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十日惊奇(出书版)》作者:[美]埃勒里·奎因【完结】 > 十日惊奇--埃勒里·奎因.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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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埃勒里·奎因 当前章节:145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00

再没什么人的声音可让他更惊讶了。

他穿着内衣向门口走去,手上还拿着剃须刀。

“不会打扰你吧?”沃尔弗特今天早上显得非常友善,而且带着露齿的微笑,双手孩子气地插在口袋里。

“不,一点也不。你好吗?”

“好啊,很好,看到你的门开着,所以过来看看你是不是起床了。你房里的灯好像到很晚才熄掉的吧?”

“我工作到三点半才休息。”

“我也是这么猜想。”沃尔弗特望着屋子里的桌子。

他是我所见过的人当中,埃勒里心想,唯一一个可以睁着眼睛鬼鬼祟祟的。

“作家的书桌,就是这样子吧,好极了,好极了。这么说,你并没有睡得很够了,奎因先生?”

——我们要开始玩游戏了。

“几乎没怎么睡,”埃勒里还以微笑,“而你,范霍恩先生,你一定是个工作勤奋的人——一切都那么紧凑,一切都那么有条理,想松懈下来,恐怕也不容易。”

“而我一直以为所有作家的生活都像诗人莱利一样。我还是很高兴你已经起床了。”

——重点来了。

“星期天之后就没有再见到你。你觉得奇切林怎么样?”

——重点还没来。

“很认真的一个人。”

“是啊,哈——哈!很有神职风格的人,有点让我联想到我父亲,”沃尔弗特的笑声显得很有讥讽的意味,“当然——老爸是个原教旨主义者,他常常把我和迪兹吓得两腿发软,但是对他,我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沃尔弗特压低声音,“今天你还是不想和我们家人一起吃早餐吧,奎因先生?你昨天晚上没有和我们一起用晚餐,我猜想……”

埃勒里还以微笑:“我猜,今天的早餐菜单,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吧,范霍恩先生?”

沃尔弗特眨了眨眼(很恐怖地)说:“超级特别!”

“本尼迪克特煎蛋?”

沃尔弗特怪叫起来,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好极了!不过,不是。是另一种,比它还好得多哩。”

“那我当然不想错过。”

“我还是先给你个小小的提示。我哥哥是只可爱的大笨蛋,他最讨厌那些正式场合的礼节和规矩。要想让他作个演讲,你得想点办法才行,明白吗?”‘“不。”

“快点,把衣服换上,奎因先生,精彩节目就要开始了。”

尽管如此,奎因先生还是一点兴致也没有。

整个早餐过程中,沃尔弗特·范霍恩都一直在培养和引导他的“秘密”,他不断发出笑声、开他哥哥的玩笑、举止之间有意地引人注目,和他平常那副令人厌恶的样子相比,判若两人。连心事重重的霍华德都暂时放下自己的问题,注意到叔叔的改变,他说:“他今天怎么了?”

“孩子,”迪德里希淡淡地说,“咱们可不要对人家的礼物太挑剔。”

大伙都笑了,沃尔弗特笑得尤其大声。

“别不好意思,沃尔弗特,”莎丽微笑着说,“说出来吧。”

“说什么呀?”沃尔弗特故作天真地说,“哈——哈!”

“别逼他,亲爱的,”她丈夫说,“沃尔弗特平常笑得太少了……”

“好吧好吧,够了,”沃尔弗特一面说,一面向埃勒里眨了眨眼,“我还是告诉你吧,迪兹。”

“我?哦,原来是我被耍了。”

“准备了。”

“都准备好了。”

莎丽做好了准备,霍华德也是。

“迪兹,你猜猜今晚你要上哪儿去?”

“上哪儿去?除了回家哪儿也不去。”

“错了。莎丽,”沃尔弗特一口把杯里的咖啡喝个精光,“再给我倒点咖啡,”

莎丽为他倒咖啡,手抖得厉害。

“噢,别扯了,”霍华德叫了起来,“究竟是什么事这么神秘?”

“这个嘛,霍华德,跟你也有关系,哈——哈——哈!”

“别急,孩子,”迪德里希平静地说,“好啦好啦,沃尔弗特,今晚我到底要去哪?”

他弟弟将瘦瘦的手肘支在桌子上,又喝了口咖啡,把杯子放下,扭泥地摇晃着食指:“我本来是不该告诉你的,现在……”

“那就别说。”迪兹靠回椅背。

“但是这是一件大好事,我不能不说出来。”沃尔弗特急忙说,“而且,反正今天早上到了办公室,你也会知道的。他们会派一个代表团来邀请你的。”

“邀请我?哪儿邀请我?沃尔弗特,究竟什么事?什么代表团?”

“艺术博物馆委员会的那些老小姐们——克拉丽斯·马丁、荷米欧妮·莱特、唐纳德·麦肯齐太太、埃米琳·杜普雷和其他的成员。”

“为什么?邀请我去哪儿?”

“今天晚上的晚会。”

“什么晚会?”迪兹问。

“哥哥,”沃尔弗特兴奋地说,“你跟我说过,你希望那委员会不会因为你的捐赠而搞到鸡飞狗跳。好啦,先生,今晚,你将是在霍利斯饭店舞厅里举行的一个大型酒会的荣誉贵宾——那是一个答谢宴会,是为了感谢那位艺术的赞助人、文化的保护人或有如此类头衔的那个人、那位让艺术博物馆梦成真的人:迪德里希·范霍恩!嗨!呀啊——!

“答谢宴会?”迪德里希低声地说。

“是的,先生,有晚礼服、有演讲、还有作品。今天晚上,范霍恩家族将属于公众!站在中间的是这位伟大人物、右边是他的妻子、左边是他才华横溢的儿子——大家准备穿上最好的服装吧!”沃尔弗特又笑了,听起来像狗在叫,“还有,迪兹,听听这个:事实上,让我告诉你个秘密。”他又眨眼,“这一切都是我一手推动的!”

幸好,埃勒里心想,迪德里希的反应符合他的性格。他的沮丧以及沃尔弗特的洋洋得意,让莎丽有时间尽力摆脱掉了她眼中那困兽般惊恐的神情,而霍华德也得以将他那因惊异而呆滞地张大的嘴努力地合上了。

埃勒里则觉得很不舒服。

迪德里希怒气冲天、大吼大叫着——他决不会去的,他们不该这样逼他——而沃尔弗特还是戏弄着他——宴会已经定好了,晚餐已经安排了,邀请也都发出去了——与此同时,霍华德和莎丽则努力地克制着自己。

过了一会儿一切又恢复了平静,迪德里希举起双手,对莎丽说道:“亲爱的,我想我们没办法了。好吧,至少,这事有一个好处,就是让你有机会把自己打扮上。今天晚上就把我送你的那条钻石项链戴上,莎丽。”

莎丽还能够显出笑容,说:“这个自然,亲爱的。”说完,伸出脸颊让她的丈夫亲吻仿佛,把那条现在正躺在辛普森保险箱里的项链戴上,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事。

迪兹和沃尔弗特走了。三个“阴谋分子”继续坐着,劳拉走进来,准备收走桌上的碗盘,但是莎丽摇摇头,要劳拉走开,她出去时,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我想,”终于,埃勒里开口了,“我们最好还是到别处去谈。”

“到我工作室去。”霍华德直挺挺地站起来。

到楼上,莎丽就垮了,她的身体不停地发抖,两个男人都不说话。霍华德两脚分得很开地站着,只剩了一个人的外形。埃勒里在小朱庇特塑像前走来走去。

“对不起,”莎丽擤了擤鼻子,“我好像对做错事特别在行。霍华德,现在我们怎么办?”

“我知道就好了。”

“这好像是一种,”莎丽抓着椅子的把手,疲惫地说,“刚刚才从一个困境中跳出来,马上又再掉进另一个陷阱。简直太可笑了,我敢打赌,如果事情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一定会笑出来。我们就像两只无头苍蝇,拼命地想逃出火柴盒。项链的事,我该如何向迪兹解释?”

埃勒里没有说出口:这问题是你在决定拿项链去典当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

“我以为我会有时间,”她叹了口气,“我以为,我会有时间想出办法来。没想到,这么快就……”

是的,埃勒里心想,这是整件事件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方。是一种压力,一种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的压力,事情发生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他们所能容忍的程度。有些东西是必须放弃的……这股压力中,有着不寻常的因素,不寻常的因素……这句话一直在他脑海中重复……不寻常……

霍华德一直在说话,不过,都是些含糊不清的话。

“你说什么,霍华德?”

“没什么,”莎丽说,“霍华德刚刚说,也许我可以解释说,项链在那个被偷的首饰盒里,和其他的珠宝一起被偷了……”

“到现在都没找回来,莎丽,就是这样!”

“霍华德,你一点忙也帮不上。当时我已经给了迪兹一张清单,上面列明了所有在盒子里的首饰。你要我怎么说?说我‘忘记了’吗?况且,这段时间来,那项链一直是在他楼下的保险箱里,我告诉过你,我是到他书房去拿这项链的。迪兹一定也在保险箱看过那项链,因为他常常会打开保险箱,据我所知,沃尔弗特也是。”

“沃尔弗特,”霍华德又逮到话题,“如果不是……不是那……这些麻烦都不会发生!”

“噢,别再说这些了,霍华德。”

“等等。”

“干嘛?”

“不,等等,”霍华德的声音变得很小,很难听,“有个办法可行,莎丽,虽然我不喜欢这个主意,但是……”

“什么办法?”

霍华德望着她。

“什么办法,霍华德?”她一脸困惑。

他谨慎地说:“我们设计一场……抢劫。”

“抢劫?”她坐直了身子,“抢劫?”她吓坏了。

“是的,就发生在昨晚,或是晚上的任何时候。爸爸和沃尔弗特今天早上都没有到过书房,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我们可以说……嗯,我们把保险箱打开,开着保险箱的门。敲碎法式玻璃门的一块玻璃。然后,莎丽,你打电话到办公室给爸爸……”

“霍华德,你在说什么啊?”

他忘了她完全不知道“那一桩”抢劫。现在她开始起疑,他也发现了这一点,正在想办法掩饰。

“那你说怎么办。”他简短地说。

莎丽望向埃勒里,但是很快又望向别处。

“埃勒里,”霍华德的声音还算平静,“怎么想?”

“想法有很多,霍华德,却没有一个是让人高兴的。”

“是,我知道,我是说……”

“没有用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可以实话实说。”

“多谢啦!”

“你问我,我就这样告诉你。这件事现在己经很复杂,毫无希望,你们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了。”埃勒里耸了耸肩,“其实,你们一直都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不,我不能告诉他,我不会这么做,我不能这么深的伤害他!”埃勒里望着他。霍华德的眼神移动了,“好吧,随你便,我也不想伤害我自己。”

“但这不是我的问题,”莎丽哀伤地说,“我不是为我自己,我不是,我不是。”

“看起来,”埃勒里打破沉默,“已经走到结局了。”

霍华德唐突地说:“你一点建议也没有吗?”

“霍华德,我告诉过你,当铺那件事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们。我一开始就反对你们所做的这些事情。既然我无法阻止你们做傻事,至少我可以不再增加你们的愚蠢。很抱歉。”

霍华德敷衍地点点头:“莎丽?”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由于想要分析这两位当事人的心理,埃勒里也跟着他们去了迪德里希的书房。明智之举应该是赶快收拾行李,离开这个地方。但是他还是坚持跟随着他们的脚步,仿佛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也许这只是好奇心的驱使,或是好奇心加上一种畸形的忠诚,或是良心——就像一开始同意加入,就得贯彻始终,尽管事情的发展,早已不关他的事。

他们走进去,莎丽的背靠在书房的门上,埃勒里站在角落。

没有人开口说话。

霍华德把手帕拿在手上。此时的情景,像在看一出哑剧。他垫着手帕打开迪德里希的保险箱,然后把手帕缠在手掌上,粗暴地在保险箱里翻找,最后,他拿出一个天鹅绒的盒子,把它打开,里头是空的。

“就是这盒子,是吗?”

“是的。”

霍华德把盒子丢到地上,盒子打开着,躺在保险箱旁边的地板上。他让保险箱的门开着。

接下来呢?这场面实在很有研究价值。

霍华德走向法式玻璃门,半道上顺手拿起他父亲桌上一块生铁铸的镇纸。

“霍华德……”埃勒里说。

“干嘛?”

“如果你是要让人家以为这是外贼干的,你有没有想过,从门外把玻璃敲破,是比较聪明的作法?”

霍华德愣了一下,随即满脸通红。然后用他那裹着手帕的手,打开书房的门,走出去,把门关上,用镇纸把最靠近门把的一块玻璃敲碎,玻璃洒在书房的地板上。

霍华德走进来。这次,他让门开着,站在那里看看四周。

“我还忘了什么吗?我想没了,莎丽,就这样了。”

“什么,霍华德?”莎丽两眼无神地望着他。

“该你了,打电话给他吧。”

莎丽咽了咽口水。

她绕过她丈夫的桌子,避开玻璃,坐在那张大椅子上,拉过电话,拨了个号码。

在场的两个男人都没说话。

“请找范霍恩先生。不,是迪德里希·范霍恩。是,我是范霍恩太太。”

她等着。

埃勒里向书桌走近了些。

“莎丽?”他听到了那大嗓门的声音。

“迪兹,我的项链不见了!”

霍华德转过身,摸着找香烟。

“项链?不见了?你在说什么,亲爱的?”

莎丽哇的一声哭起来。

——你所有的泪水都清洗不了这些谎言的。

“我刚刚到书房来,要把保险箱里的项链拿出来,准备今天晚上要用,然后……”

“它不在保险箱里?”

“不在!”

——哭泣吧,莎丽,哭泣吧。

“也许你拿出来过,自己忘记了,亲爱的。”

“保险箱被人打开了,通走廊的房门也……”

“噢!”

——那是非常值得玩味的一声“噢”,范霍恩太太。你一点也不知道他知道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正在怀疑什么。从现在开始,要小心了。

“迪兹,我该怎么办?”

——哭吧,莎丽,哭吧。

“莎丽,别哭了。让奎因先生——他在那儿吗?”

“在!”

“请他来接电话,别哭了,莎丽,”

——还是很奇怪的感觉。

“只是一条项链罢了。”

莎丽无声地递出电话筒。

——只是十万元罢了。

埃勒里接过电话。

“范霍恩先生?”

“你看过那……”

“房门被打破了,保险箱是开着的。”

——迪德里希没有问玻璃的事,他在等,而埃勒里也在等。

“你最好能告诉我太太,要她不要碰任何东西,我马上回来。还有,奎因先生,你能不能帮我照看着点儿?”

“没问题。”

“谢谢。”

迪德里希把电话挂了。

埃勒里也挂了。

“怎么样?”霍华德的脸完全扭曲了,莎丽只是坐着。

“他叫我照看着,谁也别碰任何东西,他马上回来。”

“谁也别碰任何东西!”莎丽站了起来。

“我想,”埃勒里缓缓地说,“他准备叫警方来了。”

达金警长老了,他变瘦了,看起来很虚弱,而且皮肤松弛、头发也灰白了。他那大鼻子看起来更大了。

不过,他的眼睛上,依旧是那两片雾镜。

达金夹在两个同事之间走了进来,而非常有意思的是,虽然达金肯定已经知道埃勒里就在现场,他的眼光却最先望向玻璃门上敲碎玻璃、然后是墙上打开着的保险箱,最后才望向埃勒里这时,他的眼神变得亲切了,走上前来和埃勒里握手。

“我们好像只有在有麻烦发生时才会见面,”他说,“你回到这里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我可以说是躲在这儿的,警长,范霍恩家的人则帮我打掩护,我正在写一本书”

“看起来、你在忙着写作的同时,好像应该多注意注意这家人。”达金笑着说。

“我实在无地自容,真的。”

这位莱特镇的警长站着摸摸自己瘦瘦的下巴。

“钻石项链,是吧?噢,嗨,范霍恩太太!”他也向霍华德点了点头。

莎丽说:“噢,迪兹!”迪德里希伸出手臂揽着她。

站在门口的沃尔弗特没说话,只是焦虑地东张西望。

他大概在找蛆虫吧,埃勒里心想。

达金警长走向玻璃门,看了地上的碎玻璃一眼,以及门上的破洞。

“六月以来的第二次盗窃,”他说,“好像是有人冲着你来的,范霍恩太太。”

“希望这次我也能很幸运,达金先生。”

达金移步到保险箱旁边。

“奎因先生,你发现了什么吗?”迪兹问,下巴往前翘着。

“这是个非常简单的案子,范霍恩先生,我想等会儿达金警长会告诉你。有他在,你不需要我的,我对于警长的才能向来是十分敬佩的。”

“好说好说,谢谢夸奖。”达金说,一面捡起那天鹅绒的盒子。

迪德里希也点点头,带着笑,仿佛在说,“我也是很敬佩他的。”

不过,这也太明显了,埃勒里心想。先是两万五千元,现在又是钻石项链。这也难怪他。

达金不紧不慢的。他向来都是这样的。他常常会从容谨慎得让人生气。你很难得看到他走动,而且没有人能改变他这个习惯。

他对霍华德和莎丽很有兴趣。

“范霍恩太太……”

莎丽跳了起来:“噢!大家都这么安静……什么事,达金先生?”

“你最后,一次见到项链,是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了。”莎丽很快地说。

——太快了。

“什么,不,亲爱的,”迪德里希说,他皱起眉头,“应该是两个星期前,你忘了吗?你把它从保险箱里拿出来,给……”

“给米丽·伯内特看来着,对,”莎丽的脸涨得通红,“我忘了,迪兹,我的记性实在太差了。”

“两个星期,”达金站在那儿玩味着,“有人在那之后又看过项链吗?”

“霍华德,”迪德里希问,“你看过吗?”

——那张丑陋的脸像石头一样。

“我?”霍华德紧张地笑着,“你说我吗,爸爸?”

“是的。”

“我怎么可能看到?我根本就没想到过要开保险箱。”

迪德里希用厚重的语气说:“我只是想,也许你见过,孩子。”

他在怀疑,他不知道;他在怀疑,这让他很难过。怀疑而不知道答案让他很痛苦。霍华德吗?不可能;是莎丽吗?难以想象。可是……

迪德里希转过头去。

“星期一早上,它还在保险箱里。”他弟弟开口了。

“昨天?”迪德里希犀利的眼光转向沃尔弗特,“你肯定?”

“我当然确定,”沃尔弗特露出他那皮包骨的微笑,“我为了要拿那些哈钦森的文件,打开了保险箱。当时,项链还在里头。”

达金问:“在盒子里吗,范霍恩先生?”

“是的。”

“盒子打开着?”

“不……不过……”

“那你怎么知道项链还在里头?”达金温和地说,“这种事你必须非常小心,范霍恩先生。我是指,对事实的描述。或者,你是偶然打开了盒子,范霍恩先生?”

“其实,我的确打开过。”沃尔弗特那双招风耳的耳垂开始发红。

“是这样吗?”

“只是想看看罢了,”沃尔弗特恼羞成怒,“你们以为我在撒谎吗?”

迪德里希吼起来:“这有什么不同?窃案是昨天晚上发生的,那玻璃门昨天深夜还是好好的。谁最后一次看到项链,又有什么不同?”

他后悔了,后悔把达金找来。那之前是痛苦,而现在则是深深的懊悔。

警长说话了:“你们将会收到我的通知,范霍恩先生。”

人们正在领会这句话的意思的时候,达金又说了些明确而恐吓的话。达金走了。

迪德里希没有再回到城里去,只有沃尔弗特回去。不过,迪德里希几乎一整天都关着门,待在他的书房里。为了找一本参考书,埃勒里走到书房门口。他听到这位主人正漫无目的地在房里踱来踱去,于是埃勒里又回到客房。霍华德则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莎丽在自己的房间。

埃勒里忙他的工作。

五点钟,迪德里希出现在客房门口。

“噢,嗨!”

他自我斗争了一番,显然是胜利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是却显得很有节制。

“看到那群老母鸡代表团了吗?”

“那委员会吗?不,我没看到,我一直在工作……”

“我能说什么?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当然,我们还是得去。”

“‘他的每一个痛苦’……”埃勒里笑着说。

“那是出自哪儿的一句话?”迪德里希回以淡淡的微笑,“爸爸也常引述这句话。噢,是了,‘人,生而受苦’……嗯,这个……我不是要打扰你,奎因先生,只是我刚刚想到,我们还没有请你今天晚上和我们一起,去参加那要命的答谢宴会。当然,我们是希望你能……”

“我恐怕,无法出席了,”埃勒里很快地接口,“不过,还是很感谢你,把我当做家中的一分子。”

“不,不,我们很喜欢有你的加入。”

“我这次没有带晚礼服来……”

“你可以穿我的晚礼服。”

“还是不要了,范霍恩先生,反正,你才是主角。”

“你是说,你还是想留下来,折腾这打字机?”

“其实它还没有真正吃到苦头。坦白地说,是的,我要留下来。”

“真希望我们能调换身份。”

他们亲密地一起大笑。过了一会儿,迪德里希挥挥手,走了。

一个坚强的男人。

埃勒里送范霍恩一家出发。迪德里希穿着晚礼服,戴着高顶大礼帽,他为莎丽打开车门。莎丽穿着一件貂皮大衣,配着鲜艳的胸花,白色的晚礼服垂到地上,头上覆盖着像薄纱之类的东西。他们身后是沃尔弗特,相形之下,像个跟班的。霍华德把卡迪拉克豪华轿车开过来,莎丽和迪德里希进了后座,沃尔弗特则钻到霍华德的旁边。

那大车子滑下小径,转个弯,消失了。

埃勒里看到,他们四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讲过一句话。

他回到他的打字机旁。

七点三十分,劳拉出现了,“太太告诉我说,你会留在家里吃晚餐,奎因先生。”

“噢,劳拉,别麻烦了。”

“一点也不麻烦,”劳拉说,“你想在饭厅吃,还是要我端过来?”

“端过来,端过来,越简单越好,什么都行。”

“好的,先生。”劳拉还是站在那里。

“怎么?劳拉,什么事?”

“奎因先生,发……发生了什么问题吗?我是说……”

“问题?”

劳拉抓着身上的围裙:“太太整天关在房里哭,迪德里希先生又……然后今天早上他又带着警长回来……”

“我想,就算真的有事情发生,劳拉,也完全不关咱们的事吧,不是吗?”

“噢,当然,奎因先生。”

当劳拉再次过来,手上端着餐盘,她的嘴巴闭得更紧了。

他的确有所进展。纸一张一张地滑过打字机,他耳朵里也只有滴滴答答的打字声。

“埃勒里!”

他很惊讶地发现,霍华德就站在他身边,他连开门声都没听到。

“这么快就回来了,霍华德?为什么,现在几点了?”

霍华德已经把帽子脱去,身上晚礼服的扣子解开着,白色领带松开地吊在领上。他的眼睛,又让埃勒里恢复了对所有事情的记忆。

埃勒里向后退了退身子。

“到我们这边来吧。”

“什么事,霍华德?”

“我们刚刚从晚宴回来,看到达金在等我们。”

“达金,达金在这里?我刚才太过投入了……”

“达金叫我来找你。”

“找我?”

“是的。”

“他没有说为什么……”

“没有,他只是说来找你。”

埃勒里扣上衬衫领子,过去拿上外套。

“埃勒里……”

“怎么?”

“……他把辛普森也带来了。”

——辛普森。

“当铺老板?”

“那当铺老板。”

埃勒里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辛普森是个秃头、葡萄眼、个子不高、富有浓厚小镇味道的人,看起来好像老是在闻什么东西。他那件沾着污渍的外套整齐地扣着,帽子也戴得紧紧的。他坐在迪德里希那张大椅子的边缘。当霍华德和埃勒里走进来,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绕到椅子后面站着。

莎丽躲在书房门法式玻璃边的影子里,还穿着她的貂皮大衣,白色的手套里捏着一份皱了的菜单。

迪德里希一脸疑惑。他已经脱下外套,帽子在地上;他的领带和霍华德一样,还挂在脖子上;他的头发紊乱,而且异常地安静。

沃尔弗特躲在他哥哥身后。

达金警长靠着一个书架。

“达金。”

达金的身子离开书架,手伸进口袋里。

“我想最好也让你在场参与,奎因先生。”

“参与什么?”

——好像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人在这里了,”迪德里希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达金?”

达金的手从口袋里拔出来,手里拿着那条钻石项链。

“这是你的项链吗,范霍恩太太?”

那份纪念菜单掉到地上。

莎丽弯下腰来,不过达金更快。他拿到了菜单,很有礼貌地递给她。埃勒里心想,达金此举太漂亮了,他藉此不留痕迹地来到莎丽身边。他留在莱特镇,真是浪费了。

“谢谢。”莎丽说。

“是你的吗,范霍恩太太?”

莎丽让那项链垂下,在她戴着手套的两手之间闪烁。

“是的,”她无助地说,“是的,是我的。”

“怎么回事,达金,”迪德里希问道,“你在哪儿找到的?”

“我让辛普森先生来告诉你,范霍恩先生。”

那当铺老板用很高亢的语调说:“我收了它做抵押,贷出一笔钱,是昨天……昨天下午。”

“看看周围,辛普森先生,”这位警长说,“那位拿这条项链去抵押的人,现在在不在这里?”

辛普森颤抖的手指向埃勒里。

连沃尔弗特都吓了一跳。迪德里希更是震惊。

“是这位先生吗?”他怀疑地问。

“奎因,埃勒里·奎因,就是他!”

埃勒里摇头苦笑了一下。他已经告诉过他们,不会成功的。现在,终于发生了:他难过地看看霍华德和莎丽,莎丽正呆呆地看着手里抓着的那钻石项链,霍华德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这一切真愚蠢!

“奎因先生把这条项链拿去当了?”迪兹在说话了,“奎因先生?”

“还让我以为是替什么客户或名人来当的,”那矮小的当铺老板叫嚷着,“误导我!骗我上当!哼,我就说,你绝不能相信这些纽约人。越有名气,越是狡猾。总是在偷东西——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奎因先生?为什么你不说,你是从范霍恩太太那里偷来的?”他在椅子后面跳着舞。

迪德里希笑了:“这……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想,奎因先生……”他打住,无助地。

——该你们了,孩子们……埃勒里又看向霍华德。

奇怪的事发生了。

霍华德把视线移开了。

——霍华德把视线移开了……他一定知道我在看他。

埃勒里又一次抓住霍华德的视线。

霍华德又把视线移开。

很快地,埃勒里望向莎丽。

但莎丽看起来好像在数钻石。

——不可能的,他们不会这么不讲信义。霍华德!莎丽!

这次,埃勒里等着她把头抬起来。

她对他视而不见。

霎时间,埃勒里觉得喉咙发紧,当他惊觉这是怎么回事,他很愤怒,一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愤怒,愤怒到他没有开口讲话的信心了。

迪德里希还是望着他,不过,不再是无助地,而是带着疑问,而且因为这种疑问而有些愉悦。

他很高兴,他会追问下去的,现在,他眼前正站着一个自身难保的人,一定无法再替别人隐瞒,他不会放过机会的。

埃勒里点了支烟,故意地。

“奎因先生,”达金带着尊敬地说,“我想我不需要提醒你,这一切看起来都有着太多疑问。我绝对相信,你能够提出解释,但是……”

“是啊!让他解释!”辛普森又叫嚷起来。

“能不能请你,为我们解释一下,奎因先生?”达金很礼貌地问。

埃勒里把火柴吹熄。然后抽着烟,他等着。

达金的眼神暗淡下来。

“怎么样?奎因先生!”这次是迪德里希。他不会放过机会的。

“不是说来写书的吗?”沃尔弗特突然冒出一句话。

“奎因先生,”又是迪德里希。

——我们得公平,在行刑之前,得让人有说话的机会。嗯,如果我……我决不会……

“奎因先生,请你能不能,说说话?”

“我能说什么?”埃勒里微笑,“说我觉得自己被人羞辱,觉得很生气?很愤怒?”

迪德里希想了想,然后静静地说:“这样很聪明。”

“是吗?范霍恩先生?”

“因为现在我想到,还有一些事情,这件事以外的事情。”

“例如?”

“另一桩窃案,星期五早上发生的。”

“究竟怎么回事,范霍恩先生?”达金很快地追问。

“星期五早上较早的时候,我的保险箱被偷,达金,被偷了两万五千元现金。”

——跳起来呀,莎丽。对了,看着他。噢,又转过去了。这么快。

“你并没有报案啊,范霍恩先生?”达金眨眨眼,说。

“迪德里希,你连我也没告诉,”沃尔弗特说,“为什么……”

“当时,你也在这里,奎因先生。”迪德里希说。

埃勒里若有所思的点头。

“门上的玻璃窗也被敲碎了,达金。我刚刚在周末找了人来修好。不过,上一次,玻璃是从书房里打破的。我必须承认,当时……我以为是内贼做的,我是说……是哪个仆人干的。”

——太离谱了,迪德里希,是哪个仆人?唉,要不然你能怎么说呢?

“不过,现在看起来……第一次从里面敲碎玻璃,可能只是障眼法,故意误导别人的。”

“使得看起来像生手干的?”达金缓缓地点头,“可能是的,范霍恩先生。”

“你干嘛只是看着他?”辛普森又叫了,“他是谁呀,上帝吗?他耍了我!他是骗子!”

迪德里希皱起眉头,摸着下巴:“辛普森,你肯定,到你店里当项链的人,就是奎因先生?”

“我肯定?范霍恩,我的工作就是记住每一张面孔,我敢用这条命来跟你赌,我肯定那个人就是他,就是他!我把一叠叠漂亮的钞票交给他了。不信你问问他,问啊!”

“你说的没错,辛普森先生,”埃勒里耸了耸肩,“是我把范霍恩太太的项链拿去当的……没错。”

莎丽说:“抱歉。”她声音虚弱,她起身要离开书房。

迪德里希叫住她:“莎丽,”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而埃勒里从她美丽的脸庞上,看到一种奇怪的表情,她即将作出决定。埃勒里心想:她会不会跳起来拔腿就跑?

“我们一定要把这事弄清楚,”迪德里希严厉地说,“我不相信,我就是不信,奎因,你不是那种骗子,你是知名人物,你一定有很重大的理由,才会这么做。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请告诉我。”

“不行。”埃勒里说。

“不行?”迪德里希的下巴僵住了。

“不行,范霍恩先生,我想让霍华德替我回答。”

——不能让莎丽说。莎丽必须自己说。这一点很重要。我虽然被骗,但是,这一点还是很重要的。

“霍华德?”迪德里希说。

“霍华德,我在等你。”埃勒里说。

“霍华德?”迪德里希又叫了一遍。

“你没有话要说吗,霍华德?”埃勒里温和地问。

“说?”霍华德舔了舔嘴唇,“我有什么可说的?我是说……我搞不懂,完全不懂。”

“承认吧,霍华德?”

“奎因,”迪德里希抓着埃勒里的手臂,埃勒里几乎叫出来,“奎因,我儿子和这事情有什么关系?”

“霍华德,这是最后的机会。”

霍华德望着埃勒里。

埃勒里耸了耸肩:“范霍恩先生,是霍华德把项链拿给我的,要我拿这项链去筹钱。”

霍华德开始发抖:“撒什么谎!”他沙哑地说,“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承认吧,结束一切。

——莎丽呢?

莎丽只是站在那里。

——她虽然站在那里,而她的心已经跳起来了。她会变得很野蛮——她这样说过的。而霍华德也说过,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为了不让迪德里希知道事实,他们撒谎、偷窃和背叛。由此看来,你们俩倒是都没有骗我。

——没有理由让莎丽在这件事情中置身事外。而隐约中有某种感觉阻碍着,使埃勒里没有把她抖出来。这纯粹是感情用事,他想。再说,她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埃勒里可以从这可恶的小女人的眼里看出来。其实,莎丽既不可恶,也一点不弱小。也许,她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好,都强大。埃勒里很高兴能够不把她拖下水。除非,霍华德自己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然后把她拖下来。不过,埃勒里不认为他会这么做——不是为了莎丽,而是为了他自己。

埃勒里不再想了。他把自己拉进现实。迪德里希正望着他,然后望着霍华德。接着迪德里希做了件奇怪的事情:他走向莎丽,从她手中拿过项链,跑到保险箱前,把项链扔进去,把门用力关上,最后转动密码轮。

当他转过身来面对达金时,他的表情很沉着。

“达金,这件事结束了。”

“你不起诉了?”

“不起诉。”

达金满是疑惑的眼睛微微转了一下:“范霍恩先生,反正,这是你的财产。”

“等一下!”辛普森尖叫起来,“案子结束了?结束了吗?我用那条项链做抵押借给他的钱呢?想要我白白损失这笔钱吗?”

“那是多少钱,辛普森先生?”迪德里希礼貌地问道。

“两万五千元!”

“两万五千元。”迪德里希的嘴唇绷得紧紧的,“旧事重演,奎因先生,不是吗?噢,对了,他说的数字——对吗?”

迪德里希走到桌边,在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中开了张支票。

达金和辛普森走了,沃尔弗特送他们出去,迪德里希从桌子边站起来走向莎丽,抚着她的手臂。

她微颤了一下,不过还是勉强地说:“怎么了,迪兹?”

他带着她朝门口走去,霍华德也移动了,不知怎的,他爸爸的背似乎挡住他的去路——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漂亮。

霍华德叫了起来:“你干嘛说出来?妈的,你干嘛说?”他双手握着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看起来似乎要冲上前来,疯狂地将拳头往埃勒里身上打。

“为什么我要说出来,霍华德?”埃勒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为什么你不保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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