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勒里突然发现,自己这趟莱特镇之行,并没有白来。
他终于知道霍华德为什么慢下来。
——他在找寻。
然后,那敞篷车的尾灯,又再度消失。
——也就是说,他找到了。
过了一会儿,埃勒里也找到了。
前面是一条岔路,岔路口上有个小小的路牌,牌上写着:
菲德利蒂 2英里
那岔路是一条没有铺上柏油的黄沙马路,现在被雨淋成一片黏胶,不但车子被困住,而且整条路忽高忽低、忽而急弯、忽而旋转,不到三十秒,埃勒里又跟丢了霍华德。
埃勒里开始诅咒,一边驾车,一边像只像鱼般喷出水花。
他的计速器已降到每小时十八英里,然后十四,最后,只有九英里。
他牢牢地抓住方向盘,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能够追上霍华德。
他像坐在一个小水池里,冷冷的水柱从他的脖子背后往下流;他再度把远光灯打开,但是一眼望去,除了无休止的雨水和两旁湿淋淋的大树,什么也看不到。不久,他看到几栋可怜的房子,畏缩地蹲在路旁。
然后,他也超越了霍华德的敞篷车——超越之后才知道那是霍华德。
这里没有什么城镇,距离刚才的岔路口也不到两英里。
霍华德为什么停在这里——这哪儿都不是的地方?
也许,失忆的人也有他自己的逻辑。哈哈!
霍华德不只是停下来而已,他把车子调转头,面朝南方。
埃勒里只好也在这窄窄的路上,想办法让自己的车子不断往前往后挪着,掉转回头面向南边。他把车子停到距离霍华德车子七十英尺处,熄掉引擎和车灯,然后爬出车子。
就在那一刹那,他的双脚沾满了烂泥巴,一双牛津鞋都泡在烂泥里。
霍华德的车里是空的。
埃勒里坐在霍华德的车子边,用湿湿的手抹着湿湿的脸。
霍华德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很重要——对于现在的埃勒里来说,没有什么会比热水澡和干衣服来得更重要——而是基于单纯的研究兴趣:霍华德上哪儿去了?
哦,找脚印。
但是这摊烂泥巴就像大海一样,毫无痕迹可寻。
就算有脚印也没用,埃勒里没有手电筒。
既然这样,埃勒里想,那我就等几分钟吧,要是他还是没有出现,就不管他了,这时根本就黑得什么也看不到,没有月亮……
出于顽固的习惯,他还是——很不情愿地——提起脚步,走向霍华德的车子,打开车门,在仪表板周围摸索。
他发现霍华德把钥匙带走了,几乎就在这同时,他看到了灯光。
那是很模糊的光,而且不断地摇晃,过了一会儿,又全部消失,然后又再出现。有时它会停下来一会儿,但是很快又开始晃动,然后消失、重现在几英尺之外。
那灯光就这样,移动了好一段距离,不是在泥泞的马路上,而是朝霍华德车子的另一边移去。
那边是田地吗?
灯光有时候会和地面贴近,有时又提得高高的。
接着,它停下一段比较长的时间,埃勒里终于看到了:朦朦胧胧有一团暗黑色,那是一顶大帽子。
是霍华德拿着手电筒!
埃勒里的手往前伸,摸着霍华德的车子前进。他想,车子里可能还有一支手电筒,但是,拿出另一支手电筒,将使他遗漏一些情况,霍华德可能会被吓跑。
埃勒里的手在车子的另一边摸到一片湿湿的石墙,那墙高及埃勒里的腰部。
他爬过那矮墙,落在一片长满针刺的矮树上。
这时,埃勒里连老天都诅咒。
他挣扎地走出矮树丛,跌跌撞撞地追向那灯光。
那是一段最难走的路。他发现自己踏在一边比较高、另一边却比较低的路上,有时候,他会发现前方有一棵树——往往是鼻子最先碰上。
那是他所走过最难走的夜路。难走的最主要原因,是要让前面的灯光,一直保持在视线范围内。那他妈的灯光能不能停下来!然而,那讨厌的灯光继续摆动,像在跳舞。
接着埃勒里气恼地发现,自己和前面灯光的距离越来越远。
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只故意引人走入歧途的精灵,让这位不幸的旅人掉入陷阱,永远无法靠近。
这位旅人的脚撞到东西,第二次跌倒。这一次,在他摔倒后,有东西碰到他的头上,他觉得天旋地转。他想,自己应该是死了,因为,一切都停止了——雨、寒冷、霍华德、跳跃的灯光和一切。
也许是他诅咒了天,所以老天用它的神力来教训他。
不过,当埃勒里睁开眼睛,那灯光距离他,还不到二十英尺,而且可以确定的是,那灯光——现在已经停下来,不再跳跃了——前面的人,就是霍华德。那灯光足以让埃勒里看清楚自己躺着的地方,刚才使他绊倒的东西和击中他脑袋的侧面的东西。
他是被一个长满杂草的长方形小黏土堆绊倒的,黏土堆的前方有一块大理石,大理石上有一只石雕的鸽子。
碰到他太阳穴的,就是这只石鸽子。就在他昏晕地躺着的那一会儿,霍华德已经绕了一圈,在埃勒里身旁仅十几英尺远处,找到他一直寻找的坟墓。
他们现在正在“菲德利蒂墓园”里。
埃勒里爬起来跪着,大理石碑挡在他和霍华德之间。
虽然石碑无法完全遮住埃勒里的身体,但是霍华德也几乎不可能会发现他——一来霍华德背对着他,二来霍华德拿着的手电筒,也让他无法看见灯光以外的暗处。
埃勒里抱紧那不知名的墓碑,他能做的,只是看。
忽然,霍华德的身体往前急冲,手上的光也可笑地画了个半圆,当光停下来后,埃勒里看到他从一个墓上抠出一捧泥来,并使尽吃奶的力气,将泥巴丢到那宽大的墓碑上。
他又弯下腰来,灯光再度绕了半圆,然后停住,然后他又丢出泥巴。
对埃勒里来说,这看起来是整个噩梦的合理结局:一个人在倾盆大雨的寂静晚上,开了好几英里路的车子,到这里来向着石碑丢泥巴。接着,埃勒里看到手电筒被放到地上,灯光照向沾满泥巴的墓碑。霍华德从外套的一个口袋里拿出一把凿子、一把木槌,上前用力敲打石碑,把石碑上的逗点、句号、惊叹号凿得飞起,和斜斜的雨丝一起飞向另一边黑暗之中……
黑暗的墓园里,只剩下埃勒里自己。
霍华德已经走了。
只留下朝向黄黏土路上缓缓移动的灯光。
当埃勒里要站起来的同时,那灯光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霍华德敞篷车传来的低吼声,然后,低吼声也渐渐远去。
他很惊讶地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埃勒里在黑暗中靠着顶端雕有鸽子的墓碑,追不上霍华德了。
不过,就算来得及追上霍华德,他也不会去追。压在他脚底下的鬼魂们,应该不会从地下起来抓他的脚吧。
他有件事情要做,而要做这件事情,他必须一直在这里等——如果有必要的话,要等到天亮。
也许,会有月亮出现他无意识地解开粘糊糊的外套扣子,用沾着泥巴的手伸进去拿他的香烟盒。烟盒是银制的,里头的香烟应该还是干的。他找到烟盒,将它打开,拿出一根干的香烟塞到嘴里、然后把烟盒放回口袋,同时找他的打火机。
——打火机!
他拿出打火机,一边用两只手掌围着将它点亮,一边踉跄地绕过三座黏土堆,到霍华德刚刚驱鬼的位置。
埃勒里停下脚步,遮着那微弱的火苗。
得弯下腰来。因为毫无疑问,这座坟墓属于穷人中最穷的人,虽然占有两座坟墓的宽度,但却比周围茂密的杂草还矮,气候和它自身的稳固,将它隐藏在草堆之中,但是,刚刚那位雕刻家的凿子,结束了它的稳固。
墓碑上的字,有些已经被那狂乱的凿子凿得面目全非,留下来的字,几乎无法辨认,他可以找出数字、出生日期和死亡日期,但是都已模糊不清。埃勒里看到一句墓志铭,经过仔细推敲之后,埃勒里发现它本来写的是:上帝与之同在。但是墓碑上的名字却清晰可见,在墓碑上方的第一排,写道:
艾伦和马蒂·韦伊
埃勒里开着莎丽的敞篷车回到范霍恩家的车库里,停在霍华德车子的旁边。不管怎样,他松了一口气。他相信霍华德不会这么快上床睡觉,于是他快步绕过主屋,往客房走去。
他把他那沾满污泥的外衣扔在走廊上,然后一边走一边把其他的衣服脱下来扔在往浴室去的地板上,然后一头钻到莲蓬头下,一直到寒意消失、身上关节开始放松,他很快地将身体搓干净,然后换上干净的干衣服,在客厅里待了一会儿,拿了一把手电筒,喝了一口威士忌,接着便走向黑暗,朝着另一栋房子走去。
他快步走上楼,走过一扇扇熟睡的门,周围都是黑漆漆一片,他小心地移动脚步,不用手电筒,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但是,当他到了顶楼,他将手电筒打开。褐黄色的地毯上,有一道模糊的泥巴脚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霍华德的房门前,房门是半掩着的。
埃勒里在房门口停了下来。
他看到,泥巴脚印一直通到床上,而床上躺着没有更衣的霍华德。他睡着了。
霍华德甚至连外套都没脱。
他那湿帽子躺在枕头上的一堆泥水中。
埃勒里关上门,然后插上门。
接着他打开灯。
“霍华德。”
他戳了戳这熟睡中的人。
“霍华德。”
霍华德咕噜咕噜地不知道说些什么,转过身来,然后把头转过去,打起呼来。他简直是处在半昏迷状态,埃勒里不再戳他。
我最好先帮他把这身衣服换下来再说,埃勒里心想,要不然他会得肺炎的。
他解开霍华德湿乎乎的外套,这外套是防水的,所以里面还是干的,他用力拖,一直到脱下一只袖子。然后他想办法抬起霍华德沉重的身躯,把另一只袖子也脱下来。接着,他帮霍华德把鞋子、袜子和裤子脱了,然后拉过被单,擦干他的脚。反正,床上已经一团糟了。
接着,他想办法弄干霍华德的头。
经过一阵按摩,霍华德动了。
“霍华德?”
霍华德用力地捶打,好像在赶什么似的,他呻吟,但是没有醒来。当埃勒里把他全身擦干,他还是像刚才一样昏睡。
埃勒里微笑地直起身来,然后他看到写字台上有自己要的东西——他走过去拿起装着威士忌的瓶子。
霍华德睁开眼睛。
“埃勒里?”
他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睛移向床上,看到自己半裸着身,沾满泥巴的湿衣服扔在地上。
“埃勒里?”
他一脸疑惑。然后,忽然,他显得很害怕。他抓着埃勒里。
“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舌头僵硬,讲话含含糊糊的。
“你说呢,霍华德?”
“又发生了,是吗?是吗?”
埃勒里耸了耸肩:“嗯,是有事情发生了,霍华德,你记忆中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离开书房,走上楼来,转悠了一会儿。”
“是的,这我知道。之后呢?”
霍华德的眼皮挤闭在一起,然后摇摇头,“我想不起来。”
“你离开书房,走上楼来,转悠了一会儿……”
“在哪儿?”
“噢,你是在问我,”霍华德一面发抖一面笑,“我是怎么了?我在这工作室里转悠啊!”
“在工作室里。然后呢——什么都不记得吗?”
“一点印象也没有,一片空白,埃勒里,就像……”他停了下来。
埃勒里点点头,“像那几次,嗯?”
霍华德把腿伸到床外,他开始发抖,埃勒里将床单拉过来,盖在他的大腿上。
“天还这么暗,”霍华德的声音提高了,“还是,己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不,还是今天晚上。”
“又发作了,我做了什么?”——埃勒里观察着他——“我去了个地方,我到哪儿去了?你看到了吗?你跟着我吗?但是你全身是干的!”
“我跟着你去的,霍华德,我已经换了衣服。”
“我究竟做了什么?”
“嘿,用那被子盖着你的脚,我会告诉你。你肯定,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
“一片空白,我做了什么?”
埃勒里告诉了他。
埃勒里说完,霍华德用力摇了摇头,抓了抓头皮,摸了摸脖子,揪了揪鼻头,瞪着地上的脏衣物。
“而你一点也记不起来?”
“想不起来。”
霍华德抬头望着埃勒里。
“难以相信,”他把头转开,“尤其是当我……”
埃勒里拿起地上霍华德的外套,伸手到其中一个口袋。
当霍华德看到凿子和木槌,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走下床,光着脚在房里踱来踱去。
“如果我能做出这种事,我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低声地自言自语,“天知道过去的几次我做了些什么事,我没有权利这样逍遥法外的!”
“霍华德,”埃勒里坐到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你没有伤害到别人。”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去他们的墓?”
“经过这么多年的追寻,你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对你造成刺激,使你的失忆再度发作。在失忆的状况下,你表达了你一向对于遗弃你的父母的不满、害怕和憎恨……当然,我是指心理上。”
“我一点也不觉得我憎恨他们。”
“你当然不会觉得。”
“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在表层意识上,你不会有感觉的。”
霍华德走到通往隔壁工作室的门口,他对着宽阔的房间望了数秒钟,然后走进去。埃勒里听到他在里头走动,脚步声停下来后,灯亮了。
“埃勒里,你过来一下。”
“你不觉得自己该穿上拖鞋吗?”埃勒里离开椅子。
“管他的,你过来一下!”
霍华德站在一个模型台前,台子上是一尊用代用黏土塑成的大胡子的朱庇特。
埃勒里很好奇:“什么事?”
“我告诉你,昨晚我从楼下上来后,转悠了一会儿。这就是我那会儿做的一件事。”
“朱庇特?”
“不,不,我是指这个——”霍华德指着模型的底座。黏土底座上被锋利的雕刻刀刻上:H.H.WAYE“你记得你做的这件事?”
“当然,我还记得我为什么做,”霍华德尖声地笑,“我想看看我自己真正的名字是什么样子。我在作品上的签名一向是H.H.范霍恩,我必须用H.H,因为他们没有给我取名字。但是,韦伊——WAYE——是我的姓。那么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喜欢这个名字。”
“你喜欢?”
“是啊,我现在还是喜欢。在楼下,当爸爸第一次告诉我时,我没什么感觉。但是之后,当我上楼来……这种感觉开始出现。你看——”霍华德跑到墙边,指着一系列草图说,“我实在太喜欢了,所以我在每一幅为博物馆所画的草图上,都签上了H.H.WAVE.我几乎就要决定,要把它当做我固定的签名。埃勒里,我这么喜欢这个名字,我会恨他们吗?”
“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吗?是很有可能的,为了对你自己掩盖那种僧恨,霍华德。”
“你是说,我爱上我亲生父母的姓氏,然后失去意识,在大雨中开十英里的车子,去破坏他们的坟墓?”霍华德陷进一张椅子上,脸无血色,“然后意思是说,”他缓缓地说,“当我正常的时候,我是一种人,但当我失去意识时,又变成另一种人。清醒的时候,我是个还不错的好人,失意之后我却变成了疯子,或恶魔。”
“你又在把事情戏剧化了。”
“是吗?把父母亲的墓碑砸成碎片,不能算是‘理智’的行为吧!那是很可耻的!你很清楚,不管在什么文化里,对父母的尊敬都是一样的!不管那是祖先崇拜或是尊敬父母!”
“霍华德,你还是睡一睡吧。”
“如果我可以对我父母的坟墓不敬,为什么我不能杀人?强暴?放火?”
“霍华德,你说得太多了,去睡吧。”
但是霍华德紧紧抓着埃勒里的手:“帮帮我,看着我,不要离开。”
他的眼神里透着惊恐。
他正在把他对迪德里希的亲密,转移到我身上,现在,我成了他的父亲了。
总之,埃勒里让霍华德入睡了,他坐在床边,一直到霍华德熟睡才离开。
然后他走下楼,出到屋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在车库里清洗两辆车上的污泥。
当埃勒里上床就寝时,星期天的晨光,已经朦胧地映在了他的窗户上。
第七日
这是他来的第七天,什么事情也没做,尤其是他的小说。他尽量不去想那些出版商以及他们如何挥舞着出版合同的样子。真扫兴。他的确也写了些东西,不过,并不完全是合同上所要求的。于是,他己经在使自己冒着因拖欠书稿而终止合同的风险了。
在教堂里——埃勒里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个场合才恰当。今天主持礼拜的是“幽谷中的圣保罗教堂”的奇切林牧师。他像先知似地大声布道——像修饰过的雷声。今天讲的是《耶利米书》:
我的肺腑啊,我的肺腑啊我心疼痛,我心在我身内烦操不安,
他的声音洪亮,连坐在最后一排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能静默不言,啊我的灵魂……
全地荒废……
啊,是我在此!
我的灵魂厌恶那害命杀人者……
这时候,霍华德早已溜得无影无踪,沃尔弗特露着牙齿讪笑,莎丽闭上眼睛,迪德里希则静静坐着微笑。在他布道词的结尾,奇切林牧师没有告诉大家,就突然跳出《耶利米书》,进入《路加福音》第六章第三十八节:
你们要给人,就必有给你们的。并且用十足的升斗,连摇带按,上尖下流的,倒在你们怀里。
因为你们用什么量器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
接着,在场的人听到他说,有一位教区代表捐献了一座新的礼拜堂给教会,原有的礼拜堂已被教区牧师过度使用;然后,大家又听到,这位作奉献的上帝的仆人,有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我说,他家喻户晓,”奇切林牧师用雷一般的洪亮声音说,“并不是指在俗世中——虽然在俗世中他的确也是家喻户晓,而是在我们主的眼里,这位追随主的基督徒灵魂,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我所指的这件事,不是他为自己累积世上的财富,也不是指他所‘已经’累积的财富,而是指他已经做了该做的事:他为自己累积了在天堂的财富。我相信天主会原谅我在这里吹起喇叭,同时告诉你们,这位慷慨的兄弟,就是迪德里希·范霍恩兄弟!”
这时,聚会的教众们响起一阵赞叹声,伸长脖子微笑地望着这位上帝的仆人。这个事件,冲散了刚刚布道会的沉闷气氛。最后的祷告喃喃声此起彼落,当礼拜结束时,大家都有一股高昂的信仰热诚。
连埃勒里都是情绪高亢地走出这“幽谷中的圣保罗教堂”的。
接下来的一整天,也都是丰富的节目,例如有栗子鸡杂填充的烤火鸡、甜蕃薯、柠檬冰糕等等。饭后,还有门德尔松的“伊丽亚”——莎丽很平静地听,迪德里希却很兴奋。霍华德在几个星期前就买了这张新的唱片,埃勒里心想,这小子还算聪明,把这张唱片留到今天——当每个人都为了各自隐私的理由而需要内心反省的时候。接下来,是具有莱特镇最优雅传统特色的社交晚会,笑声不停的女士和衣着光鲜的绅士们,在谈着老掉牙的对话。偶尔,竟然也会有些新鲜的内容。不过,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是埃勒里认得的——这使他暗中庆幸。
这一天结束得相当不错。在莱特镇的星期天晚上,是比较早结束的。十一点三十分,所有人都已经回家,午夜十二点,埃勒里已经上床就寝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一整天,每一个人的举止都多么得体,包括霍华德、包括沃尔弗特。人性中竟然有这么多的虚伪和欺骗,而容忍虚伪和欺骗的存在又是多么的必要。
他祈祷,希望上帝不要在他完成他那部该死的小说之前,夺走他的灵魂。他强力要求自己,明天一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要风雨无阻地开始投入写作。
虽然如此,他还是问:“莎丽,是谁又打电话来了?”
“那个勒索的人。”
“那头臭猪,”霍华德浊声说道,“吃个没够贪得无厌的猪。”
“电话刚刚才打来的?”莎丽在发抖,“是的,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还是那个沙哑的、分不出男女的声音?”
“是的。”
“告诉我他说了些什么。”
“是劳拉接的电话,对方要找范霍恩太太。我拿起电话,他说:”谢谢你们的钱,第二期付款的时间又到了。‘刚开始我还不明白,我说:“你不是拿到全部的钱了吗?’他说:”我收到了两万五千元,现在,我要更多。‘接着我说:“你在说什么?我已经拿到……你卖给我的东西……’(劳拉和伊莲可能在听我说话,所以我不想提到那些‘信’)‘它们都不存在了’我说,‘被销毁了。’他说:”我手上有副本。‘“
“副本,”霍华德咬牙切齿,“副本有什么用?莎丽,如果是我接电话,我会叫他去死。”
“霍华德,你听说过影印复制吗?”埃勒里问。
霍华德很吃惊。
“‘我手上有副本”他说,“莎丽继续气喘吁吁地说,”’而这些副本的效果和正本完全没有差别,我现在想把副本卖出。“
“然后呢?”
“我说我没有钱了,我说了很多话,或是努力说了很多,但是他都不听。”
“莎丽,这次他要多少钱?”埃勒里心想,如果人人都能在事前接受劝告,而不是在事发后显得害怕,那该多好。
“又是两万五千元!”
“又要两万五千元!”霍华德吼叫着,“我们到哪儿去找这要命的两万五千元给他?他以为我们在印钞票吗?”
“霍华德,闭嘴!莎丽,接着说。”
“他说,要我们把两万五千元拿到莱特镇火车站的候车室,放进刚安装好的自助式旅客包裹存放柜的一个箱子里。”
“几号箱?”
“10号,他说钥匙会在今天早上寄来,而且真的已经寄到了,我刚刚才跑下去拿的。”
“是寄给你的吗,莎丽?”
“是的。”
“你摸过那钥匙了吗?”
“是啊,我把它从信封里拿出来,看了一下,霍华德也拿去看了一下,怎么,不该碰它吗?”
“我想,也无所谓了,这家伙应该不会笨到把指纹留在上面。信封你还留着吗?”
“在我这儿!”霍华德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周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信封,交给埃勒里。
那是一个普通而便宜的信封,上面什么也没印,美国每一家零售店的文具柜台都能买到这样的信封。地址是用打字机打上去的,封口上什么也没有。埃勒里什么话也没说,就把信封放到一边。
“还有,还有这把钥匙。”莎丽说。
埃勒里望着她。
她脸红起来:“他说钥匙必须放到那一排存放箱的上面,在10号箱之上,把它推进去到看不见、靠着墙壁为止。”她还是拿着钥匙给埃勒里。
埃勒里没有接过钥匙。
过了一会儿,她把钥匙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这次他有没有提出时间限制?”埃勒里问,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她眼神茫然地透过观景窗,望着莱特镇:“这笔钱必须在今天下午五点以前,放进火车站的存放柜里,要不然,他今天晚上就会把证据寄给迪兹——寄到他的办公室,那是我无法拦截的地方。”
“五点钟,那就是说,他打算在高峰时间,也就是车站挤满了人的时候把钱取走,”埃勒里推敲着,“斯洛克姆、班诺、康哈文的交通……他好像很性急,不是吗?”
“你觉得他会给别人一个机会吗?”莎丽说。
“你对一个勒索别人的人,抱有什么样的期望?期望他有运动员的道德精神?”
“我知道,你已经警告过我们。”莎丽还是没看他。
“我不是在指责你,莎丽,我只是在告诉你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未来?”霍华德一脸优愁。埃勒里靠回椅子上,好奇地望着霍华德,“什么未来?你到底在说什么?”
莎丽现在转过头来看他了。
“你不认为他会就此罢手,是吗?”
“但是……”
“莎丽,他完全没有提到要把副本交还给你吧,是吗?”
“没有。”
“就算他说了要还给你,他也许已为那四封信复制了十份副本,也许一百份、一千份。”
这一男一女沮丧地对望着。
这场面让人不舒服,埃勒里在旋转椅上转了过去望向窗外天空,他忽然为这两个人感到难过,于是原谅了他们两人的愚蠢和缺点,并且反省起自己的不是来。照理说,他最好是用客观、实在和严厉的方式来面对这件事,然而,当自己的情感涉入,而且对方又是如此地年轻无知时,埃勒里便变得无可救药地感情用事了。
他又旋转回来。莎丽这时像胎儿似的,蜷曲在一张大椅子里,两手捂着脸,霍华德则为自己倒了杯酒,一副很专注的神情。
“这只是开始,”埃勒里柔和地说,“他会要求得更多,更多,然后又是更多……他会拿走你有的东西,他会拿走你能偷来的东西,最后,他还会把证据卖给迪兹。所以,不要再给他钱,今天早上就去找迪兹,一起去,告诉他一切。你们两人能做到吗?或是,你们其中一人?”
莎丽的头垂得更低了,霍华德瞪着玻璃杯里的威士忌。
埃勒里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就跟上刑场一样。但事情的演变其实比表面看到的更棘手,一个不留神——”
“你以为我害怕吗?”莎丽已经把手拿下来,她刚才在哭,但是她现在很生气,就像她星期六晚上那样地生气,虽然今天早上生气的原因不同,“我告诉过你,我担心的是迪兹,他会受不了的,”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已经不再考虑我自己,”她的声调中带着激情,“我只是想要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补偿他。我也能够做到。如果必要,我会把霍华德赶走。我可能会变得很无情,埃勒里,你不知道我可以做到多么无情。不过,我还是得抓住这次机会。”她又把头转过去,“也许,”她低声地说,“那勒索的人会隔很长的一段时间才再来下一次——如果,有下一次的话……”
“这个信封,莎丽,”埃勒里拍拍自己的口袋,“是在星期六下午五点三十分,进入莱特镇邮政局邮戳机的。这个时间,距离我第一次付给他两万五千元,仅仅隔了两个小时。换句话说,他到厄拍姆旅店拿了钱以后,立即就去寄了这封信。他看起来,像不像是那种会等到好久以后,才提出第三次要求的人?”
“也许他会就此罢手,”莎丽激动地说,“也许当他知道再不会有更多的了,他就会罢手的。也许他会……也许他会突然死掉。”
埃勒里问:“霍华德,你怎么想?”
“不能让他知道。”霍华德一口把酒喝光。
“那你们是准备付钱了。”
“是的。”
莎丽说:“我们必须付。”
埃勒里的手指在他肚子上编来编去地搓动着:“拿什么来付?”
霍华德用他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玻璃杯往壁炉里扔去。杯子撞到炉壁上碎成了小片,像洒落的一把钻石。
“像钻石,”霍华德说,“真希望这些真的是钻石。”
“莎丽,”埃勒里坐直身子,“用什么来付?”
莎丽用极不寻常的语气说:“我马上回来。”
走到花园里,她跑了起来。埃勒里和霍华德望着她跑着绕过水池,然后,穿过门廊,进到屋里。
霍华德摇摇头,“今天早上哪儿都让人不舒服,”他一脸歉意地说,“埃勒里,刚刚摔杯子的事,真对不起。我很孩子气,是吗?”他拿起另一个酒杯,又倒了一杯酒,“为了罪恶!”
埃勒里看着他把一整杯喝光。
霍华德眼神呆滞地转过头去。
三分钟后,莎丽出现在门廊上,她的手按在右边的口袋上,稳重地穿过门廊和花园。不过,到了客房的门廊上,她却突然加快脚步,进到屋子里后,她“砰”的一声关上门。
霍华德呆呆地看着她。
她向霍华德伸出右手。
手里提着一条晃来晃去的钻石项链。
“我从保险箱里拿出来的。”
“莎丽,这是你的项链?”
“是我的。”
“可是……你不能把你的项链给出去啊!”
“我相信这条项链能换到两万五千元。迪兹至少花了十万元买的,”她转向埃勒里,“你想看看吗?”
“这条项链很漂亮,莎丽。”但是他动也没动。
“是啊,漂亮极了,”她的声音平稳,“是上一次结婚纪念日,迪兹送给我的。”
“不行,”霍华德说,“不行,太冒险了。”
“霍华德!”
“这一下肯定是有去无回,莎丽,你怎样向爸爸解释?”
“上一次的两万五,你也冒了险。”
“这个,不……我……”
“不管你从哪儿弄来那笔钱,一定有记录的,一张纸条或什么的。你当然冒了险。现在,该我了。霍华德,你拿着吧。”
霍华德的脸涨得通红,但他还是接下了项链。
阳光照进观景窗,照得那些钻石的小刻面缤纷晃亮,霍华德的手像放在了燃烧的火焰上。
“不过……这东西要变换成现金才行!”霍华德轻声地说,“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换?”
——霍华德,你这不成器的家伙,这依赖得一塌糊涂的孩子。
“你们知道吗,”埃勒里坐在转椅上说:“这是纯粹的愚蠢行为。”
霍华德带着渴望地看着他。
“埃勒里,我不会再要求你做任何事情……”
“你想说,要我帮你拿这条项链去当掉?”
“你懂得这些玩意儿,”霍华德说,“而我一点也不懂。”
“是的,因此我才说整件事是愚蠢的。”
“但是我们一定得筹到这笔钱。”莎丽用坚定的语气说。
埃勒里耸了耸肩。
“埃勒里,”她现在在乞求他了——非常地恳切,“为了我,帮个忙,那是我的项链,我自己负责。霍华德说得没错,我们以后不会再让你牵扯进来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能不能就帮这一次?”
“莎丽,我来问你,”埃勒里清楚地说,“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我去镇里可能会被人家看到,被迪兹、沃尔弗特或是他们的雇员看到我走进或走出当铺。你不知道生活在小镇是怎么回事,不用多少时间,就会传遍整个莱特镇。迪兹一定会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有人想办法让他知道的!你明白吗?”
霍华德也接口说:“对啊,我也是这么想,埃勒里。”(在莎丽提起这点之前,他根本想都没想到这点,现在他也来凑热闹。)
“要不然当铺的人也会说出去,或是……”
埃勒里的眉毛扬起来:“等等,让我搞清楚,莎丽,你要我去当这条项链,可是又不能告诉当铺的人这条项链是你的?”
“这是重点,这样迪兹就不会知道……”
“这我就不懂了,完全不懂,”埃勒里冷冷地说,“一条像这样的项链,在莱特镇一定很出名,就算当铺里的人不说,一旦有人看到,还是会……”
“可是这条项链是迪兹在纽约买的,”莎丽着急地说,“我从来也没戴过,埃勒里,即使在家里办晚会的时候也没有。才几个月,本来打算留着等到比较特别的场合才戴,城里还没有人知道……”
“或者你也可以把它拿到别的地方去当掉……”霍华德说。
——好一个“帮手”。
“来不及到莱特镇以外的地方去了。霍华德,你们俩以为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地人,可以随便走进当铺,丢下一条十万元的项链,然后拿走当铺老板的两万五千元,而不会受到询问。莱特镇只有一家当铺,就是广场边的老辛普森。我连选择的机会也没有。辛普森一定会向我要所有权证明,或是所有人的授权书。然后他要想办法筹出两万五千元,而且是马上就要。”埃勒里摇摇头,“这么做不仅是愚蠢,而且是根本不可能。”
这时他们两人都望着他,回味着他们刚刚的争辩,似乎想出了一个令埃勒里有点厌恶的主意。
“可是,我不懂,你不是说,在上次你来莱特镇到莱特家,调查海特案子的时候,”莎丽说,“认识辛普森——”
“我不认识辛普森,莎丽,我们只是在吉姆·海特受审的时候匆匆见过一面而已,他当时是控方的证人。”
“但是他会记得你,”霍华德叫道,“你是名人啊,埃勒里,他们绝不会忘记你来过这里!”
“也许吧,但是你觉得辛普森会有两万五千元现金在他那当铺里吗?”
“他是城里最有钱的人之一,”莎丽反驳说,“他是莱特镇国家银行最大的客户之一。有时候他也做大额贷款。刚刚在去年,西多妮·格拉尼斯被一个油腔滑调的骗子给耍了,搞得一团糟——也是和信件有关——对方勒索她,数目我不清楚。西多妮有很多她母亲留给她的首饰,她把那些珠宝首饰当给辛普森,在对方把信交给克劳德——就是克劳德·格拉尼斯,西多妮的丈夫——之前,付钱给对方。我不知道辛普森给了她多少钱,但是我听说数目在十五万元以上。后来,警方抓到那勒索的人,整个事件才曝光,而克劳德·格拉尼斯也举枪自尽。不过,早在那勒索者被捕之前——他现在正在牢里——城里几乎每个人就都已经知道了他和西多妮之间的关系……”
“那你为什么相信,城里每一个人不会知道你的这件事?”
“因为你是埃勒里·奎因,”她又反驳说,“你只要告诉辛普森,你是为了一件非常非常神秘的案子,而来到莱特镇——住在范霍恩家只是个幌子,你不能透露你客户的名字,但是你必须典当她的项链……反正就是编像这样的故事。你看,我连对白都为你想好了,埃勒里,拜托,帮帮忙吧!”
埃勒里全身每一个理智的细胞都在催促他站起来,打点行李,搭第一班火车离开莱特镇,不管到什么地方都可以。
不过,埃勒里还是说:“不管这次结果如何,我现在先警告你们——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再介入你们这个无知而危险的游戏。从现在开始,别再要求我帮你们隐瞒什么,我一定会拒绝的。现在,请把寄存箱的钥匙和项链给我。”
下午一点钟刚过不久,埃勒里从城里回来。
他们在等他,他刚刚才脱下帽子,他们就站在客房门口了。
他说:“办好了。”然后站在原地,他的沉默在请求他们离开。
但是莎丽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到椅子里。
“告诉我们,”她央求,“事情经过怎么样?”
“莎丽,一切都是按你的安排进行的。”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辛普森怎么说?”
“他记得我,”埃勒里笑道,“看到人们这么容易受编,真叫人沮丧,尤其是上一些笨蛋的当。我老是忘记台词,每次开口都说错话……嘿,都是辛普森自己帮我办好的,我几乎是什么话也不用说。他以为我是在办一件很大、很神秘、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很合作地自动把一切都办好了。”他又笑了。
莎丽慢慢地站起来。
“但是那些钱呢?”霍华德问,“那些钱有麻烦吗?”
“一点也没有,辛普森把店门关了,亲自到银行去,带回一大袋现金,”埃勒里转过去面对窗户,“他很兴奋——对于那项链、对我以及他在这件‘案子’里的角色……”
“钱己经放到火车站的10号寄存箱,钥匙放在寄存箱上方,放在很里边,靠着墙的地方。那地方很高,不容易被发现。看来,对方一切都安排好了。”埃勒里接着说,“你们知道,我有一种什么感觉吗?”他转过来,“你们知道吗?”
他们站在他面前,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眼光从他身上移开了。接着,莎丽的嘴唇打开。
“不必谢我,”埃勒里说,“现在,你们俩介不介意,让我开始我的工作?”
他没有和他们家一起吃星期一的晚餐。劳拉送晚餐来给他,他当着她的面,很尽责地把它们吃个精光,然后,她便把碗盘收走。
他一直工作到半夜。
星期二早上,当埃勒里正在收拾他的剃须用具时,客厅里传来叫声:“奎因,你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