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石仓医生转头看着站在看诊室一角等候医生传唤的女护士——最近都要这样称呼的吧?
医生说:“对了,是后天的黄昏吧?”
那位正是春天时见过面、名叫咲谷的女护士。女护士听到石仓医生的问话后,面露愉快的表情,轻快地回答:“是的。”
“医生要去看吗?”
“不行,后天正好有其他预定的事情,赶不上黄昏的时间。”
“太遗憾了,很久没有这种活动了。”
我带着意外的心情,交互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脸。莫非石仓医生和这个叫作咲谷的女护士,也是铁道迷吗?因此……
医生好像注意到我的视线了,他边轻轻地摸着眼罩,边对我说:“我的兴趣是时刻表。”
说着,他的脸上露出腼腆的微笑。
“我对拍照或是乘车都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我觉得就算没有实际的搭乘列车,也能从阅读时刻表的动作中,靠着想像享受到处旅行的乐趣。怎么样?我的嗜好很省钱吧?”
“是啊。”
“甚至可以修改时刻表,改成只属于自己列车的时刻表哦!那是很有趣的事情。”
“唔,的确。”
“当然了,如果有时间的话,凡是和铁道有关系的活动,我也会认真地去参与……对了,你觉得怎么样呢?”
石仓医生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着我的脸,说:“写一个铁道推理如何?”
“什么?我写吗?”
“我可以帮助你找资料哦!只要是和时刻表有关的问题,你都可以问我。对了,来一趟铁道之旅,搜集写作的资料,不仅可以消除你的压力,对你的健康也会有很大的帮助。”
5
于是今天——
我在散步的时候又延长距离到“这里”。当我越过小山丘,从坡上往下走,眼前开始出现电车的轨道时,突然听到后面有叫唤我名字的声音。我讶异地回头看,看到数公尺后面的地方,有一个穿着红色的秋季外套,个子娇小的年轻女子。
她打招呼道:“你好。”
一时之间我愣住了,但很快就发现她是深泥丘医院里的女护士咲谷小姐,因为她穿的不是白色的护士制服,所以我没有马上认出来。
“你也来看呀!”她快步走到因为她的叫唤而停下脚步的我身边,眼角浮出些许恶作剧般的笑意,说道:“其实你也很喜欢吧?”
“啊,不,算不上喜欢。”
可是她完全无视我否认的态度,径自低头看着戴在右手腕上的手表,她的左手腕上仍然缠着厚厚的绷带。
我忍不住想着:好像春天我住院的时候,她的左手就一直……
“再十分钟就要来了吧?走快一点!”
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跟着她快步往前走。
6
“既然来了……好吧!”
我在被催促的情况下,小跑步地跟着走在前面的女人,然后和她并肩走过与轨道并行的路,然后越过铁道口,走到通往对面轨道的路。这个小小的道口没有拦路闸,也没有警报器,最初看到这个时,我觉得很诧异,现今还有这么缺乏安全性的设备吗?
她在道口的前面停下脚步,转头看了我一眼。“一定已经出隧道了。”她告诉我。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的声音不断传来,一定是愈来愈接近了,所以叩叩叩的声音渐渐变成朵、朵、朵,好像是从地表发出来的轰隆声。
“看,就是那个。”女人指着前方说。
直直往前延伸的轨道,在远远的前方向右转,当我的视线追随到轨道转弯的地方时,我“啊”了一声。因为我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是烟。
我看到了拖得长长的红紫色烟雾。
那是什么?那个烟是什么?我的心里浮起这样的疑问。
叽嗯——!
耳边传来刺耳而且尖锐的声音。
叽——嗯!
这是什么?是警笛的声音吧!
分散在轨道附近的人们嘴里,发出了“喔——”的欢呼声。
是蒸汽火车吗?我如此想着。
是蒸汽火车要来吗?那是蒸汽火车吐出来的烟吗?用蒸汽火车行驶赔钱的私人公司电车路线……不会吧!
我愣住了,呆站在原地。
烟雾蒙蒙、袅袅上升,扩散在黄昏的秋天天空里。是因为夕阳的缘故,所以烟雾是红紫色的吗?……不对,仔细想想,那边是东方的天空呀!会被夕阳染红的是西方的天空才对,这么说来,烟雾的颜色好像与夕阳无关,而是本身就是那个颜色……可是,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正觉得百思不解时,哇——!我眼前的景物突然剧烈地摇动起来了,好久不见的晕眩又来了!
我不由自主地手抚着额头,忐忑不安的心里渐渐浮现不可理喻的幻想。或许……现在不是黄昏的时刻,而是天快亮的时候,所以东方的天空被旭日染红了,从蒸汽火车里冒出来的烟,才会变成那种颜色……
叩、叩叩叩叩……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
声音渐渐变成地底震动的声音,而且确确实实地正在接近我们这边。
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来呢?
是什么东西要经过这条轨道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强大的恐惧,忍不住离开站在铁道口前方的女人旁边,并且尽可能地离开轨道边,退到远远的马路旁。但是,其他的人怎么样了呢?
不管站在马路这边的人,还是站在轨道沿线的人,没有一个人的反应和我一样,他们都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远处的轨道那边。
不久——
“那个”终于现身在轨道转弯的地方了。
我只看了一眼,就全身发抖起来,意料之外的景象让我在瞬间的惊愕后,知觉缓缓地倒退到一片空白之中。
映入我眼中的“那个”是——
啊!该怎么说才好呢?那是我从来没有看过,超乎我的想像之外,非常“惊人的东西”。
那个“惊人的东西”当然一点也不像是平常会在这里行驶的列车,更不是那种令人怀念的古老蒸汽火车。
那是列车吗?如果这样问我,我会怎么回答呢?……我想我的回答——不,那不是。那么,那是列车以外的东西吗?……不,也不是那样。——我想我会这么回答。
那个“惊人的东西”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生物,除了让地面产生震动的声音外,还一边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可是,若再问我那是生物吗?……要怎么说呢?
那个“惊人的东西”虽然怎么看都像是异形的昆虫,可是“它”不是有生命的物体,而是由纯黑的铁铸造而成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这样。
“它”有像是眼睛的部位。
“它”也有像是长长触角的部位。
“它”靠车轮的转动,才能在轨道上行走。但是,“它”长条形身体的侧腹部上,又伸出了无数像脚一样的东西,蠢蠢蠕动并行着。此外,漫漫的红紫色烟雾,不断地从相当于头的部位冒出来。
那是——
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
是我太神经质了吗?“它”好像加快了速度,直直地朝这边飞驰而来了。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朵……!
强烈的恐惧感在我那知觉倒退到空白之中的心里复苏了,迎面而来的不知名“物体”,让我十分害怕。我无法忍耐地赶紧挪开视线,把视线投注到聚集在轨道的人们身上,偷偷地观察他们的表情。然而,他们的反应超乎了我能理解的范围。
面对那么“惊人的东西”,他们却一点惊恐的样子也没有。
不管是拿着照相机伸出上半身的人,还是握着摄影机或望远镜的人,或是空手而来的人们,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欢欣的神色,对着“那个”挥舞着手,不论是大人、年轻人,还是小孩子都一样。头戴贝雷帽,脸上挂着太阳眼镜的那个老人,还举起拐杖,一边挥舞,一边“哇、哗哗”地大声喊着,此时我才发现那支拐杖是白色的。啊!那个老人是盲人吗?眼睛看不见了,还那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他们是怎么了?
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为……?
站在道口前面的深泥丘医院的女护士也和他们一样,高举着双手,露出红色外套的下摆,哗、哗、哗地不断发出欢呼声,如痴如醉般地狂舞着。
我一直倒退到马路的边缘,几乎是身体向后仰地看着这异样的场面。
就这样,“那个”终于来了。
“那个”像黑色的旋风般通过了,即使我集中了所有的神经,也无法描述出“它”的形状或构造的细节。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当“它”震动地壳,发出隆隆的声音经过时,有一股花香般的甜甜气味……
另一方面……
迎接“那个”的人们的热情,也达到最高点了。
拿着照相机或其他摄影器材的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他们像着魔般高举双手,并且拼命挥舞着双手,手舞足蹈,还发出疯狂的欢呼声。
从“那个”的侧腹部凸出的黑色脚——像黑色的脚——在“那个”快速通过的同时,扫过了几个人的身体。
结果——
血色的烟雾飞舞,那些人的头瞬间飞到天空,大量的鲜血从他们的伤口往上喷出,他们的双手却从高高举起的姿势,像在跳着奇怪的舞般,软软地颓然垂下来。
可是,即使这样,人们还是不为所动,也不害怕。往上喷出的血与冒出来的烟混在一起所形成的不祥颜色,覆盖了眼前的风景。人们的嘴里还是发出欢呼声,手还是疯狂地挥舞着。
7
“那个”经过的黄昏里,只留下热闹的祭典之后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好不容易地从茫然的忘我之中醒过来,然后战战兢兢地靠近蹲在道口前的那个女人旁边。她的头还好好的与她的身体连接在一起,但是,她的脸上因为四处飞散的血,而有着红黑色的污渍。
“那个……咲谷小姐。”我小声地说。“刚才到底是……”
她不回答我,也不转头看我,只是满脸陶醉、目不转睛地看着半空中。我看看周围的情形,其他人的样子几乎都和她一样。
时间流动的速度比想像中的更快,高密度的黑暗包围了悚然伫立的我。那个变化让我完全无法好好地观察四周的情形,我只能一边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不要发抖,一边认真地摆动脖子。
当然了——
当然的,对,刚才发生的事一定是“搞错了什么”!我果然得了慢性的精神压力症吗?突然的异常状况引发我的神经质……一定是这样的!对,当然是这样的。
从嘴巴里吐出来的气息,像在寒冬的季节时一样,冻成了白色的烟雾。
《下个不停的雨》
1
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了一张老照片,那张照片被放在橱子的抽屉里,夹在从前的一些文件与资料之中。
那是一张四乘三的黑白照片。
照片背面的四个角落上有浆糊的痕迹,这应该可以视为以前曾经黏贴在照片簿上的证据。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对那张照片的记忆非常模糊。
照片里有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子,应该就是我,所以说那是大约四十年前拍的。可是,我以前看过这张照片吗?
拍摄照片的人,是八年前过世的父亲吧!
父亲年轻时曾经梦想当摄影师,后来虽然不能如愿,却还是常常把玩照相机。在彩色照片成为照片主流前,他在自己的家里布置了暗房,自己冲洗底片、显像,那张照片一定是父亲在那个时期拍摄出来的东西。
因为是黑白照片,所以不清楚原始的颜色到底是什么。照片中的我穿着儿童雨衣与长筒雨鞋,手里还紧紧握着雨伞,独自站在画面的中央。地点是某一条河的河边,远处有一道架在河上、模模糊糊的桥。
是一张十分灰暗的照片。
恶劣的天气当然是造成画面灰暗的第一个理由,而站在那里的我的表情,也非常的阴沉,我的表情……看起来很悲伤,一副担心害怕的样子。
照片勾起了我的怀念之情,但在怀念之情中,还夹杂着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无奈情绪。——不过,关于照片的记忆,我仍然觉得很模糊。从照片上的年龄看来,我不记得被拍的时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只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以前没有见过这张照片呢?
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后,我才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照片远景的桥下面,好像有着奇怪的人影。
人影很小,而且很模糊,所以看不清楚人影的姿态,但很像是把什么东西从桥上垂吊下去的样子。或许那只是照片上的污点吧?也有可能是光的恶作剧,很凑巧地把什么东西的影子拍进去了,也很像是底片上有瑕疵或灰尘所形成的影子。
如果是平常的我,才不会在意这张照片,但是不知为什么,此时我却很在意,总觉得静不下心……因此,我翻来覆去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
2
雨持续下了好几天。
因为是梅雨季节,所以也无可奈何,不过,雨竟然可以这样下个不停,让人不得不讶异大气层里竟然可以积蓄这么多的水气。
虽然为了健康而必须出门去散步,但遇到这样的天气,我也变得不想出门了。可是以写作为职业的人,搞不好就会因此陷入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听雨声的窘境,长久以后就会变得委靡不振了。不,不仅会委靡不振,好像还有莫名的不安和焦躁的情绪,不断地冒上心头。
今天也是从一早就开始下雨了。
打开带着湿气的报纸,一排雨伞整整齐齐地被印刷在天气预报栏的位置上——唉!不能给一个好天气吗?
“不能给个好天气吗?”
妻子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喃喃地说着,她吐出来的气息里也有湿气。
“下这么多雨会不好呢!已经下好几天了。”
“已经下两个星期以上了。”我看着墙壁上的月历说。“恐怕接近二十天了。”
“会不好呢!”
妻子仍旧看着窗外,反复说着相同的话。
“真是的!就不能给个好天气吗?……很不好呢!真的会不好呢!”
到底是什么事情“会不好”呢?我的心里浮出这样的疑问,不过这个疑问只在我的脑子里一闪即逝。
“对了”我把刚才在书房里发现的照片递给妻子看。“你觉得这是什么?”
妻子接过照片,看着照片,然后稍微歪着头,说:
“这是很久以前的照片吧!是爸爸拍的吗?”
“——我想是的。”
“这条河大概是黑鹭川吧。”
“——是吗?”
黑鹭川是位于市东地区的河,它是一条南北流向的一级河川,离我现在住的房子,步行的距离大约是二、三十分钟。
“你不觉得吗?”妻子把照片拿到眼前端详,说:“这座桥也……看,现在也还在,不是吗?在猫大路通的北侧,是一座半圆形的拱桥。”
“唔,听你这么一说……”
那是座行人专用的桥,现在也还在那一带。照片里桥的形状,确实好像是在画半圆形的弯曲形状,也就是所谓的“太鼓桥”。
“不过,照片上的你表情很郁闷呢!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我完全不记得拍照时的情形了。不过,我比较在意的是在我后面桥下的奇怪人影,你看到了吗?”
“啊,真的有耶!”
妻子把照片放在桌子上,好像在俯视全体般,眯起眼睛看着。
“唔,怪怪的。好像是灵异照片。”
完全不相信“鬼神”或“超自然现象”的妻子,竟然会说出“灵异照片”这样的话,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因此我觉得她一定是在开玩笑。
“这张照片大概是四十年前拍的吧!说不定是……现在这个季节拍的。”妻子斜眼看着我的反应,一边说道:“搞不好是拍到‘那个’了。”
“‘那个’?”我不解地问。“什么呀?你说的‘那个’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你住在这个城市的时间比我还久呢!”
啊?这句话的意思和前面的话不是一样吗?我还是不懂。
“唔,那个……”
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反应妻子的话,所以我移开了视线,妻子也不再说什么,仍旧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我伸出手,想拿起桌子上的照片,就在这个时候——
呜哇——世界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了,已经好几个月不曾有这么强烈的晕眩了。
我受不了地双手按着桌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接着是——
叽、叽咿咿……外面的雨声里夹杂着陌生的鸟啼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我觉得是这样。
3
翌日、翌日的翌日,雨依旧是从早下到晚,我整天待在家里,一步也没有离开家门。接下来的翌日也是早上就开始下雨了。我心里想着:今天是连续下雨的第二十一天吧?可是今天下午有事情,我一定要外出了,因为我要去深泥丘医院。
前天和昨天也各发生一次晕眩的情况,严重的程度虽然不如三天前那么强烈,持续的时间也不像以前那么久,但是我觉得还是去医院,让医生了解一下我的状况比较好。
“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啦。”我要出门的时候,妻子对我说:“一直在下雨,任何人都会心里不舒服,连带也会觉得身体不舒服,你的问题一定也是这样。”
“是吗?”
“最近我也觉得不太舒服,就不能给个好天气吗?……这样真的会不好呢!”
4
“这个雨……会不好呢!”
“是呀!已经下了三个星期了,还在下……”
深泥丘医院不明亮的候诊室里,两名病患小声交谈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里。其中一个和我年纪相当,另外一个应该比我年长几岁吧!两个人好像都是住在附近的家庭主妇。
“……好像不认真考虑不行了。”
“是呀!真是该……”
“在为时已晚之前……”
“今天晚上或是明天就必须决定呢!”
“一定有很多人都是那么想的吧?”
“我们家的情况是老爷爷和小孩子的问题。”
“小孩子比较好讲话吧!”
“是呀!可是,那样有点对不起小孩。”
“说得也是呢!”
“我家的老爷爷近来脑子愈来愈不清楚了,看来没有多少日子了……”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来传唤和我年龄相仿的妇人进诊疗室,她们的谈话便就此中断,剩下来的那个年纪比较大的妇人眼睛滴溜地转了转,环视着周围,发现我好像听到她们的对话后,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5
“这个雨可真会下!”
石仓医生一开口就这么说。戴在左眼上的茶绿色眼罩今天好像特别痒似的,只见他频频搔动眼罩。
“雨一直下不停的话,情况会变得很糟糕吧!住在这边的人的情绪,一天比一天焦躁、不安了呢!你也一样吧?
“嗯,是的。”
焦躁、不安……因为心中的感受一下子就被说中,所以我非常惊讶。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已经有四十年不曾下过这么长久的雨了。”
隔了四十年吗?
我突然想起三天前在书房里看到的那张照片——那张拍到奇怪影子的照片,也想起看到照片时的感觉。
“——怎么了?今天有什么事吗?”
“嗯,是这样的,我又晕眩了……”
听我说完三天前的症状后,石仓医生“唔唔唔”地点点头,然后说:
“唔,不用这么担心吧!”
医生很快地接着陈述自己的看法:
“我认为你的情况基本上和上次一样,也是因为压力而引起的自律神经问题——你努力让自己过规律性的生活了吗?”
“有,尽量让自己的作息正常了。”
“有适度的做运动了吗?”
“因为连续下雨的关系,所以最近连散步也没有……”
“还在抽烟吗?”
“是……因为戒不掉。”
“我明白了。”
医生又一边抓抓眼罩、一边说:
“下这样的雨,谁也没有办法吧?我开给你和上次相同的药,先吃两、三天看看,如果症状没有改变,还是一样的话,就再安排一次详细的检查吧!”
“麻烦医生了。”
石仓医生把检查的结果写进病历表后,再次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
“你的工作很忙吗?”他问。
“是,托福,一直都有工作在忙。”
“我常常看到你的名字,但是最近几乎找不出看小说的时间,所以……”
“啊,没有关系,不要放在心上。”
“我认为你做的是一种压力很大的工作,如果把健康问题摆在第一位的话,最好能够暂时停止写作的工作。”
不用医生说我也知道,而且还常常想要结束现在这种压力沉重的工作。可是,目前的情况实在不允许我说收手就收手。
大概是发现到我一脸为难的表情,医生露出温和的笑容,说:“没关系,不要想太多,想太多就不好了。或许雨停了以后,你这次的症状就会自动好转。”
“雨停了就会好吗?”
听医生的口气,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那个……医生。”
换我提出问题了。
“为什么一直下雨会不好呢?最近老是听到‘一直下雨的话,会不好呢!’这样的话。”
医生听到我的问题,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说:
“这一带如果下雨下太久的话,一定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那么说。”
“到底会有什么不好的事?”
“水灾呀!”医生理所当然地回答我。
“从以前的平安时代开始,这个地区就一再遭受到水灾之苦。黑鹭川曾经泛滥成灾,山手的山谷附近也发生过土石流的灾难,每次发生灾难时,都有人因此丧失生命——你,不知道这种情形吗?”
“啊,唔?”我心虚了,便模棱两可地回应着:“不是的,那个,是……”
“所幸这半个世纪以来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大的水灾。不过,这次连续下了二十天以上的雨,一般人难免都会想起以前发生过的灾难,因而产生了恐惧的心理。大约有四十年不曾下过这么久的雨了,霪雨不止,潜藏在内心的不安与焦躁,就会一直膨胀起来,因此……”
我更加烦恼起来了。
医生所说的本地历史,我怎么都不知道呢?而且,在不知道那些历史的情况下,我的情况却真的如医生说的那样,因为下个不停的雨声,让心里的不安与焦躁就愈来愈膨胀。为什么会这样呢?
“土地的记忆会渗透到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内心里。”
好像看透我心里的想法似的,石仓医生如此说了。
“至于会渗透到什么样的程度,那就因人而异了。”
6
当我向石仓医生道完谢,正要站起来的时候,那个叫咲谷的年轻女护士正好走进诊疗室。
她带着爽朗的笑容对我点点头,然后走到医生的身边,低声向医生报告道:
“四一五号的小林先生刚刚过世了。”
医生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回答了“噢”之后,问道:
“他的家人呢?”
“马上就会去通知他的家人。”
“小林家是这附近的老居民了。”
“是的,我想他们一定会了解的。”
“昨天去世的那两个人怎么处理了?”
“他们两个人的家人终于能够理解,也已经同意过几天后再把遗体送回去的处理方式了。”
“那样就好。”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呀?
要解剖遗体吗?是某个大学医院要把病人的遗体,拿来当作解剖实习课的教材吗?或许是这类的事情。
“那么,请好好照顾自己了。”
医生对我说,然后好像在清喉咙般,轻轻咳了两声,我知道他是在暗示我该出去了,所以我连忙站起来——
“还有多少具……可能的话……从别的……调度……”
“床单和绳子的……”
“如果不够的话,看看可以从哪里……”
“无论如何……明天晚上以前……”
在关上诊疗室的门,走出诊疗室之前,我断断续续地听到医生和护士的这些交谈。
7
那天晚上,我把在医院里医生说的话,说给妻子听。结果妻子皱皱眉头,一副“怎么还这样呀”的表情,说:
“真是的!你住在这边的时间明明比我还久,却……什么都不记得。”
听到她的话,我也只能问自己是怎么了。
我是——
我到底是原本就不知道那些事,还是原本是知道的,但是现在忘记了?或者是……
我也很在意三天前找到的那张旧照片,我对那张照片的记忆也很模糊,会不会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对了,对了。”妻子换了一个语气说:“后面马路的转角处,就是明智家,那一家的主人好像昨天晚上自杀了。”
“自杀?”
虽然是完全不认识的人,但因为是住在附近的人所发生的事情,所以还是忍不住地觉得很震惊。
“为什么呢?”
“明智家的主人好像在气象局上班,还拥有预报天气的预报员执照,所以……听说是因为责任感,才上吊自杀的。”
“责任感?”
我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感,便接着问道:
“因为雨下个不停吗?”
“或许吧。”
妻子随口回答后,目光投向已经开着的电视画面,此时正好在播报气象。根据气象预报,这个地区明天还是会下雨。
虽然服用了医生给的药,就寝前仍然感觉到轻微的晕眩,平躺在床上时,药也没有发挥作用,世界好像以我为中心似的,缓慢地转动着——
我突然又从下个不停的雨声里,听到了叽咿咿……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是不曾听过的鸟叫声。
8
翌日的黄昏我有一个约会,要和某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吃饭和讨论工作的事情。天空的模样如昨天的气象预报,仍然是让人不想外出的天气,可是这个约会是早就约定好的,不能随随便便说取消就取消。
很奇妙的,在和许久没有见面的编辑交谈当中,我一直紧绷的心竟然渐渐放松了。我在心情放松的情况下喝了不少酒,很久没有喝这么多酒了。时间在说说闹闹中过去,我在醉得完全不省人事前上了计程车,这时已经是深夜两点了。
告诉司机先生目的地后,便把后脑勺靠在后座的椅背高处。很快地,眼前的景物愈来愈模糊,渐渐失去了轮廓——我觉得是这样。
我的意识深陷在黑夜的底层。
意识滑溜到最底层后,便开始反转急速往上浮起,一瞬间便飙到天空上,以猛烈的速度盘旋在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中。
不知何时我已经与一只巨鸟同化,拍动着融入黑暗夜色中的异形翅膀。
叽咿——!尖鋭的鸟叫声震撼了无数的雨滴,划破了黑夜。
叽咿、叽咿咿……!
巨鸟盘旋的速度缓慢下来,开始往深夜的市区里下降。
熟悉的建筑物影子渐渐逼近到眼前。那是盖在缓坡上的四层楼钢筋水泥建筑物——深泥丘医院。虽然是黑暗的夜里,还是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
巨鸟要降落在医院的屋顶上。
冷冷清清的水泥地屋顶。但是,在那样的屋顶的中央,却有一座纯日本式的木造阁楼,形状很像是神社的殿堂。而且——
阁楼的屋顶顶端,悬挂着几个奇怪的东西。
“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呀?有什么意义吗?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思考这个问题。
叽咿咿咿——!
巨鸟发出更加尖锐的叫声,猛扑向“那些东西”中的一个。
像怪物般的黑色鸟嘴紧紧咬住从屋顶悬挂着“那个”的绳子,并且像锐利的刀刃般,瞬间割断了绳子,然后快速地咬住绳子的一端,“那个”便垂吊在绳子的下方,不停摇晃。巨鸟再度挥舞强而有力的翅膀,飞向夜空……
巨鸟在持续不断的雨中朝着目的地飞去,至于目的地到底是哪里?这时我已经有大概的预感了。
是黑鹭川。
架在那条河上的半圆形拱桥,就是这只巨鸟的目的地,而且会在那里……
……场景突然转换了。
意识回来了。
好像要坠入绝望般,我觉得自己在虚无之中一直往下坠落……啊!我突然张开眼睛,意识到自己还在计程车里面。
张望一下车内,双手摸摸身体,再看看手表,上车还不到十分钟。
刚才那是……?
那是什么呀?刚才那个奇怪的……
不管是眼前的景物,还是脑子里的影像,都在缓慢而不规则地持续摇晃,不是喝醉的关系,也不是晕眩发作了。
“那个……对不起,我要改变去的地方。”
我结结巴巴地告诉计程车司机:
“请你沿着黑鹭川的堤防,到猫大路通附近……拜托了。”
9
“到这里就可以了。”
我让计程车停在没有民房的堤防边上,雨一直下个不停,我竟然要在这样的地方下车,司机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
“在这里就好了,就是这里——谢谢。”
没有拿司机找给我的钱,我就下车了。
才一下车,斜斜的雨就迎面打来,我赶紧撑开雨伞,但是撑伞也没有用了,因为才十秒的短暂时间里,我已经半身全湿了。
就是这附近了。我如此想着。
从这里往北走一点点的地方,那里就是那座半圆形的拱桥……
收起没有帮到忙的雨伞,我独自走在街灯光亮极为稀疏的路上,不知道从堤防下到河边的石阶在哪里,但是应该就在这附近。
果然,看到石阶了。但是——
站在石阶上往下看河川时,我吓得呆住了。
水面……
河水暴涨,平常附近居民休闲的场所,已经完全不见了。
只有黑漆漆的浊流,流势非常汹涌,水声与雨声融合的声音震撼着黑夜。
在我的记忆里,黑鹭川的水面从来没有涨到这样的高度。
如果水位继续上升的话,就会发生决堤的情况,一想到这点,我就不寒而栗。
我压抑着想要赶快离开这个地方的想法,沿着道路往北走。
不久之后,看到我的目的地了——桥。
架在黑鹭川浊流上的老旧半圆形拱桥。
四十年前拍的那张照片里的桥……
我一边用手背拭去打在脸上的雨水,一边在黑暗中凝视桥的模样。
接着,我看到了——
有几个奇怪的东西从桥的栏杆上往河面垂悬——啊!对了,四十年前拍照的那一天,这座桥上一定也悬挂着“那个”……
我极尽目力的看着那里。
每一个都一样,大大的白色床单从头覆盖,脖子上缠绕着绳子……
……正是“那个”。
那是尸体,人类的尸体。
好几具人类的尸体以相同的姿势,被吊在那座桥上。
不用多想,靠着视觉我就知道“那个”到底是什么,代表着什么意思了,我不得不知道。
为了让下个不停的雨停下来,几百年来这个地方一直持续着“那个”的事情……
那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材料”或“尺寸”虽然有很大的差异,但是,只要是这个地方的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知道的“那个”……
叽咿咿咿咿——!
我听到头上传来尖锐的鸟叫声。
可是抬头看却不见鸟的身影,只依稀感觉到融入黑暗中的巨大翅膀在挥动。
10
翌日,从早晨起,天空就一片晴朗了。
我带着好久没有的爽快心情,独自在午后出去散步,耀眼的初夏阳光下,到处都有人家在自家的阳台上晾起白色的床单,床单随风招展。那么——
既然出来了,今天要不要多走一点路越过深泥丘,到可以看到如吕塚线轨道的地方走走呢?
《恶灵附身》
1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法理解的事情——这句话大概是现今日本最有名的旧书店的口头禅。可是,真的是那样吗?最近我常常这样怀疑着。
真的是那样吗?
事实上,这个世界上不是有许多科学或理论无法解释清楚的事情吗?不,不应该是那样。——多年来以创作正统派推理小说为主业的我,绝对要否认那样的说法。可是,我最近却认真地怀疑起这个信念了。
真的是那样吗?
已经年过四十五的我,因为那一年——二〇〇X年秋末发生的那个事件,意外地撼动了我长期以来屹立不摇的世界观。
2
深荫川是流过我住的城市东区的河流,它是一级河川黑鹭川的支流。深荫川是非常小的河流,所以如果不是当地人,大概不会知道它的名字。
相对于南北流势、纵贯城市的黑鹭川,深荫川起源于东边的红叡山深处,流过山谷后穿入市区,再汇入主流。它的河面不宽,平常的水流量也不大,但是每次一遇到大雨,就会泛滥成灾,传出它给河的两岸带来灾难的消息。
十一月中旬的某个星期三早上,深荫川的河面上浮着一具尸体,那是人类的尸体,而且——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就是我。
早晨的散步活动,是我最近的习惯,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那一天我心血来潮,散步的路线延伸到深荫川的上游,因此看到了“那个”。
二十几岁的后半成为了职业作家,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专门写与杀人有关的推理小说的我,在真实的生活里,从来没有遇过类似推理小说里的“事件”,也没有见过人类的“不自然尸体”。别说是他杀的尸体,我连自杀或交通等意外身亡的尸体也没有见过。在推理小说里登场的推理作家,往往也会被卷入凶恶的命案之中,不过,现实世界里的推理作家,其实就像我这样。
所以,看到深荫川上漂浮的尸体时,我真的非常吃惊。但是,老实说,最初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根本搞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我从座落在山脚下的社区外围开始,沿着河边的路走,还走不到十分钟,就发现了那具尸体。
走到那边的路,是禁止车辆进入、没有铺设柏油路面的步道。走进步道不久,路就分岔成两条,一条是通往红叡山登山道路的路,另外一条路则沿着河,经过沿岸的山谷,最后到达盖在上游的拦砂坝。后者很有“山间溪流”的风景,是附近居民平日非常喜爱的散步路程。
天亮没多久,我就从家里出发,那时应该是早晨六点半左右吧!因为是黎明的时间,所以散步的路上只有我一个,没有别人了。
虽然是气候晴朗、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但是前一天午后下了一场雨,所以此时河水的水位比平日高,平常可以让人戏水的河岸,现在都被混浊的水流淹盖了。我停下脚步,让自己置身在比平日汹涌的水声,与从周围的森林飞降下来的野鸟啁啾声中,视线飘向河的那边。我突然发现自己视线范围内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东西。
那是什么……?那个东西和这个清爽的早晨非常不协调,感觉是十分杀风景的物品。那个……是什么呢?那是……?
浮在水面上的“那个”……看起来很像是一件浅褐色的外套或是什么的物品。水面上怎么会漂浮着那样的东西呢?那是被人丢到水里的东西吗?还是不小心掉到河里的?……当时我的脑子只能想到这一点。“那个”东西被河面上的浮木勾住了吗?“它”并没有继续往前流动,而是固定地停在灰暗的绿色水面上,不安定地摆动着。
因为觉得奇怪,所以我往前走了几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进而看到水面上有扩散开来,像黑色头发般的东西。
难道是……?一想到“那个可能性”,我惊慌失措地左右张望。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狗叫声,我回头一看,一位带着褐色中型犬的半老男人,已经走上了步道。
“怎么了吗?”
对方发声问我,并且发出“嘘”的声音,制止狗的吠叫,然后以不变的步伐,朝着我走来。
“那个。”我伸出手臂,指着河面说:“那边的水面上浮着一个东西,我正在想那是什么,该不会是……”
“唔?”男人歪着头,眯起眼睛,顺着我的手指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看之后,他的脸上露出惊讶和困惑的表情,说:“哎呀!这可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