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胆起先看到王匠头搀着飘桃姑娘走得缓慢,还不觉为王匠头的耐性称赞,哪晓得没过上几步,王匠头就蹲下身子,拦腰扛起飘桃急急朝家跑去。张大胆怔了怔,转而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泪莹语哽,最后索性用双手捧住肚子,蹲在地上笑个够。忽然,他发现自己身上还揣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紫檀木匣。虽然他不知道这木匣中装的是什么?但想起曾兄的叮嘱,相信里面的东西一定非常的重要。
他起身开始寻找木头。很快,他就看到木头正围在辛公子那里,眼睛直直视着飘菊,他暗自一笑,想上前和他招呼一声,却不料肩头让人轻轻拍了一下。回转头,发现习娇娇正吃吃地看着自己。
习娇娇目视一笑,道:“张兄弟真不好记性,嫂嫂几日前托兄弟给我捎两颗新鲜的猪心,你可让嫂嫂好等的很。”
张大胆怔了怔,忽而笑道:“叫习老板心急了,我......”
习娇娇杏目一睁,打断道:“莫叫我习老板,那样显得生疏见外了,我还是听惯你唤我嫂嫂。”垂下头去,面颊微红。
张大胆干咳两声,轻轻道:“嫂嫂......”
习娇娇‘格格’笑着,凑近身子道:“哎......”声音拖得悠长,传到耳中又柔又美。
张大胆只闻一股清幽的香气直扑肺腑,脸不禁红了红,心跳也急促了起来。习娇娇虽是比他年长,但也确实生得漂亮,更重要的,他突然发现她身上有一种别的女人都不曾有的气质,这种气质,一直都被她的出身和放荡的行为所掩盖,让别人总以为她是那样的女人。当然,以前他也是这么认为,但自从见了曾兄,活眼神算,张画师,酒老鬼四人的身手后,他就不再这么认为,他现在看四平街的人都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就像站在眼前的习娇娇,他猜她本不该是个淫荡和随便的女人。
他不敢再视习娇娇半眼,因为他不管她是淫荡或者是个正经的女人,他的心都还在‘砰砰’乱跳,他偷偷把目光转到了点花台上。此刻点花台周围一片沸腾,四名黑衣劲装的彪形大汉,抓起一顶莲花软轿的四支,举过头顶,步履轻盈,缓缓走向台上。
软轿落地,轿子和台面相碰的细微声还未散去,早已站立一旁的花老鸨身影一侧,闪到轿前肃然道:“点花大会,先客后主,花香飘落,春风红楼。”说着,她一挥手:“起鼓开花。”
话声落,鼓声起。只见刚才抬轿的四名黑衣大汉面向围住轿周,四条粗健的手臂,前伸向上弯曲,托起莲花四角,轻‘嘿’一声,软轿顶子缓缓被抬了开去。
粉红登场
转瞬间,浓烈的花香迎面扑鼻散开。一名女子侧躺在中间,素纱蒙面,白色绫罗缠身,绫尾长长拖洒在身体四周的花瓣中,一双洁白如玉的香足探出绫外,惹人浮想联联。
台下顿时欢呼声四起。花老鸨走向前来,眉眼笑了笑,道:“佳人点花,花点佳人,亲锈香球,缘落谁家。”台下一片鸦雀无声,顿了顿,吸上一口气,语声响亮而深长地喊:“迎——花——上——台。”
两名面貌较好的黄衣女子,急急上得台来。一人手臂弯曲在胸前,端着一方端台,上面有一枚颜色艳丽,绣工细致的香球。还有一人左手腕间挎着一只花篮,里面是满满一篮清晨刚摘下来的新鲜花瓣,花瓣间还有晶莹透明的露水。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花老鸨的身后,没有表情。
花老鸨又道:“今日起,飘飘院将于每年都举行一场点花大会,有缘者,不论贫富,相貌,身份,都可与飘飘院的头牌花魁共聚良宵,举杯长谈,献歌献舞。”看了眼台下,偷偷给辛公子使了个眼色,接着道:“当然了,有银子那就最好了。”
台下‘轰’一声大笑了起来。花老鸨正正喉咙,破嗓道:“点花开始。”
两名黄衣女子轻跨几步,走到台前。挎篮女子五指纤细,轻探入花篮,抓起一把花瓣,甩向空中。微风吹过,花瓣如一只只美丽的蝴蝶在空中飞舞,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都翩翩落入人群中。端台女子侧过身子,面向花老鸨,压着头,双臂高举,台沿几乎与下巴齐平,静静等候。
花老鸨缓缓拾起香球,道:“欲上春风楼,只能听天由命。”高高举起香球,看着台下。
台下顿时疯狂了起来,人们纷纷往前拥挤,口中喊着飘红的香名,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不远的地方,一条身穿粗布麻衣,面容稍黑,额角爬有皱纹的中年妇人,怀中抱着一只碧眼白雪猫,冷冷看向这边。她脸上的皮肤看去甚是粗糙,但双手去白皙的动人,她细细抚摩着怀中白猫身上雪白的毛,嘴中‘嘿嘿’干笑两声,道:“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花老鸨把香球举高过头顶,手臂靠后弯曲,稍稍倾斜。她一眼扫视了台下一张张满是期待的面孔,嘴角微微浮起,一丝得意的笑轻掠而过。
突地,一声甜美柔质的声音自身后飘来:“嬷嬷,女儿要亲手来。”
花老鸨怔了怔,忽而停下手,尴笑道:“可以......”
飘红收起露出绫外的香足,缓缓起身。挎篮的黄衣女子赶忙走过去,在莲花软轿前洒上一些美丽的花瓣,一直铺洒至台前,然后又和另一名黄衣女子重新返回,必恭必敬地立在轿前左右。飘红从绫下探出玉手,光脚踩在新鲜的花瓣上,两名黄衣女子急急出手扶持,沿着花瓣铺设的香迹前行。
不消时候,飘红就近至花老鸨身前。她身影微低,细声道:“嬷嬷,女儿见过了。”
花老鸨把香球交给其中的一名黄衣女子,伸出双手扶起飘红,嫣笑道:“女儿莫行礼,快起,快起。”
飘红直起身子,扫视了所有人,抬手拂下遮脸的素纱,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又不失天仙般的脸蛋,甜甜笑了笑,道:“小女子飘红,蒙大家的捧爱,在抛花之前,飘红有一个不请之请。”停了停,扫了眼台下,又道:“飘红恳请大家,花落之时,切莫争夺,一切都听缘随缘。”
佳人抛球
辛竹马上接口道:“飘红说的对极,香球乃飘红姑娘亲手绣制,切莫无意间给夺烂了,如果谁不听飘红姑娘的话,那就是与我辛竹作对,本公子是决不放过那些和我作对的人的。”
“辛公子讲的在理......实在是太有理了......大伙一定得听飘红姑娘的安排......切莫扯烂了飘红姑娘亲手绣的香球啊......”四周立时响起一阵杂乱无章的附和声,说什么的都有。
花老鸨斜目瞟了眼辛竹,嘴角又飘过一丝笑。
飘红抬手拾过黄衣女子手中的香球,朝辛竹莞尔一笑。
辛竹推开腿间落坐的飘菊,也回敬一笑。台下的男人都蜂拥至前,一副副本就兴奋的脸,现在早已是面红耳赤,所有的目光都急沙沙投向飘红和她手中的香球。唯有三人不同。
木头还是蹲在辛竹身边,眼不斜离地视着飘菊。也许正如他自己说的,飘红不可攀,她想都不敢去想,只要飘飘院的四朵金花可得其一,便也知足了。现在虽然他一朵也没得到,但却可以看,从脸到胸,从胸再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副贪婪饿狗的样子。
张大胆和习娇娇站在离人群很远的地方,默不作声。习娇娇脸带微笑地看着张大胆,张大胆却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
飘红手持香球,五指纤纤,白如翠玉,谁也想不到,看去这等纤细柔嫩的手,力气却也不输旁人。香球自她指间抛跃出去,高十余丈,却不甚远,很优美地在空中自打了几圈圆弧。有风吹过,轻飘飘的甚是落得缓慢,但也没被吹远,缓缓,飘飘,摇摇,直线下坠。
全场静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仰着头,瞪着打眼,高举着双手,目光随球的飘动而移动。十丈......五丈......三丈......越来越低,越来越清楚,越来越香......
香球上的花香,飘红绣球时残留的体香......各种香味,已经越来越近。
正在这时,一道急风吹过,香球突然如箭一样直射向人群的身后,很快就掠过了众人的头顶,朝张大胆那边飞速飞去。好快的速度,好美的弧线,转瞬间,就已经近在咫尺。
张大胆照样低着头,看着脚上的厚底官靴。这种靴子又笨又重,很少有人会喜欢,但张大胆却是个例外,他心里觉得,官靴能把胆子越穿越大。可事实上,他的胆子并没穿了官靴而大了多少,反而现在他一直看着脚底的鞋,不知是在欣赏靴子,还是在质疑它的功效呢!
习娇娇身子往张大胆身边靠了靠,张大胆能清晰嗅到她嘴中热热的呼吸,他脸又红了红,眉头也皱了起来,头压得更低了。
突然,一只手从下面伸了上来,把一件东西塞入他的怀中,又急速地抽了回去。
张大胆愕了愕,猛然抬起头,眼睛恰巧和习娇娇撞了个正着。他愣了愣,忖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我干吗要怕她,难道就因为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气吗?可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不会去了趟凤凰落,胆子竟变小了吧!还是人变敏感变聪明了......应该是变聪明了。”想到这,抬了抬腰杆,挺了挺胸。
习娇娇也楞了一下,‘格格’笑道:“张兄弟,你走福运了。”
张大胆顺口道:“是吗?”话刚出口,好象想起了什么?一脸疑惑地看着习娇娇,问道:“你在我怀中塞了何物?”
阴错阳差
习娇娇不语,笑看着张大胆。
张大胆苦笑了一下,自言道:“看我真是笨,自己摸摸不就知道了,干嘛还废那劲问她呢!”抬起右手,直探入怀中。
突地,习娇娇一把握住了张大胆的手,娇声道:“张兄弟不需奇怪,那只是一枚香球罢了,就当......”看了眼张大胆的胸处,低低道:“就当是嫂嫂对......兄弟的一番心意了。”
张大胆道:“兄弟谢过嫂嫂了,这枚香球兄弟......什么?香球......”他一拍脑门,似想起了什么?恍惚道:“这香球兄弟可不敢要,请嫂嫂拿回去。”
习娇娇细语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兄弟可莫辜负嫂嫂的一片心意呐!”‘格格’又笑了笑,瞧了眼点花台:“兄弟想推却看来是来不及了,就安心慢慢享受,嫂嫂这先走了。”
张大胆满脸的苦色,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烦恼。只见四名劲装黑衣大汉早已从点花台走了过来,他慌忙从怀中掏出香球,却不晓得是该扔下还是该怎样?他傻傻地站着,一时不知所措。
四名汉子面无表情,近得身前,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抄上两条胳膊两条腿,扛起张大胆就走。
张大胆七尺男儿,哪受过如此对待,只得拼命挣扎,但他空有一身杀猪的蛮力,在四名黑衣汉子面前,休难动弹半分。很快,他索性不再挣扎,任凭他们扛着自己走去。
不消时,四名黑衣人扛着张大胆来到了飘飘院后院的春风楼,在一间大屋的内屋中,四人放下张大胆,扭头便走。
张大胆脚尖刚落地,便想追上前去,不料出去的房门已被锁死。他只得重回到内屋,悻悻道:“既来之,则安之,我看你们还玩啥花样。”
他心中虽是生气,眼睛却不停地打量起了房间的摆设。这是一间女人的厢房,具体点说,不是一般女人的厢房。房间的左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画着一张女人的床,一只碧眼白雪猫卧在床的中间,猫的眼睛碧蓝碧蓝的,俯视着屋内的一切。
张大胆收过眼来,发现这屋中的床和画中的很似,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他近眼细看,发现床上摆着一架七弦古琴,琴身正对着的地方,有一只摸样怪异的烟炉,里面正冒起缭缭的青烟。但是,在这间似女人的闺房中,总感觉少了一样本不应该缺少的东西——那就是镜子,女人端庄时用的镜子。他找遍了内房的角角落落,始终没发现镜子。
他心中忖道:“一间女人的房中找不到镜子,或者只有两种解释,一是她长得很丑,不敢照镜子。二是这里根本就没人住,也就不需要在摆上一面镜子了。”
出了内房,又有一幅画引起了张大胆的注意,这幅画作的不是床,也没有猫,而是一大群的黑乌鸦,中间围着一个小女孩。张大胆数了数,刚好十八只乌鸦,全都作着向下俯冲的姿势,尖利的喙和勾状的爪子,非常凶狠地视着小女孩。小女孩仰着头,光腚坐在地上,满脸俱是惊恐之色,眼中饱含着泪花。可是,她的双手却摆放得甚是奇怪。
屋墙异画
张大胆走前细瞧,发现小女孩左手臂向前绕过脖子,五指虚张,成爪状,空空悬在右侧肩膀的前方。右手臂向内弯曲,手靠向肩膀和胸部的中间,手掌握成圆型,像是在抓着什么?但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
一缕清风自身后吹来,夹带着幽幽的花香。张大胆心底一怔,蓦然回首,只见门口立着一个女人,身穿一袭粉色缕衣,满脸微笑望着他。
张大胆突地脸一沉,叱道:“你们把我扛至此,却是为何?”
粉衣女子‘扑’一声笑道:“你抢拾了香球,你说把你请来此,是为何?”
张大胆急道:“可是你们用这种手法请人,未免也太......”一眼视着粉衣女子的香目,微低下头:“说起来,这香球并不是我所捡拾,是习......”想到习娇娇,心中又有了那种难以言表的感觉。他避开粉衣女子的目光,咬咬牙道:“香球虽然在我身上,但也不是你们所想的那般。”
粉衣女子‘格格’笑道:“一时说香球不是你捡拾,一时又说在你身上。那么你说说,这到底是哪般回事?”
张大胆涨红了脸,头垂得更低了,低语道:“球是我捡的,哦,不......球确实不是我捡的......”
粉衣女子收下动人的笑容,轻盈走过身子,道:“既然你来了这里,那表示我们是有缘,既然有缘分,就不要再去争论那些无聊的话题了。”抬起手,轻轻拍打了几声,门口立时出现了四五名黄衣婢女,手中都托着各式的美酒佳肴。婢女一队整齐进得内房,在桌上摆好酒菜,又都急急退了出来。出屋的时候,还不忘给带上外屋的房门。
张大胆望着满桌的酒菜,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呆呆瞅着她。
粉衣女子又‘格格’笑了起来,伸出柔滑无比的右手,拉起张大胆粗糙的手掌,道:“张公子难道就想这么一直站着么?”
张大胆手让一个并不是很熟的女子这样抓着,内心也乱到了极点。他只觉自己身上所有的细胞,都让粉衣女子身体所散发出来的香味所笼罩,毫无别的知觉。手指间,那一波波骨感强烈的触觉,简直让他不知所措。在如此的环境和氛围中,也许很少有男人可以抵御和抗衡,但张大胆不一样,他是一个重朋友重义气的人,如果义气和女人让他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会选择前者。这一刻,他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轻轻挣脱开粉衣女子的手,后退几步道:“我不会去计较你们用什么方法请我来此,但现在,我想我真的该走了。”
依抱之别
粉衣女子先是楞了楞,转而轻叹一声道:“张公子知道我是谁吗?”
张大胆道:“晓得,我在点花台下见过姑娘,姑娘应该就是香名远播的飘红姑娘吧!”
飘红眼帘微垂,又叹上一口气道:“张公子既知道我是谁,却为何还要走?”
张大胆道:“我乃粗野之人,不便在此久待,以免玷了姑娘的名声。”
飘红冷冷自嘲几声,目光凛凛道:“张公子既要走,我本也不好强留,但公子却为何要说出如等伤人的话。”话语未完,几滴清泪潸然落下。
张大胆怔怔地站着,心中疑惑万分。他确实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会令她如此伤心。所以,他一下也不知该安慰或者能说些什么?
飘红凝注着他,眼中满是委屈,身心也不住轻微地颤抖。她接着道:“我自小父母双亡,十三岁就被人卖到了青楼,辗转好几载,终于在此地有个落身之处,才不至于冻死饿死,但张公子......”语音发抖,只得狠狠咬住嘴唇,一直咬出了血:“想想真是可悲,一名青楼低贱的女子,谈何名声,谈何清白,博不到客人的欢心不打紧,却还要让客人如此讨厌,要寻这样的借口来搪塞,传说了出去,还不如死了......”
“飘红姑娘不要说了。”张大胆抢口道:“张某是一个粗人,说错了什么话,伤了姑娘的心,还请姑娘莫放心上。我......今日确实不便在此久留,在下还有要紧之事,容日后有机会,张某一定亲自登门谢罪。”
飘红突地身子一侧,倒在了张大胆的怀中,颌首道:“我不需要你任何的道歉,今日公子既然到来我这里,那就让我依抱一下,抱过之后,我便就让你走,就当是你不小心伤了我吧!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从此再也不相互亏欠。”
张大胆沉默不语,就像木头一样让飘红抱着。好似只要让她抱过,就再也不与她拖欠,心底自然会感觉好受一些。
飘红低叹一声,直起身子,一把推开张大胆,道:“你走吧!”
张大胆怔怔站着。飘红走到门口,轻轻唤了一声,一名黄衣婢女应声推门走了进来。飘红道:“送张公子出楼。”
黄衣婢女看了眼张大胆,低低回道:“是,小姐。”
暗施毒酒
孤行于街中,内心充满惆怅和矛盾。不知为什么?张大胆有点后悔无意间伤了飘红姑娘,甚至更后悔走时没能够抚慰她几句。他低着头,盯着脚尖,恍惚无神地往前走着。
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却是醉死酒楼,心底不禁感慨万分,叹道:“物景如初,人却烟飞,有酒无酒,独饮独醉。”
一阵饼香飘来,张大胆只觉肚子‘呱呱’乱叫,确实,今天他还未进过任何食物。他来到醉死酒楼对面的烧饼铺。
孙寡妇手持黑漆漆的铁钳,满头大汗,正一只一只往饼炉外钳烧饼。她手脚利落,动作娴熟,一张脸因长时间呆在高温旁劳作,烫得黝黑,发亮,而且粗糙。但她的一双手,却因为整天揉白面,反而嫩白如少女。
张大胆自腰间摸出两枚铜钱,笑道:“孙老板,来一个五花葱肉饼。”
孙寡妇放下手中的铁钳,拿来一张油纸,包好一只烧饼递给张大胆,道:“张兄弟不是上春风楼吃香了,如何会一个人在这里呢?”
张大胆苦笑了一下,接过饼,扭头便要走,刚迈出几步,忽地停下脚,回首道:“孙老板可有酒?”
孙寡妇道:“我只有自制的米酒,张兄弟吃不吃?”
张大胆道:“米酒就米酒,为何不吃。”又从腰间拿来半吊铜钱,近身搁在饼炉旁。
孙寡妇瞧了瞧,突地笑道:“张兄弟见外了,嫂嫂的米酒不要钱,就当是给兄弟尝个新鲜,打打牙祭了。”
张大胆笑道:“嫂嫂收下好了,米酒也要嫂嫂辛苦酿制,兄弟咋好意思白吃嫂嫂的酒。”
孙寡妇脸一沉,叱声道:“张兄弟这般看不起人,就拿上钱去别家吃好了,我家的酒可从来不外卖。”抓起黑漆漆的铁钳,再也不瞧张大胆一眼,自故自又探入饼炉内钳起了烧饼。
这一刻,张大胆忽又想起了飘红,那个从小命运坎坷多变的女子,那个还在前一刻无心伤害了她的女子。他看着孙寡妇忙碌的身影,轻唤道:“嫂嫂,这半吊钱都给兄弟买了五花葱肉饼吧!兄弟再顺便向嫂嫂讨碗米酒吃吃。”
孙寡妇停下动作,回过头,面靥如春,连连道:“中,中......张兄弟先上里屋稍坐,嫂嫂给兄弟拾几只饼子,再去给兄弟打酒。”
张大胆内心一笑,忽然觉得,有时候自己也挺有脑子的,半吊钱的饼子哪吃得光,到时少吃点米酒,余下的饼钱就当是付了酒钱了。他得意地走进里屋,倚桌坐下。
不一会儿,孙寡妇端来七八只饼子和一坛米酒,酒坛口上倒扣着一只大碗。她拿下坛口的碗,倒满酒,双手捧起,小心翼翼摆到张大胆的面前,笑道:“张兄弟请慢用,嫂嫂外头还要收拾几只饼子,就不陪兄弟吃了。”
张大胆吃上一口酒,撕一大块饼子,笑呵呵道:“嫂嫂有事就先忙,兄弟自不当客气。”抬手拍了拍酒坛子:“到时就怕吃光了嫂嫂的酒,嫂嫂可莫怪罪了兄弟就好。”
孙寡妇眉目轻轩,历道:“张兄弟说的什么话,嫂嫂是那样的人吗?”转而落齿一笑,又道:“张兄弟放心吃就是了,吃完喊上几声,嫂嫂就在外头侯着。”说完,退身出去。
吃一口酒,咬一片饼子。张大胆暗暗道:“孙老板这人还真不错,米酒酿得也够香......”想着,吃着,咬着,不知不觉,满满一坛酒就少了一大半。张大胆这时才感觉脑涨眼乏,昏昏沉沉,不消时,就趴在桌面睡了过去,睡得死死的,不再动弹。
死者复活
突然,门帘掀开了一条缝,孙寡妇径直走了进来,嘴中轻唤:“张兄弟,张兄弟......”她推了推张大胆如死猪一般的身子,诡异地笑道:“天底下还没有谁吃了我密制的尸蛆酒而不倒的,哼......”冷眼瞟了下:“张兄弟,莫怪嫂嫂,要怪就怪自己倒霉吧!”
夜幕降临,明月皎洁。四平街往东五里之外的凤凰落绝峰,观阳顶上,一条黑衣人影‘嗖’一声掠入了凤凰山庄,径直来到会客厅,呆呆望着正前方的三幅画像。突地,她从怀中摸出一方木匣,看了看,飞身跃上满是灰尘的画像底的方桌上,轻轻卷起中间那幅清太祖努尔哈赤像,然后自袖口内抽出一柄尖刀匕首,用柄把敲了敲大顺帝李自成的左眼三下,又敲了敲平西王吴三桂的右眼五下,顿时,本来悬挂努尔哈赤画像的墙上立现一方暗匣,大小正好和她手中的木匣相当。她小心把木匣塞进暗匣,笑了笑,道:“紫檀木匣藏在这里应该是最安全的了。”
她重新挂正努尔哈赤画像,细心处理了桌面上的足印和手迹,然后飞身掠出凤凰山庄,直奔山庄后面的断崖而去。
山风呼啸,竹叶萧萧。很快,他便来到了断崖边,低首垂目,望见深暗不见底的谷壑,深叹一声。抬起头来,明月当空,高高悬挂于头顶,她的脸上现出一丝忧愁。
黑暗之中,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传入耳际,虽然声音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了,但在这荒芜人烟的断崖绝顶,再轻微的响声也会变得清晰无比。她收起目光,脸色凝重。
突然,她的脸在开始慢慢变化,逐渐从凝重变成惊讶,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底。两条人影,一条高,一条矮,一条胖,一条瘦,在月光的照射下,生生印在了脚下。
以近深夜,在这可怕无人敢至的断崖绝顶,怎会突现两条人影。她猛然回身,脸上的惊讶刹那变得惨白,身体也忍不住开始剧烈的颤抖。眼前的两个人,一个胖子,一个老头,使她不得不惊鄂万分,甚至整个人都从头凉到了脚。只见这两人的五官残缺不全,鼻子,眼睛,耳朵,嘴巴,都不停地往外冒着红绿混杂的浓浆,整张脸破碎的看不清一片皮肤,且横七竖八布满了无数的裂口,在某些裂口处,肌肉外翻,一眼见骨,很多体型肥大笨足的蛆虫不断从五官的孔处和裂开的口子里爬进爬出,甚是喜欢。
胖子转了转眼珠,他的四肢让竹条连接着,脖子下还插着一条露出外面半寸长的竹签。这样他的身体看上去才稍微有点完整,还有点滑稽,但相信没有人在看到他时,还能笑得出来。胖子抬起左手挖下左眼的眼球,又用右手从没了眼球的眼眶中抠出数只蛆虫,然后又把眼球塞入眼眶,转了转,最后咧开嘴‘傻傻’一笑,红绿色的液体从嘴角流了出来。他抬高右手,瞧了瞧掌中还不停蠕动的蛆虫,全一股脑儿塞进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去时,蛆虫的糊团从断了的脖子处滑了出来,顺着竹签,卡在了下面的断口处,越积越多时,又从断口的地方溢下,沿胸前一直往下淌,最后都一滴一滴掉在了地上。
她几乎晕厥了过去,喉咙底艰难地迸出几个字:“严胖子,酒老鬼,你们不是都已经死了吗?”
丧尸逼人
严胖子‘嘿嘿’咧了咧嘴,酒老鬼却翻了翻眼球。他的身体看上去比严胖子整齐了很多,只是右手不知为何,不见了所有的皮肉,只剩下白森森的骨骼。他抬起右手,勾起四指,留下中指,然后迅速插进自己的右眼,拔出手时,一颗红白相间的眼球赫然插在了中指的骨头上,他把手伸到她面前,森森道:“下面太冷,又没有酒,我把这颗眼球送你,你陪我一起下去吧!”
严胖子也抠出了自己的左眼球,递上道:“我也把我的眼球给你好了,你下去了,正好可以陪我睡觉。嘿嘿......”一阵阴冷发寒的笑声响彻观阳顶。
她盯着眼前的两颗眼球,身体慢慢往后退去,很快,她的后脚就触到了崖边。她不得不停了下来,侧过头,身后的深谷如地狱般让她感到了绝望。
严胖子和酒老鬼还是一步步向前逼近,那少了眼球的独眼中很快就挤满了蛆虫。她全身发抖,用力握住双手,指甲深深嵌入,她绝望地闭起双眼,紧紧咬住牙齿,身体轻轻往后倒了下去。就在这千均一发之际,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她,睁开眼,看到了两张面目恐怖犹如魔鬼般的脸。酒老鬼把右手送到她面前,嘿嘿道:“你还没拿走我的眼球呢!”
她看着那颗狰狞的眼球,顿感一阵眩晕,只觉有口气从心口顺不过来,像被压上一块千斤巨石一般,突一下就晕厥过去。
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睡了有多久,张大胆自己都不晓得,只瞧一盏灯火摇摇曳曳,置于桌心,灯火对面,孙寡妇端详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他晃了晃脑袋,一脸尴尬道:“我怎么吃着吃着就醉倒了,嫂嫂这酒......劲道可不差酒老板的‘三杯倒’呐!”
孙寡妇嘴角一笑道:“想必张兄弟吃急心了,我制酒的脚料和普通的烧刀子没啥两样,哪敢比对家老酒鬼秘酿的‘三杯倒’啊!张兄弟就甭拿嫂嫂开心了。”
张大胆手捶捶头,道:“可能吧!是兄弟让嫂嫂见丑了。”站起身子,又晃了晃脑袋:“嫂嫂,现在几时了?”
孙寡妇道:“刚打过二更天。”
张大胆一阵诧愕,嘀咕道:“我怎醉得如此长?”
孙寡妇笑道:“想必是张兄弟太乏了,又加上一点酒力,多睡了一会也不见奇怪。”
张大胆苦笑一下,暗暗道:“自从前日去了凤凰落,确实发生了众多意料外的事,人也没好好休息过。或许真如嫂嫂所说,我真的是太累了吧!”深深叹气一声,又暗道:“当然这些事都不好和嫂嫂说的,毕竟和她不是太亲近,嘴中喊她一声嫂嫂,那也是表头上客气。况且,这些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且怪异之极,就算告诉了她,嫂嫂也未必会相信。”
想到这,他强颜轻松道:“嫂嫂说的哪里话,兄弟这般壮年,哪会晓得累,我看嫂嫂到整日忙来晚,却要比兄弟苦累不知多少了。今日也全怪兄弟贪吃嫂嫂的酒,误下嫂嫂不少休息时间,兄弟真是太惭愧了。”双手作揖,深深拘行一礼。
孙寡妇腾地起身,慌忙道:“张兄弟说的什么话,嫂嫂能怪你吗?”顿了顿,又道:“天色已晚,兄弟如不嫌弃,就在嫂嫂这将就一宿得了。”
落荒而逃
张大胆脸红了红,急忙推说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嫂嫂虽要年长兄弟数载,但毕竟独身一人,我怎能可以和嫂嫂单处一屋,这要传说了出去,就算我等洁身清白,不甚苟且,那也抵不住旁人闲言碎语,街邻疑眼,所以,兄弟是万万使不得的。”
他一口气说完所要说出的话,便惊慌失措地逃出了严寡妇的饼铺,好似人家真会拉他在那过夜似的,就连一句感谢,半句辞言都来不及说,一路小跑至大街上,心中才算平静下许多。
夜幕沉沉,凉风逐冷,一望黑暗的四平街上,瞅不见半条人影。他双手交叉于胸前,颌低首,边走边想着心事。他首先想起这前后一日间,共遇见了三个女人,三个尽不相同,三个都使他心慌意乱,狼狈不堪的女人。起先是习娇娇,她娇柔,妩媚,热情,好象对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无比感兴趣,但这些却又好象都是伪装出来的,或许可以说她年幼出身红楼,本身就习惯了那样,但现在毕竟已是人妻,为何还不稍作收敛。更有怪者,老朱好象也不反感她的所作所为。还有,她身上突然出现的那种感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是奇怪得很。
接着是飘红姑娘,年轻,貌美,傲气下隐藏着脆弱,脆弱中又埋藏了不知多少的秘密。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始终难以一眼看透。
再者就是严寡妇,想起她,就不得不提及四平街普遍长久的怪现象,那就是四平街除去历家,余下十七户门第,有一半的掌人老板都且孤身。这里有活眼神算,张画师,酒老鬼,王匠头,夕阳客栈的钟老六,聚宝赌庄的司马庄主,还有咬舌媒婆,花老鸨,柳氏绸缎庄的柳双双,加上孙寡妇,这些人不但孤身寡人,就连有未娶过亲甚至都无人知晓。至于严胖子和清明纸扎铺的过四爷,他俩暂也孤身,但街坊却都是见过他们的内人的。
不知不觉,张大胆已行至飘飘院门前,但瞧楼内还似有灯火,想必是有寻欢的客人夜寝香楼了,他不觉暗自一笑。突然,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不禁凉到了脚底。走了许久,还不曾感觉身上少了东西,现独自静心下来,才发觉怀中的确轻了不少。
“难道,难道......”他不敢再接下想去,赶紧探手入怀,谁知,紫檀木匣却早已不知所踪,怀中只剩那枚还留香四溢的香球了。
这一下是彻底蒙了,张大胆只觉脑袋‘嗡嗡’乍响,恍惚间,仿佛又听见曾兄说的话语:“兄弟,紫檀木匣切莫擅自轻易开启,否则会有惊天动地之大祸。”现在甭说开启了,连匣子都不知丢哪了。
凉风刮脸,冷汗却湿透了身体,前思后想细细琢磨了一遍,张大胆发觉飘飘院的春风楼是最有可疑了。首先,进楼的时候,他是让四名黑衣汉子扛去的,虽然匣子不是很大,也不太重,但人在平躺下的时候,硬物还是很容易从怀里滑出的。再者,飘红姑娘曾在春风楼里抱过他,是否会在那时把木匣挤了出来,也未免不可能。
此时,张大胆始终未想过会否飘红借抱他为名而盗取了他身上的木匣呢?他没往这方面去想,或许是觉得飘红和他一样从小没了父母,同样命运坎坷,同样不能再经受任何的波浪,更或许他认为一只木匣对于一个青楼女子来说,能有什么用处,虽然目前他也不晓得紫檀木匣里的秘密和作用,更不需猜说别人对它有无用了。
思忖片刻,他决定夜潜春风楼去寻回木匣。不过,既然曾兄说紫檀木匣很重要,那自然不好走正门前往,得寻一处黑暗的角落,直接翻墙进去。
夜走烟楼
飘飘院果不虚百里挑头的第一院,白日进去时,还不甚感到有什奇特,但此刻,心里只觉一阵后悔,后悔白日进出时未曾记忆下任何岔路和记号。但瞧院内灯笼如鳞,亮如白昼,再细瞧,屋瓦连房,厅园比肩,地上雨花石铺就的小径纵横交错,不胜数目。走向哪,便似相识,又觉不同。张大胆如做贼似的,在如此亮堂的庭院内,每走几步,必先顾左右而行之。所幸,院内除了灯火通明,却也死气沉沉,所有房间皆门窗紧闭,黑暗无光,绕行了一大圈,也不见有一名丫鬟下人的人影。
逐渐,张大胆也胆粗了起来,脚下竟快了许多。行过一段长长的廊底,又穿过一座半圆型的拱门,最后走过一条铁索木桥,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座小型的院落,和拱门外的大院子不同,小院子里无挂半只灯笼,只有院东,西,北各有点点星火。原来,此处乃院中院,楼内楼,大院套小院,小院藏香楼。
张大胆杵于黑暗下,眼观全院,不知该先往哪去。突地,一条白影子在院北的一间小屋内一闪,他不觉一怔,顿时眼睛一亮,暗喜道:“有了。”话音刚落,人已摸出去好几步。
星光黯淡,远处薄雾冉冉升起,街角的更夫敲响了四更面锣,离天亮真的不远了。
曾老头背负双手,浓眉紧皱,望着窗外逐渐开始变色的天体,幽幽叹道:“不知胆儿现在如何了!”
“胆儿是聪明的孩子,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曾老头道:“或许吧!”又深叹一声,道:“胆儿这孩子就像他父亲,人聪明,重义气,只是目前事态严峻,严胖子被杀,老酒鬼也死的莫名其妙,接下来轮到谁,谁也说不准。所以,我们几个老鬼合议着把紫檀匣子提前给了孩子,夫人——”语声突顿,遥眼望向天际,道:“你不会怪我吧!”
她明眸闪过,柔声道:“我不怪你,匣子终究是要交给孩子的,早时晚时,还都不是一样。况且,胆儿尚已大了,是该面对这一切,担负起重任的时候了。”
曾老头道:“话是如此,但时间终不是时候,我担心......这样会害了他。”
她道:“不会,这样反而会更加安全。”
曾老头疑惑片刻,不解道:“此话怎讲?”
她撩开鬓发至耳后,眼波流动,道:“胆儿个性冲动要强,木匣若不在他身上,还真有可能误入险境,但如在他身上,歹人就算得到匣子,解不开其中的奥秘,反而会有所顾忌,不急着加害于他,这样岂不是更加安全。”
的确,这样的道理和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一样,是致死地而后生之法,明白的人虽不少,却很少有几人能真正参透的。这就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光有智慧还不行,还要有胆识,她好象很了解张大胆,知道他面上看去好象很胆弱,其实心底是充满了正义和硬气的男人。
思念心切
曾老头转过脸来,道:“夫人,你有多久没见着他了?”
她走近窗前,眼波流向外面,窗下不远是一片农田,再远点有几座小山,薄雾自山那边逐来逐近,在夜下随风温绕,氤氲弥漫农田上空。她轻抚鬓发,叹上一声,道:“该好久了吧!头发都开始白了,皱纹想数也数不清了。哎......”又深叹道:“胆儿是胖还是瘦,我早已记不起了。他一个人过得可好?这个孩子,现在都不来我这里了。”
曾老头道:“孩子大了,不在是小时候那样需要我们整天照顾着。”侧目看着她,她虽已年过五十,气质却犹存,在她身上,很容易就能联想起她年轻时的模样,那一定是位教养不差,相貌不俗的女子。他不觉呆了呆,赶紧收起目光道:“他一个人过得很好,只是身边缺少个女人。胆儿什么都好,就是不懂怎样去和女人打交道,开起口来就害臊脸红,着实让人担心。”
一阵风从窗口扑来,带来远方的清新和凉意,迎身呼啸。他解开身上的粗布宽衣,披在她肩上,道:“本来我想把飘飘院的飘红赎身,然后再找个机会许于胆儿,可后一想,胆儿的身份过于特殊,便于慎重起见,我想先查清了飘红姑娘的身世家细,再做打算。”
她望望天边逐现的一丝肚白,忧伤道:“胆儿太苦了,小时就没了家人的关爱,试问长大以后,又该如何懂得女人的心思,怎懂得和她们打交道,又如何懂得好好去照顾自己。”说到最后,声音都不免有些哽塞。
曾老头连连打断,道:“夫人,不说了,不说这些了......目前严胖子和老酒鬼都没了,看来下一个,有可能轮到我了。”停上停,接道:“万一我出了岔子,夫人就去找老朱头,保护好胆儿。”
她道:“这些事,我都知道。”缓缓侧首,优柔看着他,道:“古时汉昭烈帝刘备托孤署父孔明,孔明一生鞠躬尽瘁,扶持幼主刘禅。今时曾不凡孝义,护佑友子数十载,我......”喉间声音哽咽,断续言道:“......真不知......该怎样感谢你!”
曾老头嘴角动了动,眼中突现一阵迷茫,好似不曾听见她说的话,只顾嘴中嘀咕道:“曾不凡......曾不凡......好久都没听见这个名字了,突然想起来,才发现原来该忘的却忘不了,不该忘的总也想不起来了。”他不觉冷冷一笑,她看着他,在他的眼中,她似乎又回想起几十年前还未来到四平街的那一幕,那是多么地残酷和血腥。她不敢再看下去,再想下去,偷偷避开眼,黯然掉泪。
黎明前的天空,突地越来越暗,不多时,天就会完全亮起来,这最迟的黑夜,就和那快死的人一样,只是在无谓地挣扎罢了。曾老头想替她拭掉眼角的泪,但他的手却没有动,只是心疼看着她。他说道:“你我虽只有夫妻之名,但在我心目中,却早已把胆儿看成是自己的孩子。你放心,有我一日,决不会让胆儿有事。”
她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她心中明白,一切尽在不言中,只要胆儿没事,只要保住紫檀木匣,只要完成那一件大业,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她目前唯一在想和担心的:胆儿这刻在哪?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这些才是她最关心的。
诡异屋舍
她又望向窗外,天际的黑夜尚未散去,伴随越来越冷的风,她心中却有种不祥的感觉,是心有感应还是想的太多了,总之,她预感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希望胆儿没事!”他默默祈祷着。
天边未现肚白,还是漆黑一片的时候,张大胆就已摸至了那扇窗下。房内一片庭亮,就和白日所见飘红的房间一样,此房也分内外两间,但肯定不是日间所待过的那间,因为这间房的布置比较简单,外房就寥寥的家具数件,看去还有些老旧,一眼就感觉简陋非常,远不及飘红房间的诗琴画意。内外两房的中间挂着一帐布幔,他轻扫数遍,未发现房内有什异常,但瞧隐约朦胧的布幔内,也是一片寂静。
沉思片刻,心中不禁暗暗忖道:“只瞧房中摆设,定是丫鬟下人的居所无疑,如果能寻问得一人,说清来意,问明飘红姑娘的厢房,不是就可省下不少时间和功夫了。那样,总比自己在这院中瞎摸胡找的强,或许还能在天亮前找回木匣,全身而退呢!”主意既定,便抬头望了望天色,推开窗户跃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