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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绫辻行人 当前章节:1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0:12

“是人体吗?那果然是人体吧?”

我隐藏了惊慌失措的神情,以连我自己都觉得满不在乎的口吻说着。

那人——从披散着的头发长度看来,大概是一名女性——身上穿着外套。在这样的时间里,浮在河面上。因为看不出那人有任何自主性的动作,所以只能认为她已经死了。但是,或许她有万分之一还活着的可能性,那么一定得救她才行。

然而,此时鲁莽地飞奔到河里救人,根本是一种自杀的行为,因为暴涨的河水水势汹涌,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再加上现在已经是秋末的季节,流经山间的河水水温很低,置身在那样的河水中,应该有生命的危险吧!

“啊!喝!”男人突然大声怒喝。

一看,原本是一只大乌鸦从空中飞舞下来,停在那件在河面上摇摆、浮沉的浅褐色外套上面,羽毛黑得发亮的鸟,让人的脑子里不禁浮起鸟类“啄食尸肉”的画面。

“喂,别乱来。”

男人一边发出怒吼声,一边用小石头丢乌鸦。在他身旁的狗也狂吠不已。

3

我用我的手机打电话报警。

回想起来,以前我只在学生时代打过一次一一〇的电话号码,那时是因为骑机车发生了轻微的意外,所以打电话时非常紧张,不太能够把心里想说的话完整地说出来。不过虽然如此,不久之后警察还是来了。

警察来的时候,看守着那具尸体的人除了我与带着狗的男人外,还有后来散步到此的三个人。那三个人也都是附近的居民,其中有两个人是我认识的一对老夫妇。

水里的那个人还活着吗?不去救人没关系吗?谁也没有说出这些话,大概都认为没有那种可能性吧!我的心里如此认定着。因为从不管怎么赶也赶不走,一再飞近的乌鸦看来,事实应该就是那样。

警察们来了之后,好几个人合力,大约花费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才好不容易从河里捞起尸体。

警察在打捞尸体的时候,我们的情绪都很紧张,只能看着警方的行动,无法参与打捞的工作。我认识的那对老夫妇中的太太因为觉得身体不舒服,便先回去了。我和那个带着狗的男人在警察的指示下,把发现尸体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次给警方听。晚秋的早晨天气冷得好像已经进入冬天,我把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里,双脚不停地原地踏步,忍不住懊恼出门的时候没有带着暖暖包。

还有——

警察竟然叫我去确认被打捞上来,平躺在担架上的尸体,这让我感到十分困惑。

“看来是淹死的,应该是在上游的地方落水之后,再漂流到这里的。”

一名警官如此说明道。

“虽然身上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外伤,但还是必须做详细的调查,但从尸体的现状看来,应该死没多久,只有几个小时而已。请仔细看看死者的脸,如果是你们认识的人,请告诉我们死者是谁。”

我怎么可能会认识死者呢?——开始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几秒钟后,这个想法马上就被我自己推翻了。

正如刚刚发现尸体时的猜测,死者果然是一个女性。

湿透的浅褐色短外套下面,是同样湿透的黄色衬衫。警察一掀开盖在死者脸上的布后,我看到的是一张没有生气的苍白脸庞,湿湿的长发贴在失去血色的脸颊、额头上,半张开的嘴唇同样一点血色也没有。尸体的双眼紧闭,让我吃惊的是——

尸体的整张脸上,画着好几条异样的线——

“……啊!”

我忍不住低声轻呼。

啊!这个是……这个女人是……

站在我旁边的,是带着狗散步的中年男人和穿着慢跑装的年轻男子,他们和我一样注视着横躺在担架上的死者的脸。大概和我一样,他们也是被警察叫来确认死者身份的吧!

年轻的男子一看到尸体,就一面摇头、一面后退。

带着狗的男人则是张开嘴巴,发出“噢”的声音,然后说:“这个人是_”

“你认识吗?”

警察问那个男人。

“是和我住在同一个街区的……”

男人一边频频抚摸下巴,一边回答:

“住在下面的鸢寺町的老房子……姓什么来着呢?唔……好像是上田还是山口什么的……”

是井上。我没有出声,只在心里默默地这样说。

是井上,井上奈绪美。

这就是她——这个死掉的女人的全名。我知道这个人。

这个女人——井上奈绪美,三十四岁,和老母亲同住,两个人住在鸢寺町的一间独栋楼房里。没错,这具尸体——就是那个被*****附身的女人……

昨天晚上的深夜,或许她是在被*****附身的疯狂情况下从家里跑出去,跑到前面拦砂坝旁边的那个洞穴里,最后自己跳进暴涨的河水中……

这种情况并非不可能。

附身在她身上的*****开始发作,她就会失去自己,陷入疯狂的状况,做出超出常规的举动。她会深夜在外面徘徊,也会做出令人无法相信的事情。三天前我便亲眼看见她的奇怪行径,我确实地看见了。

宝月清比古所进行的驱除恶灵的行动,似乎没有发挥功效,所以她的身心一再受到*****的控制,以致于昨天晚上终于发生了让她失去生命的不幸结果吗?——我的这种说法或许会被指责为迷信的言论,但是,我也只能点头接受指责,因为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愈有人否定这种想法,认为这是愚蠢的言论,我就愈相信事情就是这样。

可是如此就算——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有这么恶劣的感觉呢?

为什么那个女人画在脸上的线条颜色不一样呢?

4

“*****”是恶灵的名字。用“妖魔”来称呼“恶灵”,应该也无不可吧!

但是,为什么我要用*****来代表恶灵呢?理由就是我不知道恶灵的正确名字。不过,就算我知道名字,也不可能把名字写在这里。其实最重要的问题是:我根本不认为可以用我们所能理解的表音文字或记号,来正确地表现恶灵的名字。

如果是“类似东西”的名字,那么以前应该不只听过一次,也曾经试着学习听到的内容,把“类似东西”的名字说出来。虽然不能完全正确地发出相同的音了,但是至少可以学得很“类似”。不过,我就是不知道要如何用手边的文字做表记。

所以,我才会在此使用“*****”这样的记号,来表示那个东西,虽然这不是聪明的办法,可是总还是一个办法。使用*****的用意就在此,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用意了。

5

“*****是水妖的一种,说是水的恶灵,应该比较容易懂吧!”深泥丘医院的石仓医生如此对我说明道。

“*****”

我学着医生,尝试用嘴巴发出相同的音,可是,就是发不出那样的音。那不像我所知道的任何国家的语言,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连结。至少医生所发出来的子音和母音,我觉得并不存在于我所知道的语言里。

“你不知道吗?”

石仓医生一边摸着左眼上的茶绿色眼罩,一边问我。我感觉到他语气里的微妙情感,好像很讶异我为什么会不知道。

“我今天才知道。”我很老实地说:“水的恶灵,是吗?唔……”

“虽然说是*****其实这也不是正确的名字,只是为了方便说所使用的近似名字。我也不知道‘那个东西’的正确名字,而且即使知道了,也绝对不能说出来,因为‘那个就是那样存在的’,这样明白了吗?”

“唔……是。”

我虽然点头,其实一点也不明白。

不管是“水妖”还是“水的恶灵”,听到那样的名字后,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就是河童。

“河童是妖怪,不是恶灵”,或许会有人这样纠正我,可是我马上联想到的就是这样,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接着想到的是人鱼或半鱼人。说到半鱼人,全世界最著名的大概就是环球影业公司拍摄的“大亚马逊的半鱼人”吧?不过,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印斯茅斯镇之影》,在很久以前就让我印象深刻了。再说到印斯茅斯,就是统治那个港口小镇的克苏鲁之神,就是父神达贡(注: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Howard Philip Lovecraft)是知名的恐怖小说家,他的小说《印斯茅斯镇之影》(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中,创造了克苏鲁神话。其中的父神达贡(Dagon)是来自美索不达米亚、半人半鱼的神只。)——就这样,我的想像力无边无际地扩展着。

“什么?”我反问医生:“你说有一个女人被那个恶灵附身了?”

“是的。”

石仓医生皱着眉头回答,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一直以来我都把“附身的邪魔”或“恶灵附身”这种事情,视为迷信的产物。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虽然古时候就有被“狐附身”或“狸附身”之类的传说,但我并不认为那是什么超自然的灵异现象,而认为是一种可以用精神医学来解释的“心理疾病”。即使是有名的电影“大法师”里的“恶魔附体”,最后还是用了基督教特有的宗教精神与风土习俗,来为那样的现象做解释。因此,不管是“恶灵附身”还是“恶魔附体”,基本上的结构都是一样的吧!所以——

尽管医生的回答让我很困惑,但我认为医生虽然谈论著名叫“*****”,却不知道真目为何的东西,最后还是会把有那种状况的人,归类为特殊的精神病患者吧!

可是……

“那个女人原本是我的病人,今年春天做了消化器官的手术后,曾经短暂地住了几天医院。因为那只是一个简单的手术,手术顺利,术后的复原状况也很正常,所以很快就出院了。出院以后再来做定期检查时,也都很正常。但是,从夏天开始,她的情况突然变得很奇怪。”

医生说这些话时,仍然是皱着眉头的。

我插嘴问道:“‘变得很奇怪’是什么意思?像被恶灵附身那样的情况吗?”

“就是那样。”医生毫不犹豫地点头说。

“我也从脑神经科的角度,帮她看诊好几次,可是一点帮助也没有,只好介绍我认识的精神科医生给她。因为在我为她看诊的过程中,我觉得她的情况可能是某种歇斯底里症,或者是精神分裂——最近的名称是统合失调症,应该去看专门治疗精神疾病的医生。”

“唔,原来如此。”

医生所说的话,到目前为止都还在我能预料的范围内。但是——

“可是,负责帮她看诊与治疗的Q大学附属医院的真佐木教授,却治疗不到两个月就放弃了。真佐木教授说她的状况不在自己研究的领域内。”

石仓医生的手掌覆着眼罩,以非常认真的语气说着。

“她没有神经方面的毛病,也没有精神病,她的问题不是狐或狸附身,而是被如假包换的*****附身了。”

6

我初次见到深泥丘医院的石仓医生,是去年春天、四月中旬的事。

正在散步中的我突然感到强烈的晕眩,于是连忙走进前面路上的医院。那时帮我做检查的,就是这位医生。他的年纪和我差不多,也可能大我几岁,是个身材健壮的男子,他有一个和他一样戴着眼罩,但是戴的位置左右相反的双胞胎哥哥或弟弟,他的兄弟也是深泥丘医院的医生,但是专长的科别不同。

从此以后,我一感到身体不舒服,就会来这家医院找他商量,并且做定期的检查。也就是说,他就是我现在在这家医院的主治医生。

一个星期前的那一天,我去深泥丘医院看诊的原因,并不是常常困扰着我的晕眩,而是最近我的睡眠状况不太好,失眠的毛病好像有恶化的倾向,所以想请医生开一些安眠药给我。

我想在夜间门诊结束前看诊,所以来到医院的候诊室时,候诊室里除了我以外,没有别的病患了。

医生对我进行了简单的问诊,量了血压什么的之后,就决定了药的处方。

“总之,压力就是你最大的敌人,我知道你的工作比较特殊,但是还是请你尽量让自己过着有规律的生活,并且做适度的运动。还有,最好不要抽烟……”

石仓医生重复说着已经说过好几次的劝告之言,但是,他突然话锋一转,说了这样的话:

“你对恶灵附身的话题有兴趣吗?有一个女人被*****附身了,最近要进行驱除恶灵的行动。”

7

听到“恶灵附身”这种事情时,我应该只会一笑置之,并对那样的事情感到不以为然吧!至少去年春天以前我一定是那样的。可是,最近我的身边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很难再抱持着不以为然的态度。

总之,就是最近——去年春天以来——我的周围连续发生了几件奇怪的事情,我个人觉得那些事情真的很奇怪……很奇妙、很不可思议,并且不能用这个世界的科学或理论来解释。

首先是去年四月,我因为突然发生了强烈晕眩现象,为了消除一直在心中膨胀的不安恶感,便听从石仓医生的建议入院做检查,结果经历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我觉得是那样的。

明明才一年半左右前的事情,不知为何我却已经记忆模糊,无法清楚地想起当时的情况了,只记得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很可怕,并且是非常识性的奇怪事情——我觉得是那样的。

接着,是去年十月发生的事情。

越过深泥丘医院所在的深泥丘后,有某个地方可以看到Q电铁如吕塚线的电车轨道。某一天的黄昏时刻,有许多铁道迷聚集在这条轨道的周围。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走到那个地方去看看,结果在那里看到了非常奇怪的景象——我觉得是那样的。

虽然事过不满一年,但我对于这件事情的记忆,却已经相当模糊了。到底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奇怪的景象呢?就算我努力地回想那到底是什么事,却怎么样也想不清楚。但我相信自己确实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常识所无法解释的“事情”——我觉得是那样的。

到了今年的梅雨季节,我再次碰到不同于之前的奇怪事情。我对这次的事情还有一些记忆,不过,虽然记忆不像前两次那么模糊,但我对那个现在能够想起来的事情,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感觉。仿佛是:长久以来居住的这个城市,突然无声无息地在自己站立的地方崩溃了。以前自己觉得很有把握的“现实”形状,竟然变成只是“虚有其表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不因此而烦恼呢……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物,你是这么想的吗?”

石仓医生发问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拉回现实。我在没有被眼罩遮住的医生右眼里,看到一点点笑意。

“虽然有点跟不上流行,但是最近也看了京极夏彦的小说。这次恶灵附身的事件,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哦——”

“这个世界没有不可思议的事物,真的可以这么想吗?真的能这样相信吗?”

“啊,这个……”

我闪躲医生的视线,支支吾吾地回应。

“从事西洋医学工作的我,竟然会说这样的话,或许反而让人觉得很奇怪。”

石仓医生先做了这样的声明后,便直接地说了: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不可思议的事物,*****就是不可思议事物中的一个。她确实被‘那样的东西’附体了,所以发生了不管是精神医学或社会科学都无法解释的现象。能够拯救她的,不是京极夏彦小说中所说的那种驱除附身的行为,而是必须请真正具有灵能力的人,来进行正式的除灵行动。”

8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宝月清比古”这个灵能者的名字。不,或许我以前曾经听过一、两次吧!不过,就算是听过,但这个灵能者和我平常会关心的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这个名字完全不存在我的记忆当中并不奇怪。

根据石仓医生的说法,宝月清比古是目前被这个国家的人认同的少数“真正具有灵能力的人”之一。

几年前,他身上的“特殊能力”苏醒后,便开始到各地去解决超乎自然、超乎科学的种种困难,拥有相当的评价。靠着“特殊能力”解决问题所累积下来的名声,如今他已成为大受欢迎的人物,想请他帮忙解决事情的人太多,所以好像不太容易请得到他。

这次驱除恶灵的行动,竟然能够意外顺利地请到他,完全是某位人士的居中斡旋之故。而这位人士就是在深泥丘医院工作的女护士咲谷。她是一位年轻的护士,去年春天起,我也认识了她。

“听说她和宝月氏的妹妹是高中同学。”石仓医生说明道。

“那位姓宝月的灵能者是本地人吗?”

“不是,听说是东京人。咲谷在高中时代以前也住在东京,和宝月氏的妹妹是好朋友,至今都有往来,也认识那位宝月氏……”

所以,当她知道真佐木教授对那个病人也束手无策后,认为那个病人被“真正的恶灵附身”了,便居中帮忙联络,促成了请宝月氏为那个病人进行驱除恶灵的行动。

“那个被恶灵附身的病人的名字叫井上奈绪美。她三十四岁,未婚,和母亲同住在鸢寺町。”

这样泄漏病人的个人资料,不会有问题吗?不过,再想一想,如果是被“真正的恶灵附身”了,那么就不算是医学上的生病,既然不是生病,就不算是“病人”,因为不是病人,也就没有医生必须保守病人秘密的义务了——或许这样想就好了。

“这个星期天宝月氏要来这里。请他来的人就是井上奈绪美的母亲。宝月氏预定当天下午到井上奈绪美的家,为井上奈绪美举行驱除恶灵的行动……”石仓医生“唔”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

“怎么样?你有兴趣吗?”

“啊……不,那个。”我模棱两可地回应着。

于是,医生再一次追问道:

“你不想看看正式驱除恶灵的场面吗?”

“啊,那个,不是……可是……”

为什么要问完全是局外人的我呢?——我很难不思考这样的问题。

“不知道这是宝月氏特有的作法,还是灵能者进行驱灵行动的一环。总之,宝月氏说驱灵的现场里,必须有完全没有利害关系的第三者在场。基于责任,我和真佐木教授也会在场,但是,严格说来,我和他都不是完全无关的第三者,所以……”

“要我?”

我感到轻微的晕眩,不禁手抚着额头,问:

“要我在场吗?”

“就是这个意思。”

石仓医生马上点头回答。

“怎么样?不管你相不相信这种事,你都会看到难得一见的场面,不是吗?这种事情应该足以勾起作家的兴趣吧?”

“——唔,确实是。”

“星期天的下午有事吗?”

“——没有。”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

医生那只没有被眼罩遮住的右眼,又得意地笑了。

“鸢寺町离你住的地方不远吧?详细的情况我会在前一天再和你联络的……”

9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告诉妻子医生说的事情。

妻子对我说:“那是很难得的机会,你一定要去。”

根据妻子的说法,宝月清比古好像确实是一位相当被信任的灵能者,他不仅参加过电视谈论灵能的节目,还出过好几本书,也常常可以在杂志上看到他的名字。

“那个人还很年轻,才三十岁左右吧!我曾经在某本杂志上看过关于他的专访报导。感觉上他没有一般被称为是灵能者的习性,所以给人的印象相当好,穿着和打扮也很平实,和普通人无异,但却因此反而让人觉得他很有说服力,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妻子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我刺探性地问妻子:“你觉得他是‘真的’吗?”

结果妻子歪着头,先说:“不知道耶。”然后又说:“听说四年前他发生了一件从大楼的楼梯摔下来的意外灾难,头部受到重创,但是这个意外却让潜伏在他身体里的‘能力’觉醒了。”

“唔,好像常常能听到这类事情。”

“他自己说了,在这之前,他没有固定的工作,也不明白自己存在的价值,老是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还说发生从楼梯摔下来的意外时,正是对自己感到失望,几乎生活在自暴自弃中的时期,现在回想起那个时期,情绪就会变得很低落。正因为有那么一段不振作的过去,所以他很想利用觉醒的‘能力’帮助别人,好像也不会收取额外的费用……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灵能者’,基本上他有想帮助别人的想法,就是一件好事情。”

“嗯。”我心情复杂地回应着,并且斜眼偷窥妻子的表情。

我和妻子已经结婚数年了,但是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纪实文学的“心灵现象”或“灵能者”的态度,变得这么有弹性的?以前她对超自然现象的态度,一向比我更强硬,是一个绝对否定超自然现象的人。

“——不管怎么说,重点是*****吧?”

她接着说出来的这句话,也让我相当意外。我怎么样都发不出音的那个奇怪的名字,她竟然和石仓医生一样,很自然地就说出来了。

“你知道?你知道那个恶灵还是什么邪魔什么的?”

对于我的疑问,妻子张大了眼睛反问我:

“你不知道吗?怎么可能!”

“啊……嗯。”我不知所云地点了点头。

于是妻子歪着头问我:“你没事吧?”又说:“你住在这个城市这么久了,竟然不知道*****。”

“那个很有名吗?”

“不是有没有名的问题,那是常识呀!”

“……”

“我不敢说来驱除恶灵的灵能者是不是‘真正的’灵能者,但是,我觉得那个叫井上的女人被附体的事情,一定是事实。”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以前也发生过好几次了,不是吗?尤其是这个地区,从很久以前就……”

妻子虽然这么说,但是我仍然一点印象也没有,此时我又感觉到轻微的晕眩了。我忍不住甩甩头。

“*****的真正名字,一定是从那个人的嘴巴里说出来的,‘那个东西’的正确名字原本是不被知道的,那个人很偶然地正确发出一般发不出来的音,所以……”

妻子的眼睛看着房间里天花板与墙壁的交界处,嘴里仍然缓缓地继续述说我所不知道的“常识”。

“所以,她一定是被附体了。”

10

两天后的星期五,我收到石仓医生寄给我的电子邮件。

他在邮件里告诉我:星期天要先在深泥丘医院集合,然后再和宝月清比古等所有人员,一起前往目的地。信件里除了通知集合的时间外,还慎重地写上井上家的住址。

此外,医生还寄了一个附加档案,档案里面搜集了问题人物——井上奈绪美的详细个人资料。只是以观察员的身份被邀请去参加除灵活动的我,有权利知道那么多关于个人的事情吗?我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浏览了那份文件。

我的这个行为虽然可以用“作家的习性”来解释,但说穿了其实是“好事者的本性”在作怪。事已至此,我不再推三阻四,便认真地阅读了那份文件。那么——

那份文件的大概内容如下:

井上奈绪美,三十四岁。

本地的公立高中毕业后,只身前往东京,进入与服装设计有关的专门学校就读。二十岁出头和一位比她年长的美容师结婚,但结婚不到两年就婚姻破裂,没有生小孩。

离婚后,她在一家经纪公司担任活动派遣员,也是六本木一带酒廊的红牌小姐,那几年做的都是使用花名的工作。

四年前她才从东京回到家乡,并且住在现在的房子。她在本地经营小公司的父亲正好在那个时候病逝了。她还有一个年长她五岁的姐姐,姐姐因为远嫁到九州的福冈,和娘家的往来并不密切,所以奈绪美只得负起责任,和母亲(现在六十六岁)生活在一起。

回到故乡后,她远离酒廊生意的工作,靠着父亲生前的关系,受雇于本地的一家小企业,处理行政方面的工作。因为父亲死后遗留下房子、土地及若千的财产,再加上母亲也有老年年金,所以她们的生活并没有因为父亲逝世而发生问题。

——叙述完她上面的那些经历后,文件里便提到她今年春天到现在为止的一些‘病况”。

奈绪美在深泥丘医院接受了切除胃部息肉的手术,如同石仓医生说的,手术很成功,细胞化验的结果是良性的,术后的复原情况也很顺利。可是,七月起,她开始有了奇怪的变化。

刚开始她在接受检查时,会无意识地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并且有情绪不稳定的现象和奇怪的言行。她会毫无原因地突然放声哭号,或突然闷不吭声一语不发,也会突然像疯了一样地狂笑不已,或突然跑到洗脸台洗头发……总之,随着时间的经过,她的行为也愈来愈奇怪。根据照顾她的母亲的说法,她在家里的时候也是那样,根本无法出去工作。

对她那种状况一筹莫展的石仓医生,只好将她介绍到Q大学医院精神科,请那里的真佐木教授治疗她的病情。但那位教授也因她的状况“不是自己的研究领域”而放弃治疗,这些和石仓医生之前说的一样。

无论如何,看完了上述的那些资料,我不得不开始沉思。

*****到底是何方神圣呢?是水妖?是水的恶灵?水的魔鬼?……被“它”附体的人,结果会如何呢?医生们认定那是“真正的恶灵附身”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将在两天后——星期日的下午,借着亲眼目睹的经验,体会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11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过了三点没多久,宝月清比古便出现在深泥丘医院的玄关前面。

说到能够驱除恶灵的灵能者,一般就会想到穿着法师装扮的人物吧?但是,这位宝月清比古的样子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穿着黑色毛衣、黒色牛仔裤和灰色军装外套,这些都是非常普通的服装。正如妻子说的,他的穿着与打扮很平实,而他的长相也很普通,并无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甚至看起来有点内向。不过,他那有点三白眼的眼光倒是颇锐利,如果用不好的用语来形容的话,他的眼光让人想到蛇。

人员到齐后是五个人。

这五个人分别是石仓医生、真佐木教授、宝月清比古、我,和那个女护士咲谷小姐。之前没有听说她也会来,所以看到她的时候,我有点吃惊。不过,再想想,她可以说是医生和宝月清比古的介绍人,那么理所当然地也会来吧!

“咲谷小姐,好久不见了。”

果然,宝月一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马上就变得柔和了。

“今天要麻烦你了。”

“我们才要麻烦你呢!谢谢你大老远到这里来。”

慎重地道谢后,咲谷便一一介绍我们给宝月。按照顺序,她从真佐木教授开始介绍起,接着是石仓医生,然后才是我。

我和真佐木教授也是初次见面,在我的想像中,他可能是一个比较冷漠的人,但是见过面后,我发现他的言谈温和,是一位亲切的老绅士。听说他年近花甲,已经秃顶、像蛋一样的头型,看起来更像一位僧侣而不是精神科医生。

“对了,宝月大师。”

为我们做完彼此的介绍后,年轻的女护士嘴角带着一点点恶作剧的微笑说道。

“泉美有话要我转告喔。”咲谷的语气更加轻松地说:“知道你很忙,但是,偶尔该回家看看。还有,回信的时候请认真一点——这就是她叫我转告的事。”

宝月苦笑地回答:“是、是。”又说:“对不起啊!——请替我传达这句话。”

“另外,”咲谷脸上恶作剧的笑意更深了。“她还说了:哥哥,你干嘛那么保护自己呀?请你忘记以前失恋的事情,我会介绍好的女生给你认识的——以上,泉美敬上,给弘哥。”

宝月一边偷偷地瞄着两位医生和我,一边尴尬地耸耸肩膀。

“泉美那个家伙……真是的!”

所谓的“泉美”一定是他妹妹的名字。但是,咲谷护士说的最后一个名字——“弘哥”是谁呢?

我的脑子有点混乱了。

如果直接在“泉美敬上,给弘哥。”的句子上做解释的话,“宝月”等于“弘”,如此说来,清比古并不是他的本名。是这样的吗?

经过后来的确认,果然明白他的本名不是“清比古”,而是“弘”。至于姓氏也不是“宝月”,而是“忠野”。他的名字是忠野弘,妹妹的名字是忠野泉美。

总之,“宝月清比古”是艺名——因为是灵能者,所以应该说是“灵名”吧!大概认为“忠野弘”这个名字,并不适合用在不世出的灵能者身上吧!

顺便一提,想出“宝月清比古”这个名字的人,据说就是他的妹妹泉美。从泉美托朋友传话给哥哥的内容看来,她是一个很会替哥哥着想的妹妹。但是,说得不好听一点,这个妹妹未免太爱管闲事了,不知道她哥哥是怎么想的,如果我的妹妹是那样的人,我一定会受不了的。想到这里,我不禁悄悄地同情起这位哥哥。

12

我们坐着石仓医生开的宾士厢型车,从医院开往目的地。车子前进的途中,宝月清比古和真佐木教授做了一些交谈。

“宝月先生,你知道多少有关于*****的事?以前遇到过*****吗?”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教授如此发问。

于是,坐在后座的灵能者身体稍微向前倾,说道:

“很遗憾,以前从来没有碰到*****有关的事情。”他说。“根据你们给我的情报,我已经在我所能的范围内,预先做过调查了,那好像是相当特殊的‘东西’。”

“确实是特殊的‘东西’,我手边有相当数量的事例报告,而那些事例发生的地点几乎都在这个地区和附近,别的地方看不到相同的事例……”

我一边听,一边想起前几日和妻子谈论*****时,妻子所说的话:“尤其是这个地区,从很久以前就……”她的确这么说了。

如果不能用“风土病”来形容的话,或许可以说那东西是“风土灵”吧?

“这个地区很久以前就有这样的事例了?”

宝月反问教授。

“对,不过,也不是太久远以前。第一个事例发生的时间是六十年前左右——大约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这是最早的事例纪录。”

“原来如此,听说被附体的原因是说出了‘那个东西’的正确名字,真的是那样吗?”

“这个说法好像已经成为定论了。”

真佐木教授停顿了几秒后,头稍微向后转,问说:

“对了,宝月先生,你知道如吕塚的遗迹吗?”

“知道,那里是很有名的古代遗迹,不过我没有去过。”

“那个遗迹被发现和被挖掘的时间,大约也是六十年前,这个地区出现*****的事例的时间,也正好是那个时候……”

“你的意思是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我不知道,这种事很难判断。”

宝月好像有点讶异,我也同样感到惊讶。

如吕塚遗迹和恶灵附身的关系?——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不过,如果我把自己的这种想法告诉妻子,她一定会无法置信地反问我:“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吗?”我觉得她一定会这样。

“只是,这次的事件里有一个让我很在意的问题,我觉得我应该把我的问题说出来。”

“什么问题?”

“我是听井上奈绪美小姐!就是你等一下会看到的那位女性——的母亲说的。她说奈绪美小姐被*****附身后,经常有奇怪的举动,那些举动中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她在自己的脸上画线的行为。从这个行为,证明附着在她身上的东西就是*****。”

“画在她脸上的线条,好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手竖起指甲抓出来的?”

“嗯,她会使用蓝色的颜料或化妆品,在自己的脸画出那样的线条。很明显地,在那种状态时的她,不是真正的她,而是失去了自己,被附身的她。”

“那是‘征兆’吧!是不知道真面目到底是什么的水之恶灵的征兆。”

“我所在意的问题就是:在那样的时候,她有时会在半夜从家里逃脱出去,跑到‘某个地方’。”

“某个地方?”

“那里是深荫川上游的一个洞穴。上个月,她嫁到九州的姐姐回来了一个星期左右,她姐姐在母亲的指示下,悄悄地跟踪她的行动,发现她会藏在那个洞穴里。”

“深荫川是……”

“是黑鹫川的支流,深荫川的上游山谷间有拦砂坝,那个洞穴就在拦砂坝的旁边,入口的地方还拉着禁止进入的绳索。”

“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绳索?”

“这和地方上的传说有关,听说那个洞穴里有很复杂的分岔,分岔路还深入地底。还有一种说法,说是洞穴中的其中一条分岔路,可以通达数公里外的如吕塚下方。”

宝月的背深深陷入椅背中,“嗯”地轻声哼着。

“真的是很奇怪呀——唔,虽然我的经验还不是很多,但是今天要遇到的,好像真的是很特殊的‘东西’,总之我会尽心处理的。”

“那就拜托你了。”

“不管那是什么属性的‘东西’,驱除附着在人身上的恶魔的方法,基本上是一样的。”

宝月毅然地挺直背脊说。

“我的方法就是当场按照自己的感觉,用自己的力量把对手的力量推出去,一直一直往外推出……我觉得宗教性的种种仪式毫无用处。不过,大概也有人批评我,说我是行事没有计划,是一个只会做即兴表演的灵能者吧。”

“但是,听说你驱除恶灵的成功率相当高啊!”

“保守一点估计的话,我的成功率有七成吧!”

“希望这次也能成功。”

13

那是一栋没有什么奇特之处的木造两层楼房子。

房子看起来大概已经有三十年的屋龄了,简陋的门旁边是一块小小的停车空间,里面停着一辆覆盖着厚厚灰尘的红色小型车。那间房子的附近还有几栋大小和模样很类似的中规模住宅建筑。

确认过贴在门上的“井上”名牌后,石仓医生才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玄关的门开了,出来开门的是一名白头发、身材痩削的老女人,这是奈绪美的母亲。

那一天的天气很好,气温上升到需要脱外套的程度,但是奈绪美的母亲却仍旧穿着寒冬时的铺棉外套,表情十分憔悴。

真佐木教授走到她面前,先介绍了宝月清比古后,才介绍我给她认识。

好像事先已经告知过今天的除灵活动“需要第三者当观察员”,奈绪美的母亲一副“明白了”的模样。

一脚才踏进那间房子的门,我就感觉到强烈的湿气与寒意。走在前面的宝月脱掉鞋子,走到玄关厅的正中央后,就站着不动了。他好像在观察动静般地环视四周,表情非常的严肃。

“你女儿在哪里?”

真佐木教授问。奈绪美的母亲惶恐不安地垂下眼睑,回答:

“在她自己的房间。”又说:“请走这边。”

奈绪美的房间在一楼的深处,我们跟随奈绪美的母亲走过阴暗的走廊,我觉得笼罩着这间屋子的湿气与寒意愈来愈明显了。

“奈绪美。”

奈绪美的母亲敲了门后,出声叫道。

“医生们已经来了,开门吧。”

没有听到奈绪美回答的声音,只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水滴声——这时我突然有这样的感觉。

门一打开,湿气和寒意又更重、更强了,那是让人感觉到真正寒冬的湿冷。还有……有一股强烈的霉味。冷气机马达转动的声音,从窗帘紧闭的房间里传出来,这个季节还开着冷气,这是为什么呢?冷气机一直开着,难怪屋子里的寒意逼人。

“等一下,让我先进去。”奈绪美的母亲正要走进房间时,宝月制止了她。

“不管发生什么事,请你们只要安静地看着就好,可以吗?——真佐木教授和石仓医生,请你们站在现在站的地方,咲谷小姐,请你站在奈绪美妈妈旁边。”

“而你——”宝月看着我,说:“请你和我一起进去里面,小心不要让我太靠近她……还有,请和我保持适当的距离站立,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

那是一间大约十张榻榻米大的西式房间,昏暗的房间深处,有一条模糊的人影。那是奈绪美吗?

宝月打开房间的电灯。

奈绪美穿着白色的睡衣,抱着膝盖,独自坐在房间里的沙发上。她把头埋进两脚的膝盖中,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看得出她黑色长发是潮湿的。

“井上小姐。”宝月轻轻呼唤。“井上小姐,井上奈绪美小姐。”

可是,她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仍然把头埋进双膝之中,一动也不动。

“这几天她一直都是这样。”

奈绪美的母亲无力地说着。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像现在这样……不管和她说什么话,她都没有反应,也几乎不吃东西,勉强她吃东西的时候,就会发生可怕的事……”

……可怕的事?

我的手臂起鸡皮疙瘩了,这并不是单纯地觉得冷的关系。我一边隔着衣服用双手手掌摩擦两手的手臂,一边观察着室内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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