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为什么我不承认犯了一件我没有犯的罪?”
“你根本什么也不必说!你只要闭上你的大嘴就行了!”
——我必须控制自己。
“在辛普森指证我的情况下?”
“爸爸是不会告你的!”
——他疯了。
“你不但不肯闭嘴,还出卖我们!你让他起疑心了,你知不知道!你逼我撒谎,而他知道我在撤谎。就算他不直接来问我,这几天他一定会找莎丽!”
——再忍一忍。
“我宁愿相信,霍华德,莎丽会妥善地处理那一部分的。反正,他也未怀疑莎丽和这件事情有关。他唯一怀疑的人是你。”
——他认为,是我逼他撤谎的。
“好吧,这倒也是。”他的愤怒突然地——就像愤怒爆发时那样突然——消失了,“你只能说这么多,不要把莎丽也扯进来。”
“是的,”埃勒里说,“好个宽宏大量的奎因。这样你爸爸就只知道你是小偷,霍华德,而不会知道你给他戴了绿帽子。我说嘛,好个宽宏大量的奎因!”
他跌坐在椅子上,开始咬着手指甲。
“整个这件事,霍华德,”埃勒里说,“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老实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应该一拳轰掉你的脑袋。如果你是正常人,我一定会的。”
埃勒里拿起电话筒。
“你要干什么?”霍华德低声地问。
埃勒里坐到桌子上:“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霍华德,我只有继续在这片浑水中打滚,这是其一。其二,我已经一肚子气了,我不再插手这件蠢得不能再蠢的事了。你跟莎丽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你们也从来没有接受过我的劝告。我不是为了这件通奸的事情来的,如果我事先就知道,我根本就不会来。至于你的病,我的建议是——这也是你会接受的——就像我在纽约时就说过的:找一位在心理治疗界真正最好的专家,告诉他或她一切。”
“其三,霍华德,”埃勒里带着浅浅的微笑说,“我学到了重要的一课:千万不要基于在巴黎短短几个星期的经验,就对一个人的人格下结论,而且,永远、永远不要对一个女人下结论,不管是基于什么样的经验。”
他拨通了接线员。
“你要走了?”
“今晚,立刻。接线员……”
“等等,你要叫出租车?”
“接线员,请你等一等。霍华德,什么事?”
“今晚没有火车了。”
“噢,接线员,算了……”埃勒里慢慢地把电话挂上,“那么,我想我得搬到镇上一家旅馆去了。”
“别傻了。”
“而且也很危险,是吗?因为镇上的人会传出:霍华德·范霍恩家的客人,在霍利斯饭店度过他在莱特镇的最后一夜?”
霍华德涨红了脸。
埃勒里笑了:“你有什么建议?”
“开我的车吧。如果你坚持要今天晚上离开。你可以把车子存在纽约,下次我去的时候再把它开回来。反正周末我要到纽约去,为博物馆的计划买一些东西。我会告诉爸爸你突然决定要今晚离开——这是实情——而我把车子借给了你——这也是实情。”
“但是你知道我要冒什么样的风险吗,霍华德?”
“风险?什么风险?”
“发现达金来追我,”埃勒里说,“带着拘捕令,告我偷车。”
霍华德咕哝着说:“你真有意思。”
埃勒里耸耸肩:“好吧,霍华德,我赌了。”
埃勒里稳稳地开着车。时间已经很晚了,干线公路上都几乎没有什么车了,霍华德的敞篷车低吟着逃逸之歌,在这里,能看到诚实的星星,油箱是满的,他觉得很高兴,心情也平静下来。
一开始就错了。和霍华德的失忆症一点瓜葛也没有。
不过,当时也是基于事情的神秘性以及好感和好奇。但是稍后,当他在湖边知道了这件桃色内幕时,他早该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就算他留下来,他也应该坚决而彻底地拒绝替他们出面去和那勒索者接头。这样,他就能避免到头来被不讲道义的霍华德出卖。所以,老实说,他不能怪别人,只能怪他自己。
不过,他所获得的惩罚,还是令人满舒服的:在他公文包里静静躺着的稿子,可以陪伴他治疗创伤。
现在,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莱特镇,可以清楚地看到迪德里希·范霍恩以及他遭遇到的大麻烦,还有莎丽以及她的问题。甚至,他可以看到霍华德——这个被自己残酷的人格发展历史囚禁、困扰、击败的人,一个令人可怜、而不是令人气恼的对象。至于沃尔弗特,他只是一个不值得一提的讨厌的家伙。至于克里斯蒂娜·范霍恩,她比幽灵更幽灵——是幽灵的古老影子,没有牙齿的嘴,在黑暗中咬着《圣经》中干枯的字句。
圣经。
圣经!
埃勒里把车子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紧紧握着。他正尽力让剧跳的心平静下来,他的脑海充满着不可思议的事。
他花了一段时间整理自己。他要整理出那种异样的感觉,找出那感觉,然后丢掉。一切要按顺序整理好,他才能看清那件事情不可思议的形象。他必须拉开足够的距离,才能看到那件事情真正的全貌。
但是,这可能吗?真的可能吗?
是的,他错不了。他不会错的。
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整幅图画中令人颤栗的色彩。每一个的边缘,都完美地接合起来,显露出了惊人的——单纯的惊人以及惊人的单纯——模式。
模式……埃勒里回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关于模式的想法,以及自己如何企图辨读出那个模式的密码。他不可能错。
还缺了一个。
哪一个呢?
慢慢来。
眼前走来一匹苍白的马,马身上写着它的名字:“死亡”。
像疯了似地,他启动引擎,猛地把车子掉回头。
他的脚把油门踩到最底,维持在最底。
那家通宵营业的餐厅已在他身后数英里。
餐厅里那位值夜班的人仍瞪着空洞的眼睛凝望着。
当埃勒里把钱币塞进投币口时,他的手在发抖。
“喂!”
——快点儿呀!
“喂?范霍恩先生吗?”
“是。”
——安全了。
“迪德里希·范霍恩先生?”
“是的,喂?你是哪位?”
“埃勒里·奎因。”
“奎因?”
“是的,范霍恩先生……”
“霍华德睡觉前告诉我,说你……”
“别管那个了!你没出事,这是最重要的。”
“没出事?我当然没出事,出什么事?你在说什么?”
“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奎因,什么事?”
“告诉我!你在哪个房间?”
“在我的书房。我睡不着,就下来了,打算处理一些被我拖延了的公事……”
“所有人都在家里吗?”
“所有人都在,除了沃尔弗特,他陪达金和辛普森到城里去,留了张纸条给我,说他忘了处理一些我们正在谈判的合约,他可能会一整夜待在那里。还有……”
“范霍恩先生,听我说。”
“奎因,我今晚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的事情了,”迪德里希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不管是什么事,不能等等吗?我真是不明白,”他抱怨地说,“你说走就走……”
埃勒里很快地打断:“仔细的听我说,你在听吗?”
“是的。”
“照我的话做,要一字不差的。”
“照你什么话?”
“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什么?”
“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不只是锁门,还有窗户,还有那玻璃门。别让任何人进来,范霍恩先生,你明白了吗?任何人,除了我。你明白了吗?”
迪德里希沉默着。
“范霍恩先生,你还在吗?”
“是,我还在这里,”迪德里希很慢地说,“我在这里,奎因先生,我会照你的话做。你究竟在哪里?”
“你稍等,别挂了!”
那自动餐馆的服务员问他:“老弟,有麻烦吗?”
“我现在离莱特镇多远?”
“莱特镇?大概四十四英里。”
“范霍恩先生?”
“什么事,奎因先生?”
“我现在离莱特镇大约四十四英里,我会尽快开回去。大约要开四十到四十五分钟。我会从南面门廊那扇玻璃门进来。当我敲门的时候,你要问我是谁,我会告诉你,然后才可以开门——只有完全确定那人真的是我,你才可以打开。听清楚了吗?一定不能有任何例外。你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进到书房,不管是从屋里或是从屋外。听清楚了吗?”
“我都听到了。”
“这样也许还不够。你那把点38手枪还在不在你的抽屉里?如果没有,不要离开书房去拿!”
“枪还在这里。”
“把它拿出来,握着它,好了,现在我要挂电话然后出发了。我一挂上电话,你赶快去关窗户,然后远离窗户。我会……”
“奎因先生?”
“什么事?”
“这究竟是为什么?从你说话的样子,好像我有生命危险?”
“没错。”
第八日
埃勒里敲那玻璃门。
书房黑着灯。
“是谁?”
很难分辨迪德里希在玻璃门后的位置。
“奎因。”
“谁?再说一遍。”
“奎因,埃勒里·奎因。”
有钥匙开门的声音。埃勒里把门打开,走进去,很快地把门关上,然后又用钥匙锁上。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直到他发现窗帘是拉上的。
这时他才说:“你可以把灯打开了,范霍恩先生。”
桌上的台灯亮了。
迪德里希站在书桌的另一边,手上还拿着那把点38手枪。桌面上杂乱地摆着账簿和纸张。他穿着睡衣,光脚穿着一双皮拖鞋,脸色苍白。
“把灯关掉,真是个好主意,”埃勒里说,“我怎么没想到。哦,那枪可以收起来了。”
迪德里希把枪放到桌上。
“有什么事情发生吗?”埃勒里问。
“没有。”
埃勒里笑了:“刚刚这趟车开的,我想以后我做梦也会梦到。介意我把鞋子脱了吗?”他坐到迪德里希的旋转椅子上,伸开两腿。
那巨人嘴角的一块肌肉正在跳动:“我的耐性已经快用光了,奎因先生,我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从头到尾,现在就要知道!”
“好的。”埃勒里说。
“为什么我会有生命危险?在世界上我根本连一个敌人也没有,没有这样的敌人!”
“你有的,范霍恩先生。”
“是谁?”他那双劳动者的拳头,支撑着他倾斜到桌上来的身体。但是,埃勒里陷下身子,直至脖子靠到椅背的顶端。
“是谁?”
“范霍恩先生,”埃勒里摇摇头,“我刚刚发现了一件很……确定的事情,使得我半路折回来。尽管我在一个半小时以前坚决要离开。自从上星期四下火车之后,就发生了很多事情。刚开始,它们看起来都没有关联,但是不久,它们之间的关联已经大略出现,不过也只有一些非常明显而基本的。我一直都很困扰,总觉得它们……啊……有着更深的联系,一种形成一个整体的……模式。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模式,只是有一种感觉——把它叫做直觉吧。如果你和我一样,曾经探索过所谓的(很可笑的)人类心灵的黑洞,你也会像我一样,有这种特殊的感觉。”
迪德里希的眼神依旧显得冷淡。
“本来我只把它当做是自己的幻想,没有进一步追究。但是刚才,在离开莱特镇的路上,它像闪电般显现出来——像闪电般显现,是很老套的形容,”埃勒里低声地说,“但是也没有别的更恰当的句子,可以用来形容当时的情形。它真的像闪电般击中了我。正所谓‘晴天霹雳’。这道闪电的光,让我看出了那模式,”埃勒里缓缓地说,“完整的、隐藏着的、了不起的模式。我说它‘了不起’,是因为它的巨大。范霍恩先生——巨大,一如撒旦。黑暗天使也有她美丽的地方;魔鬼也可以为了满足他的目的而引述《圣经》。我知道,这些话对你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我还没有说到,”埃勒里稍作停顿,寻找合适的字眼,“它的可怕之处。”
“是谁要杀我?”迪德里希吼叫起来,“你到底发现了什么?或想到了什么?”
但是埃勒里还是说:“这个模式有个恶毒的特点,就是它的无可逃避。就像一把接触到布料的剪刀,无法停止地一直剪下去,直到剪断最后一丝。它有着完整性,不是零,就是一百。这就是我所知道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打电话给你,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拼着老命回来找你。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它,它必须圆满完成。这是必须的。”
“圆满完成?”
“走到终点。”
“什么终点?”
“我告诉过你,范霍恩先生,是谋杀。”
迪德里希看着他,比刚才看他的时间要长一点。然后他离开桌子,走到椅子边坐下,将头靠到椅背。
——这个男人,只有疑惑和不确定能将他击败。他可以面对任何问题,只要能让他知道真相。
“好吧,”迪德里希用低沉的声音说,“将会有一桩谋杀案发生,而我猜我是那个被谋杀的对象,是这样吗,奎因先生?”
“这就像——像地心引力那样不容怀疑。这模式现在还没有完成,只有一件事,能够让它完成,也就是谋杀。当我看出了这个模式,以及这个模式的设计者,我就知道,你是唯一可能的受害者。”
迪德里希点点头:“现在,告诉我,奎因先生,是谁计划要杀我?”
他们的眼光穿过房间碰到了一起。
埃勒里说:“霍华德。”
迪德里希站起来,重新走到桌子边,打开特制的雪茄盒。
“来根雪茄?”
“谢谢。”
他把桌上的打火机移到埃勒里的雪茄跟前。
“你知道吗,”迪德里希说,“我已经做好一切心理准备,但完全没想到谋杀这件事。不是我不愿意相信你的结论,奎因先生,我一直都很敬重你的,我想当你刚到我家的时候,我已经跟你说过这点。但是如果我相信你所说的这番话,那我一定会被人家说是笨蛋。”
“我并没有期望你会相信我刚刚所说的这些。”
迪德里希穿过蓝色的烟雾看着他:“你能证明?”
“它自己会证明,我说过,它有完整的特性。”
迪德里希默然,接着他说:“这霍华德的事,奎因先生……他是我的儿子,他是不是我亲生的并不重要。侦探小说我看得太多了,也嘲笑过许多作家,他们往往为了让儿子成为小说中杀害父母亲的凶手,而把孩子写成是养子,来避开亲情的血缘因素,仿佛,养子和亲生儿子不一样!其实,那种……人与人之间感情的纽带,是由于长期地生活在一起而形成的,基本上和遗传没有什么关系。我把霍华德从婴儿扶养长大,他的细胞里有我,而我的细胞里有他。”
“我承认,我没有把父亲的角色做得很好,但天知道我己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但是说霍华德要谋杀我?霍华德会杀人,而杀的人是我?这太……太戏剧化了,奎因先生,太难以置信了,我们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我无法接受。”
“我理解你的感觉,”埃勒里激动地说,“我很难过。但如果我的结论是错的,范霍恩先生,我不会再办案。我会……我会不再思考!”
“言重了。”
“我是说真的,完全停止。”
迪德里希开始走动,把雪茄叼成一个愤怒的角度。
“但是,为了什么?”他说,“背后的原因是什么?那一定不可能是寻常的原因,我给了霍华德一切……”
“一切,除了一样东西。而且,不幸的是,这是他最想要的或是他觉得自己最想要的。”埃勒里说,“而且霍华德也爱你,他以自己为中心地爱着你,范霍恩先生,基于一些特定的前提,他要杀你,是绝对符合逻辑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迪德里希大叫,“我是个直率的人,只习惯直话直说。这个你说会导致我被杀的模式,究竟是什么?”
“我宁愿霍华德在这里……”
迪德里希往门口走去。
“不!”埃勒里跳起来,“你不能一个人上去!”
“别傻了,朋友。”
“范霍恩先生,我不知道他会如何行动,或是什么时候行动——我只知道,可能计划在今晚。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怎么了?”
“计划在今晚?”迪德里希眼睛很快地转动了一下,但旋即——几乎是他转动眼睛的同时——摇摇头。
“怎么了?”
“没什么,太离谱了。你把我搞得紧张兮兮的……”迪德里希短促地笑着,“我去找霍华德。”
埃勒里在迪德里希开门之前抓住他。
过了一会儿,迪德里希说:“你真的这么肯定。”
“是的。”
“好吧,莎丽和我睡不同房间。但这实在他妈的很难想象!”
“再难想象,也不可能比我将要告诉你的事情来得更难想象,范霍恩先生,请继续说下去。”
迪兹说:“发生今天晚上的事之后,在你离开以后,莎丽很紧张,我从来没见她这么紧张过。她在楼上告诉我,她有事情要跟我说,是有关——她说——有关一件她已经瞒了我很久、她不想再瞒下去的事情。”
——太迟了,莎丽。
“是吗?”
迪德里希瞪着他:“别告诉我你也……已经知道……知道这事情?”
“那她最后还是没告诉你,是吗?”
“我想,那时候我还在为那项链的事情难过。坦白地说,当时我实在承受不了进一步的刺激,我要她再等一等。”
“我不是指这个,范霍恩先生!刚刚困扰你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奎因先生?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告诉我,是什么那么困扰你?”
迪德里希用尽浑身的力气,把半截雪茄丢到壁炉里。
“她央求我听,”他大叫,“而我告诉她我这工作今晚必须做好,不管她要说的是什么,都可以缓一缓。然后她说,她会等我,她一定得今晚告诉我。她说她会在我的房间等我。她还说,如果我工作得很晚,看到她已经在我的床上睡着了,要叫醒她……”
“在你的床上?在你的床上!”
迪德里希的房间是开着的。
迪德里希打开灯,眼前出现了房间和莎丽——她也是房间的一部分,比她躺着的床、比她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更清晰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自己并没有感觉到痛苦。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责备他,他对这桩惨祸负有责任。不过,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点。一直到他把印着莎丽口红的镜子,放回到她丈夫的桌上时,他才意识到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责备他。然后,他很快地走出迪德里希的房间。
霍华德正躺在他楼上的房间里——那个大工作室隔壁的房间。
他外套也没脱,昏睡在床上,就和上次从菲德利蒂墓地的疯狂夜晚回来后一样。
——你才是自己最好的诊断者,霍华德。
第九日
达金警长整个晚上走进走出,这让埃勒里有亲切的感觉,因为其他人都是他不认识的新人。接替卡特·布雷德福(布雷德福现在正在州首府做第二届连任州长)的、有一张鸽子嘴的菲尔·亨德里克斯检察官到哪儿去了?那神经过敏、有哮喘病、爱喝酒的验尸官塞勒姆森又在哪儿?“邓肯殡仪馆”的那位因中风而瘫痪的老邓肯呢?哎哟,你问他们呀?亨德里克斯正在华盛顿抓妓女,塞勒姆森正安详地躺在双子山墓园里,而那老邓肯,在帮助了两代莱特镇人入土为安后,自己也随风而逝——因为他在遗嘱中接近哀求地坚持要用火葬。
有一个忧郁的年轻人,他总是带着探索的表情、长时间地看着埃勒里,他的名字叫查兰斯基,原来他现在是莱特镇罪犯们的“复仇女神”【注】;验尸官是一个敏捷而瘦长、看起来像外科大夫的家伙,叫格鲁普,他有个很长的鼻子和解剖刀似的眼睛;从事殡仪馆工作的人(莱特镇目前还没有政府的陈尸间),则是肥嘟嘟的小邓肯,从他和验尸官、和检察官查兰斯基、以及和达金警长讨论问题时的样子来判断,埃勒里觉得他一定是在停尸板上受孕、在棺材里爬着长大、在停尸间里的香味里断奶的,他第一次发情的对象,可能是某个周末到他父亲店里去的顾客。埃勒里不喜欢这小胖子看着莎丽的样子,一点也不喜欢。
星期三早上,不知道几点钟,走进一个壮硕、平足的家伙,他的喉咙像有一台咆哮的推土机在里头,他的身上散发着浓重的狐臭味,这人是莱特镇行政司法长官马瑟利斯,他的前任是吉尔芬特。实在没什么长进!幸好,马瑟利斯只逗留了一会儿,到屋外的记者弄清楚他的名字后,就离开了。
这里还来了其他的人,有州警察、莱特镇无线电巡警、看起来像普通人可是却背着黑色搜查袋的人、以及站得比较远的旁观者——埃勒里相信,这些把脖子伸得长长的人是镇上居民,他们正在享受美国传统中难得的特许机会——让他们可以一窥富豪的神秘巨宅,满足长久以来的好奇心。
好吧,他想,也没有理由期望发生在莱特镇的谋杀案就会比其他地方的谋杀案更让人感到温馨。
奎因先生此刻正觉得异常的平静。当然,感到平静的只是一部分的他,大部分的他则是被疲惫和不悦所占据。
他已经一整夜没睡;他也不幸地眼睁睁目睹了壮年英姿的迪德里希,一夜之间变得老态衰颓;他已经被迫忍受沃尔弗特两个小时,听他在客厅的一角,喋喋不休地说着霍华德从童年时期以来的种种邪恶倾向,例如霍华德如何捕捉花蛇、然后如何将蛇撕成碎片、如何把苍蝇的翅膀拔掉……以及有一次,在霍华德九岁的时候,他把叶子带刺的蓟花,倒在他——沃尔弗特——的床上,还有他——沃尔弗特——如何不断提醒他哥哥,把这恶魔之子养大,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当然,霍华德本人也在这里。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头发纠缠在一起,他的表情充满着疑惑,他唯一的活动,就是——在一个被达金叫做“吉普”的警察的陪同下——上厕所。这位埃勒里所不认识的警察报告说,每次到厕所去,霍华德只是不断地搓洗他的手,因此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下来,他的手变得更白、更多水皱纹,最后,看起来就像一双在沙滩玩水回来后的手。霍华德成了星期三早上真正的主审者,因为他什么也答不出,只会问问题。康哈文州立医院的精神病专家花了两个小时陪着霍华德在犯罪现场,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埃勒里告诉这位专家霍华德的失忆病史,这位心理医生——他同时也是州政府刑事犯罪委员会的精神病顾问——则频频地点头,这副样子——这副“随时会有灵方冒出来可是却从来没有灵方冒出来过”的样子,埃勒里发现,他从太多的医务人员脸上看过。
无论如何,他还是拥有那一小部分的平静,这是因为,一件本来一直在黑暗中的事情,现在终于接触到阳光,而结局也就快要到来了。
他已经告诉达金和查兰斯基,他对此案有重要的讯息要提供。他要求在把霍华德从家里带走之前,给他——埃勒里·奎因——一个机会,让他为了澄清事实真相而作一番陈述——假如这么做没有什么不合法的话。因为,如果不这么做,霍华德的这件案子可能会受到曲解,或难以理解,或不能完全理解。假如——而且确实,从根本讲,这样做也是有意义的。他也要求,精神病专家必须在场,那精神病专家虽然有点不悦,但还是留了下来。
星期三下午两点三十分,达金警长走进厨房,埃勒里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那只吃到一半的烤鸭(劳拉和伊莲把自己锁在房里,一整天都不见人影),达金说:“好吧,奎因先生,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在等你。”
埃勒里又喝了一大口桃子酒,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来。
“我注意到,”埃勒里在客厅里说,“克里斯蒂娜·范霍恩不在这里。不!”他很快地说,“别麻烦了,那位老太太除了可以帮助我们引述《圣经》之外——我们等一下会需要引述《圣经》的——对这件案子并没有其他帮助。这件案子就算她知道什么,也不会知道得太多,还是让她留在楼上吧。”
“迪德里希,”这是埃勒里第一次这么称呼这位范霍恩先生,这让迪德里希微微抬起头来,好奇地望着埃勒里,“我将要说的事情,恐怕,会令你感到很难过。”
迪德里希双手合在一起:“我只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礼貌地说。
霍华德整个人蜷曲在椅子上,他需要刮胡子、需要睡眠、需要有人安慰——像一块孤独的烂泥,和现实已经完全脱离,只剩下眼睛,无助地接触着现实。这双眼睛,令人看了难过得不忍再看。事实上,最让他难堪的是那精神病专家以及沃尔弗特的眼神,而这两个人偏偏都望着霍华德。
“为了……”埃勒里犹豫了一下说,“为了把这件事情说得更明白,让你们更了解整个过程中的每一个步骤,我必须从头讲起,也就是从一个星期前,霍华德走进我纽约公寓的那一刻开始。我会尽量简要地说明。”
接着埃勒里把过去八天发生的事件,一一地讲述了一遍:霍华德在鲍厄里廉价旅馆醒来,他去找埃勒里,对埃勒里讲述他的失忆症、他的恐惧,并要求埃勒里到莱特镇来看着他;然后,是埃勒里在范霍恩家做客的第一个晚上,沃尔弗特提起艺术博物馆委员会接受了迪德里希提出的条件,让霍华德成为指定的雕刻家,为计划中的博物馆雕刻建筑物周围装饰用的众神像,以及霍华德如何兴致勃勃地准备草图,甚至在此后的几天,用胶泥开始雕塑小的神像模型。
第二天,莎丽、霍华德和埃勒里三人,一起开车到奎托诺其斯湖边,两人告诉埃勒里他们觉得自己如何地亏欠了迪德里希——一个是其所有一切都由迪德里希给予的弃婴,一个是来自波利街的莎拉·梅森,本来注定要穷苦一生,却因为迪德里希而“成了后来的莎丽”——还有他们如何向埃勒里忏悔,他们在法利赛湖边的小屋中激情的罪恶(埃勒里说到这里时,尽量不去看迪德里希,因为,被这奸情弄得难堪不已的迪德里希,正将自己缩得像一张燃透的纸);接着,埃勒里说出霍华德在事后写给莎丽的那四封轻桃、露骨的信,以及莎丽如何将信藏在珠宝盒的夹层中、珠宝盒如何被窃、那勒索者如何在埃勒里抵达这里的前一天打电话来、还有那第二个电话、埃勒里如何介入和勒索者之间的接触、他在从奎托诺其斯湖回来的当天晚上和迪德里希的谈话——迪德里希告诉他除了六月间莎丽珠宝盒被窃之外,前一天晚上他们家又进了小偷,偷走了书房保险箱里的两万五千元现金,也就是霍华德在湖边交给埃勒里准备付给勒索者的那两万五千元;然后是第三天,当埃勒里被那勒索者耍了之后,他从迪德里希那里知道了霍华德的亲生父母,是一对姓韦伊的农家夫妇,己经过世多年;埃勒里也说了当晚——也就是星期天凌晨——在菲德利蒂墓地的那段插曲,霍华德如何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用泥巴、凿子和木槌破坏他亲生父母的墓碑,然后埃勒里如何告诉霍华德他在失忆状态下做了些什么事、以及霍华德带他去看他工作室里朱庇特塑像下的签名——是H.H.韦伊,而不是平常所签的H.H.范霍恩。还有,埃勒里也说了接下来发生的几件事情:勒索者的第三次电话、埃勒里在霍华德的要求下去典当莎丽的钻石项链、以及当埃勒里被怀疑是小偷时霍华德如何假装不知道真相。
埃勒里说话的过程中,迪德里希始终抱着双手,霍华德则一直像雕像般坐着。
“那是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事,”埃勒里说,“这些事对你们而言,可能只是一连串的偶然事件,而且你们会想,为什么我要耽误你们宝贵的时间,把这些事情重述一遍。我这么做,就是因为这些事件根本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互相关联的——而且是密切相关,密切到每一个事件都同等的重要,没有哪一件是不重要的——虽然有些令人震惊。”
“昨天晚上,”埃勒里说,“正在回纽约的路上,我为霍华德觉得恶心,对莎丽感到失望而不满,在离开莱特镇已经很远的半路上,一个想法突然在我脑海出现。那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想法,简单到光是这个想法,就能改变一切。而我也第一次,看到了这件案子的真正面貌。”
他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查兰斯基检察官说:“奎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因为,坦白地说,我不知道。”
但是达金警长说:“查兰斯基先生,我以前听这个人说过话,给他个机会。”
“反正,这也不是什么正式程序,这场‘听证会’——如果你这么叫它——也没有任何法律基础。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这个场合,不过,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按照程序,范霍恩先生都必须有律师在场陪同。”
“就把它当做是验尸官调查的一部分吧,”格鲁普验尸官说,“也许这样可以规避将来所可能引起的‘不合法律程序’的指责,查兰斯基。”
“让他说完,”达金说,“他会说出些东西来的。”
“什么?”那检察官带着嘲讽的口气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他通常都会说出些东西的。”
埃勒里说:“谢谢你,达金。”接着他停下来等,在看见查兰斯基和格鲁普都耸耸肩之后,他才继续说了下去。
“我把车子停到路边,开始一件一件地回想这些事件,我重新检查了每一个细节,这一次,我发现了一个参考框架。”
“什么参考框架?”查兰斯基问。
“《圣经》。”
“什么?”
“《圣经》,查兰斯基先生。”
“我开始觉得,”这位检察官说,带着笑看看周围的人,“奎因,你比坐在这里的这家伙,更需要科恩布兰奇医生的帮助。”
“让他说下去,好吗,查兰斯基?”那精神病专家开口了,而即使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一刻没离开霍华德。
“很快地,我清楚发现,”埃勒里说,“霍华德一共干了六件事情,而这六件事情当中包含着九项不同的罪。”
这时,查兰斯基的笑容不见了,那验尸官瘦长的腿,也放了下来,不再交叠。
“九项不同的罪?”查兰斯基重复他的话,“你知道是哪九项吗,格鲁普?”
“当然不知道。”
“让他说下去。”达金说。
“哪九项罪,奎因?”
而埃勒里说道:“这九项罪是完全不同的罪,然而广义来说,它们又都是同一件罪行。我的意思是,它们有着连续性、一致性和一个模式,也就是说,它们有着内在的关联,它们都是一个整体中的一部分。”
“当我了解了它们之间关系的本质,”埃勒里继续说,“当你了解了之后,先生们,你就会像我一样,能预先知道,将会有一件罪行发生,而且是一定会发生,这是无可逃避的结果。九项罪行,使得第十项罪行无可避免。不只如此,一旦你了解了这模式的本质,你也可以很明确地预言——就像我对范霍恩所作的预言一样——这第十项罪行究竟是什么、谁是受害人以及谁是犯罪者。在我不算少的经验里,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具有完美性的案子。不是我自以为是,我也怀疑你们当中有谁会遇到过。我还想说,我怀疑任何人、在任何地方还会再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现在,除了许多人的呼吸声和外面一个州警察不知道为了什么正在生气的叫嚷声之外,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唯一无法预测的因素,是时间。我无法知道,这第十项罪行,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埃勒里流畅地说,“因为,它有可能在我离莱特镇五十英里远的车子里、想着这件事情的时候发生,所以,我到最近的电话亭,指示范霍恩先生立即防范,然后我自己尽快赶回来。
“我无法料到,范霍恩太太会选择今天晚上,过来睡在她丈夫的房间,她丈夫的床上。霍华德的手在黑暗中寻找着他父亲的喉咙,结果却掐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如果他不是处在失忆状态,他手上的触觉可能会告诉他,自己掐错了人而及时停止。然而,就像大家看到的,他却只是个杀人机器,一旦启动,就会像机器一样地完成工作。”
然后,埃勒里说:“这是整个大略的经过。”
“现在,来看看霍华德所干的六件事情,六件构成我所说的九项罪行的事情,这六件事情,能揭开它们背后的计划,让我们能预知第十项罪行。”
“第一,”埃勒里顿了顿,然后断然开始了他的分析。
“霍华德着手古代众神像的雕塑。”
然后他又顿了一下。要让这些讲求实际的头脑接受像这样匪夷所思的一句话,是很难的。所以他等一等。
“古代众神,”检察官说,一脸茫然的样子,“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奎因先生?”达金警长好奇地问,“这算是一项罪行吗?”
“是的,达金,”埃勒里说,“而且不是一项,实际上是两项罪行。”
查兰斯基往后靠下去,张着嘴巴。
“第二,霍华德已经在他的作品上——也可以叫做草图或模型——签上他的新名字:H.H.韦伊。”
查兰斯基摇摇头。
“H.H.韦伊,”是那验尸官开口了,语气中一点不悦也没有,仿佛想品味一下这个名字的发音,“这,也算是罪行吗?”检察官带着夸张的微笑说。
“是的,查兰斯基先生,”埃勒里说,“而且是非常亵渎神祗的一项罪行。
“第三,霍华德偷了迪德里希的两万五千元。”
大家听到这里,都松了一口气——很感激地,就像在一个乌尔都语【注】演讲中,听到主讲者忽然穿插了一句英语。
“这个嘛,我同意,这是一项罪行。”查兰斯基边笑边看看周围的人,但是没有人响应他。
“查兰斯基先生,当你知道了整个计划之后,你将会同意,霍华德所做的这六件事情全部都有罪,虽然,其中有些不一定是刑事罪。
“第四,霍华德破坏艾伦和马蒂·韦伊的坟墓。”
“我们似乎比较有点具体的东西了,”验尸官格鲁普说,“这的确构成了犯罪,查兰斯基,是‘破坏他人物品’之类的,是吗?”
“不完全是,有一条条文是……”
“霍华德破坏他亲生父母坟墓所构成的两项罪行,查兰斯基先生,”埃勒里说,“你将不会在你的条文中找到。我可以继续吗?
“第五,霍华德爱上莎丽。范霍恩。而这,也同样构成两项罪行。
“最后,第六件,霍华德在否认他把莎丽的项链交给我去典当时,撤了大谎。
“六件事情,九项罪行,”埃勒里说,“这是人可能犯的十项最严重罪行中的九项。把这些行为列为‘罪行’的,是一个比你的条文要古老得多的权威,查兰斯基先生。”
“什么权威?”
“一个以大写‘G’开头的‘权威’。”
查兰斯基跳起来:“我快要……”
“‘GOD’——上帝。”
“什么?”
“哦,或者说,是我们从《圣经》的‘旧约’中所认识的上帝;是希腊、罗马的旧教徒和大部分新教徒所信仰的上帝;也是古代犹太人首先在《圣经》中记载的上帝。是的,查兰斯基先生,上帝或是古代希伯来人所称的Yahweh——那是他们以当时的四字母希伯来词的直译,而在圣经注释中译成Jehovah(耶和华);是那要避讳而‘不可直呼其名’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上帝名字。查兰斯基先生……是主,是那个把摩西召唤到西奈山、把他留在那里四十天四十夜,并且对他显灵,在两块石板上留下‘十诫’神迹的主。
“霍华德所做的这六件事情,”埃勒里说,“犯了‘十诫’中的九诫。”
这回,那精神病专家动了动身体,动得很不自然,好像刚做了个意味深长的梦。不过,其他人却仍然坐着动也不动,包括霍华德,他好像完全置身于现实之外,而留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能侵入他的世界,包括埃勒里。
“霍华德雕塑古罗马神像,”埃勒里说,“犯了其中两诫:”不可祟拜偶像‘以及’不可信奉别的神‘。“
埃勒里继续说:“在自己的作品上签上H.H.韦伊,霍华德犯了另一诫:”不可妄用上帝之名‘。就这点而言,霍华德在这种病态的犯罪心理中的思考方式,是颇值得玩味的。这里,可以看到他如何涉及到了犹太神秘教义、并且仿效中世纪神秘的通神论者——他们其中一个信仰,就是相信圣经每一句话中的每一个字母、词、数字和每一个音,都有隐藏着的意义。’旧约‘中最神秘的是上帝的名字,他曾经亲自告诉了摩西,而那名字就隐藏在’四字母希伯来词‘里。由四个字母组成的这个字,有几种不同的写法——其实一共有五种写法,从IHYH到YHWH;并且由此,人们造出了各种想象中的上帝的名字;而这些名字当中,最为现代人接受的一个,就是Yahweh.而如果你将霍华德签名——H.H.韦伊(Waye)——中的字母重新排列,你会排出一个变位字,就是:Yahwe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