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勒里把手帕塞进口袋里,进了一扇写着“期刊室”的门。
期刊室管理员的座位上没人。只有一个人在期刊室里——一个年轻女子,在一本老旧的《星期六晚邮报》档案上愉快地打着呼噜。
埃勒里蹑手蹑脚地朝存放着莱特镇《记事报》合订本的架子,拖出上面标着“1917年”的重重的一卷,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位睡美人,把书放在桌上,轻轻地翻开。
“夏日暴雨成灾……”
他从四月开始找,这样可以连春天也包括在内。
一位本地医生在做了一次接生之后离开的路上因意外事故而死亡,在1917年莱特镇这份主要报纸上,应该会是头版新闻。虽然如此,埃勒里还是一版一版地翻着。幸好,那时候的《记事报》每期只有四版。
他甚至连每期的讣告栏都不放过。
翻到了十二月中,他决定放弃。他把合订本放回到架子上,离开那依然在她的杂志上打着呼噜的年轻小姐,从一个上面写着“不准出入”的侧门,溜出了“莱特镇公共图书馆”。
他觉得很不舒服。
埃勒里拖着脚步往上惠斯林街走去,双手在口袋里抖动着。
在北方国家电话大楼的入口处,他尝试让自己平静下来,这花了他好一会儿时间。
然后,他走了进去,要求见经理。
他究竟对那经理编了什么故事,他自己在事后也不记得了,总之那是个假的故事,而他也得到了他要的东西:1916和1917年的莱特镇电话簿。
他只花了整整二十五秒,就确定1916年那本电话簿里,没有一个叫“索斯布里奇”的人。
他比刚才多花了二十秒,发现1917年的那本电话簿,也没有任何叫“索斯布里奇”的人。
他带着追猎的眼神,继续要了1914、1915、1918、1919和1920年的电话簿。
连一个叫索斯布里奇的人也没有。
他伸手拿帽子时,他很肯定地感觉到自己很不舒服了。
他不走广场,而是顺着上惠斯林街走去,经过杰里耳巷、下大街,到斯洛克姆街。他转进斯洛克姆街,快步穿过长长的街区,朝华盛顿街走去。
洛根市场里到处都是苍蝇和其他小虫,而斯洛克姆街和华盛顿街的交叉路口却很清静——正合埃勒里的心意。
他横过华盛顿街,冲进职业大厦里。他看到安迪·拜罗巴蒂安的一只手臂,以及隔壁“莱特镇花店”的那亚美尼亚女人漂亮的脸,但是他在这种情况下,对鲜花和亚美尼亚女人都没有兴趣。
他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上职业大厦宽敞的木楼梯,为自己脚下老旧的木板发出的声响而生气。
到了楼梯的尽头,向右转,他看到一个熟悉的招牌:
米洛·威洛比医生
他试着挤出个笑容,吸了一口气,走进去。
威洛比医生诊疗室的门是关着的。
一个农夫带着枯黄的脸和充满痛苦的眼神,坐在门外的一张椅子上。
一个怀孕的年轻女子,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睡眼模糊。
埃勒里也坐下来等。还是那套臃肿的绿面旧沙发,墙上还是那几幅柯里尔和艾维公司的平版印刷装饰画,头顶上也依旧是那个嘎嘎响的老电风扇。
诊疗室的门打开,一位年轻的孕妇——不是刚刚在等的那位——蹒跚地走出来,一脸喜气洋洋的神情。于是,他又见到老威洛比医生了。他很老了,真的。干枯缩小了。
曾经明亮锐利的双眼,像罩了一层雾,不再那么锐利。他瞥了埃勒里一眼,很不经意的一眼,说:“这位先生,请你再等几分钟。”然后向那另一位女子点点头。
那另一位女子起身,从一个褐色袋子里,抓出一件准备好的小东西,走进诊疗室,威洛比医生把门关上。
当她走出来的时候——褐色袋子不见了——威洛比医生朝那农夫打了个手势。
农夫出来后,埃勒里走进诊疗室。
“威洛比医生,你不记得我了?”
老医生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盯着他看。
“嘿,是奎因先生!”
他的手掌很软,有点潮湿,而且微微颤抖。
“我听说你去年来过这里,”威洛比医生一面说,一面兴奋地拉过一张椅子,“在报纸报道那件惨剧前,我就听说了。你干嘛不来看我们?荷米欧妮·莱特都气坏了,我也觉得很没面子!”
“上次我只待了九天,医生,而且算是相当忙的九天,”埃勒里苦笑说,“埃力法官好吗?克拉丽斯也好吧?”
“都老啦,我们都老啦!你来这儿干什么?哦,那不重要,让我打个电话给荷米欧妮……”
“这个……请……先别打,”埃勒里说,“谢谢你,医生,可是我这次只待一天。”
“有案子在身?”老先生斜眼看他。
“哦……老实说,是的,”埃勒里笑着说,“医生,要不是我需要你的帮忙,可能我连今天都没有想来找你。”
“那你可能也将失去见我最后一面的机会。”医生也笑着说。
“怎么,什么意思?”
“没什么,这是我常爱开的玩笑。”
“你病了吗?”
“每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威洛比医生说,“我都会想起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的一句格言:”老年人比年轻人更少患病,但是他们所患的病,永远不会离开他们。‘没什么,只是不够忙罢了:我可能要停止营业了……“他那发黄的皮肤,扭曲而突兀,皱在一起的肌肉,也干枯而萎缩了——是得了癌症吗?
“要我帮什么忙,奎因先生?”
“关于一个在1917年夏天意外死亡的人,这个男人名叫索斯布里奇,记得这个人吗?”
“索斯布里奇?”医生皱起眉头。
“医生,你也许是镇上认得最多莱特镇人的一个了,包括活着的和已经死去的。听过索斯布里奇这个人吗?”
“是有一户一直住在斯洛克姆的人,叫做索斯布里奇,1906年前后在那边经营马房……”
“不,我要找的这个人叫索斯布里奇,而他是个医生。”
“执业医生?”威洛比医生显得很惊讶。
“是的。”
“普通医生?”
“我想是的。”
“索斯布里奇医生……他不可能在莱特镇执业过,奎因先生,也不可能在全国其他任何地方执业过,否则我一定会听过他的名字。”
“我听说,他在莱特镇开业,还帮人接生什么的。”
“那一定是谁搞错了。”老医生摇摇头。
埃勒里放慢速度:“那一定是谁搞错了……威洛比医生,能借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当然。”
埃勒里打了电话到警察总局。
“达金警长……警长吗?我是埃勒里·奎因……是的……我又回来了……不,只待一天,你好吗?”
“还不是老样子,”达金警长愉快的声音说,“现在就过来一趟嘛!”
“没办法,达金,真是没时间。跟你打听一下,你对康哈文一个叫伯默的人了解吗?”
“伯默?开侦探事务所的那个?”
“是的,达金,他的信誉如何?正直吗?可靠吗?”
“这个嘛,哦,我可以告诉你……”
“怎么样?”
“在全国的侦探事务所中,伯默是唯一一个我会毫不犹豫地信任的人,奎因先生,我认识他十四年了。如果你打算和他合作,他绝对是上上之选,他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谢谢你,警长。”
埃勒里挂上电话。
“乔治·伯默也是我的病人,”威洛比医生说,“大老远地从康哈文到这里来治他的痔疮。”
“你觉得他可靠吗?”
“我以身家担保,乔治绝对可靠。”
“我想,”埃勒里起身说,“我得走了,医生。”
“待这么一会儿就走,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医生,你保重。”
“你这句话,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药物。”威洛比医生微笑着和埃勒里握手。
埃勒里缓缓地沿着华盛顿街走向广场。
迪德里希·范霍恩撒谎。
去年九月,迪德里希·范霍恩讲了个动人的长篇故事,而这故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难以置信,但却是千真万确。
为什么?为什么对自己深爱的养子,编出一对根本不存在的亲生父母?
——慢着。
也许,艾伦和马蒂·韦伊不是……也许,还有别的可能。
埃勒里很快地爬进停在霍利斯饭店前的一辆出租车,叫道:“菲德利蒂墓园。”
他要司机等他。
他爬过石墙,迅速地走进野草丛生的墓园。太阳已经很低了。
找了一会儿之后,他找到了那座连在一起的坟墓,墓碑的下端几乎被杂草所覆盖。
埃勒里跪下,拨开野草。
艾伦和马蒂·韦伊
找到了,让人沮丧的墓碑。
艾伦和马蒂·韦伊
他仔细审视着这两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这名字看起来有些异样,然后整个墓园看起来也有些异样。一年前,他在一场暴雨中来到这里,一直待到暴雨过去,那是在夜里,他曾经用打火机的亮光察看这墓碑,火光摇曳墓碑上的铭文也跟着舞动。
他靠向前去。
有一个字母有点不对劲——对了,就是这个字母,让一切看起来都显得异样。不是自己的回忆作怪,也不是幽黯光线中的幻觉。
最后的那个字母。
WAYE(韦伊)这个字中的E和其他的字母雕刻得不一样。
它刻得没那么深,不像其他字母那样,刻工也没那么好,仔细点看,可以看出,它拙劣的刻工以及它和其它字母比较之下的不寻常。埃勒里对那E看得越仔细,它的异样也越明显,甚至连它的轮廓,也比其他字母显得锋利,或者说很锋利。
出于他的完美主义的个性,埃勒里从墓碑底下拔出一根长长的毒麦草,除去草上的小刺,他要用那草来当做量尺。他先量了墓碑的左侧边缘到AARDN(艾伦)的A之间的即离,用拇指指甲做个记号,然后把草移到墓碑的右边。从墓碑右侧边缘到WAYE(韦伊)的E之间的距离,比起左侧边缘到A之间的距离,短了一些。
他还是不满意,他又把他的大拇指放到墓碑的右侧边缘,看看那根毒麦草的另一端会落在哪里。
他发现,那另一端落在WAYE中的Y上。
埃勒里在挣扎,不愿意得出那个结论。但是,那个结论无可回避。
由雕碑师在墓碑上雕刻的名字,原本是:
AARON AND MATTIE SAY(艾伦和马蒂·韦)
有人,在很久以后,加上了一个E这些都是真的。
埃勒里丢下手中的草,抬起头来,他看到一张破旧的石椅,几乎快被杂草埋没了。
他走过去,坐在椅子上,嘴里咬着草。
“先……先生?”
埃勒里仿佛从梦中醒来。墓园不见了,他正坐在一片黑暗中。朝前方望去,黑暗有一道黄色的裂缝,是圆锥形的,让人迷惑。
他有点发抖,拉了拉外套。
“谁?”他问,“我看不清楚。”
“我想,你完全忘记我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不过,先生,你还是要给钱。那里程表从你下车到现在一直在走着,是你要我等你的。”
已经是晚上了,而他还在菲德利蒂墓园里,坐在一张破石椅上。这人是出租车司机,手上拿着根手电筒。
“噢,是的,”埃勒里说着,站起来,伸伸懒腰。他的骨头关节都僵硬了,而且有点痛。但是在他内心深处,还有一种痛——一种无法消除的痛,“是的,当然,当然,我会照表付钱的。”
“我以为你忘记我了,先生,”出租车司机又说了一次,不过语气和先前不太一样了,“走路小心!来,让我用手电筒照路,我走在你后面。”
埃勒里穿过那些残破的坟墓,走向那堵石墙,当他翻过石墙时他突然想到:他还不知道墓园大门在哪里。
这条路是上次……
“先生,你要上哪儿?”出租车司机问。
“什么?”
“我说,你要上哪儿?”
“噢,”埃勒里往后靠到椅背,“山丘路。”
从墓园去山丘路,一定会先经过北山丘路,埃勒里等待着。
当车子经过那熟悉的大理石柱子时,他趋身向前:“司机,刚刚我们经过的房子是谁家?”
“什么?噢,那是范霍恩家的……”
“范霍恩。噢,是的,我想起来了,这房子现在有人住吗?”
“当然有人住。”
“范霍恩两兄弟都还住在这里吗?”
“没错,还有那位老太太也在,”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微微扭着腰,将身体转过来,“这房子去年发生了可怕的事,自从迪德里希·范霍恩的老婆被杀之后,整个地方都不一样了。”
“是吗?”
“是啊,老范霍恩非常难过。我听人家说,他现在看起来,比他妈妈还老,而他妈妈比上帝还老。我想,他儿子的死,对他打击也很大。他儿子叫霍华德,以前是个雕刻家。”那人又转过身来,降低音量说,“你知道吗,是霍华德干的。”
“是啊,报上也是这么写的。”
司机又转回去面对他的方向盘:“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迪德里希·范霍恩。哼,以前他在镇上多威风,现在他弟弟掌管所有事情——他叫沃尔弗特。迪德里希只是待在家里。”
“哦?”
“真他妈的可怕。好啦,从这里开始就是山丘路,不再是北山丘路了。先生,你要到山丘路的什么地方?”
“我想,就是前面那栋房子,司机。”
“威洛比先生家?好的,先生。”
“不必麻烦开进去了,我在前面路边下车就行了。”
“好的,先生,”出租车停了下来,埃勒里走下车,“嘿,这里程表看起来像中国的战争赔款。”
“是我自己的错,来——”
“嘿,谢谢!”
“谢谢你——谢谢你等我。”
那人开始换档:“没问题,先生,到墓园去的人往往都会忘了时间。嘿,这样很好,不是吗?”
他笑了笑,然后出租车便扬长而去了。
埃勒里一直等到它的车尾灯在一个转弯处消失为止。
然后他往上走,走回北山丘路。
月亮已经升起。埃勒里穿过那两根柱子,走上那条属于范霍恩家的私人车道。
他想,这里过去是有路灯的。
现在,没有了。
不过,月亮很亮。也幸好如此,因为这条路走起来让人不放心。那记忆中曾经平滑的路,现在却布满了车辙、凹坑和碎石。当他穿过那片柏树和紫衫树,开始要走上那段通往山顶屋子的盘旋小路时,他发现原来那些稀有的灌木已经被一团团乱生乱长的野草遮盖得无影无踪。
是破败了,他心想。毁了,都毁了,整个地方。
主屋正面一片漆黑,还有朝北的那面——北侧门廊、大花园和客房也全是暗的。
埃勒里绕过门廊,走向那花园和水池。
水池是干的,并被枯叶填满了一半。
他望了客房一眼。
窗户被封住了,大门也上了大锁。
大花园已经完全走了样——野草丛生、杂乱不堪。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小心地绕到房子后面。
屋内照出的几束楔形灯光引起他的注意。他踮起脚,轻轻地走过去,朝厨房里看去。
克里斯蒂娜·范霍恩正弯着腰,在洗碗槽前洗碗——那衰老而弯曲的背,是不会看错的。然而,当她提着湿漉漉的双手转过身来,埃勒里却看到,那根本不是克里斯蒂娜,而是劳拉。
这个夜晚闷得令人透不过气来,但埃勒里还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摸那双猪皮手套。
他拿出手套,缓缓地戴上。
他沿着后墙一直往前走——弯下腰来紧贴着墙,从厨房窗户下面溜了过去:他绕过那尽头的墙角,停下来。屋子的这一面,有一道银色的光射向黑暗,照着南走廊的熟铁栏杆。
光,是从书房里射出来的。
埃勒里悄悄地沿着墙,走上门廊的台阶。
他在灯光旁边停住脚步,小心地望进书房。
窗帘没有拉严实。
他看到了书房的一条又长又窄的局部,似乎没看见什么东西。然而,在大约一个坐着的人的高度,他看见了一张脸的一部分。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一个满头白发、皮肤松弛的很老的人。
埃勒里无法从这张脸的这一个局部,想起任何一个他所认识的人。
但是,这张脸稍微移动了一点,一只眼睛进入了埃勒里的视线之内。埃勒里认出来了,那只大大的、深邃、敏锐而漂亮的眼睛,从这只眼睛,他知道自己正看着的人是迪德里希·范霍恩。
他用他带着手套的手的指关节敲门——敲着那扇法式玻璃门上最靠近他的那格玻璃,很用力地。那只眼睛移出了他的视线之外,而另一只眼睛旋即出现,它正直接看着埃勒里——或者说,好像在直接看着他。
埃勒里又敲了几下。
当他听到房里传来嘎嘎声——像生锈轮子发出来的声音,他闪到一边。
“谁?”
这个声音,就像那张脸——一样陌生,一样苍老。
埃勒里把嘴贴近门。
“奎因,埃勒里·奎因。” 他抓住门把手,转一下,推一下。
但门是锁着的。
他用力敲门:“范霍恩先生,开门!”
他听到钥匙塞进门锁的声音,他退后。
门开了。
迪德里希在门内,坐在轮椅上,一条黄色的毯子披在肩膀上,双手紧张地扶着轮子。他正望着埃勒里,一会儿眯起眼,一会儿把眼睁大,像要把埃勒里看得更清楚。
埃勒里走进去,关上门,转了转钥匙,把窗帘拉严。
“你为什么回来了?”
是的,像他母亲一样地老,或更老。他的英姿已经消失无踪,连躯壳也已完全走样;他的头发既白又脏,而且稀稀落落毫无生气地挂在头上。
“因为我必须回来。”埃勒里说。
这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那桌子、台灯、书、还有椅子。
不过,现在的书房看起来大多了,那是因为迪德里希变小了。
当他逐渐萎缩直至最后死去,埃勒里心想,这个房间将会朝着四面八方,不断地越扯越大,最后被扯裂成碎片,像个过度膨胀的肥皂泡。
他又听到嘎嘎声,迪德里希正在让轮椅倒退,退回到书房的中央,远离台灯的光线。灯光现在只照到他的双脚,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在阴影里。
“因为你必须回来?”迪德里希在阴影里说,很困惑的样子。
埃勒里坐进那张旋转椅,将脊椎靠向椅背,外套几乎把他包住,帽子也还戴在头上,带着手套的手,则放在了扶手上。
“我必须回来,范霍恩先生,”他说,“因为今天早上,我从我的夹克口袋里,发现霍华德的一页日记,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写在它背面的东西,”
“我想叫你离开,奎因先生——”迪德里希说。
但是埃勒里继续说:“我发现,范霍恩先生,你是个字谜游戏的爱好者。我当时并不知道‘莉亚·梅森’和‘莎萝米娜’的事,也不知道你是那样想问题的。”
轮椅还是在原地,但是声音更大了,带着温怒:“我都快忘光这些事情了。可怜的莎丽。”
“是的,可怜的莎丽”
“这个‘发现’,让你大老远的回到这里来看我?奎因先生,你真好。”
“不,范霍恩先生,那发现让我给康哈文侦探事务所打了电话。”
轮椅又嘎嘎叫起来。
那声音又说:“哦,是吗?”
“打完电话以后,我就飞过来了,范霍恩先生,”埃勒里一面说,一面将身子坐低,“我去过菲德利蒂墓园,我仔细看过艾伦和马蒂·韦的墓碑了。”
“他们的墓碑?还立着吗?我们死去,石头却活着,似乎不怎么公平,不是吗,奎因先生?”
“范霍恩先生,你从来就没有找过康哈文侦探事务所帮你追查霍华德父母的下落。毫无疑问,你的确——照你所说的——在霍华德还是婴儿的时候,让那个叫法菲尔德的人去调查过霍华德的身世,但是当他的调查结束,你也就没有再继续调查,其他都是你编出来的。
“艾伦和玛蒂·韦的坟墓,不是康哈文的伯默找到的,而是你,范霍恩先生找到的;关于霍华德的身世,不是伯默告诉你的,而是你编的;天知道霍华德的亲生父母是谁,但他们绝对不是那姓韦的夫妇。世上也从来没有一个叫索斯布里奇的医生,整个故事都是你杜撰的。在这之前,你在韦氏夫妇的墓碑上,凿了一个E字,让它由WAY(韦)变成WAYE(韦伊),你给了霍华德一双假父母,范霍恩先生,你给了霍华德一个假姓。”
轮椅上的男人沉默着。
“而为什么你要给霍华德一个假姓呢,范霍恩先生?……因为,范霍恩先生,”埃勒里说,“那假姓——WAYE——如果加上霍华德签名中的H H,就成了一个‘新的’签名,也就是H.H.WAYE,【注】也就是去年我做的那个全球知名的分析中所说的:YAHWEH的变位字。范霍恩先生,当时,这证明了霍华德触犯了十诫中的‘不可妄用上帝之名’。”
迪德里希说:“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我了,奎因先生,你说了一些带刺的话,但我实在没听懂。究竟你想说什么?”
“假如你的记忆正在衰退,”埃勒里说,“让我帮你填补其中的空白。范霍恩先生,你很清楚地知道,如果你只给霍华德一个新的姓氏,而不给他新的名字,那么他将无可选择地,必须保留那个你在领养他时为他取的名字,也就是霍华德·亨德里克。你也知道,霍华德在作品上的签名,是H.H.范霍恩,而如果他想改用他亲生父母的姓,那么他将会签上H.H.WAYE——有E的那个。由于霍华德当时正在准备那个伟大的博物馆雕塑计划,他很有可能会在新的作品中,签上他的‘新’名字。
“但如果霍华德不那么做,你将会为他代劳,范霍恩先生,因为你可以利用霍华德的失忆症,来达到目的——你可以在他的作品模型中,签上H.H.WAYE——有E的——然后让它看起来像是霍华德在一次失去记忆时自己签下了的名字。这么一来,没有人敢说这不是霍华德做的——包括霍华德自己。不管怎样,你都不可能失败的,范霍恩先生。
“结果我们发现,霍华德果然在他其中一个模型及好几幅草图上,都签下了H.H.WAYE.”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迪德里希在轮椅上有气无力地说。他提起那已经毫无肌肉光泽、一根根血管浮在表面的巨手,盖住他的眼睛,“我有什么天大的理由,要做这样的事情?”
“老天,在这里成了被你利用的工具,范霍恩先生,”埃勒里说,“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因为你要为霍华德冠上一个上帝之名。”
迪兹没有出声。
不过,过了片刻,他还是说道:“我觉得,很难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你是认真的吗?我是说,这些事——包括:为霍华德冠上上帝之名,然后为了这个目的,而捏造出霍华德的身世?这是我听过的最离谱的事情。”
“噢,的确是离谱,”埃勒里说,“但它真的发生了,而这是唯一的解释,没有其他可能。你捏造出霍华德的亲生父母,在菲德利蒂墓园的墓碑上凿了一个E字,让我因此而找出上帝之名的变位字,也因此指证霍华德触犯了‘十诫’中的一诫。正如你说的,是太离谱了,范霍恩先生,而且牵强得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它真的发生了。它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你对于人性和人类丰富的想象力,有异常深入的认识。你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对离谱和牵强的事情有特殊爱好的人,范霍恩先生,你知道我的弱点!”
埃勒里有点情绪高亢起来,他欠身要站起来,但随即又坐下。当他重新开口,语调又恢复了平和。
“你必须让整个事件有个离谱的情节,范霍恩先生,但是在本质上,却必须是实际、平凡而合乎逻辑的。你计划中的目的,是要替霍华德冠上一个变位之后的上帝之名。经过比较之后,你选择了一个。也许当时你将选择范围缩小为两个:Jehovah(耶和华)和Yahweh,但Jehovah比较难搞。
因为从Jehovah当中抽出两个H霍华德签名中有两个H——之后,就只剩下j、e、a、v、a,比较难变位为一般的姓氏。但是Yahweh不同,去掉了两个H,你还有yaw、和e,可以让你轻易地变位成Waye.接下来,你只需要在莱特镇附近——或是斯洛克姆、或是康哈文、或是全国任何一个角落——找一对夫妇的坟墓,如果时间急迫,单身妇人的坟墓也行,但如果有一对夫妇是最好。这对夫妇必须是姓Waye(韦伊),而且是在霍华德出生之后死的,没有留下其他家人。“
“但是你没找到姓Waye(韦伊)的,只找到一对姓Way(韦)夫妇的墓碑。Way这个姓氏来自英国,而新英格兰州的主要族群是英国人,你不可能找不到姓Way的坟墓。你找到艾伦和马蒂·韦的坟墓之后,便开始编造他们的过去,也许正如你所说的,他们的确是务农的,那并不重要,反正你可以随你的需要,编出你要的事故。你有太多选择了。”
他肚子已经不再痛了,但他还是觉得冷。他的眼睛不看迪德里希。
轮椅上的老人说:“奎因先生,你说的这些……这些东西,究竟想证明什么?”
“要证明,”埃勒里说,“霍华德没有触犯‘十诫’。说到这里,我可以讲,过去我说过霍华德触犯了‘十诫’,而其中,至少有一诫的触犯,不是由霍华德做的,而是你,范霍恩先生,是你的杰作。
“因此,今天当我坐在菲德利蒂墓园时我问我自己:如果霍华德没有触犯这一诫,有没有可能,他也没有触犯其他的呢?”
迪德里希咳起来,轮椅也跟着跳起舞来。他弯下腰,眼神狂乱,用力做了个朝着书桌过去的姿势。
桌上有个银制水壶,埃勒里从椅子上跳起来,过去倒了杯水,赶紧拿给这咳嗽的老人,他把玻璃杯端到迪德里希的嘴边。
而后,迪德里希说:“谢谢你,奎因先生。”埃勒里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坐下。
迪德里希的大下巴现在几乎快贴到自己的胸膛,眼睛闭起来,好像是睡着了。
但埃勒里还是继续说:“我问自己另一个问题:我上次所说的那十条霍华德触犯的罪状中,有哪些可以确定是霍华德干的?范霍恩先生,我不是说那些表面的罪状、也不是那些他在被迫的情况下所犯的罪、或是那些别人加给他的罪名,而是那些他在自由意志下,直接应由他自己负责的。
“你知道吗,范霍恩先生……”埃勒里微笑,“一年前的那一天,我加在霍华德头上的十项罪名,我现在……我现在可以肯定,只有两项是他自己应该负责的——有点太迟了,是吗?”
迪德里希的眼皮眨了眨。
“我非常确定的一点是,霍华德爱上或以为自己爱上了莎丽,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我非常确定的另一点,是霍华德和莎丽上过床,这一点,他们两人都告诉过我。”
迪德里希的两手抽搐着。
“所以,我知道,霍华德确实触犯了两诫:”不可贪恋他人妻子‘以及’不可通奸‘。
“问题是其他的八条罪行呢?我刚刚已经说了,其中的一条——妄用上帝之名,范霍恩先生,是你的手笔。有没有可能,其他的七项罪状,也是你的手笔?”
埃勒里突然站了起来。
迪德里希的眼睛也突然睁开。
“今天傍晚我在黑暗中坐在菲德利蒂墓园里的一张破石椅上,我就像到地狱走了一遭,范霍恩先生,而我现在想带着你,跟我再去走一趟!你不介意吧?”
迪德里希张开嘴,可是说不出话。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吐出一句话,“我老了,”他说,“我被搞糊涂了。”
但埃勒里继续说:“去年,我在一开场就说霍华德触犯了两诫:”不可崇拜偶像‘,以及’不可信奉别的神‘。而我的证据是什么呢,范霍恩先生?证据是:霍华德正在雕塑古代神像。就我们所知,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证据了。但是,我们知道的还不够深入。因为,当我们进一步追究会发现,是你答应填补博物馆计划的巨额赤字,才让霍华德能接手博物馆外的神像雕塑工作。是你指定要让霍华德负责古代神像的雕塑工作,以作为支持博物馆计划的交换条件。是你具体地提到了作为你的资助的先决条件,霍华德要完成的应该是古希腊和罗马的神祗们的雕像。“
轮椅又往后退,现在,迪德里希整个人都在阴影中了。
埃勒里因为这一幕的熟悉而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埃勒里就发现,原来只是因为轮椅上的这个身影,很像很久以前那个晚上,在花园里坐着的老太太的身影。
“然后,我又指控霍华德触犯了‘不可偷窃’的一诫。当时我觉得这也是无可置疑的。霍华德去偷来、在奎托诺其斯湖边拿给我、要我交给勒索者的那两万五千元现金,的确是从你这儿的保险箱里偷走的。我当时曾将你那份五十张五百元大钞的编号清单和霍华德给我的那两万五千元对比,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那些钱是你的,没错。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霍华德自己已经告诉我,钱是从你的保险箱里偷出来的。
“然而,今天在墓园里,范霍恩先生,我不得不问我自己:霍华德偷那笔钱,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小偷吗?还是他受了什么诱惑?或是因为他受到什么问题的逼迫,使得他不得不挺而走险?如果,霍华德是受到某些问题的逼迫,范霍恩先生,谁又是那些问题的肇始者?……这,让我进入问题的关键。”
迪德里希在那团阴影中摇晃,仿佛随时准备起身。
“现在我知道,去年我所说的那些罪状当中,有一部分,霍华德是被陷害的。于是,我想,是谁陷害他呢?
“我在想,范霍恩先生,陷害他的,是个无形无影的主体,在数学上我们把它称做:未知数。由于霍华德是被陷害的,因此,存在着一个陷害他的人。接着,我又问我自己:这个陷害他的‘未知数’,究竟是什么?这位X先生是谁?他的值究竟是多少?
“这个嘛,在我所说的被触犯的五诫里,我知道这位X先生必须为其中的三项负责。我开始觉得,情况对这位X先生越来越不利,非常不利。去年我曾经得出了答案:就是霍华德违反了‘十诫’。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不正确的结论。是这位X先生,制造出霍华德触犯‘十诫’——至少是其中三诫——的假象。从这里,从数学的角度来说,似乎可以找出这个X的‘值’:他主导事件的发生,以便造成霍华德触犯所有‘十诫’的假象。
“假如X的‘值’是如此,这位X先生——这位陷害霍华德的人,必须知道些什么。他必须先知道一个基本事实:霍华德自己——在自由意志下、在没有被利用的情况下——已经触犯了两条戒律,或者说,他违反了其中两项被我们称为‘十诫’的道德准则。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假如这位X先生不知道霍华德曾经触犯两条戒律,那么X先生就是凭空想象出这个惊人的计划,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应该是:霍华德爱上他人妻子并和人通奸,给了陷害他的人这个灵感。”
埃勒里给自己倒了杯开水,杯子已经端到嘴边,但是,在看了玻璃杯一会儿之后,他用他那戴着手套的手指,抹了抹嘴唇刚刚碰过的部分,然后没喝就把杯子放下。
“这种陷害霍华德的人,又怎么知道霍华德渴望得到莎丽,而且已经满足了这种渴望?只有一种可能。一开始,这件事只有两个人知道:就是霍华德和莎丽。除了我,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事实上,霍华德和莎丽两人会有这么多麻烦,就是因为他们拒绝透露这个秘密。因为他们的这个要求,我也只好绝口不说。
“那么,那X先生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他怎么可能会知道?有没有什么线索,让他有机会知道这件事?
“有的!就是:霍华德在法利赛湖边那一夜之后,写给莎丽的那四封愚蠢的信,记载了霍华德对莎丽的感觉,以及他们的乱伦关系。
“结论就是:X先生也看过那些信。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范霍恩先生!”埃勒里提高了声音,“因为,已经有别人看过那些信……就是那个勒索莎丽的神秘人!我刚刚是不是说‘别人’看过这些信?为什么我说是‘别人’?为什么我不说……X先生看过这些信,勒索者看过这些信,所以,X先生就是那勒索者。”
迪德里希正望着埃勒里刚刚摆在桌上的玻璃杯,好像很被那杯子吸引。
“现在,范霍恩先生,”埃勒里说,“让我们跳出数学符号,回来探讨人类的本性。谁是这位X先生?我已经证明了:是你,范霍恩先生。但因为X先生就是勒索者,范霍恩先生,你也就是那个勒索霍华德和莎丽的人。”
迪德里希终于抬起头来,埃勒里也完整地看到了他那张脸。看到迪德里希的脸,使得埃勒里加快了说话的速度,仿佛稍加犹豫,就会输去整场战争。
“我想,范霍恩先生,今天傍晚我在那破石椅上时,这是让我沮丧的一点。因为,这让我回到去年,想起我那番‘精辟’的分析,我无情地叙述我的理论、最后把霍华德逼死。范霍恩先生,我看到——”埃勒里用很冷峻的眼神瞥了迪德里希一眼——冷得让书房另一端的那双大眼睛都闪烁起来,“——自己无情的理论,一点也不完美。它不只是松弛、肤浅,而且还掩盖了一个很大的漏洞:它甚至遗漏了一项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勒索者的身份!我很愚蠢地在下意识里一直反复认为那勒索者只是寻常小偷。但是,他根本不是寻常小偷!范霍恩先生。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小偷,你就是他,你就是那个勒索莎丽的人。”
他顿了一下,迪德里希没有反应,他继续说。
“你怎么会成为勒索者呢?我想,很简单。去年五月,或是六月上旬,你发现了莎丽珠宝箱的秘密底层,你发现了那四封信。你可能不是存心,而完全是意外发现的。你可能本来只是想拿一件或是放回一件莎丽的首饰,然后珠宝箱掉在地上,秘密底层被摔开来,让你看到那些信。因为那些信是从一个隐秘的地方掉出来,这吸引了你——也许是你的好奇心,也或许是你想知道有关莎丽的一切——你读了那些信。或者,可能你本来根本没有想要看那些信,而是信中的某个字、某句话吸引了你——那些信都没有信封——使你看了那些信。”
迪德里希还是沉默。
“你没有让你的儿子和妻子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秘密。噢,不,我现在想起来,他们对你的判断,错得多么离谱。他们不知道跟我说过多少次,说你一点也没有怀疑他们:他们实在太天真了,竟然想向你隐瞒一件你几个月前就已经知道的事情!而你装做若无其事的本领,也实在令人佩服。
“你一直都知道,而你也一直在等待你的机会……莎丽对我说,如果你知道了这件事,你会毫不犹豫地和她离婚,给她一笔财产——可怜的莎丽。”埃勒里微笑。
然后他说:“为了继续假装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乌龟,以及为你那庞大的计划制造必要而有利的气氛,你拿了那珠宝箱和里头的东西,然后把莎丽卧室的现场弄成是被职业小偷破门行窃的样子。你,很聪明地,让那些珠宝在不同城市的当铺出现。我相信,如果去查一查,毫无疑问地会发现,你去年的活动中,有几次‘突然’而‘重要’的‘出差’。当然,你也知道,珠宝迟早会被找回来的。
“至于那些信,范霍恩先生,当时机来到,你便拿出来勒索他们,你也就成了那个勒索者。我现在很惭愧地想起来,每一次那‘勒索者’打电话来,或是到在霍利斯饭店去取抽屉里的钱时,你都不在家。”
埃勒里拿出一支香烟,这是个习惯性动作。不过,当他看到手指间的香烟时,他小心地将它放回口袋里。
“当你准备你的勒索计划时,也就是去年五六月你发现那四封信的时候,我相信,当时你还没想到要利用‘十诫’——事实上,我相当肯定这点。那么,你当时的目的,比较可能的是想给他们两人带来精神上的打击。‘十诫’的想法,是后来受到一些个别事件——例如那博物馆计划——以及霍华德信中内容的影响才出现的。我也相信,一直到霍华德从我纽约的公寓打电话给你、告诉你我将会来莱特镇、到你们家作客之后,这个想法才比较成形。等一下我会进一步提到。”
埃勒里不停地晃动着身体。
“我们先来谈和勒索有关的事件。你的第一次行动,是向莎丽勒索两万五千元现金。你知道莎丽一定会告诉霍华德,你也知道不管是莎丽或霍华德,或是他们两人加起来,都凑不出两万五千元。你对他们太了解了,他们对你的感激、他们不愿你受到伤害的心情,使你相信他们会不顾一切服从勒索者的‘威胁’,不让那些信交到你的手上!你知道,他们俩都知道你通常会在家里的这个保险箱里,存着大笔的现金;你也知道,狗急跳墙的霍华德会想到那笔钱,他会从保险箱里拿走那笔现金。所以,你会让保险箱里的钱,足以让霍华德拿去付给‘勒索者’,也或许你要求的赎金是根据保险箱里现金的数目而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