只需要一张地毯,以及孤独悲惨的自己。

来看看经过范霍恩事件之后那年的八月的一个美好的早上,在书房里的奎因先生。

他精力饱满地、像个将军似的在地毯上踱来踱去,操练思绪。他的眉头开朗,眼睛有神而温和,脚步不缓不急,双手从容地放着。

接下来,看看二十分钟后的他。

他的两腿上抽下踢地剧烈运动着,他的眼睛露出狂野的神情,眉毛猛烈地跳动着,两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他靠着墙,是想找块能让他冷却的石膏。他冲到一张椅子里,坐在椅子边缘,双手在两膝之间紧握着,就像在乞求什么的姿势。接着,他跳起来,把烟斗填满,然后放下来,点一支香烟,两次都灭了火,香烟依然在他唇边。他轻轻咬指甲、抓抓头、找自己嘴里的蛀牙、挖鼻孔、把两手伸进夹克口袋里、踢踢椅子,瞄了桌上早报的标题一眼,但是又倨傲地把眼光移开。他走到窗前,立刻对一只在纱窗上爬行的苍蝇产生了科学研究的兴趣。他右手的手指搓弄着右边口袋里的烟末儿,把一撮烟末搓成一个小绒球,再把这小绒球放到刚好也在右口袋里的一张小纸条上,用小纸条把小纸球裹上。他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瞥了几眼上面写着:

范霍恩北山丘路莱特镇

埃勒里坐在他书桌旁的椅子上,将那张纸条放在桌上的记事本上,身体往前靠,双手平摆在桌面,下巴靠到手上,看着那张距离鼻尖两英寸的纸条。

范霍恩北山丘路莱特镇

那是范霍恩的案子留下来的东西。

他现在记起来将近一年前发生的那一幕。

而他那时也穿着这同一件夹克(“我的天,那是这以前我最后一次穿这件夹克”)。

他给了霍华德一些回家的车钱,送他走下楼,霍华德拦了辆出租车,他们在便道握手时,埃勒里忽然想到,他不知道霍华德家住哪儿。两人为此大笑,然后霍华德从身上穿着的埃勒里借给他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本黑色记事本,撕下一页,写上自己的地址。

就是这张纸。

接着,埃勒里回到楼上,回想着莱特镇,最后,他把纸条塞进这件夹克口袋,然后在隔天把夹克挂到衣橱里。那夹克就这么挂着,一直到今天。

一切都过去了。

当埃勒里仔细看着这张写有像蚀刻板印刷的字迹的小纸条,霍华德从记忆里向他走来,然后是莎丽、迪德里希、沃尔弗特和那老太太。

他想起他们所有的人。

一只苍蝇落到“范”字上,肆无忌惮地停在那里,埃勒里撅起嘴,吹了一口气,那苍蝇飞走了,纸条也被吹得翻了过去。

纸条的另一面也写着东西!

一样小、一样像雕版印刷的字体。不过,这一面,写得满满的。

埃勒里坐直身子,好奇地拿起这张纸。

是霍华德的笔迹。从那黑色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但写的并不是地址或电话号码,而是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句接着一句。

——日记?

这一页的开始,是一段话的后半段:

一本日记,没错。

这是霍华德从来没提过的一件事。

莉亚。莎萝米娜。

有趣的是,这两个名字让人不容易忘记。

“莉亚”、“莎萝米娜”。迪德里希从哪儿找来的这些名字?一个想法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旋,然后事情一件件落到属于它们的位置,埃勒里又回到奎托诺其斯湖,在那辆停在湖边的敞篷车里,坐在莎丽身旁。她转过身来,将两腿盘起来,坐在那里——那是多美的两条腿啊。霍华德当时不在车里,而是正坐在那长满青苔的大圆石上踢着石子。埃勒里递了支香烟给她。

“我原来的名字是莎拉·梅森(SaLa Mason )”他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以及从湖中那根圆木上飞起的鸟发出的唆唆声。

“是迪兹开始叫我莎丽的,还有其他事情也是由迪兹开始的。”

其他的事情。莉亚、莎萝米娜?

“他们结婚之前他叫她‘莉亚’……”在结婚之前——不是“莎拉·梅森”是“莉亚·梅森”。也许迪德里希不喜欢“莎拉”这个名字,“莎拉·梅森”这个名字使人想象到一幅让人不舒服的图画:也许,是一位紧闭着嘴的学校教师;或是一位围着肮脏的围裙、头发粗糙、准备打扫客厅的新英格兰家庭主妇。“莉亚·梅森”听起来就比较年轻、柔和、甚至带着些神秘感,比较适合莎丽。而且,这泄露了有关迪德里希的一些事情,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在婚礼之后又叫她莎萝米娜”。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不,也不是,只是它前面两个音节,使得它听起来很耳熟。像另一个名字——莎乐美(SaLome )。那是希罗底的女儿【注】……埃勒里笑了。

不过,为什么不叫“莎乐美”( “SaLome” )?为什么叫“莎萝米娜”( “SaLonuna”)?也许是因为以“-ina”结尾的名字,是比较女性化的。不,也许这只是迪德里希自己的发明,就像“莉亚”一样。可以确定的是,它们都很有韵律感,像诗人爱伦·坡的发明。

他往椅背靠下去,点燃烟斗,愉快地抽着,并且紧紧地抓住刚刚的思绪;如果让这思绪溜掉了的话,就意味着又要走投无路地在地毯上转悠了。

他拿起笔,开始在一张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Lia Mason(莉亚·梅森)

他把名字写下来。是的,非常好。

他再写一次,这次全用大写字母:

LIA MASON

噢,这是什么?

LIA MASON——A SI上O MANS【注】(一个农作物储藏塔里的男人)

他写下这带着农场味道的句子。纸上现在写着:

LIA MASON A SILO MAN

他又细细地琢磨了莉亚·梅森这名字里的字母,一分钟后,他写下:

0 ANIMALS(啊,动物)

在祈求老天爷恩赐动物吗?他笑起来了。

很快地,他又用同一组字母,拼出另一个变化的字:

NAIL AMOS(钉死阿摩司)【注】

接着是:

SIAM LOAN(暹罗的贷款)

MAIL A SON(寄出一个儿子)

ALAMO SIN(阿拉莫之罪)【注】

MONA LISA(蒙娜·丽莎)

SAL Mona Lisa

蒙娜·丽莎?

蒙娜·丽莎!

是的,就是这个名字。就是那微笑!那带着智慧、悲伤、神秘、动人、矛盾的微笑!难怪他当时就觉得在哪儿见过莎丽,而他的确从来没见过她。她有着蒙娜·丽莎的微笑,几乎就像坐在达·芬奇那幅作品里的人不是乔康多夫人【注】,而是她。还有……

而迪德里希也看到了这微笑?

毫无疑问,迪德里希也见到了这微笑。迪德里希那时已经爱上了她。

迪德里希看出来了,那就是蒙娜·丽莎的微笑?

埃勒里眼睛一亮。

他又仔细地看着手上的草稿纸:

MONA LISA SAL

几乎是想也没想,他就把未完成的这最后一行写出来:

SALOMINA SaLomina Lia Mason,Mona Lisa,SaLomina

他的太阳穴开始有一种被敲打的感觉。

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有个诱人而熟悉的微笑,他发现那就是蒙娜·丽莎的微笑。她姓梅森。这个男人正走过人生的壮年阶段,这女人很年轻,而且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爱。他的激情旺盛,有着一个饥渴的男人的强烈欲望,会完全专情于他所渴慕的对象——特别是在刚开始的时候。那女人会令他着魔,在他眼里,她的一切都充满着魅力。这本来就是个敏感而且敏锐的男人,“蒙娜·丽莎”的发现也让他感到兴奋。他玩味着这个发现,这让他觉得愉快,他把它写下来:Mona Lisaa忽然,他发现,他的莎拉·梅森的姓——MASON——里面的五个字母,也可以在“蒙娜·丽莎”——MaNA LISA里找到。他不再只是愉快,而是兴奋极了!他从“MONALISA”中抽出M、一个A、S、O、N,剩下的字母是:L、I、A.这几个剩下的字母,其实也可以组成一个名字!念起来就是“莉亚”,而看起来也更好。

Lia……Lia Mason……Mona Lia……Lia Mason.悄悄地,他为他的爱人重新洗礼,在他心里深处,莎拉成了莉亚。

接着,有一天,他对她敞开了心里的秘密。他说了出来,大声地叫她:“莉亚”——羞怯地。不过,她毕竟是女人,即使羞怯也是一种爱慕,她喜欢。现在,他们俩分享了这个秘密,当他们独处时,他叫她:“莉亚”。

他们结婚了,去度蜜月。

现在,是共同的生活了。当身体的器官相接,没有任何事物能夹在这对恋人之间: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没有分心的事或可能让他们分心的事,他们互相融入了对方。这时,一个名字也许和整个世界一样重要。她问他,怎么想到给她取“莉亚”这个名字,或者,如果他曾经告诉过她,那他一定是又再提起这件事。他很开心、很兴奋、也很有创意。

“莉亚·梅森”这名字现在不能用了,她不再是“梅森小姐”,她必须有另一个名字。找来了纸和笔,迪德里希展现他无穷的灵感泉源。(迪德里希,你这浪漫、聪明、强壮而又年轻的老狗!)啊哈,有了——莎萝米娜(SaLomina)!

然后,他们俩一起大笑,而且,她当时一定告诉了他,说“莎萝米娜”是自从“夏娃”以来最美好的名字。不过,这会不会有些难以向别人解释?他同意,他们俩讨论的结果,决定在一般的场合,他叫她:莎丽。

埃勒里叹了口气。

说也奇怪,回想起这些事,好像会让事情有所变化似的。

好像,回想起这些事,也并不完全是自己为了逃避痛苦的写作而编出来的借口。

好吧……

他站起来离开书桌,踱到地毯的另一边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准备……

不过,过了这么久之后才知道原来迪德里希对字谜游戏有特殊的爱好,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他现在想起来,有一天曾经在迪德里希的书桌上看到一本填字谜语的书……

字谜游戏?

字谜游戏!是的,这就是了。有趣的是,刚才在他把“蒙娜·丽莎”改写成“莉亚·梅森”和“莎萝米娜”时,没意识到他就是组变位字。

因为变位字……

“在自己的作品上签上H.H.韦伊,霍华德犯了另一诫:”不可妄用上帝之名‘……霍华德在这种病态的犯罪心理中的思考方式,是颇值得玩味的……可以看到他如何涉足到了犹太神秘教义,并且仿效中世纪神秘的通神论者……相信圣经每一句话中的每一个字母、词、数字和每一个音,都有隐藏着的意义……而如果你将霍华德签名——H.H.韦伊(WAYE)——中的字母重新排列,你会排出一个变位字,就是:Yahweh H H Waye——Yahweh.变位字。

埃勒里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的跳动——又是那脉搏的跳动。

我干嘛这么紧张?他很不悦地问自己的脉搏。迪德里希爱玩字谜游戏又怎么样,他从字谜游戏中得到智力上的满足嘛,又怎样了?而霍华德也一样——很不幸。

很不幸……

埃勒里真的很生自己的气。

有没有可能,住在同一个家里的两个男人,都同样爱玩字谜游戏?

当然可能。就像住在同一个家里的两个男人,都同样爱喝威士忌一样。一句话,霍华德和迪德里希都喜欢字谜游戏,一句话,霍华德也许是受到迪德里希的影响。一句话……

我到底想知道什么?

他对自己愤怒极了。

那案子已经结束了,结论也是无懈可击的。你这笨蛋,别再挖这些陈年旧事以及一群死人,回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但是,埃勒里脑海中所出现的每一个想法,都绕着变位字打转。

十分钟后,埃勒里又坐回到他的书桌前,咬着指甲。

问题是,如果霍华德是受到迪德里希的影响,如果霍华德喜欢凭着联想玩字谜游戏——如果霍华德真的也是个字谜游戏的爱好者——为什么他在日记上提到“莉亚”和“莎萝米娜”时,会说,“他哪儿找来的这些怪名字?!”

霍华德搞不懂这些名字的来历,他为这些名字伤脑筋。

而且,他一点也没有想到这些字母间的关系。埃勒里自己也是个爱玩字谜游戏的人,他只花不到五分钟,就找出了这些名字中字母的变化。

哎呀,我真是笨蛋!

他尝试回去写作。

他又一次失败了。

时间是十点刚过几分钟,他拨了长途电话到康哈文。

只是打个电话,他心想,然后我就可以安心地回来写我的东西了。

“您好。康哈文侦探事务所,”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我是伯默。”

“哦……你好,”埃勒里说,“我是埃勒里·奎因,我……”

“纽约的那位埃勒里·奎因?”

“是的,”埃勒里说,“哦,是这样的,伯默,一些和一件老案子有关的事很困扰我,我想做一些查证的工作,纯粹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像个老太婆,需要一张摇椅和一套毛衣针之类的东西。”

“没问题,埃勒里,我一定尽力而为,”伯默亲切地说,“是我办过的案子吗?”

“这个……是的,从某个角度来说。”

“是什么案子?”

“范霍恩的案子,在莱特镇,大约一年前。”

“范霍恩的案子?噢,了不起的案子,不是吗?我真希望我参与过,那我就能分享一小块被你占据的报纸版面了!”伯默笑着说。

“不过,你的确参与了,”埃勒里说,“噢,当然,不是直接和那杀人案有关,而是你曾经帮迪德里希·范霍恩做了些调查,你……”

“我帮谁做了些调查?”

“帮迪德里希·范霍恩,霍华德·范霍恩的父亲。”

埃勒里还记得迪德里希说的那句话:“我把这件事交给康哈文一家颇负声望的私人侦探事务所了。”

“凶手的父亲?埃勒里,谁告诉你的?”伯默显得很惊讶。

“他自己说的。”

“谁说的?”

“凶手的父亲呀。他说:”我把这件事交给康哈文一家颇负声望的私人侦探事务所了‘……“

“哦,他说的不是我。我从来就没和哪一个范霍恩有什么关系——运气没那么好。也许,他说的是波士顿。”

“不,他说的是康哈文。”

“不是你醉了,就是我醉了!我能帮他调查什么事情?”

“找到他养子的亲生父母啊,我指的是霍华德的父母。”

埃勒里此刻又想到迪德里希说过的另一句话:“几分钟前,我接到一个从康哈文打来的电话,原来是那家侦探事务所的头儿,他们都查清楚了……”

“我不明白。”

“你是你们侦探事务所的头儿吧?”

“没错。”

“去年谁是头儿?”

“是我啊,这是我的事务所,已经开张十五年了。”

“也许是你的一位侦探……”

“我这是只有一个人的事务所,我就是那侦探。”

埃勒里默然,然后他说:“噢,是的,我可能还没完全睡醒呢。康哈文另一家侦探事务所叫什么名字来着?”

“康哈文没有另一家侦探事务所了。”

“我是说去年。”

“我也说去年。”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康哈文从来就没有另一家侦探事务所。”

埃勒里又沉默了。

“这是怎么回事,埃勒里?”伯默好奇地问,“有什么我能……呢……”

“你从来没有和迪德里希·范霍恩通过电话?”

“没有。”

“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事情?”

“没有。”

埃勒里第三次沉默。

“你还在听吗?”伯默问。

“我在听,伯默,告诉我: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姓韦伊的——W-a——y——e.艾伦·韦伊?马蒂·韦伊?葬在菲德利蒂墓园?”

“没有。”

“或是一个索斯布里奇医生?”

“索斯布里奇?没有。”

“谢谢你,很感谢你。”

埃勒里挂上电话。他等了几秒钟,然后拨电话到纽约拉瓜地亚机场。

中午刚过不久,埃勒里抵达莱特镇机场,走下飞机后他很快地穿过机场管理大楼,走向出租车站。

他大衣的领子是竖起的,他还不时地把帽檐拉低。

他钻进一辆出租车。

“州大道,图书馆。”

最好能避开莱特镇《记事报》社。

莱特镇正在八月的阳光下午睡,有几个人在州大道上的榆树下散步,两个警察在地方法院门前擦着脖子上的汗,其中一人是吉普。

埃勒里有点发抖。

“图书馆到了,先生。”出租车司机说。

“你等我一会儿。”

埃勒里跑上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不过进了门厅以后,他放慢了脚步。他把帽子摘下,穿过大门,进入艾金小姐的管辖范围,尽力装成是不引人注目的当地居民。希望艾金小姐不在。倒霉,她在,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像蛇发女怪戈耳工【注】。她正在为了一本过期三天的书,要罚一个看起来很害怕的女孩十一元六分钱。艾金小姐一边打开装钱的抽屉,一边望着这位可疑的男人但是穿着大衣的埃勒里不断用一条手帕擦着脸,一直擦着,直到他走过她的桌子,进入另一条横向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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