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胆微一沉吟,道:“在下去往唐家山寨。”
欧阳逍遥继续问道:“大晚上去那干吗?”
张大胆道:“杀猪。”
辛竹在一边冷冷道:“我想是杀人吧!”
张大胆微惊,喃喃声语道:“杀人——杀什么人?”
辛竹眼睛飘扫,目光落处,惊诧一声,道:“杀猪的,你身后藏了什么?”
张大胆脸变了变,支吾道:“没......没什么?”
辛竹喝令一声,指着张大胆身后,道:“来人,给我去把那东西抬出来。”
张大胆焦急道:“你们别去碰她,别去碰她......”他拉住一名辛府家丁,哪料,却另有两名辛府家丁已绕过他把习娇娇抬了出来。
辛家美人
所有人都围将上来,火光照处,几乎都吓退三四步。
张大胆松开那名辛府下人,叹气一声,道:“你们都看见了,她......”顿了顿,心里急忙想道:“习老板此刻这般模样,若传扬出去,待日后好将过来,恐怕也是羞难面对街邻,还是——还是不说了吧!”
辛竹厉声道:“杀猪的,我问你,这是在哪家墓地盗出来的尸体?”
张大胆怔了怔,难言辩解道:“这......这......她......她......”
辛竹冷冷一笑,道:“来人,将这杀猪的给我绑回府,本公子今夜要亲自审问。”
话音刚落,三四名辛府家丁二话不说,上来架住张大胆,一条粗麻绳由头套下,捆绑的结结实实。
张大胆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破口大骂道:“辛竹,你这是干什么?你快把我放开,你个败家子,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辛竹阴谐一笑,道:“回府再与你一般料理。”
张大胆楞了楞,欧阳逍遥瞟了眼习娇娇,目光一缩,连声咳嗽着随一干子人起脚离去。
时近天明,一行众人回到四平街辛家府上,辛竹端坐在掌家太椅,手中轻轻刮着上等的铁观音,一双利目如豺狼恶虎,冷冷瞅着张大胆,他叫下人捧出辛家大公子的牌位,直指着他,悠悠问道:“我大哥现在哪里?劝你还是老实说出来。”
张大胆微一楞,目光凛凛道:“辛大公子身患痨病,于腊月十八不幸英年早逝,他此刻应在哪里?恐怕二公子比我更清楚吧?”
辛竹目光一抬,阴冷笑道:“杀猪的,今日你若不交出我大哥的遗体,就甭想踏出辛家半步。”
张大胆大叱一声,轩眉道:“我要见你的父亲,辛家大老爷。”
辛竹饮一口热茶,不温不火道:“我爹去了南洋,此时的辛家大宅子里,就由我说了算。”然后瞧一眼他,又道:“你最好别和我耍什么心眼,否则,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大胆心下一震,却听门外突地响来个娇气的声音:“呦呦呦......谁这么大胆子,竟敢惹的我家二少爷这般气恼。”
辛竹脸变了变,笑容微敛,放下手上的茶盏,连忙起身向来人问好道:“嫂子今怎起的这般早?”
来人道:“我听下人们说,二弟昨夜领着一大帮家奴去了坟地,说是抓什么盗墓贼来着,唉......”她叹气一声,接道:“那些挖坟盗墓该剐千刀的贼人,不是有妖法护身,便就是亡命恶徒,二弟整夜未归,嫂子也是心慌的彻夜难眠,这不,一大早听见屋子有了动静,就赶紧过来看看,所幸,看见二弟无恙,嫂子心里就放心了。”
辛竹当下微微一鞠,道:“劳烦嫂子挂心了。”
来人又叹气一声,道:“你说老爷不在,这家我不担待着点,怎行,若出个耍岔子,等老爷回来,我这家中长媳可不好向他交代呐!”
辛竹点头应道:“是是......嫂子说的在理。”
来人瞧一眼他,缓步朝掌家太椅走去,行过欧阳逍遥身前时,不禁微顿一下,皱生生道:“原来欧阳大掌柜也在这里?”
欧阳逍遥脸皮一皱,笑道:“老朽见过大夫人。”
来人随口答应一声,轻盈落坐在掌家太椅上,她瞟一眼辛竹那喝剩的茶盏,吩咐身边的丫鬟道:“怜儿,去帮我把参茶端过来。”
怜儿应声退去。
辛竹怒色
张大胆目光微动,其实他心里早已猜到,她便是坊间流传,美如碧玉,艳如桃花的四平街第二号美人——沈珂雪了。可怜辛家大公子,得了如此娇艳的一位娘子,还未来得及好好品尝,就不幸升天入府了。
沈珂雪瞧一眼五花大绑的张大胆,一脸平静问:“他是谁?”
原来,自嫁进辛家,沈珂雪就从未出过院门,故四平街邻里,她能识得的实在寥寥少数,而逍遥棺材铺的掌柜与辛家老爷深有交情,经常出得辛府大院,从而她认识欧阳逍遥,却不识得张大胆。
张大胆不待他人开口,便毛遂自说道:“在下和夫人是乡邻,街尾卖肉的张大胆。”
沈珂雪‘哦’一声,不再开口。
此时,怜儿走了进来,端来参茶和三两碟江南福寿斋最有名的糕点,一一有序置在桌前。
沈珂雪喝上一口参茶,吃下两块糕点,才又道:“你边上的是什么?”
张大胆低头看一眼习娇娇,她整个身子都让一块白绫布盖住,想必是辛竹怕吓到了府中的丫鬟夫人,才遮起她的身体及面容。他心中暗想:“倘若你知道了她是谁,见过了她目前的容貌,那四平街头号美人的称号,应是你稳坐莫属了。”
他心里想着,嘴上道:“她是一个大活人。”
沈珂雪一阵好奇,搁下手上的参茶,道:“活人为何会躺在地上,还要用块布遮着,难道她没衣服穿不成?”
张大胆瞟一眼辛竹,气语冰冷道:“那是因为有人有眼无珠。”
辛竹一脸怒色,威胁道:“你盗走大哥的尸体,现在还敢在这胡言乱语,小心我叫人掌烂了你的嘴。”
沈珂雪瞧一眼辛竹,目光落在习娇娇身上,更加好奇道:“张大胆,你说她是活人,那活人为何一动都不会动?”
张大胆道:“她此是体力过虚,处在昏死状态,但有些人却查也不查,硬指她是死人,还不分青红皂白,将我捆绑至此,诬陷在下是盗墓贼,我看他是真正的盗墓贼见不着,却故意拿我来顶替的吧!”
辛竹怒色更盛,重叱一声,道:“来人,给我上前掌烂了他的嘴。”
三两名家丁凶神恶煞般涌上前去,擒起张大胆,预行掌嘴恶事。
突地,沈珂雪轻叱一声,道:“你们都给我退下。”
几名家丁面面相觑,呆呆看向辛竹。
沈珂雪杏目一转,道:“二弟,你别和这种人一般见识,他既然口口声声说他是冤枉的,那咱辛家也不该不让别人心服口服,我看这样,咱们就一起瞧瞧这地上躺着的,她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辛竹眼色微使,几名家丁见之,只得悻悻退去。他微步上前,面有不悦道:“嫂子都这样说了,小弟惟有遵照就是。”
沈珂雪暗自一笑,道:“怜儿,咱也上前瞧瞧去。”
“是,夫人。”怜儿扶起她,缓步下来。
辛竹冷瞧一眼,嘴角闪过一丝诡异的笑,道:“来人,把布给我揭了。”
张大胆闻见一惊,辛府家人众多,倘若谁认出来习老板,那于她可不是太妙。
一名家丁应应诺诺地上来,沈珂雪吩咐道:“揭了吧!”
家丁望着辛竹,动之未动。
辛竹淡淡道:“揭了。”
张大胆一怔,焦急看向习娇娇,无措之余,突听一扯嗓子道:“慢等。”
话音刚落,欧阳逍遥已步将过来,一阵轻风吹过,白布微微拂动了一下。
怜儿见之害怕,悄悄后退半步,身子贴近向沈珂雪,颤上一颤。
欧阳逍遥咳声连连道:“大夫人,老朽认为,此布不宜揭。”
众人都惊讶望向他,沈珂雪冷冷道:“欧阳大掌柜有何高见?”
棺材老板
欧阳逍遥道:“大夫人有所不知,老朽......咳咳......之前见过她,依老朽愚眼......咳咳......她面色不正,只怕......咳咳......”
沈珂雪等不及他讲完,急口道:“只怕什么?”
欧阳逍遥边咳着边道:“只怕她活不过三,大夫人应先找个大夫给她瞧瞧,别不要把什么恶疾染在了庄上。”
沈珂雪稍作沉吟,望一望辛竹,道:“怜儿,去把大夫给我叫来。”
怜儿应下一声,匆匆离去。
沈珂雪杏目转处,脸露一笑,道:“多谢欧阳掌柜的提醒,晚辈做事实有些欠周到。”
欧阳逍遥道:“大夫人精明能干......咳咳......辛家有夫人在......咳咳......实乃辛老爷之福分。”
沈珂雪嫣然一笑,谦承道:“大掌柜说笑了,晚辈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辛竹冷嗤一声,嘀咕道:“假人假正经。”
沈珂雪面色变了变,道:“二弟在说些什么?”
辛竹微微一震,干笑道:“没......没什么?”
沈珂雪轻佻目光,落向屋外,只见怜儿急急领着王大夫走来。
王大夫来到辛家大堂,先给沈珂雪和辛竹各行过一礼。
沈珂雪目光落在习娇娇身上,道:“王大夫,你去瞧瞧她患的是何病症。”
王大夫放下药箱,鞠下身子先探了探习娇娇的脉门,然后小心掀起白布,瞧了眼睛和舌尖,又好生盖下。
沈珂雪与一干丫鬟见之,无不都吓得花容失色,沈珂雪微颤道:“她的容貌怎么这般吓人。”
辛竹暗自得意一笑,道:“王大夫,她是死着还是活着?”
王大夫摇摇头,叹道:“二少爷,恕小老儿无能,此人虽还活着,却已是油尽灯枯,我看,还是给她准备后事吧!”
辛竹脸一变,道:“准备什么后事,尽是些饭桶。”
王大夫木立当场,必恭必敬站着,惊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辛竹瞧也不瞧他,怒道:“给我滚。”
王大夫匆匆提起药箱,慌忙跑出了辛府,走时,连诊金都未敢讨要。
沈珂雪瞧一眼辛竹,从身上拿来半锭银子,交给怜儿,道:“明时,你把这给王大夫送去。”
怜儿收过银子,尾随沈珂雪回向掌家太椅走去。
欧阳逍遥连咳数声,道:“辛公子,莫不是咱们真搞错了,这张屠户不是盗墓贼。”
辛竹脸一沉,道:“你早知道她还活着,却为何不早告知我。”
欧阳逍遥道:“其实老朽也是......咳咳......瞎猜的。”
辛竹冷眼一瞟,道:“谅你也不敢在我面前耍什么心眼。”
欧阳逍遥唯诺道:“那是,那是!”
辛竹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欧阳掌柜,你应该不会忘记,是谁将你把这条老命给拉回来的。”
欧阳逍遥点头称是,道:“明白明白,老朽怎会忘记辛公子的好处......咳咳......”
辛竹道:“那是最好。”
此时辛家正堂下,除了辛竹、欧阳逍遥、张大胆和昏死不醒的习娇娇,其余家丁下人俱退出了门外,大户人家的规矩,下人是决不敢,也不能偷听主人家谈话的。
但两人的此番交谈,一旁的张大胆实听得清楚的很,他心中不觉嘀咕:“瞧他欧阳掌柜暗地间似乎挺怕辛二公子,莫非老掌柜有什把柄于辛二手中,如不是,此人前人后的态度也不至于这般大相径庭。”
怒斥辛竹
正思忖间,猛然听见沈珂雪道:“二位在聊些什么?”
辛竹眼皮微抬,瞧了瞧她。
欧阳逍遥怔了怔,连咳数声道:“大夫人,老朽正与二公子打着赌呢!”
“打赌?”沈珂雪低吟一声,兴趣道:“欧阳掌柜,可否方便说来听听。”
欧阳逍遥道:“只要大夫人......咳咳......不生气,老朽愿意给夫人说说。”
沈珂雪一愣,道:“我为何要生气?”
欧阳逍遥顿了顿,咳着道:“大夫人有所不知,我与二公子赌的正是夫人。”
辛竹一阵奇怪,脸色甚是怪异地看了看他。
沈珂雪突地笑道:“欧阳掌柜,你倒说说,你和二弟赌我什么?”
欧阳逍遥瞧一眼辛竹,面露丝笑道:“二公子昨夜和我一道出去伏击那盗墓贼,不料却抓错了人......咳咳......此刻我对二公子说......咳咳......老夫人已不在,长嫂为母,大夫人是不舍得怪罪我等的,最多咱就把张屠户给放了,鞠个礼,道个歉,也就过去了......咳咳......而二公子却说,大夫人秀外慧中,赏罚分明,决不会冤枉了一个好人,更不会偏袒自己的家人......咳咳......所以,我俩就有了赌局,赌夫人会如何处置这件事情。”
沈珂雪始终脸上带笑,听他讲完,不禁叹息一声,道:“还是二弟了解为嫂。”
辛竹微一怔,牙根咬的‘格格’作响,暗暗忖道:“好你个欧阳老儿,你这不是让这女人有借口来整治我吗?待事情了了,我料你也不想活了。”
欧阳逍遥也一震,他心知沈珂雪和辛竹之间历来便就不和,说出这样一番话,实是料想她一定会借此缓和与辛二之间的矛盾,顺便也让大家有一个下脚台阶,哪知......此时辛二定是恨死自己了。
沈珂雪看了看他们,又瞧了眼张大胆,突地一笑,起身下来,道:“二弟说的在理,辛家祖训就是赏罚分明,此次你们抓的虽不是那恶贯满盈的盗徒,但......”又再瞧了瞧张大胆,接道:“深更半夜,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在城外流连,此就十分可疑,不论他如何狡辩,也不足以信,依我看,还是送他去官衙最为妥当,而欧阳掌柜和二弟当此记一大功。”
辛竹大是吃惊,心下一阵怀疑。欧阳逍遥也是略感意外。
张大胆闻言,失色非常,急忙想道:“此去官府,只怕更有理也说不清了,我张大胆被冤枉事小,倘若耽误了习老板的时辰,却可怎好。”他越想越是焦急,直冲沈珂雪吼道:“你这个女人,一点明理都不分,与你那辛二败家子,有何区......”
话未骂完,沈珂雪早气得脸色骤变。怜儿看在眼里,二话不说,赶上前去,重重赏了张大胆一记嘴巴,嘴中还道:“你敢对我家主子出言不逊,当心拧碎了你的嘴。”
辛竹更是铁青着脸,狠狠道:“来人,给我拉下去重赏一百花棍。”
两名长得凶神恶煞般的家丁急急步跑进来,摩拳擦掌,拖起张大胆就往门外走去。
欧阳逍遥瞧一眼地上的习娇娇,急忙制止,道:“等等。”他凑近辛竹耳畔,低低道:“辛公子,此一百花棍可不算闹着玩的,就算不死那也会脱层皮,依老朽愚见,公子还是莫把事情闹大了,免得老爷南洋归来,又有人借口告公子恶状了。”情急之下,在说完这些话时,他竟然连咳嗽都减轻了。
不速之客
辛竹瞟一眼沈珂雪,她看上去怒气已逝,脸上又有了笑意。他思忖片刻,狠狠道:“放了他。”
两名家丁松开了手,退至一边,张大胆却有意无意地瞅了眼欧阳逍遥。
沈珂雪笑了笑,道:“二弟,怎么就这样算了?”
辛竹嘴角一扬,似笑非笑道:“嫂子不是说,要我别和这种人一般见识。”
沈珂雪笑道:“二弟真有记性。”
辛竹道:“嫂子的教诲,小弟怎敢轻易忘记。”
沈珂雪道:“是么?”看了他一眼,接道:“那二弟说,我们该如何处置张大胆?”
辛竹道:“全凭嫂子发落。”
沈珂雪沉吟半晌,道:“我看,还是直接送去官府吧!”
辛竹嘴角一笑,道:“极好极好。”然后一扬手,刚才那两名家丁又复上来,架起张大胆行至门口。
突然,外面只见四五名丫鬟下人慌作一团,一名丫鬟急急跑将进来,向沈珂雪报道:“夫人,有三人不经通传,擅闯来府中。”
沈珂雪脸一沉,道:“谁这么大胆子,难道不知道辛府的规矩吗?”
丫鬟道:“他们一个是活人寿衣店的曾老板,一个是算命的活眼神算,还有一个是张画师。”
张大胆闻之大喜,其余人却都一脸吃惊,几乎都齐齐望向外面。
沈珂雪奇怪道:“他们来干什么?”
辛竹眉目一横,道:“擅闯辛府,那就是找死。”他一使眼色,领上七八名家丁,直扑屋去。
哪知,沈珂雪却大喝一声,道:“休得卤莽。”
辛竹定定站着,既气恼又疑惑地看着她。
沈珂雪道:“二弟莫急,且先看看再说。”
话音刚落,但闻一个苍劲有声的话音传来:“是谁说要把我张老弟送去官府呀?”
声到人到,曾老头立于门前,笑眯眯看着屋内一干子人。数十名家丁下人手持棍棒,如临大敌,恶狠狠围住三人,只待主子一声令下,便上前拆了这三副老骨头。
曾老头笑问:“辛老爷为何不在这里?”
沈珂雪道:“父亲去南洋了。”
曾老头道:“难怪如此。”
辛竹冷目横扫三人,冷声冷语道:“家父不在,也由不得你们想来便来。”
曾老头哈哈大笑道:“想必辛公子不欢迎我们?”
辛竹一字一字,又干又硬道:“实——不——欢——迎。”
曾老头又大笑数声,转向张画师,道:“我此时才明白,为何辛铁风会将这个家交给媳妇,而不是儿子。”
张画师干笑道:“我也明白了。”
辛竹大叱一声,道:“你胡说些什么?家父的名号也是你等想叫便叫的吗?”
曾老头面色一正,道:“我实看不惯你这种浪荡公子哥,如不是今日事情有急,真想好好替辛铁风管教管教你这个败家子。”
辛竹气得大沉脸色,左右招呼道:“来人,快快把这三个老头给我轰出去。”
一干家丁早已怒气在胸,蠢蠢欲动,此时一声令下,七八条棍影,顿时当头砸下。
曾老头面不改色,微笑着瞧也不瞧。
突地,只听‘唏哩哗啦’一阵声响,七八名家丁俱抓住右手腕间,脸上一副痛苦的神色,面面相望,木若呆鸡。
辛竹怔了怔,半晌才瞧那地上,只见七八条棍棒滚落一地,更有七八支竹签散落其间,他好奇捡来一支,只见上面写着:‘博得美人一言笑,幽王烽台戏诸侯,祸福难料终难定,其人事事自可违。’
活眼神算冷冷道:“辛公子,你拾了支下下签,恕瞎子多言,此后几日辛公子最好少出为妙,不然恐有难料之灾。”
画师气离
辛竹仍下竹签,轻蔑道:“你少来唬我。”
活眼神算叹气一声,道:“忠言逆耳,辛公子应好自为之。”
辛竹冷嗤一声,道:“我劝你还是想想自己吧!今日还能不能出去辛府。”
活眼神算深叹道:“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真为辛铁风感到痛悲。”
辛竹大吼一声,道:“废话少说,全给我上。”
“住手。”沈珂雪面色沉寂,喝止道:“都给我退下。”
家丁们呆了呆,虽未完全退去,却也停止了围攻,都怔怔望向辛竹。
辛竹牙根一咬,恨恨道:“你们还不退下。”
家丁们都乖乖地退至一旁。
沈珂雪看了看他,目光转处,娇靥一笑,道:“曾老板、活神算、张画师,三位有幸光临辛府,到底身为何事?”
曾老头笑道:“都说大夫人生得貌美如花,传言四平街第二号美人,今日一见,果真盛名不假。但让在下最佩服的,还是夫人够聪明,够冷静,辛铁风得此一儿媳,实乃之辛家幸事。”
沈珂雪笑了笑,道:“曾老板好象还未说出此来的目的呢?”
曾老头朗笑数声,道:“我们三个老头子,今日冒昧过来,只在找他。”他瞧了眼张大胆,然后目不瞬地看着沈珂雪。”
沈珂雪笑了笑,也看着他。
辛竹嘀咕一声,冷讽道:“三个老不死的,鼻子倒狗一般挺灵。”
张画师顿时暴喝道:“臭小子,你老子辛铁风也不敢于我等这样讲话,看来今日我是非教训教训你不可了。”他一捋袖袍,怒腾腾就要冲将过去。
活眼神算拉住他,道:“张画师,咱们别和晚辈一般见识,更何况今天此来,也不是惹麻烦的。”
张画师一瞪辛竹,气恼道:“可是这臭小子......哼......”他一甩袍袖,分开辛府众家丁,头也不回,径直朝府院外走去。
活眼神算摇摇头,道:“唉......这火暴脾气,不知何时才能改改。”
辛竹楞了楞,脸一沉,道:“辛府可不是由得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话音刚落,有两个脑子稍微机灵一点的家丁,急忙提起棍棒追将过去,其余的见之,也紧接尾追上去。哪知,还未等后面的人赶到,前面两人已被张画师摔将在地,只见他一手持一根抢夺下来的棍棒,怒眼相瞅。后面的人见两同伴直躺地底翻滚,心中胆怯顿生,脚步便也慢了下来。
张画师见之,圆睁双目,顺手将两根手臂粗的棍棒左右抛出,但听一阵哀号声碎,又有三两人被砸翻在地。他一捋颌下青须,如松站立,朗朗笑道:“臭小子,老夫现在去吃酒,你若胆敢为难我张兄弟,待回头就拆了你家院门。”
冷然面对
辛竹脸色云黑,却也无可奈何,瞧了瞧狼狈不堪的众家丁,只得气极道:“尽是些饭桶。”
轻风徐徐,晨起的阳光破云而出,洒向大地。
辛府的一干家丁重新整顿神色,有两人摔断了手脚,被同伴扶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辛竹身后,狼狈站着。
辛竹冷冷道:“还不下去看药。”
两人向辛竹行过礼,又给沈珂雪微鞠一躬,才相互携扶着下去。
沈珂雪瞧一眼两人离去的背影,面有不悦道:“曾老板,你们擅闯辛府,又出手打伤我府中下人,这——好象有点不妥吧?”
曾老头笑笑说:“大夫人,这确实是我们有欠考量,它日等辛......老爷归来时,一定亲自登门谢过,至于打伤了辛府的下人,药钱老夫一定会给。”
沈珂雪轻笑一声,道:“难道你觉得我们辛家没有钱吗?”
曾老头道:“不是不是,大夫人误会了,方圆百里谁人不晓,辛府乃首屈一指的八方首富,谁又敢说辛家没有钱呢!”
沈珂雪道:“既然曾老板知道,那也该明白,像我们这样的大户人家,今日之事若传扬了出去,你说我们辛家还有何脸面。”
曾老头干咳一声,道:“那——夫人说该如何?”
沈珂雪望望还不甚刺眼的晨阳,道:“看在大家俱是街邻的份上,我倒不想为难你们,只要曾老板肯屈身在辛家祖牌前认个错,然后马上离去,此事便不于追究。”
曾老头道:“道歉认错没问题,但......”
活眼神算突然干咳几声,打断了他的话。
曾老头淡而一笑,接着道:“但走时,我可要顺带点东西。”
沈珂雪道:“什么东西?”
曾老头瞧一眼张大胆,道:“张兄弟,还有她。”他手指地上的习娇娇。
沈珂雪面目一瞬,道:“带走她可以,但张大胆却不行。”
张大胆顿怒道:“这是为何?”
沈珂雪瞧也不瞧他,未作答话。
曾老头恍然一笑,道:“大夫人为何不肯放过我家兄弟?”
沈珂雪道:“谁要他对我出言不逊,我决不能就如此轻易饶过了他。”
活眼神算突道:“那你想怎样?”
沈珂雪望一眼辛大的牌位,悠悠道:“我只要他恭敬捧上我夫君的灵位,三跪九叩,好生安放在祖宗灵下,这事便算了。”
张大胆一阵气涌,曾老头干脆厉声道:“决不可能。”
沈珂雪微微一震,怎料曾老头会有如此强烈的放应,其实不光她,张大胆在感激之余,也是好生奇怪。
暗忖之下,她冷冷道:“既然不行,那他就走不了。”
曾老头脸变了变,道:“你觉得我们真要走,你能阻拦吗?”
沈珂雪杏目含笑,道:“恐怕不能。”又笑了笑,接道:“但我们辛家肯定会去报官,就说......”讲到这里,她突然欲言又止,眼睛死死盯着曾老头的脸,当看见她的怒意渐盛时,她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一言九鼎
突地,张大胆看了眼习娇娇后,终于道:“大夫人,在下愿意接受你的要求。”
温暖的阳光照在沈珂雪的脸上,似乎都显得过于黯淡,她的笑,爬满了整张娇靥,灿烂的如花儿一般,只听她悠悠道:“曾老板,你要何时走,咱就何时开始,你看怎样?”
曾老头面如死水,如炬的目光,冷冷射向沈珂雪,声音又冰又硬道:“我已经说过,此事决不可能。”
沈珂雪含笑道:“他既已自己开了口,或许就由不得你了吧!”
曾老头道:“老夫一言九鼎,说出的话决不会作废。”
沈珂雪笑道:“那好那好,二弟,你马上带人去衙门。”她转身看了眼辛竹,吩咐道:“怜儿,我累了,扶我上去坐坐。”
怜儿小心引着她,朝掌家太椅缓步走去。
辛竹嘴角一笑,道:“嫂子放心,小弟一定会把此事办的有鼻子有眼,决不让大家失望的。”
沈珂雪停了停身子,道:“为嫂相信你。”
活眼神算大叱一声,道:“你敢。”
沈珂雪悠悠转过身子,道:“有何不敢,你等擅闯辛府,打伤辛府下人,此一条,就足可将你们都抓起来。”
“是吗?”外面突然传进一个声音,道:“恐怕辛铁风也没那个胆量吧!”
如洪的嗓声,直惊得墙上不知何时趴着的一只闲懒的白猫‘扑’一声跃下地来,左窜右窜,飞一般蹭上一座屋檐,重新卧下,一双玛瑙般的眼睛,静静看着院中。
沈珂雪震了震,辛竹却暗吃一惊道:“这又是谁?”
一干子目光齐沙沙望向院门。
守门的两名家丁一阵惊慌,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瞧了瞧,哪知,两人的身子都齐齐往后倒飞了回来,重重摔入院中。两人爬将起来,满口俱是鲜血,楞楞看向门口,似乎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此刻我也打了你家的下人,接下来便是要闯一闯辛府,辛公子何不顺带把我也送去了见官。”话音落处,人已至院中,众目齐看,来的竟也是三人。
带头的是老朱茶楼的掌柜老朱,还有打铁铺的王匠头和逍遥棺材铺的木头。
老朱吧嗒着老烟管,形态悠闲。王匠头持一把乌漆抹黑的老方锤,木头操着柄厚背轻柴刀,两人如天降武神,凌凌立在老朱的左右。
老朱纳一口老烟,道:“辛公子,要报官还不赶紧,我们都在等着呐!”
辛竹楞了楞,呆呆看向沈珂雪。
沈珂雪眉目轻佻,哂笑道:“今天可是什么日子,怎么是人都往辛府来了。”
木头一指轻柴刀,狠狠道:“今天你若不放了我张大哥,我木头就劈了你家的大门。”
沈珂雪柳眉微皱,似乎还从未见过如么莽撞的人,她轻声问怜儿:“此人是谁?”
怜儿回道:“欧阳掌柜家的伙计。”
沈珂雪又问:“那其余二人呢?”
怜儿回:“老朱茶楼的掌柜,打铁的王匠头。”
沈珂雪叹气一声,声音更低道:“看来二弟是真惹祸了,昨夜带回的,竟是个烫手山芋,把这些粗人都往家招了。”
木头神力
怜儿道:“谁说不是呢!”两人这边低低说着话,那边辛竹却真有些不高兴了。
他瞧了瞧欧阳逍遥,欧阳逍遥历喝一声,道:“木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木头看了看欧阳逍遥,壮壮胆道:“掌柜你别说了,张大哥于我有恩,我木头是决不会见死不救的。”
欧阳逍遥又气又急,道:“辛公子和大夫人又不会要了张屠户的性命,你来救什么?”
木头支支无声,老朱却道:“那地上躺着的人,她若死了,辛家可愿负责?”
辛竹道:“她死不死,关我们何事。”
老朱道:“本来是不关你们的事,但倘若她死在了这里,只怕辛家有口也说不清吧!”
辛竹不屑道:“那有怎样,辛家有钱有势,还会怕了不成。”
老朱吸上一口烟,瞟了眼他,道:“看来辛公子对辛家的势力很有自信?”
辛竹道:“那是当然。”
话声刚完,老朱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辛竹一阵莫名其妙,凑上欧阳逍遥,道:“很好笑吗?”
欧阳逍遥道:“不好笑。”
辛竹奇怪道:“那他笑什么?”
欧阳逍遥低低道:“辛公子,恕老夫多言,公子还是把张屠户放了为上策,不然......”
辛竹道:“不然什么?”
欧阳逍遥道:“不然辛老爷回来,知道公子得罪了这么多街邻,定是饶不得你。”
辛竹微一震,暗想:“父亲为人一向公正严明,本来就不太看重于我,如再闹出点什么事,那今后在辛家的地位,可真就危险了。”一念至此,额角无不涔出数滴冷汗,低声道:“我是想放了他,但恐怕大夫人......”
欧阳逍遥道:“人是公子带回来的,如要放了他,也是由公子说了算,辛家有谁敢不从。”
辛竹思忖片刻,瞧了眼祖宗牌下搁置着的一尺红鞭,咬了咬牙,走过沈珂雪身旁,道:“嫂子,我看还是莫把事情闹大,就此算了吧!”
沈珂雪笑笑道:“二弟说放,那就放吧!不过......”她一扫众脸,笑嫣如花道:“临走前,他得必须给你大哥敬三碗孝茶。”
曾老头立时道:“万万不行,敬孝茶乃孝子孝孙所为,你这不是变着法儿让我家兄弟难堪吗?”
沈珂雪目光微动,道:“那依曾老板,该是如何?莫非真想硬来不成。”
木头一扬手上的刀,截口道:“硬来又怎样,我木头第一个就不怕。”他跨前数步,刀头直指着沈珂雪。
曾老头赶紧拦着道:“木头兄弟莫心急,其实我与辛老爷还薄有交情,兄弟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要张老弟没事,一切俱要好说。”
木头狠狠瞪了眼沈珂雪,随手一刀砍在辛府大院的一棵大石榴树上,只见碗口粗的老榴树,刀刃直入进三分,簌簌的枝叶颤抖不停,纷纷如雪花一般飘落,四五个拳头大小的石榴,左右在树上摇动片刻,便都‘砰砰砰’掉在了地上。
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惊,木头拔出刀锋,冲一干家丁破口道:“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还不快给我张大哥松了绑,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众家丁一边咬牙切齿,一边看着自己的主子,要知道,辛府的下人可从来不被外人当面这样羞辱过,只要哄得主子开心,哪怕是在辛府提尿壶,那出了门也是身份不浅。
三碗敬孝
辛竹气得怒从心来,这打狗也得看主人,但此刻他却没有说话,心里直在后悔昨夜不该出城,落得一夜未眠不说,还惹回这么个麻烦,本想依仗辛家二少爷的名号,显露一下风头,主要还可在沈珂雪面前表露一番,省得她总是说自己整天无所事事,咋料......唉,他叹气一声,道:“嫂子,我看还是让他们走了吧!”
沈珂雪面如冰镜,冷冷道:“二弟,你先给他松了绑再说。”
“是是。”辛竹点着头,一瞧自己的心腹家丁,道:“还楞着干吗,还不快去给张老弟松去绳索。”此时此刻,他竟然把杀猪的都改称张老弟了。
家丁赶紧前去松开了张大胆,沈珂雪看了看他,道:“张大胆,你考虑清楚了吗?”
张大胆一愣,道:“我考虑什么?”
沈珂雪道:“你是愿意给我夫君敬茶,还是想瞧瞧这里等下会发生点什么?”
张大胆怔了怔,尚在迟疑,却见从四方廊下‘蹭蹭蹭’整齐跑出数队人马,个个面容剽悍,腰悬半月弯刀,瞬间就把整座院子都围了起来。
在场的人都心下一震,特别是辛竹,暗自忖道:“这些人是哪来的,怎么我身为辛家二少爷,却不知辛府还藏有这样一票人马。”
沈珂雪又道:“张大胆,想清楚没?”
张大胆瞧了眼曾老头、老朱、木头他们,又复瞧了辛竹与那些黑衣人,然后转向沈珂雪,道:“我愿听夫人的。”
曾老头急忙道:“张老弟,此万万不可。”
张大胆道:“曾兄,别再说了。”
“好。”老朱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管斜插腰间,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张老弟,我老朱第一个佩服你,但是......”他看向沈珂雪,接道:“我也有一个条件,敬茶可以,但不只是敬给辛家大公子,而是要敬辛家的列祖列宗,夫人看如何?”
沈珂雪沉吟半晌,同敬辛家的列祖列宗,她当然拒绝不了了,她道:“好,就依你。”
曾老头眉头微皱,心念转处,很快便暗自一笑,因为他已经明白老朱的想法,张兄弟与辛大同辈,虽说死者为大,但假如单敬于他,还是显得矮去了三分,可此时却不一样,面对辛家列祖,辛家不但挽回了面子,张兄弟也不见得受了委屈。
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相于敬孝长者尊为美德,西汉早年,贤士张良三次下桥给老人拾鞋,而不躁不怒,三国始初,刘备屈膝三顾茅庐,而不急不弃,此不正体现了晚辈与长辈、传统敬贤礼教的中华美德吗?更何况,张兄弟此举或许还是应该的。他心念微转,看向正堂前。
只见堂前三柱青香已经燃起,辛大的牌位也已端正,辛竹与一干家丁护住大门,不许外人进入,而那些黑衣刀人则手握钢刀,凛目站着,一动不动。
张大胆跪在一面薄团上,怜儿侧立一旁,手上托着三碗清茶,沈珂雪面目一正,道:“敬孝开始。”
话音刚落,就听一人喊道:“一碗茶,敬辛家香火永盛。”
张大胆深鞠一躬,接过清茶,然后一口饮尽。
那人接喊:“二碗茶,敬辛家门楣永耀。”
张大胆又鞠躬,接茶,饮茶。
那人再喊:“三碗茶,敬辛家福寿永康。”
张大胆......
三竿日过,已能感觉到了几分热气,但闻一阵‘骨碌碌’的车辙声由远而近,夕阳客栈的小伙计狗毛停下满车的酒肉,擦了把汗,嘴中咕哝道:“真他娘的见鬼了,以前光买肉,现在连酒也要外捎了,唉......看来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三娘蛮腰
他哀叹一阵,歇息片刻,复又推上车子,赶回客栈去。
经过柳氏绸缎庄时,忽见飘飘院的大丫鬟翠梅领两小丫头捧着四五匹缎子出得门来,他不觉停了停,只听两小丫头边走边低声交耳道:“你说后天来的江公子是何许人?咋连飘飘院里的梅、兰、菊、桃四朵金花和花嬷嬷都要亲身迎接。”
“据说很少有人知道江公子的来历,但他的管家出手却不俗,想必定是慕名远来的哪位富家公子。”
“不知江公子比起辛公子来,谁更有钱?”
“这可难说了,咱们都没见过江公子,而辛公子有钱又风流,哪个女人见了都会喜欢的很。”
“你不会晚上梦见和辛公子那个了吧?”
“去你的。”她脸红了红,道:“难道你没有吗?”
“我......”她的脸也红到了脖子根。
突然,翠梅回过头来,瞪了两人一眼,冷冷道:“飘飘院的规矩,下人在外头不得乱嚼舌根。”
两个小丫头脸色一瞬,恭敬道:“是,翠梅姐。”
柳三娘倚在门口,着一体薄薄的蚕丝罗纱,眼看着翠梅三人进了飘飘院,才回过眼来,却发现狗毛在一旁直楞楞的看着自己,她吃吃一笑,道:“狗毛兄弟,你觉得老娘今天的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