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无比——室内的情形只能用这几个字来形容。
只看这个房间的话,会觉得这个房子好像是已经被废弃了好几十年的废墟。肮脏的墙壁、乱七八糟的家具、潮湿的床罩、到处乱丢的衣服和化妆品之类的东西,以及被撕得破烂的报纸、杂志,满是烟蒂的烟灰缸、翻倒的垃圾桶、吃完的零食空袋子、空的宝特瓶……
再仔细看,墙壁上的污点几乎都是像水渍般的斑点,再抬头看天花板,也到处是像下雨漏水所形成的痕迹——啊!这到底是……
我的注意力回到宝月的动作上。
他站在房间的中央,目不转睛地看着沙发上的奈绪美,眼睛射出锐利的目光,右手的手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左手则是自从进入这个房子起,便一直插在上衣的口袋里。帮忙奈绪美驱除*****灵的法术已经开始了吗?
他刚才说过“宗教性的种种仪式毫无用处”的话,从他现在的动作看来,他确实没有使用任何仪式,就展开除灵的行动了。他没有念什么咒文或贴护身秘法的九字咒,也没有拿出圣经或十字架之类的道具。
他只是一直盯着奈绪美看。只是这样看着奈绪美,就可以为奈绪美驱除恶灵吗?
不久,我看到宝月的嘴唇动了。
我听到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他的嘴巴吐出来。我呆住了,因为那声音是异常至极的声音连结,完全不像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个国家的语言。对了,那声音倒是有点像“那个东西”的名字*****的发声组合,是我非常陌生的母音与子音所组成的声音……
宝月发出那样的声音后,奈绪美开始出现反应了。
她像喝醉了一样,先是全身大幅度地摇摆晃动,然后双手离开膝盖,推开湿漉漉的长头发,把头发往上拢,急躁地仰起一直低垂着的头。
虽然事先已经被告知了,但是亲眼目睹她显露出来的脸后,我还是忍不住地发抖了。
如真佐木教授说的,奈绪美的脸很不寻常,她的脸上画着好几条蓝色的粗线,线条从额头一直画到下巴。宝月曾经比喻这些线条像是被什么人的手指抓出来的抓痕。果真如他比喻的那样,那些被她自己画上去的奇怪线条,遮掩了她原来的容貌,让人看不出她的长相到底如何,也看不出来她现在的表情是什么。
宝月一边继续说着奇怪的话,一边左手慢慢地从外套的口袋里抽出来。他的手掌像在出掌般地,突然向前推出——就在这个时候,房间里的电灯闪烁起来,忽明忽暗,奈绪美也在这个时候从沙发上站起,发出短促的叫声。
很明显地,宝月的动作给她带来强大的冲击,连站在旁边看的其他人,也感到不寻常的冲击。接着,令人震惊的现象发生了。
好像在呼应宝月所说的话一样,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奈绪美也用相同种类的异样言语,开始和宝月对谈。不过,从她的嘴巴里发出来的声音枯燥而沙哑,完全不是三十四岁的女性应有的嗓音。
宝月的左手手掌再次向前推出。
奈绪美再度发出尖叫声,她的双手水平张开,并且向后退了一、两步,胡乱地甩动潮湿的长发,翻着白眼。下一瞬间——
令人无法相信的情景,出现在我们的眼前了。奈绪美的身体开始慢慢往上浮起。
“不要!”奈绪美年迈的母亲大声地叫道。“不要那样!奈绪美,不要呀……”
但是,奈绪美的身体仍然在母亲的大叫声中继续往上浮,一直浮到脚底离地面大约五十公分的地方,才停下来。她乱舞头发,翻着白眼的样子非常可怕。此时从她的嘴巴里吐出来的言语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她像在碎碎念一样,小声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接着不知从哪里传来水滴滴落的声音。
不过,很快就知道那里是哪里了。那就是我们的头上。
外面是从早上开始就很好的天气,此时当然也没有在下雨,但是水却从天花板滴下来。有些水滴直接滴到地板上,也有些水滴沿着墙壁流下,积在地板上。
我吓得全身发抖,但仍然努力要求自己冷静。
人体突然从地面上飘浮起来,天花板开始莫名其妙地滴水下来,这可能是人为的计划性行为吗?
我回头看门的那边,除了我和宝月,另外四个人都确实地站在那里,所以绝对不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在悄悄操纵某个机关,制造出那样的情况。如果那真的是人为的情况,那么一定是我们几个以外的其他人,偷偷地潜入这个房子里所为。不过,姑且不论水从天花板滴下来是怎么办到的,光是奈绪美的身体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飘浮起来的事,就让人无法理解。从房间的构造和灯光,及奈绪美前后的空间看来……根本不可能制造出这种奇幻的效果,完全不可能。
——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不可思议的事情。
啊,果然如此吗?真的不能不承认吗?果真是那样的。
飘浮起来的奈绪美的身体,此时又发生了奇怪的现象。新的水滴从她蓬乱的头发发梢、水平张开的双手指尖、并拢的双脚脚尖,开始滴滴答答地滴出来了。
仍然是翻着白眼的她咧开了大嘴巴,文字难以表达、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生物所发出来的奇怪声音,从那张大嘴巴里蹦出来。
“不要!”
她年迈的母亲哀号了。
“宝月先生!”
“宝月先生!”
真佐木教授和石仓医生同时叫道。
可是,宝月仍然动也不动。
他慢慢地调整呼吸,再一次盯着飘浮在半空中的奈绪美,并且说着我无法理解的语言。
接着,他突然朝着奈绪美,向前跨出一大步,他的左右两手配合向前跨出的动作,也同时“喝!”地用力向前推出,就这样——
咚——!奈绪美的头垂下了。
她张开着的双手同时无力地往下垂,身体也放弃了对地心引力的抵抗。
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奈绪美的身体颓然侧卧在地上。宝月安静地走到她的身旁,拉起她抛出来的右手,检查她的脉搏。
“咲谷小姐,过来一下。”
宝月转头呼唤站在奈绪美母亲身边的女护士。
“请你帮她擦掉脸上的污垢,她脸上的线条大概是用自己的眼影画上去的。”
“啊……是。”
“这些蓝色的线就是水恶灵附身的符号,最好趁着现在赶快擦掉。”
“知道了,无论如何都会擦掉的。”
女护士从散乱的化妆品中找出卸妆油,然后跪在卧倒在地上的奈绪美旁边。“你没事吧?不要紧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卸妆油涂抹在奈绪美的脸上。
宝月走回到房间的中央,他双手抱胸,抬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天花板已经不再滴水下来了。
奈绪美的母亲将准备好的湿毛巾交给女护士,毛巾同时擦掉了卸妆油和脸上的污垢。虽然不是完全擦干净了,但此时至少可以看清楚——就近地看——井上奈绪美的容貌了。
“呜、鸣——”
奈绪美发出呻吟的声音,慢慢张开了眼睛。
她恢复正常了吗?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宝月发出“唔?”的声音,好像对什么事情感到疑惑似的。我回头看宝月,只见他皱着眉头,注视着正要慢慢地站起来的奈绪美。
“啊!”这次发出呻吟声的人是宝月。
“怎么会——”
他好像无法置信似的,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好像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内心的惊讶,所以低声说着让人听不清楚的话语。
“怎么是……HIRUKO……”
HIRUKO?——什么呀?
HIRUKO……?是出现在《古事记》里的水蛭子(注:日文发音为HIRUKO。)吗?水蛭子是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所生的第一个孩子,后来这个孩子被放在苇舟上,让水冲走了,是一个可怜的异形之神。我以前看过诸星大二郎的漫画,他把这位异形之神描述成古代的魔物……
……魔物?
被大家用*****这个名字来称呼的水之恶灵,难道就是“水蛭子”?这件事直到现在才被宝月发现吗?啊,但是……
根本没有时间让我深思,因为房间里响起了尖叫声,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到尖叫声的来源,声音的主人正是被我们认为已经清醒的奈绪美。
“没事的,井上小姐,没事的。”
护士在她的身旁频频安慰,可是奈绪美完全无视她的安慰。奈绪美站起来,疯狂地揪开潮湿的头发,发出不寻常的尖锐声音。
“怎么是你!”她伸手指着站在房间中央的灵能者,尖声喊道:“你来做什么!”
宝月茫然地站着。
“井上小姐,这位是来帮助你的……”
护士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奈绪美的肩膀上,但是奈绪美甩掉她的手。
“回去!”奈绪美像在狂吠般叫道。她被强烈的愤怒与强烈的恐惧控制住了,这让她的脸扭曲起来,显得十分可怕。
“回去!不要来!不要再来了!”
14
这一天的驱灵活动到底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呢?
我们几乎是被赶出井上家的。离开井上家后,宝月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不过,当我们坐着石仓医生的车,回到深泥丘医院后,他就自己主动开口说话了。
“成功率反正是七成……”
“那是保守的估计,不是吗?”真佐木教授委婉地回应他。“可是,这次失败了吗?”
宝月缓缓地摇摇头,说:“不完全是那样,但是……”
“你的意思是——没有赶走恶灵吗?”
“唔……好像是的。”
“我等一下会打电话给她的母亲,询问一下我们走了以后的情形。”
“——那就拜托你们了。”
“不过,最后她那种疯狂的模样,也很可怕。”石仓医生插嘴说:“宝月先生,你的能力真的很强,连*****都害怕,感到强大的威胁了,所以一定要那样……”
石仓医生虽然这么说,但是宝月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沮丧,好像想到什么严重的事情了。
于是真佐木教授问要不要改天再试一次。
“不,不要了。”
宝月如此回答,并且用力咬着下唇。大概是认为自己输了,感到懊恼吧!
“刚才我已经尽了全力,能做的就是那样了,非常抱歉,我已经无能为力……”
15
深荫川的浮尸井上奈绪美的死因,果然是溺死的。
水量变多、水流湍急、水温低……这些都是造成不幸的原因,再加上奈绪美不会游泳,落水而死是不难想像的事情。
“据说被*****附身的人,最后的下场大多是被*****拖到水里淹死的。”
当我把奈绪美死亡的事情说给妻子听时,妻子最初反应就是这样。
“那次驱除恶灵行动,果然是失败了呢!”
“就是呀!”
“不过,宝月先生确实是真有能力的吧?”
“嗯,至少那时看起来确实是那样。”
“因为*****实在太特殊了——”
妻子这么说着的时候,表情非常严肃,还一度闭上眼睛。
“虽然他的能力是真的,但是一般的灵能者或许还是无法对付*****吧!”
16
两名自称是黑鹭署的刑警,在发现尸体两天后到访我家。五十岁左右的小个子刑警姓神屋,另一个年轻、大个子的刑警姓熊井。
确认被打捞上来的尸体是井上奈绪美后,他们从现场的警官处得知我认识井上奈绪美。所以,在拜访过奈绪美的母亲,见过两位医生和护士后,他们认为也有必要和我谈一谈。
“从夏天开始,已经死亡的井上奈绪美被*****附身了。这是Q大学的真佐木教授说的,这一点没错吧?”
年长的神屋刑警一开口便如此说。因为他突然说出“*****”这个名字,老实说我真的吓了一跳。
“因为我在这个地方已经工作了三十几年,所以尽管不愿意,过去还是碰到过几次和‘*****’有关的事件。”
“哦……是吗?”
真的如妻子说的,*****存在这个地区已经是常识了吗?可是,不管我怎么想,我就是无法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到和*****有关的记忆。
我已在不知不觉中,抽起刑警给我的香烟了。
“那么,我就长话短说了。”我说。“她被不知真面貌为何的水之恶灵附身,失去了自我,所以上个星期天特地从东京找来能力高强的灵能者,来为她驱除恶灵。可惜那个行动没有成功,所以她自己跳河死了……”
“不,事实上,这个案子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地问道。“虽然死于恶灵作祟,可是法律上她却是自杀的,事情就是这样,还会有什么疑问呢?”
“颜色不对。”刑警插嘴说道。“因为颜色不对,所以不能简单就结案了。”
“颜色……啊!”
“画在尸体脸上的线条颜色,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吧?”
——是的。
从河里打捞起来的井上奈绪美脸上的线条颜色,并不是星期天看到的眼影蓝色,而是红色的。那是好像用口红画出来的线条——可是,那到底是……
“蓝色线条是*****的符号,如果画在尸体脸上的线条是蓝色的,那就什么问题也没有。表示她确实是因为被*****附身,而且在*****的作祟下跳到河里的。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几次,我还亲眼见过相同的溺死尸体。但是——”
年长的刑警摸着自己已经头发斑白的脑袋,接着说:
“如果符号不是蓝色而是红色的,那么情况就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
“脸上画的是红色线条的话,就不是了。红色线条是*******的符号,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
虽然模仿着刑警的语音,但是我的发音还是发得不像。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那也是不知是来自什么国家的语言,是一连串异常声音的连结。不过,刚才刑警说“*******”的,其实和说时一样,不是“那个东西”的正确名字吧!
“据说*******是火的恶灵,被*******附身的人的周围,会陆续发生和火有关的异常现象,‘因此这家伙非常讨厌水’。”
“……”
“你刚才说的有关驱除恶灵的事情,我也从其他人那里听到了,那个宝月清比古的能力相当高强,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你们都以为他成功了。但是,最后好像还是没能赶走恶灵。”
“——是的。”
“可是,在我的想法里,那一天的驱灵行动不能说是完全失败的,因为确实对付到*****了。只是*****被驱除的时候,*******趁着短暂的空白时间,占据了*****的位置。这种‘灵交替’的现象,是事前完全没有料到的事情。”
“灵交替?——那么,她到底变成怎么样了?”
“星期二的晚上,奈绪美好像又跑到深荫川上游的那个洞穴去了。她的母亲看着她出门,也看到她拿口红在自己的脸上画线,她的母亲虽然觉得害怕,却也不敢叫她不要出去。—总之,那天晚上的状况就是:奈绪美已经没有被*****附身了,她是在被*******附身的情况下外出的。”
刑警暂停发言,侧眼看了一下身旁的伙伴。
从刚才起,这位叫熊井的年轻刑警就没有开口过,一直面露困惑的表情。他和老经验的神屋刑警不一样,以前大概没有遇到过*****或*******的事件,这回是第一次吧!
“我们已经仔细调查过前天你发现尸体的地方,和那个地方的上游一带。”
年长的刑警再度开口说话。
“那个洞穴的附近有许多脚印的痕迹,那应该是奈绪美的脚印。但是,那一路上找不到会因为不小心而造成失足滑落河中的地点,也就是说找不到有人因为脚滑而落水的痕迹。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刑警递给我新的香烟,但是我摇头婉拒了。于是刑警继续说:
“在被*******附身状态下的人,不可能自己跑到河边跳河,因为*******非常讨厌水,所以奈绪美不会自己跑到水量变多的河边。而要去那个洞穴时必须经过的河岸边,也找不到任何人跌到河里的痕迹,所以——”
我把咬在嘴里的香烟拿下来,喃喃地说着:“怎么会?”
刑警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说:
“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那么就是有人把她丢进河里。她可能是先被带到我们调查过的路线以外的某个地方,才掉到河里的,当然很可能是先被弄昏倒,才被丢到河里。目前我们正全力往这个方向调查。”
“……”
“我们认为她的死因与*****或*****无关,不是死于恶灵作祟,而是被人杀死的。”
“……啊!”
“星期二的晚上有月亮,但是不管是在月光下,还是利用手电筒的光,都很难看清楚画在脸上的线条颜色。凶手以为她脸上线条的颜色是蓝色,没有注意到那天晚上的颜色不一样,所以就那样把她丢到河里,让她淹死。制造‘她被*****附身,最后投河自杀’印象。凶手的目的一定就是这样——你觉得这个推理怎么样?”
刑警一边摸着斑白头发的脑袋,一边眯起眼睛偷窥我的反应。我没有提出异议,因为身为靠写推理小说为生计的我,听到刑警的这些话,竟然有一种松了一口气般的心情,还点着头,表示“原来如此呀”。
刑警好像很满意我的反应似的,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后,接着说:
“我想再一次请教你关于那天驱除恶灵的事情,听说那天你以公正的第三者的身份,参与了那次的驱灵活动。请你把那天看到的所有情况,详细地说给我们听。请尽可能正确地说出你记得的所有事情,拜托了。”
17
宝月清比古以可能杀害了井上奈绪美的罪名被逮捕的时间,是发现尸体正好十天后的事情。接近十一月底的市街,已经开始准备迎接圣诞节的来临了。
18
我从石仓医生寄给我的邮件,知道宝月被逮捕的事情。他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石仓医生的消息来源是女护士咲谷小姐,而咲谷小姐则是在电话里听宝月的妹妹讲的。
我原本以为宝月进行了驱灵的活动后,当天晚上或翌日早上就回东京了,然而事实的情况和我想的不一样。宝月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继续住在附近的饭店,然后在星期二的深夜,进行了杀人的计划。杀人后的翌日早上——奈绪美的尸体被发现的星期三上午,他才回去东京。除了饭店的员工,还有不少人可以证明这件事情。他是一个有能力的灵能者,却犯下了那样的杀人行为,实在是太鲁莽了。
后来我有机会和黑鹭署的神屋刑警碰面,根据他所说的,宝月以顺从的态度接受了警方的调查,并且承认了杀人的罪行。
杀人的当天晚上,宝月跟踪自己走出家门的奈绪美。果然如他所料,奈绪美去的地方正是深荫川上游的那个洞穴。奈绪美的脸上仍旧画着线,一看就知道她还处于被*****附身(其实是被*******附身)的状态中,于是宝月乘机攻击她,让她昏倒(宝月说他会柔道的勒技),再把她从拦砂坝那边带到河边,寻找到适当的地点后,就把她丢到河里。这样的话,当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应该会被认为是“因为*****附身而自杀了”。宝月当时的想法,果然如神屋刑警对我说的推理一样。
可是,宝月为什么会做出那么愚蠢的行为呢?
根据警方调查的结果,宝月杀人的动机,竟是为了再单纯不过的世俗情感。原因要追溯到四年前。
奈绪美结束东京的个人生活那年,也是宝月的灵能苏醒,成为灵能者的那一年,也就是四年前。
“如果要从头说起的话,其实宝月在那一年的前一年开始,就持续地纠缠着井上奈绪美,扮演一个骚扰者的角色了。”
头发斑白的干练刑警好像在说“一点也不有趣的故事”似的,做了这样的开场白,才接着说:
“奈绪美当时在西麻布的‘DAGON’酒廊工作,宝月是那里的常客。年纪不小却不去工作,靠着父母的钱花天酒地,他迷恋上了奈绪美。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交情到底进展到何种程度,只是,奈绪美却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厌烦起宝月了。
“可是宝月不死心,开始上演男人纠缠女人的老套剧情。不过,对宝月而言,或许他认为那是轰轰烈烈的爱情吧?总之,双方的感情落差愈来愈大时,尽管一方认为是轰轰烈烈的爱情,另一方却觉得是天大的麻烦,这就是当时他们两个人的写照吧!宝月愈是固执地不放弃对奈绪美的感情,奈绪美就愈觉得烦,让她陷入半神经衰弱的情况。”
我带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忧郁心情,想起驱灵那一天护士咲谷对宝月说的话——那是宝月的妹妹请咲谷传的话。
——请你忘记以前失恋的事情。
“在那样的情况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当然愈来愈险恶,终于在四年前的某一天,发生了决定性的事情——奈绪美在楼梯上把宝月推下楼。‘DAGON’位于住办混合的大楼四楼,那个时期奈绪美对宝月维持着相当高的警戒态度,所以下楼时通常走后面的安全梯,避免遇到宝月。可是宝月早已料到她会从那里出入,所以那天晚上早早就埋伏在安全梯那边。奈绪美看到宝月后,既吃惊又愤怒,两个人发生冲突,互相推挤的结果,宝月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以上那些事情,全部是宝月接受警方调查时,他自己说的。”
当然了,现在无法从奈绪美口中问出什么了,除非有“货真价实的灵能者”,能够把她的灵魂叫出来。
“那一摔相当严重,宝月的头部因此受了重伤,所以他也记不住当时的详细情况,后来那次的事件便以他个人的疏失了结,而奈绪美也趁着发生这件事的机会离开‘DAGON’。真相如果就是宝月说的那样,那么,当宝月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时候,奈绪美并没有报警求援,而是扔下受伤的宝月,就离开现场了。她对宝月的感觉既有对他受伤后却弃之不顾的罪恶感,也有对他纠缠不已的行为的厌恶感与恐惧感,她一定是感到再也无法忍受宝月了。她在老家的父亲正好在那个时候过世,更加坚定了她想离开东京的决定。”
听着干练的老刑警叙述时,我心情忧郁地一边点着头,一边想起妻子说过的话。
——发生从楼梯摔下来的意外时,正是对自己感到失望,几乎生活在自暴自弃中的时期,现在回想那个时期,情绪就会变得很低落。
那好像是宝月在接受某个采访时说过的话。“几乎生活在自暴自弃中”,应该是他后来对自己不断纠缠奈绪美的行为,所给予的评价吧?
“而宝月——”
刑警继续说:“讽刺的是,没想到那个意外却唤醒了他体内的特异能力,让他开始以灵能者的身份,活跃在这个社会中。不过,成为灵能者后,他没有使用本名,而是使用了宝月清比古这个别名,所以即便他成为名人,奈绪美也不知道宝月清比古是曾经纠缠过她的人。在东京被男人骚扰的事情,回到故乡后,她或许有对母亲说过,不过,就算她说了,她口中的男人名字应该是忠野弘,而不是宝月清比古,所以决定请宝月清比古来为奈绪美驱除恶灵的时候,母亲完全地同意了。”
“可是,宝月那边呢?”这是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的问题。“知道自己要帮忙驱除恶灵的女人的名字是井上奈绪美时,没有发现这个女人就是从前对自己不屑一顾的女人吗?”
“井上这个姓氏并不特别稀奇吧?”
“但是……啊!对了,她在酒廊工作的时候,用的是花名吧?”
“没错。”刑警舔了一下嘴唇,继续说:“奈绪美似乎没有让宝月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店里的人当然也不会随便说出奈绪美的真实姓名,这些我们都查证过了。另外,奈绪美离开酒店后,宝月也完全没有再去那家酒店,应该是死心了吧!因此,宝月心中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并不是井上奈绪美,他只知道奈绪美在店里的花名,那个名字是——”
“HIRUKO?”我战战兢兢地说出这个名字。
刑警点头又说:“没错,”然后说:“白昼之子的‘昼子’(注:日文发音和“水蛭子”相同,也是HIRUKO。)。这个花名虽然有点奇怪,但是她本人好像很喜欢。”
“啊……”
我继续和刑警交谈,但是脑子里开始重现当日在井上家进行驱除恶灵时的画面——最后的那一幕所表现出来的意思,似乎和我原先的想法截然不同。
19
护士在宝月的指示下,擦拭奈绪美脸上的污垢时,奈绪美发出微微的呻吟声,慢慢地张开眼睛。那时——
“唔?”宝月发出感到疑惑的声音,而且深深地皱着眉头,注视着正在慢慢站起来的奈绪美。
“怎么会——”
他好像无法置信般地一边摇着头,一边低声喃喃自语:
“怎么是……”
宝月和我一样,那时第一次看到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品”的奈绪美,此时他才发现这是一个令人无法相信的偶然——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井上奈绪美,竟然就是四年前弃自己而去的那个女人——“DAGON”的昼子,这真的是再巧合也不过的事情了。
当时他一定吓了一跳吧?也一定不知所措吧?四年前就是因为她,而从楼梯摔下去,头部受到重伤的记忆,或许那一瞬间在他的心里复苏了。
奈绪美这边也一样,她吃惊的程度一定不亚于宝月。
被*****附身而没有自我的时候,她应该无法分辨来为他驱除恶灵的人到底是谁吧?但是,接受了驱除恶灵的行动后,她不再受到恶灵的支配,脸上的“符号”也被擦拭掉,终于慢慢清醒过来,可以看清楚眼前的男人——忠野弘,那个她曾经厌恶和恐惧的骚扰者,那个男人四年前还被自己推落楼梯,受了重伤……
“怎么是你!”
她完全无法理解那个男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所以尖声喊道:
“你来做什么!”
竟然跑到现在自己住的地方了!还对自己穷追不舍吗?或者,为了四年前的事情,来找自己报复的?
“回去!”
她被强烈的愤怒与强烈的恐惧控制住了,于是像在狂吠般地叫道:
“回去!不要来!不要再来了!”
20
曾经是忠野弘的宝月清比古,四年后很偶然地与曾经是昼子的井上奈绪美重逢了,于是一股杀意自他的内心涌起,促使他犯下了杀人的罪行。事情是这样的吗?——这种不负责任的想像尽管有存在的可能性,但是这种事情够了吧!已经够了吧!
反正是从他自己的嘴巴说出来的事情,内容到底是真是假,就由处理这种事情的专家去分析吧!轮不到我来思考这个事情。总之,我已经没有太大的兴趣了。
明白到这个地步后,井上奈绪美死亡的真相,就变得太实际,现实感太强烈,让我觉得有点乏味。那天——进行驱除恶灵行动的那一天,我所看到的那些奇怪现象,现在突然变成是多余的奇怪事件。
那个*****和*******与什么不知真面目为何的恶灵或魔鬼也一样,“它们”在我心中的存在感,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慢慢地崩塌了。到了完全进入冬天的现在,“它们”已经退后到浓雾的后面,变得模糊而不存在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法理解的事情。
……是的,或许原本就应该如此。
不过……前几天我看到妻子对着家里饲养的两只猫说话了。这件事本身并不特别稀奇或古怪,只是,妻子当时说的话传入我的耳朵时,我觉得她说的话虽然和*****或*******不一样,但也是怪异的声音组合——我觉得是那样。
《蛀牙虫》
1
……呜、呜,好痛。
牙齿好痛。
一跳一跳地痛,咯吱咯吱地痛。
其实从过年前开始,我就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了,果然到过年的时候,才过了三天,牙齿就认真地痛起来,痛的位置是右下的臼齿——第二大臼齿。
这颗以前治疗过的牙齿并没有填塞物松脱、新的蛀牙洞,或牙龈肿胀等情况,但就是痛。因为刚开始的时候是微微的刺刺痒痒,痛得并不明显,后来才渐渐严重起来,所以便先自行服用了市售的止痛剂,但最后实在痛得受不了了,不得已只好上医院看医生。
回想起来,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看牙医了,上一次看牙医的时间好像是七年前。我记得当时治疗的就是右下的臼齿,那次的治疗留下了相当痛苦的记忆。
……?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不起当时的具体状况了。
那时是天气热的时候?还是天气冷的时候呢?是哪里的牙医师为我做治疗的?给的是什么样的治疗呢?又有什么痛苦的记忆呢?……种种细节都不清楚,而且,我愈是想要想起来,记忆就愈模糊。
我发现自己最近常常这样。不过,因为去年秋天才接受脑部的MR检查,所以应该不用担心什么重大的问题。
更何况现在有一个比想不起事情更重大的问题,那就是我的牙齿痛。
以前我常常因为牙齿的问题而烦恼,但是自从七年前接受过牙齿的治疗后,很不可思议的,这七年来竟然没有再因为牙齿的问题上过医院。我在这段期间内搬了家,所以从没有去过这附近的牙科看诊。
但是这附近有一家好像与我特别有缘的深泥丘医院,听说从今年开始起,深泥丘医院增加了牙科的门诊。
我以手掌按着脸颊,压抑脸颊下面一跳一跳、咯吱咯吱痛的右边臼齿,带着忧郁的心情离开家门。外面是随时可能下雪的寒冷冬季早晨。
“不要紧吗?要不要陪你去?”
正要出去时,妻子对我这么说。我又不是小孩子,所以拒绝了她。
“那么痛吗?是右边下面的臼齿吧?”
我皱着眉,点点头。
妻子“嗯”了一声,歪着头说:
“已经变弱了吗?听说平常可以用一辈子的……是体质的关系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这个疑问掠过我的脑海,但是牙齿的疼痛让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这个问题。
2
深泥丘医院的牙科诊疗室在这栋四层楼钢筋水泥建筑物的地下一楼。
那天早上到医院看诊的牙科病人好像只有我一个,牙科的候诊室里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因为是新成立的门诊项目,所以病人不多吧?我没有事先预约就来了,而且不须等待就能立刻接受医生的检查,实在是太幸运了。但——
当我被叫到名字进入诊疗室,看到穿着白袍的男人时,不禁吓了一跳,还不自觉地“啊”出声。
医生是一位年龄和我差不多,或者比我大一点点的大个子中年男性,今天应该是初次见面的这位医生,却有一张我熟悉的脸。他和我第一次来这家医院看诊时,负责为我做检查的脑神经科的石仓医生很像。
如果这个医生就是石仓(一)医生的话,那么他左眼上应该会戴着茶绿色的眼罩才对呀!另外,如果是石仓医生的双胞胎兄弟——消化器官科的石仓(二)医生的话,那么右眼上会戴着相同的眼罩。但是眼前这个和石仓医生长得很像的人的脸上,不管是左眼还是右眼,都没有戴眼罩,取而代之的——这个说法也不太正确——是一副茶绿色的方框眼镜。
“怎么了吗?”
看到我的反应后,牙医师皱着眉头,不解地问。我仔细地看着挂在他医生白袍上的名牌文字——“石仓(三)”。
“来,请坐吧!”
难道石仓医生是三胞胎吗?或者,他们只是凑巧同姓,脸又长得很像?——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吗?
不过,我没有多余的心情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我的牙痛愈来愈强烈,一跳一跳地痛,咯吱咯吱地痛。
“呜……啊、痛啊……”
我按着脸颊,没出息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像昏倒了一样跌坐在诊疗椅上。
“那——”牙科的石仓医生放下诊疗椅的靠背,说:“是右边的臼齿痛吗?”
“呜……是……呜……”
“来吧!让我看看。来,手拿开,张开嘴巴……”
3
因为实在痛得不得了,只顾着痛,没有太多的力气去观察周围的环境,不过,这间设置在地下室的牙科诊疗室,是一间让人觉得有点怪异的地方。空间虽然大,但是里面空荡荡的,几乎没有装饰,不管是天花板、地板或墙壁,都是冰冷的水泥砌成的。因为在地下室,所以连一扇窗户也没有,看起来非常凄凉。
诊疗室像一间空旷的仓库,微暗的室内中央有三张诊疗椅,聚光灯从上面打下来,让诊疗椅的四周亮得像舞台一样。
这间诊疗室里除了牙医师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这个时候应该称为牙医助理吧!因为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第三个石仓医生上,所以没有马上注意到女护士的存在,但是,这个牙医助理竟然就是我所熟悉的女护士咲谷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职务调动,被派到新设立的牙科帮忙吧!
“唔,这样看起来,好像不是严重的蛀牙呀!”
医生一边说,一边对着疼痛的那颗臼齿喷气。咻——!听到这个尖锐的声音的同时,剧烈疼痛好像发出吓吓的叫声,直达到脑髓。
我张大嘴巴,“哇——”地叫出声。
“啊!那么痛吗?”
“呜……痛!”
“这颗牙齿以前治疗过了耶,什么时候治疗的?”
我张开右手的五根手指头表示“五”,接着再比食指和中指,表示加“二”的意思。我的手心早就冒汗了。
“七年前吗?————嗯,可是这个……”
“呜……哇啊!”
因为无法好好的说话,我只好闭上嘴巴,以含泪的眼睛看着牙医。
“总、总之就是痛,只是痛……”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着急,着急也无济于事。”
“可、可是……”
“这个……我要先明白一件事。你说七年前治疗过了,那时是哪里的医生帮你治疗的?”
“啊,唔,那是……”
真不想说话了。我忍着痛,努力去寻找模糊中的记忆。
“那个,是……啊!那是……”
一跳一跳的牙齿刺痛,伴随着心跳,传递到身体的每个角落,某些记忆的片段,在这一跳一跳的刺痛中被弹出来了。
“那好像是——七年前的春天,在南九州的某个岛……那里是内人的故乡,那个岛叫猫目岛。是猫目岛上的牙医帮我治疗的。”
“南九州?猫目岛?啊,原来是那里。”
牙医一边喃喃说着,一边斜眼看着站在身边的助理一眼。
“咲谷小姐,你觉得如何?”
“如果是九州的那里的话,搞不好是‘那个’。”
我听到她这么说。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多心了,总觉得她的语气好像有些幸灾乐祸。
“‘那个’吗?如果是的话,现在应该说是‘很稀奇’,还是很‘珍贵’呢?……SAMUZAMUSI……”
SAMUZAMUSI?是说SAMUZAMUSII(注:日文“寒タしい”(SAMUZAMUSI),冷飕飕、冷冰冰的意思。)吗?
茫然地想着这个的时候,我的心已经不受控制地,想起七年前那个春天的事情了。
4
那的确是……是妻子的曾祖父过世,我们回去猫目岛参加丧礼的时候……
曾祖父享年九十八,听说他晚年时从不间断每天的散步活动,经常找附近的老人下围棋或日本象棋,脑筋一直很清楚,直到寿终正寝。
我和妻子在一起后,十年来只去过猫目岛两、三次,或许有人会因此批评我太无情了,没错,确实是有点太冷漠了,但问题是猫目岛实在太远了。
那个岛很小,有一半以上的人家姓相同的姓,要去那里必须搭乘新干线和在来线后,再换搭巴士,最后还要搭船……光是单程,就要花上半天的时间。当然,如果搭飞机的话,是可以缩短交通的时间,但麻烦的是我很讨厌搭飞机。
七年前的那个春天,我和妻子便是一大早就出发,陆上交通加上海上交通的前往猫目岛,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我的牙痛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其实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接受蛀牙的治疗,经常去住家附近的牙医诊所接受医生的治疗。接到讣闻的前一天,我的第二颗臼齿正好取出旧的补牙物料,补进暂时性的药剂,所以我的牙疼发作了。
为了以防万一,医生开了几天份的消炎镇痛剂和抗生素给我,我连忙服用牙医开给我的药,果然不再痛到受不了了。可是,服完药后才两、三个小时,又开始痛了,我痛到吃不下东西,痛到连走路都觉得痛苦的地步,真的是太痛了。
为了控制疼痛,结果一个晚上就吃掉两天份的药。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翌日进行丧礼的仪式时,我的头和身体都不受控制地摇摇晃晃。每次忍着不吃药,剧烈的牙痛就会马上袭来。亲人们因为悲伤死者而流泪,站在他们之中的我,脸上的泪痕也没有干过,但不是为了死者而掉眼泪,而是因为痛到无法忍受的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