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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绫辻行人 当前章节:146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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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尼丘奇谈》

【日】绫辻行人

译者: 郭清华

副标题: 奇·怪 9

ISBN: 9789573326373

页数: 256页

定价: NTD260元

出版社: 皇冠文化

出版年: 2010年0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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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源:shigure

扫描:shigure

OCR:斯塔曼姆

校对:斯塔曼姆

精校:欧阳杼

★T3 荣誉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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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山丘的那一边

下个不停的雨

恶灵附身

蛀牙虫

不可以开

六山之夜

深泥丘魔术团

声音

后记

《脸》

1

唧唧唧……这是刚开始我听到的声音——至少我是这样觉得。

唧唧唧、唧、唧唧……的,好像是什么奇怪的虫鸣,但是再继续听,好像不是唧唧唧,而是咕咕咕,还是咭咭咭,有时又好像是嘎,或卡或嘶,让我十分困惑。

到底是什么呀?这个唧、唧唧……的奇妙声音。

不像是昆虫之类的声音。是鸟吗?应该是其他更小的动物发出来的声音吧?或者是……人的声音?脑子里一旦出现这样的念头,马上就觉得这个声音很像人的呻吟声,或是在哭泣,也很像是强忍着笑时所发出来的声音。

如果是人所发出来的声音,那么到底是什么人的声音呢?又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呢?……唧唧、唧唧唧唧。

昏昏沉沉的脑子似想非想地思考着,然后,我突然张开了眼睛。

房间里很暗,我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这里是……

这里是病房,我很快就想起来了。

深泥丘医院是一栋老旧的大楼,我躺在这栋大楼四楼的某个单人病房里。

虽然我已经从睡眠中醒来了,但是那个怪声音并没有因此消失。

唧唧唧……和刚开始听到时的声音一样,但是,用这个拟声字来记载这个声音,是否足够贴切呢?老实说,我一点把握也没有。我觉得那不太像是虫的叫声,不是昆虫类的虫鸣声,也不是鸟的啼叫声,更不是其他小动物的……啊!这果然是从人类的嘴巴里发出来的声音吧!虽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我的这个想法,但我很强烈地这么认为。

唧唧唧……不知道是什么发出来的声音。

完全不能成为语言的声音……唧唧、唧唧唧……和咂嘴或磨牙的声音也不一样,因为好像是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花了一点时间,我才找到电灯的开关,在寻找开关的时候,那个声音仍然继续着,可是电灯一亮,声音好像被光线消除了般,突然就停止了。

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了。

这是一间狭窄的单人病房,根本不存在可以躲藏一个人的隐蔽空间,此时病房的门紧紧关闭着,窗户也很正常地关着,看不出有任何异状。……

到底是什么声音?

我坐起来,扭动脖子左看右看。

声音是从隔壁的病房里传出来的吗?还是我睡糊涂了,那声音其实只是我的幻觉?

是因为我睡前吃了安眠药的关系吗?可是,不管我怎么摆动我的脑袋,还是甩不掉那种不够清醒的模糊感觉,好像只要一闭上眼睛,即使是在坐直上半身的情况下,也可以马上睡着。

已经是午夜两点多,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并不是因为得了什么重病,或受了严重的伤而入院的,而且我也知道等到今天早上,应该就可以出院回家了,但病房特有的封闭性,就是让人开朗不起来。

虽然觉得肚子饿和口渴,此刻的我却只能忍耐,因为天亮后我就要做胃部的检查,所以从昨天晚上起我就开始禁食了,不能饮食,当然更不能抽烟,这就让人更加郁闷了。

“好闷啊!”我小声地喃喃自语,然后伸了一个腰,叹了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我又听到声音了,唧、唧唧。

我屏住呼吸,再一次转头环视室内,仍然看不出病房里有什么奇怪之处。所以说……声音是隔壁的病房里传出来的吧?还是……

从我的床底下吗?不会有这种事吧?

我一边想着:“不会有这种事吧?”一边挪动倦怠的身体,双手攀着床缘,俯身看着床底下。果然!床底下传来唧、唧唧唧的声音。

朦胧之中,我的视线里好像出现了“奇怪的东西”。

那是房间角落的墙面,墙面上贴着白色的壁纸,离地板约二、三十公分高的地方,有着和周围的亮度不一样的部分……唧唧唧、唧。那是什么呀?

附着在壁纸上面的斑点是什么呀?——不,那不是斑点,看起来好像是立体的东西耶!

我不敢有所行动,只是揉揉眼睛。这次看得更清楚些了……

那不是斑点或污渍,白色的壁纸上,有一块淡褐色的部分,那一部分的形状很奇妙,看起来像是——

……那不是人的脸吗?

话虽如此,其实那只是一张勉强可以说是脸的“五官”,而且非常难看,像被压扁的帽子一样,那张脸的轮廓扭曲了,扭曲的轮廓里面有两个小小的眼窝,还有一个像鼻子一样凸起的部分,而斜斜地横在凸起部位下面,像是新的伤痕的那条线……可以说是嘴巴吧?……唧唧,唧唧唧的声音又来了。

唧唧唧、唧唧、唧……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毫无疑问地,正是来自那张丑陋的脸上,那张像新伤口般的嘴巴——我觉得是这样。

我连忙闭起眼睛。

我一定是看到了不能看、也不该看的东西了,恐惧的感觉逐渐在我的心里扩散开来。

那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呀?

巨大的问号在我的脑子里横冲直撞,可是我就是不敢再张开眼睛确认刚才自己看到的东西。唧唧唧的声音就在我紧闭着眼睛时慢慢淡出,我除了感到害怕外,已经没有力量去想其他了。就这样,我又昏昏沉沉地陷入沉睡之中。

当我再次张开眼睛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多。这时不管我怎么寻找,再也找不到病房墙壁上的“脸”了。

所以我想:那一定是恶梦——对,一定是。

2

话说一个星期前。

那是已经过了四月中旬,某个星期四的黄昏,我从家里出来,沿着山边往南走。就在我漫无目的地独自散步途中,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

一点预兆也没有的晕眩,让我觉得强烈的天摇地动,吓得我连忙蹲在路旁。但是,尽管蹲下来了,那种天摇地动的感觉并没有因此停止,所以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前庭神经炎”这个病名。

这种突然而来的晕眩,大约十年以前也发生过一次。

有一天早上我起床时,突然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只是从卧室走到盥洗室,就完全进入了晕船的状态中,猛烈地呕吐起来。后来到医院看医生,接受了种种的检查之后,被医生告知我得了前庭神经炎。医生说造成我晕眩的原因,就是负责掌管平衡感觉的内耳前庭神经,不知什么缘故发炎了。

虽然医生说前庭神经炎不是什么严重的大毛病,只要吃了药,安静休养几天就会没事,但我却觉得之后的那两个星期间,我的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之中。已经过了十年以上的时间了,难道前庭神经炎又发作了吗?

我的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却觉得这次的晕眩没有上次那么严重,所以静静的蹲了一会儿后,便试着站起来看看,并且发现天地已经不再旋转转动,也可以稳定地走路了。我暂且放了心,不过还是觉得极度不安。

仔细想想,最近自己的身体状况基本上不是很理想。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病痛,但是很容易感到疲倦,也很容易感冒,还经常因为头痛或失眠而烦恼。此外,有时还会视线模糊、忘东忘西、食欲时好时坏……等等的状况。对了,最近明明没有特别控制节食,但体重却明显地下降了。

因为职业的关系,我总是过着不太规律的生活,而且又不是正式的上班族,没有定期健康检查的机会。虽然心里也觉得这样下去不太好,曾经想过每年要自动去做健康检查,但最后总是因为太忙而不了了之。

“糟糕,”我边走、边不自觉地喃喃自语:“我可不想这么早死。”

突如其来的晕眩,让我感到非常害怕。我本来就是一个爱操心的人,心里一旦产生疑虑,就会陷入愈来愈不安的恶性循环当中。

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我反复地做着深呼吸,但是一点效果也没有,走不了几公尺,我的心跳就开始加速跳动,明明不觉得热,额头却已开始冒汗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那家医院。

沿着平缓的坡道往上走,前方出现了泛着朦胧白色光芒的看板。

医疗法人再生会

深泥丘医院

一栋老旧的四层楼钢筋水泥建筑物,矗立在黄昏的天空下。

啊……!又开始觉得晕眩了。

我忍不住手贴着额头,喃喃念着:“糟了!”

强忍着想再蹲下来休息的念头,我再一次看着医院的看板,看板上陈列着外科、内科、脑神经外科、消化器官科、呼吸器官科……等等医疗项目,看来好像是一所设有病房的小型医院。

总之,就先在这里看个诊吧!做了这个决定后,我立刻朝着医院的入口走去。现在回想起来,好像那时就已经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唧唧唧……的声音了。不过,那一定只是我太过神经质的缘故。

3

“不用太紧张,现在觉得怎么样?还会晕眩吗?”

“……不会了,已经没有晕眩的感觉了。”

“你的情况不像是前庭性的晕眩,应该是自律神经系统的问题。如果是前庭神经炎的话,晕眩的症状会持续一段时间,而且你也没有耳鸣的现象,所以是梅尼尔氏症的可能性也很低。”

“噢……”

“不要太在意,先静下心来好好休息一阵子吧!我会开点镇定剂给你服用。”

“好,可是……”

“怎么了吗?”

“是这样的,医生,最近我的身体状况……”

为我看诊的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了,年龄可能和四十岁出头的我同年,也可能大我几岁,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性,好像姓石仓(因为他身上的白袍挂着“石仓(一)”的名牌)。他的左眼戴着茶绿色的眼罩,所以刚看到他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有些七上八下,不过,交谈几句后,我就放心了。他为我看诊时的态度很稳重,言谈举止也很得宜,并且细心地为我说明诊察的结果。

然而,我大概还是被不安的恶性循环束缚着,所以一直很担心自己的身体,所以虽然面对的是初次见面的医生,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最近所烦恼的身体状况,一股脑儿地向医生报告。

“……原来如此,看来你的压力都没有得到纾解喔!”石仓医生温和地说着自己的看法:“你说你的工作是写小说?”

“唔,是的,可以这么说,我靠写小说过活。”

“你写什么小说?”

“可以说是推理之类的小说。”

“啊!是吗?像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或牧野修写的那种小说吗?”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牧野修这个名字呢?——我的心里虽然觉得讶异,但表面仍然不动声色地回答他:“是的,就是那种小说。”

“你用本名写小说吗?”

“不、不是。”

我带着惶恐的心情,说出了自己的笔名。不知道医生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名字?

只见医生“哦”了一声后,便接着问我:“写小说很忙吗?”

“还好,还过得去。”

“经常被追稿吗?”

“说不上是经常,不过,有些时候确实会被催着赶稿。”

“——我了解了。”

医生用没有被眼罩遮掩的右眼,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看。看了一会儿才说: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你的问题和你的工作应该有一点关系。既然你这么不放心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如趁这个机会做一次彻底的健康检查吧?那关于你今天晕眩的情形,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做一下脑部的检查。”

“——唔。”

“下个星期的后半周如何?那时医院里应该有空下来的病房,请你找一天的下午时间来办理住院,在医院里住一晚做检查。”

在医生的建议下,我终于决定住院做检查了。另外,我在杂志上连载了五年的长篇小说结束了,这也是我能够做这个决定的重要原因之一。

回家后,我对妻子说起这个决定时,妻子二话不说就表示赞成。但是,我觉得她听到“深泥丘医院”这个名字时,脸上的表情稍稍变僵硬了。

可是,当我问她:

“怎么了?”

她却好像吓了一跳似的,面露不解的表情反问我:

“什么?”

看到她的这种反应,我想应该是我自己太神经质了。

4

“半夜听到奇怪的声音?”

天亮以后,我忍不住问了来巡房的女护士——正式一点的说法是护理人员吧?

“你听到的可能是隔壁病房里病人的声音吧?”

“隔壁病房里的声音吗?”

年轻的女护士有点讶异地转动着眼珠子说:

“我原本也是那样想啦,但是……隔壁病房现在空着呢。”

“哦?是吗?”

女护士的白色护理服的胸口,挂着“咲谷”的名牌。

我记得上一个星期第一次来这间医院时也见到她,是一个个子娇小的可爱女生。我注意到她的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绷带,上星期我初次来这间医院的时候,她的手上也缠着相同的纱布绷带。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她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吗?还是她的皮肤有什么问题?

“唔……那就奇怪了。”

因为没有得到答案,所以我继续问:

“这间病房有什么‘传闻’吗?”

“传闻?”女护士又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指的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间病房以前住过含恨而死的病人吗?或者住过久病不愈,受不了病痛而自杀的病人吗?”

我一边说、一边看着病房内的那个角落——半夜醒来时,看到浮现着丑陋人面的墙壁附近。

“因为医院的建筑物很老旧,以前一定住过很多人、发生过很多事情,所以我才会有这种想法。”

女护士不解地歪着头,顺着我的视线也往墙脚看,问道:

“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啊,没有。”

我连忙摇摇头,然后说:

“没有什么。只是昨天晚上听到怪声音的时候,就……”

“就觉得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是吗?”

“啊,不是、不是,就……”

“真是的!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不是啦!”我连忙说,而且更用力地摇着头。

真是的!我干嘛提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呀!

在半夜里看到的“那个”,一定是梦境,不然就是我在睡眼朦胧的情况下,把光在墙壁上造成的阴影,看成“那样的东西”了——对,一定只是这样而已。

“听说你是小说家?”

突然被她这么一问,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视线也很自然地从她的脸上移开。

“你已经住院休息了,脑子里还会有那种奇怪的想像吗?”

“不,不是那样的。”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幽灵,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那种东西。”

“嗯!唔,是吧!”我用力点头给她看,并且说:“当然没有那种东西。是的。当然是那样。”

不管怎么说,好歹我是一个推理作家,并且以写“本格”的推理为主,没有理由相信幽灵这种东西。像我这种人相信的是:所有奇怪或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以找出科学性的解释。如果我不相信这一点,就枉为一个推理作家了。

女护士一边抚摸着左手上的绷带,一边说:

“是呀!”然后便从我的身边走开。

“到了检查的时间,我会再来通知你,请等一下吧!”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上露出微笑,转身离开病房。可是,就在她露出微笑的那一瞬间,我觉得她脸上的那抹笑意怪怪的,看起来有点邪恶。不过,这一定也是我太神经质了,才会有这种感觉吧!

5

大约三十分钟后,女护士来接我去做检查了。

我被带到和昨天做腹部超音波检查同一个楼层的检查室,此时我的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胃部的检查不是照X光吗?为什么会在和昨天相同的检查室做检查呢?

幽暗的房间中央有一座长长的受检床。

“请坐在那边等。”

那个叫咲谷的年轻护士面带微笑地对我说。

不久之后,一个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的护士拿来一个小纸杯,并且把纸杯递给我。纸杯里有少许的透明液体。

“唔……请问这是……?”

“是麻醉药,请含在嘴巴里,让药剂停留在喉咙的深处,不可以吞下去。”

“那个……但是……”

照X光的检查需要麻醉吗?没听说过这种事。

“你第一次做内视镜的检查吗?”

年轻的护士察觉到我的疑惑了,便这样问我。

“内视镜?”

我吓了一跳,手中的纸杯差点就掉了。

“要做胃镜的检查吗?”我问。

“是呀!你以前没有做过吗?”

“啊,不是的……以前做过一次胃镜检查。所以……现在要做胃镜检查吗?”

“没有人告诉你要做胃镜检查吗?”

“对,刚才说的是要我喝显影剂……我以为是要照X光。”

年轻的护士“噢”了一声,和另外一个护士互相望了一眼。这时我注意到年长的那名护士的手腕上,也缠着厚厚的纱布绷带。为什么她的手腕上也会缠着绷带呢?手上缠着绷带的意思是什么……

“请你先含着这个吧!”

在护士的催促下,我勉强把纸杯内的麻醉药含在口中。麻醉药又苦又甜,味道非常强烈,让人一含到嘴巴里就想要赶快吐出来。

“肠胃科的医生马上就来了,请稍等一下。”

护士的话才说完,医生就来了,看到医生的脸,我又产生了极大的疑惑。

唔?我忍不住歪着头,盯着医生看。

这不是戴着茶绿色眼罩、身材魁梧的石仓医生吗?他的专长是脑神经科,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处理内科或呼吸胸腔科的病人。但是,难道是人手不足,所以连肠胃科的问题他也……不,不对。

不对、不对。我再仔细地观察。

眼罩的位置左右相反了。现在来的这个医生的眼罩不在左眼上,而是在右眼上。而且……

再看白袍上的名牌,名牌上的名字是“石仓(二)”。脑神经科的石仓医生是“石仓(一)”,现在这个医生是“石仓(二)”,所以他们两个人应该是兄弟吧?或许还是孪生兄弟。

“那个……医生。”

虽然因为麻醉药的关系,喉咙变得不太舒服,但我忍耐着那样的不舒服,问医生:

“请问一下,今天的胃部检查,原本不是要我喝显影剂准备照X光吗?”

“哎呀,是这样啊。”

医生一边这么回答,一边以若有深意的眼神看了年轻的护士一眼。

我紧张地问:“一定要做胃镜的检查吗?”

“多做一项检查,就可以更清楚地了解你的身体状况,不是吗?更何况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你不喜欢做内视镜的检查吗?”

有人喜欢做内视镜的检查吗?我的内心里这么抱怨着,但是嘴上只能战战兢兢地说:

“以前做过一次,那时觉得自己好像要死掉了。”

“放心吧!做内视镜检查不会死人的。”

“我知道,只是我没有做内视镜检查的心理准备。”

“你害怕苦吗?”

“那是当然的。”

“哈哈。”医生的手谨慎地摸了摸戴着眼罩的右眼,说:

“我明白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尽量用不会让你感到痛苦的方法来做检查吧!”

“哦?你的意思是……?”

“以点滴的方式注射镇定剂,让你在半昏迷的状况下进行检查,这样应该就不会感到不舒服了,可以吗?”

“啊,这……好吧!”

没有时间让我多做思考,我同意了医生的提议。

“那就拜托医生了。”

6

“好了,请放轻松。”

身体左侧朝下地横躺在检查床后,医生还让我的嘴里咬着硬硬的护齿器,护齿器的正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一公分的洞,内视镜的线好像就是从那个洞插入的。

“好,进去了。现在你大口地吞下去吧!”

既然医生如此命令,我也只好照做,把前端附着小型CCD摄影机的黑色管子吞下去。掌握好时间,咕噜,黑色的管子推进到喉咙的下面了。

呕呕呕呕呕呕……我无法控制地发出了这么可怕的声音。刚开始时所做的麻醉,应该能让我避开不舒服的感觉,但是管子通过喉咙时,还是会引起想要呕吐的反射性反应。

我伸出右手,点滴的针刺进我的肌肤,药剂从针头送进我的身体里,我的脑子渐渐变得模糊了,但是痛苦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

“用鼻子慢慢地呼吸,放轻松,好,慢慢的。”

咕噜、咕噜……我知道管子通过食道了。

咕噜、咕噜……每次管子一动,呕、呕呕……的声音就会从我的嘴巴里冒出来,口水也同时不停地从嘴角流出来。

“好,没问题了。”

医生用哄小孩般的语气说:

“药效开始发挥了,看,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吧?”

听到医生这么说后,果然觉得没有什么感觉了。

我微张着眼睛,看着放在受检床旁边的电视荧幕。以前做相同的检查时,根本没有这样的余力。

泪水模糊的眼睛注视着荧幕里内视镜所捕捉到的影像。

看起来湿湿的、有着淡淡粉红色的地方,是我的胃壁吗?还是食道?

咕、咕噜,管子进入更深的地方,可怕的呻吟声再度从我的嘴巴里冒出,呕呕呕呕呕、呃呃呃呃呃……的声音交互从嘴里吐出来。

唧、唧唧唧……我觉得——好像听到了别的声音。

唧唧唧、唧唧、唧、唧……这样的声音。啊!和半夜在病房里听到的声音一样,同样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入了我的耳朵。

这是什么呀!我的脑筋十分混乱,但是,横躺着的我只有眼球能动,所以只能靠着眼球的活动,观察周围的情形。

唧、唧唧唧唧的声音一直传进我的耳朵里,很显然的,那个声音就在附近。唧唧唧、唧。

啊!这个声音到底是打哪里来的呢?

我看着医生的脸,觉得他右眼的眼罩好像在幽暗之中随着唧、唧唧的声音,若有还无地微微震动着,再看看旁边的两位护士,缠绕在她们左手上的绷带,好像也唧唧、唧……唧唧唧地悄悄动着。

“很好,来到胃里面了。”医生不改语气地说:“因为要放点空气进去,请忍耐一下不要打嗝,我要看更里面的情形。”

咕、咕噜地,管子更加深入了。呃、呕呕呕……的声音外,还有唧……唧唧唧唧、唧的声音。

“好,很好。放心吧!状况很好。”

是吗?太好了!我在感到放心的同时,视线再度投向荧幕。但是,荧幕里出现了我意想不到的影像。

淡淡的粉红色胃壁的某一部分隆起,那个样子怪怪、扁扁的轮廓里,有两个小小眼窝般的洞,还有像鼻子一样的部分很丑陋地凸起,凸起的下方有一道像新伤口般的裂痕……唧、唧唧。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的声音,是从那个伤口里传出来的吗?

“感觉长得很好喔,真的很好。”

医生以不变的语气平静地说着,而我却只是呆呆地看着荧幕上的影像,不知道是不是药的关系,我觉得我好像并不怎么在意我看到的影像。

我的胃里面长了一个人面疮。

和病房墙壁上的“那个”非常相似,面容十分丑陋的这个人面疮,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不。

不对,不对不对,这是药的副作用,一定是药的副作用,所以我产生幻觉了。对,一定是这样没错,绝对是这样的……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山丘的那一边》

1

叩、叩叩、叩……那样的声音从远远的地方传入我的耳朵里——这是我的感觉。

叩叩、叩、叩叩叩叩……的声音,渐渐渐渐地靠近了——这也是我的感觉。

于是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来听。和我并肩一起走的女人也在同一个时间停下脚步。

“听到了吧?”她看着我说:“愈来愈靠近了呢!”

越过山丘之后,下山的坡道相当平缓。

路的一侧是护栏,护栏之外是以混凝土固定起来的陡坡——可以说是悬崖了——陡坡的下面是电车通行的轨道。轨道与陡坡上的路面并行延伸,并且在远远的前方缓缓地向右转后消失了,转弯之后是通往徒原之里的隧道。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声音有点混浊,因此无法直接与电车行走的声音联想在一起。一定是还在隧道里,所以声音听起来比较闷,我这么想像着。

从这个地点所看到的电车轨道沿线风景,除了几间老旧民宅外,看不到比较像建筑物的建筑了。此外就是不知到底有没有在耕作、也不知道到底种植了什么的田地,及一丛丛长得老高的芒草,和叶子已经慢慢变成红色的杂木林。虽然说这里不是市区,但是我实在无法想像自己居住的“城市”里,竟然有这么“乡下”的风景。

当我的视线从远景回到近景时,看到沿着轨道的旁边竟然有不少人影。

全部大约有十人……不,应该有二十个人以上吧?那些人男女老少都有——话虽如此,但是那些男女老少里有一半以上是“老人”,而且几乎是男性,没几个女性。

其中有看起来像是学生的年轻人,也有穿着西装、看起来像上班族的男性,有的人穿着相当随意,也有几个看似小学生的孩子,更有个满头白发、头戴贝雷帽、脸上挂着太阳眼镜、手拄着拐杖,外型特别抢眼的老人。

在那些人之中,有许多人的手上拿着照相机——这副光景令人不得不去注意。从小型的照相机到装着大望远镜头的单眼相机,可说是各种机种都有。当然,也有人手里拿的是摄影机,也有人脖子上挂着望远镜。隔在单线轨道与道路中间的,是张着铁丝网的矮栅栏,此时有人靠在铁丝网上,有人正想越过栅栏,也有人在离铁丝网有点距离的地方,架起了三角架。

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景。

这几个月来,我已经看过数次人群聚集在这条电车轨道旁边了,不过,以前聚集的人群,每次大约都是五、六个人,所以我总是不以为意地走过,不会特意驻足观看是什么事情。他们是为了拍摄电车的照片,而特意聚集于此的吗?还是只是来看热闹的呢?这个世界上的好事者可真多呀!——每次我都这么想。

可是,今天是怎么了?可以看到什么特别的车厢吗?来了这么多人,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情形吧!

从远处传来的声音一直没有间断。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那声音在晴朗的秋空下,微微地震动着夕阳下的空气。

现在是十月中旬,应该还不是很冷,但是突然从正面吹过来的风,却让我感觉到一股寒意,我把手伸进防寒夹克的口袋里,缩了缩脖子。

“靠近去看吧!”女人说着,便小跑步地跑到斜坡上。

我眼睛不经意的看到缠绕在她左手手腕上的厚厚绷带,心里又起了些许波澜。

“都走到这里了……快过来看看啊!”她说。

2

半年前——四月的下旬,我因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感到不安,所以到深泥丘医院做了检查。很幸运的,检查结果并没有发现什么严重的问题,所以检查结束后,我就出院了。

我的主治医师石仓医生告诉我,从检查出来的各项数据看来,你的身体绝不能用“非常健康”来形容,因为你的身体状况和你的工作形态脱不了关系,不过,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不顾好自己身体,我希望你能正视自己的生活习惯,否则恐怕今后会有愈来愈多非吃不可的药。

造成让我去那个医院做检查的突然而来的晕眩,好像起源于自律神经失调,但服用了医生开的药后,症状便完全消失了,所以觉得还是应该听医生的话比较好。

要有规律而充足的睡眠,要有均衡而营养的饮食,要经常做适度的运动。

这些事情都是常识,不用医生叮咛也应该要遵守。当然了,医生最后还是再三交代:

“少抽烟,最好是不要抽烟。”

对于医生的禁烟要求,我很难做到,所以便装作没有听到。总之,就先从改变日夜颠倒的作息开始吧!晚上好好的睡,白天一定要在中午以前起床;一天吃两餐,食物以蔬菜与鱼类为主;运动的话,因为觉得去运动中心很麻烦,所以决定增加散步的次数,也慢慢增加散步的距离。

以前散步的时候,我总是从自己家里出来后,便沿着山边往南走,通常只走到深泥丘医院附近。但被医生要求做适度的运动后,就决定要多走一些路,往上爬到深泥丘医院命名由来的深泥丘步道。

略微高起的小山丘上,是地势比较平坦的自然公园,通往小山丘那边的步道是特别铺设的,和普通的道路不一样,那条步道的中途另有一条分歧的小路,是通往人文字山的登山道路。

在试了好几次要爬到那一带后,我的兴致愈来愈高,终于正式把散步的距离延伸到那里。就这样,当我爬过小丘,顺着步道的坡道往下走之后,就会到达现在站的地方,就可以看到电车轨道了。

老实说,我真的觉得很讶异。这个地方竟然有电车的路线?我惊讶的原因,是因为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深泥丘的郊外电车路线。

不过,这已经是四个月前——大约是过了六月中旬的事情。

“那是Q电车铁道的如吕塚线吧!”回到家后,我把这个发现说给妻子听,但是她却一点讶异的表情也没有,只是淡淡的如此回答我。

“那是经过徒原之里,前往如吕塚的电车路线。”

“如吕塚?”

“如吕塚遗迹的如吕塚呀!你不知道吗?不会吧?”

“唔……怎么可能不知道。”

对,没错,被妻子这么一说,我果然觉得不管是“徒原之里”还是“如吕塚”,都是我不可能不知道的地名。

“我们以前不是一起去过吗?我们曾经一起去看如吕塚的遗迹,不是吗?”

“啊……唔。”

听了妻子的说法,我马上有几年前确实去过那里的记忆,但是——

“那时是坐巴士去的吧?”

“好像是吧!好像不是搭电车去的。”

“不是搭电车去的——我是这么记得的。”

“算了,坐什么车去的不重要,但是……那条路线呀!因为泡沫经济之后,徒原的新城市开发计划受到重挫,利用这条路线的观光客也不见成长,所以现在正面临存废的危机。”

“噢。”

“因为是严重亏损的路线,所以电车公司的总公司已经在讨论废线的问题了。可是,因为沿线居民强烈反对废线,所以电车公司不敢贸然……你真的不知道如吕塚线的事吗?”

“啊,嗯。”

“你住在这里的时间比我久,竟然……真不敢相信。”

“嗯,我真的不知道。”

我住在这个城市相当久了,但是搬到现在住的这间房子,才一年的事。

我原本就出生于这个城市的中心地区,读中学以前一直住在市中心,后来才跟着父母亲搬到别的城市,可是读大学的时候,我又独自回到这个城市,并且在这个城市读研究所的时候,认识了妻子,和她结婚……说起来我的户籍一直都在这个城市,虽然有一段时间搬离这里,也没有把户籍迁出去过。妻子生长的地方是别的县市,不过,大学时代搬来这里以后,就在这里住了下来。所以她说我住在这里的时间比她久,一点也没有错。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很奇怪。

如内人所说,在这个城市已经住很久的我,竟然不知道有什么电车的路线通过这个城市,难怪她要说“真不敢相信”了。以常识的观点来思考的话,我确实不应该不知道——不是吗?

不是不知道,而是忘记吧!我想应该是这样的。但是,一般的事情可以忘记,这种与地域关系密切的交通工具存在与否,是会轻易忘记的事情吗?——不会吧!

“年轻型失智症”这个病名掠过我的脑袋,我的心情突然忧郁了起来。

或许再去医院做做脑部的检查比较好吧!这个想法很自然地浮上来。

3

第一次看到有人拿着照相机聚集在如吕塚线电车的沿线轨道上,是七月上旬的某一天黄昏时刻,那天是星期六。

啊哈!那时我马上就想到——

今天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列车要经过,所以聚集了那么多人。是新型车厢加入营运吗?还是老式的车厢要做告别的最后行驶呢?或许是要纪念这条电车路线开通数十周年,要做列车厢的展示?

总之,应该是这一类的活动吧!会为了观看这种活动,还特地来拍摄照片的人,一定都是铁道迷。

回到家里后,我告诉妻子这件事。

“因为行驶如吕塚线的车厢是比较特别的,而深泥丘对面的那个地方,好像正好是拍摄照片的好地点。”听了我的话后,妻子只是淡淡的回应。

“对内行人来说,如吕塚线的车厢好像很有名。”

“你说的内行人,是指铁道迷吗?”

“对,就是铁道迷。”

“那你怎么知道呢?”

结果妻子却“咦”了一声,抬头对我说:

“你不知道,我弟弟就是个铁道迷。不过,他不是摄影派的,他是搭乘派的。”

“搭乘”当然就是“搭乘电车”的意思,相对于“摄影派”,用搭乘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铁道热爱的人,就叫作“搭乘派”的吧!

曾经听说这个世界上有不少的铁道迷,没想到小舅子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以前也是一个喜欢火车与铁道的男孩子。我记得小时候每次搭乘火车,总喜欢跑到最前面的车厢,偷看驾驶厢内的情形,还百般央求父母带我去蒸汽火车博物馆之类的地方参观。

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车厢在行驶,吸引了那么多的爱好者去观看。

我忽然想到自己喜欢铁道的时间很短暂,那是小孩子时候的事情,现在的我可以说对铁道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所以尽管在相同的地方,看到那么多次那个情景,却都只是路过而已,从来没有停下脚步去参与。

4

前天——星期四的下午,我去深泥丘医院做定期检查。

做了简单的问诊,然后进行了抽血和验尿后,我又和石仓医生谈了一会儿话。我说我很担心自己是否得了年轻型失智症,医生一边以指尖轻轻抚摸左眼上的茶绿色眼罩,一边回答我:

“如果你这么担心的话,那就照一下MR吧!”

春天住院检查的那个时候,已经做过脑部的检查了,那时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那么容易忘记事情吗?不过,人一旦年过四十,多多少少都会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医生。”

于是,我说出和如吕塚线有关的记忆之事。

医生一边听,一边“唔唔唔”地点头,然后说:“因为疏忽而没有注意到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毕竟那是一条不赚钱的路线。”

医生说得轻松。

“不过,那条路线在铁道迷的心中,是非常有名的路线。”

“是呀!”

“哦?你也知道这一点吗?”

“我听妻子说的。而且,我也好几次看到有人拿着照相机,聚集在铁道沿线的附近。”

“啊!你是说山丘对面的那个地方吗?有些人真的很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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