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结束后,我的脸色苍白到好像随时会昏倒一样。妻子看到我这种情形,终于忍不住地叫我去看当地的医生。虽然我并不想在旅途中,让陌生的牙医治疗我的牙齿,可是痛到这个地步,我实在说不出不想去的话。
就这样,我被带到岛上唯一靠海岸边的牙科诊所……啊!想起来了,我记得那时看到了诊所的招牌——有点脏的看板上,写着“咲谷牙科”——没错,就是那样,我终于想起来了。
已经是前年的春天了吧?我记得第一次到这间深泥丘医院,看到在这里值班的年轻女护士的姓氏时,有着惊讶的感觉——不,不对,与其说那种感觉是“惊讶”,还不如说是“觉得奇怪”还比较正确。
想起七年前猫目岛的牙医姓氏时,那种“觉得奇怪”的感觉在我的体内苏醒了。
5
因为实在太痛了,所以牙医马上帮我注射麻醉剂,于是疼痛的感觉渐渐变得松懈、麻痹,我的心情也比较稳定下来了。
可是,唔咿咿咿——嗡嗡嗡……钻孔机尖锐的声音开始在我的耳边响起时,我的身体反射性地僵硬起来,心脏怦怦怦地快速跳动,紧握着拳的手掌掌心因为汗水而湿透——啊!真是的!多么讨厌的声音呀!虽然为了治疗牙齿,已经听过很多次这样的声音了,但还是听不习惯。
我闭紧双眼,努力想一些和牙痛无关的事情。可是,很糟糕,出现在我脑海里的画面是:挥舞着链锯,面露凶相的大块头男人。啊!真是受不了……
钻孔器伸入口腔里了,像杀人般尖叫的回转声,加上机器摩擦牙齿时令人不舒服的震动,从牙齿传达到下巴。
刚才的疼痛感觉只被短暂的遮盖而已,更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地来了。真的很痛,无法形容的痛……我脑子只剩下牙痛的感觉,意识渐渐地离我愈来愈远,注射在牙齿与牙龈上的麻醉剂,好像也感染到脑子,因为我的意识也模糊起来了……
“噢。”
牙医停止手的动作,发出感慨很深似的声音。
“具有特征的牙肉颜色、有点发黏的分泌液……嗯,这个果然就是。”
“SAMUZAMUSI……”
啊,又是冷飕飕,这间位于地下室的诊疗室确实冷飕飕的,今天早上的冬日天空也是冷飕飕的……
6
位于海边的这栋建筑物,是岛上唯一的牙科医院。这栋建筑物虽然名为医院,其实更像是一栋寂寥的“寺院”。不过,虽然用寺院来形容,但它又不像一般的“庙”,而是像建筑在国境边缘,原本没有特定国家风味的建筑,却在岁月的过程中,混进了日本寺院的风采——就是这样的感觉。
挂着“咲谷牙科”招牌的老旧平房,有着非常平凡的挂号处,负责接受病患来挂号的人,是一名中年女性;坐在诊疗室里的医生穿的是正常的医师白袍,而不是什么怪怪的僧侣法衣。大约是六十多岁的医生虽然个子不高大,但是看起来相当结实、健壮。陪我来看病的妻子帮我说明我的痛苦,我自己本人则是痛得说不出话来。
“那真的很麻烦,一定非常痛吧!”
牙医生正经八百地说着,并且眯起眼睛,微微地笑了。
“不过,你来得正是时候。”
波涛起伏的海浪声,从面对着大海的窗户传进我的耳朵里。
“因为今天岛上有人举行丧礼。”
“啊,那是我的曾祖父。”妻子说。
“我知道。”牙医生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据说岛上有人死亡后,‘那个’的活泼性就会变高。”
“是呀!”
妻子非常正经地点点头,然后一边看着用手按着脸颊,愁眉苦脸的我,一边说:“他的牙齿一直很不好,又很害怕看牙医,总是痛到无法忍耐了,才愿意看医生。通常那个时候都很严重了……所以我早就想过,如果有机会的话,要来这里治疗。”
如果有机会的话?——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蛀牙都是一种很难缠的毛病,而且大部分的人都不是因为喜欢才去牙科看诊的,这是可以理解的事。”
牙医生好像法师在说法一样地说着:
“一般治疗蛀牙的过程,说起来很像在做土木工程,没有人喜欢自己的嘴巴内部被人那样摆弄,而且,不管是何种工程,或多或少都会有缺失,也会有保固的期限,往往会遇到必须重整的困境。就算要应用最先进的技术,也要用在最重要的地方,并且以最基本的方式做起。这一点夫人你很清楚吧?”
“是,当然。”
“那、那个……”
我完全听不懂牙医生说的话,又觉得药效好像要快消失了,因此感到很害怕。
“那个……到底……”我很想发问。
看到我的反应后,牙医“啊”了一声,然后看着妻子说:
“你还没有跟你先生说过吗?”
“唔,没有。还没有机会告诉他。”
“哦,总之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牙医的视线移到我这边,又说:
“你放心,这是这个岛上的人都会做的事情,很久以前大家就知道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他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不会是要帮我做什么民间疗法吧?——不会吧?不会吧?
“放心。”妻子微笑地说。“我以前也让这位牙医治疗过,所以我的牙齿从来也没有什么病痛。”
啊!说得也是,确实没有听妻子说过牙齿痛的话,可是——
“可是,那到底是什么——”
“好了,我们开始吧!”
牙医不由分说地让我坐在诊疗椅上,这是一张已经用了好几十年,相当有历史的诊疗椅。
“这个疗法虽然不是大家熟悉的方法,但是,在我知道的范围里,没有比这个疗法更有效的方法了。有不少专家听说过这种疗法后,还远道专门来了解,可是,这种疗法有一些基本条件的限制,所以不是任何地方都可以进行的疗法……”
“请问,到底要怎么做?”
喳噗!
听起来好像是波浪的声音。
牙医离开内心忐忑不安的我的身边,走到位于房间内部的架子前,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像篮球般大小的红褐色罐子,再走回到我的身边。罐子口上盖着黑色的布,他把罐子放在诊疗椅旁边的桌子上后,拿掉盖子,再把木制的汤勺伸进罐子里,慢慢地搅动。搅动了一会儿后,他用勺子捞起罐子里的东西,把勺子里的东西移放在早就准备好的大烧杯中。
“要用这个。”
牙医指着那个东西对我说:
“SAMUZAMUSI。”
7
不是SAMUZAMUSII。
是SAMUZAMUSI,不是冷飕飕——啊!终于明白了。
意识迷迷糊糊的,一直好像在做梦的我,突然沉浸在奇怪的安心感中。
8
“那是栖息在这个地方的银色鲎身上的寄生虫,把它移到在这附近的海域捉到的水母体内,到了某个阶段再从水母体内取出来,放在装着海水的罐子里,避免阳光照射,放上几个月……”
我一边听医生说明,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在烧杯里蠕动的“那个东西”。
细长的身体上有很多短短脚。
“它”的大小全长大约四或五毫米,形状像沙蚕,或蜈蚣、马陆,但是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红。
好几百只那样的东西在有点混浊的水里蠕动着。这是……
这就是SAMUZAMUSI吗?要拿这个东西做什么呢?
“这个,就是治疗蛀牙时要用的虫。”牙医师说。
药效已经没有了,臼齿再度剧烈地痛起来。我强忍着痛,牵动脸上的神经,问:
“蛀牙用的……虫?啊……等一下,呜……”
医生不由分说地用力撬开我痛苦的嘴巴,把钳子伸进我的嘴巴里,挑出暂时塞在造成痛苦的牙齿里的牙齿填塞物。
“呜啊!”
我发出惨叫,连手和脚都忍不住抽动起来。
“来,请再忍耐。总之把这个——”
医生说着拿起装着蛀牙虫的烧杯,靠近我的脸,说:
“现在把这个全部含在嘴巴里,忍耐十五分钟,不会有害的。请小心,尽量不要吞进去。”
“哇,不要,等一下,请等一下……”
可是我的嘴巴又被医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撬开,在一旁的妻子则是用力按住我胡乱挥舞的手。
“不要紧,一点也不可怕的,来、来……”
已经不是害怕不害怕的问题了,嘴巴要被放进从来没有听过的,而且还是来历不明的可怕生物,这……
有点黏糊糊的冰冷东西,一下子就被倒入我的嘴巴里了,我忍不住地想要呕吐,可是我要吐出来之前,不知何时已经准备好的布制贴布已经贴到我的嘴巴上了。
“鸣、鸣鸣——”
“我知道这样很不舒服,但是,你真的要忍耐一下。”
老实说,这种情况实在太可笑了。牙医师按着拼命想挣扎的我的双肩说着。
“刚刚放进去的蛀牙虫里最活泼的那一只,会从牙齿潜进到牙根的神经,然后寄居在那里。如果还有别的蛀牙,其他的个体也会一样潜入那颗蛀牙的牙根神经,并且住在那里。它们不会从各自寄居的地点移动到别的地方,一辈子都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地方,它们不会做出任何不好的事情,也不会制造麻烦,会完全地与周围的环境相容。另外,它们还会分泌压抑疼痛的物质,所以……”
尽管他这么详细地说给我听了,我还是无法接受。
我一直想抵抗,可是一个人的力量怎么样也抗拒不了妻子和牙医两个人合起来的力量,更何况我的身体根本无法按照我的意志使出力量。
几百只讨厌的虫子们就在这个时间里,在我被封住的嘴巴里爬来爬去、动来动去,它们有时钻动有时蠕动,偶尔还叽叽咕咕、哔哔吧吧地互相刺激……
这十五分钟像在接受严厉的拷问般,就在我觉得快要完全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嘴巴上的贴布被撕下来了。吐出嘴巴里的东西的同时,胃里的东西也一并吐出来了。
但刚才痛彻心肺的剧烈牙痛,此时很不可思议地竟然缓和了……
9
“……乖乖!确实在耶!咲谷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要不要再用小钳子拉出来看看?医生。”
“我试试看——唔?颜色是黑色的。”
“好像很虚弱的样子,一般来说那是‘一辈子的东西’呢!”
“当然也有例外的吧?这是体质的问题吧?否则就是过度疲劳造成的。”
我迷迷糊糊地听到他们两个人那么说着——我觉得应该是那样。
“没办法,已经变得这么虚弱了,只好我动手了。”
“实在太可惜了,好不容易才……”
“放弃吧!只好用普通的治疗方式了。”
接着,我感觉到被麻醉剂麻醉了的臼齿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咻咻咻地拉出去——我觉得应该是那样。
10
那一天的治疗结束,我终于完全恢复意识时,牙齿的痛已经大致平复了。
我一边小心地用舌头探索填入补牙物料的右下第二大臼齿,一边说道:“谢谢。”我低下头,很老实地向石仓医生和他的助手道谢。
“应该已经不那么痛了吧!”牙医师用手指推推茶绿色眼镜的镜框,微笑着说。“应该是你以前治疗的地方因为抽除神经,最近开始有空气跑进去,引起发炎造成的疼痛。现在只能先这样处理,暂时每个星期要来两次做治疗。”
“唔,是……”
“那么,就这样了。请小心。”
从诊疗椅下来后,才一走动,我就感到轻微的晕眩。年轻的牙医助理看我步履不稳的样子,帮我打开诊疗室的门。
“那个——”我慢慢地开口,试着问道:“我SAMUZAMUSI……”
“什么?”
她张大眼睛,不解地歪着脖子想了一下,才“啊”了一声,说:
“对不起,这间诊疗室还没有完全改装好,所以冷飕飕的。”
“啊,不是的,是那个……”
“请小心。”
她微笑地说着。从微微张开的淡红色嘴唇之间,可以看到她白色漂亮的牙齿,那样的牙齿一定没有蛀牙吧!
《不可以开!》
1
我常常想起父亲那边的祖父住的房子。
那是一栋基地相当宽阔的老式木造两层楼建筑物,位于我现在住的这个城市东区的相反方向——也就是西区的外围。
那栋房子盖好以后,听说经历过好几次欠缺计划的增建工程,所以房子的使用空间虽然变大了,没有计划的增建结果,让整栋房子的外貌变得很奇怪。那栋房子不仅阴暗、潮湿,里面还有许多宽度不一的走道……因为是一栋古老的房子,再加上盖的时候施工不良,所以房子里不仅有打不开的窗户,也有因为漏雨而不能使用的房间。
不过,我并没有在那栋房子里出生长大,我出生长大的房子位于城市的中心地带,那是一间租来的房子。
我的父亲是次子,因为祖父母已经与长子夫妇同住了,所以身为次子的父亲结婚后便搬出老家独立。不过,每年父亲或母亲都会带着我回祖父住的老家玩几次。
我记得读小学——应该是读小三以前吧!每年都会跟着父母回去祖父家好几次。每次去祖父家时,祖父总是独自待在最里面的日式客厅,他跪坐在挂着祖母遗像的大佛堂前,嘴里老是念隐有词地说个不停,不知道在说什么——我有这样的记忆。
老家的后院里,有一间与主屋没有相连的小屋。
小屋的建筑与主屋大不相同,是一间箱形的建筑,肮脏的灰泥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高处有几扇徒具其表的小窗户,防雨的板窗永远都是关着的。入口处是一扇坚固的黑门,这扇门也一直都是关着的,门上的把手和钥匙孔周围的金属部分满是铁锈,所以一定是很长时间都没有被人打开过吧?——即使是小孩子,也很容易察觉到这一点。
这间小屋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一直关着的黑门的后面,有些什么东西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在意那间小屋。可是,拿这个问题去问父母时,他们总是告诉我“那里很危险,不可以靠近那里”,却从来不明确地回答我那里有什么危险,为什么不能靠近——我觉得是那样。
有一次我去祖父家时,曾经试着想打开那扇门,大概是看到电视或漫画上面的某些画面的启发吧!我把铁丝缠绕在长钉子上,调整成钥匙的形状后,插进生锈的钥匙孔中。
“喂!不可以开!”祖父大声阻止我。“不可以开!不可以开!”
祖父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严厉过,脸上的表情也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但是,他的声音与表情里,也有着极度恐惧与害怕的成分——我觉得是那样。后院里的那间小屋到底是什么呢?
紧紧关着的那扇黑门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呢?
在我的疑问还没有获得解答前,祖父就仙逝了。我的伯父、伯母很快就卖掉那栋房子和土地,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后来我还曾经问过父母好几次关于小屋的事情,但他们总是露出让我觉得可疑的表情,然后把头转开,说:“不知道。”
2
妻子去如吕塚的古代遗迹玩了。
黄金周的后半段,朋友来我们家度假,她便陪朋友去那里观光。
那个朋友叫“小雅”,和妻子同样是来自猫目岛的女性,结婚以后住在冈山。他们夫妻和我们一样没有小孩,日子过得很自由,做丈夫的人很明理,所以做妻子的她经常可以一个人出去旅行。她已经来我们家玩过好几次,和我也颇聊得来。不过,当妻子问我要不要和她们一起去玩时,我拒绝了。
拒绝的第一个理由是:连休之后马上就会面临截稿的日子,但目前写稿的进度并不理想,所以……不过,一听到“如吕塚的遗迹”,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是不想去,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最近我总觉得如吕塚这个地名很不吉利,我想起去年秋天遇到的怪事——“恶灵附身”事件……还有——那是什么时候呢?我在通往深泥丘那边的Q电铁如吕塚线的沿线铁轨附近,看到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怪景象,尽管那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到想不起来的地步……
因此,我让她们两个人去看古代的遗迹,然后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对着个人电脑奋战。
到了晚上,妻子独自回来,小雅搭乘当天最后一班新干线回冈山。这就是星期六发生的事情,翌日就是长长连休的最后一天了。
“如吕塚怎么样?”或许是我的心里有鬼,我问看来很疲倦的妻子。“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为什么这么问?”妻子觉得奇怪地反问。
“啊,没事,没什么。”我含含糊糊地回答。
“虽然是连休的假日,但是没有什么人……其实根本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妻子一边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一边说着。
“那么安静是很好啦,但是……如果老是那样没有人潮的话,如吕塚线这条电车路线,或许会面临废线的危机。”
“哦,那样啊!”
“遗迹周围处处拉着禁止进入的绳子,只能远距离地看着遗迹……结果让人觉得干嘛大老远跑去那里呢?”
“因为是很古老的遗迹,所以特别小心照顾吧!”
“以前可以靠近看的,我还以为这次去可以看到很多古代的遗迹呢!以前可以看到的,对吧?”
“——是吗?”
我记得曾经和妻子去过一次如吕塚,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很多事情已经想不起来了。那时是坐巴士去的?还是坐电车去的呢?我连这个都记不清楚了。
“对了,这是礼物。”
妻子说着,把她带回来的纸袋拿起来给我看。
“我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东西。”
“在如吕塚买的吗?”
“在遗迹附近一家餐厅兼礼品店买的。”
“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也不是什么夸张的奇怪东西,只是有一点点怪。”
妻子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把手伸进纸袋子里。
她从纸袋子里拿出一个像廉价火柴盒般大小的褐色纸盒子,接着又拿出第二个,把两个盒子放在沙发前面的圆桌子上面。
“因为觉得很有趣,所以我就买了两个,你和我一人一个。小雅也觉得有趣,她也买了。”
“嗯,这个——”
我伸手去拿两个中的一个,试着拿起来看看,意外地觉得还挺重的,再轻轻摇摇看,盒子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褐色纸盒正面包装的中央,有几个文字——“古代之梦”,那是以相当大的粗体空心字印刷上去的。看来这几个字就是这个商品的名字。
古代之梦
这几个字的下面是小号的隶书体文字,那是相当夸张的文案。
让上古的浪漫超越时空!
来吧!让时光机带你回到古代!
大发现!挖掘遗迹组合!
3
“什么?这是什么?”我拿着盒子,歪着头问。
“上面不是说了吗?‘挖掘遗迹组合’。”妻子微笑地回答我说。
“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呀?”
“打开来看不就知道了吗?”
我翻弄盒子,看看盒子的侧面和盒底,但看不到说明书之类的文字,只有盒子正面有商品名称和文案,但没有制造厂商或销售公司的名称。虽说是当作礼物贩卖的东西,但是这样的作法也未免太粗糙了吧!好像是随随便便拼凑的假货。
妻子已经拿起一个盒子,先打开来看了。
首先出现在盒子里面的,是用塑胶袋密封起来的“砖块”,那是一个约两个香烟盒大小叠起来、红褐色的正方体。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两件装在塑胶袋里的道具,一支小竹刀和一把小刷子。
挖掘遗迹的组合……这个就是吗?
盒子里还装着折叠起来的说明书。打开说明书,阅读之后,总算有点明白了。
红褐色的“砖块”是以砂子凝固而成的,而竹刀则是削砂子用的。也就是说:“遗迹”藏在砂子砖块里,用竹刀削下砂子,再用刷子扫掉上面的脏污,这就是所谓亲手完成“挖掘遗迹”的过程。
说明书上除了说明的文字外,还印有藏在“砖块”里的“遗迹”——物件的样本——的照片。遗物有七种,享受“挖掘”出何种“遗迹”,就是这个组合的乐趣吧?这很像最近相当流行的,在便利商店里卖的“食玩”(注:买食物附赠的玩具。)。
我粗略地看了一下样品的照片。
扭动身体,像在跳舞一样的,是一般人所熟悉的人物土偶,人物土偶有两种,一种是男性,一种是女性。此外还有仿照狗和马做成的动物土偶,及“勾形玉佩”和“臼玉”各一种,最后的一种也是一般人熟悉的,以“邪恶的巨大傀儡”为形状的“遮光器土偶”——当然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古迹遗物,但是却制作得十分逼真。
全部挖掘,搜集齐全了吗?那么,你已经成为古代人了!
看到加注在照片后面的煽动性文字,我不自觉地自言自语说:“喂,不对吧?”因为应该是“考古学家”,而不是“古代人”吧?真想拿起红笔来改。
“耶,你不觉得很用心吗?”妻子征求我的同意似的问。
我点点,表示同意。
虽然我觉得应该把“古代人”修改为“考古学家”,但是不可否认的,这确实是相当用心的商品,可惜被包装在那么粗糙的盒子里。
“买的时候,店里的人有试给我们看过了,很有趣吧?”
“啊,嗯。”
“不知道这里藏了什么?我希望我的是人偶。”
妻子说着,很快把报纸摊开在桌子上,开始了她的“挖掘作业”。
4
约十分钟的作业时间后,妻子从砖块里削出了“勾形玉佩”。
刷去污垢,出现的竟然是相当漂亮的绿色玉佩,我忍不住想,或许这个“勾形玉佩”是用真正的翡翠做的呢!不过,妻子好像并不满意,所以嘟着嘴巴。因为削出来的不是她想要的东西吗?
“你的是什么?如果是人偶的话,要给我哦。”
在她的央求下,我也开始了“挖掘作业”。
砖块的砂子软硬度凝固得刚刚好,用小小的竹刀子削,就可以刷刷刷地削下砂子。大约削了两、三分钟,我便觉得好像削到硬硬的东西了,即使削出来的是超级简单的商品,看到物件的那一瞬间,也会觉得很开心吧。来吧!到底会出现什么呢?是土偶?是玉佩?还是……?
我不时地瞄一眼摊开在旁边的说明书,并且继续手上的“挖掘作业”。但是——
终于看到我削出来的东西后,我不禁感到惊讶与迷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东西和说明书上明载的七种物件截然不同。
那是一支长不到五公分的“棍子”,棍子上有着大约是十圆硬币大小的“头”——那是一把陈旧的钥匙。
5
我用组合里面的小刷子扫掉发黑的铁制钥匙上面的砂子,发现钥匙上到处都是生锈的痕迹。
奇怪了,这样的东西怎么会被埋藏在“古代之梦”的砖块里呢?——我实在想不通。
是在商品的生产过程中,不小心混进去的吗?——这是有可能的吧!不过,如果说这个东西是所谓的“神秘物件”呢?——这也是有可能的吧!但是,“古代之梦”的“神秘物件”是“生锈的钥匙”,这好像很奇怪。
“这是什么?好奇怪呀!”
妻子挪动身体,凑过来看那支钥匙。我看了妻子的脸一眼,并且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个怀疑,会吗?会是妻子的恶作剧吗?——不会、不会,不可能的。
以物理上的条件而言,这当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工作,但是,要完成这样的东西,绝对要花相当多的时间。而且,妻子有必要做这种事吗?——没有,完全没有。
“奇怪了。”
“真的很奇怪。”
“有什么问题吗?”
“一定有什么问题吧?”
妻子和我百思不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于是,我从工具箱里找出砂纸,开始磨拭钥匙,钥匙上的锈有些被磨掉了。再仔细看——
样式古老的棒状钥匙最上面,有着非常复杂的刻纹,圆扁的钥匙头的部分,刻着很多不知道是什么的细致图案。图案……不,不对,那不是图案,因为看起来更像是“文字”或是“记号”。可是,不管是文字还是记号,都是我以前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奇妙又古怪的……
“到底是什么呢?”我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偷看妻子的反应。只见她动了动嘴唇,好像想说什么,结果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6
姑且不管这种东西为什么会放在砖块里,光是为什么会有这支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钥匙出现,就先大大地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过,这天晚上我尽量不去想这个问题,专心致力于交稿期限迫在眉睫的稿子上。
好久没有熬夜写稿子了,我努力到上午九点,觉得或许可以在明天完成稿子的同时,体力终于用尽了。最近一直过着正常的白天生活,所以偶尔一次的熬夜,还可以撑得过去。
变得轻飘飘的身体一摆平在床上后,我就马上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在那样的睡眠里,我作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我觉得是那样。
7
结束连续假日后的星期一晚上,我终于把完成的稿子的档案,传送到编辑部。
交稿之后,我觉得筋疲力尽,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醒来后便去散步,已经好久没有散步了。在散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拿出放在上衣口袋里的钥匙,然后——
我从没有注意过散步时会走过什么样的景物,但是现在那些景物一一跳进了我的眼睛里。例如:不知道是哪个大老板住的豪宅,圈住豪宅的高耸墙壁下的后门;例如:几个月以前就关门大吉,变得十分肮脏的老咖啡店大门;又例如:神社大殿前的栅门或赛钱箱;还有,大马路边的古董店橱窗里,沉重的装饰柜抽屉;远离住宅区,位于山脚下,占地广阔的Q药厂实验农场入口处的大铁门……
我很想拿出口袋里的钥匙,把钥匙插进那些物件的钥匙孔里,即使看起来形状和大小与口袋里的钥匙明显不符合的,我也很想试试看。我莫名其妙地想着,那些钥匙孔中的某一个,会不会正好与我手上的钥匙吻合呢?所以……我努力地控制着那样的行动与妄想……
……就是那天晚上。
我又作了可怕的梦。
我以前一定也做过相同的梦吧!以前从梦里醒来时,完全想不起来梦的内容,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梦里的主角是小时候的我。
那是年纪大约七、八岁,还只是小学三年级左右的我,我去祖父住的房子玩的梦……
我穿过错综复杂的阴暗走廊,跑到房子的后院,右手伸进短裤的口袋里,当我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支钥匙——是从“古代之梦”的砖块里削出来的那支生锈的老钥匙。
被藤蔓密密麻麻地包围起来的箱形建筑物就在我的眼前,建筑物的黑门紧紧关闭着,我独自站在黑门的前面,然后——
我伸出左手,握住生锈的门把,并且试着把右手上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里。
钥匙与钥匙孔是吻合的。
我把力量放在捏着钥匙“头”的手指上。
叽哩、叽哩哩哩哩……开始转动钥匙后,钥匙孔发出沉重的声响。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
“不可以开!”祖父惊慌失措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
“不可以开!不可以开啊!”
可是,祖父的吓阻已经来不及了。
伸进去的钥匙已经无法停止转动,门的锁被开启的金属声,清清楚楚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不可以开!”祖父叫道。“不可以开啊!”
我的视线从祖父扭曲的脸上移开,重新看门的那边,看到了正在慢慢打开的门,于是——
于是,我终于明白了。
正如祖父警告的:不可以开那扇门,绝对不可以开那扇门。
“不可以开!”祖父疯狂地继续叫喊:“不行!不可以开!开了会有无法挽回的事——”
……是吗?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了吗?我做了……啊,我做了可怕的事情了。
后悔也没有用,眼前的黑门持续在开启。
慢慢地开。
缓缓地往里面打开。
被封印在那里的“什么”的手……
……尖锐可怕的叫声响起时,我从梦里醒来。
8
就这样,我每天晚上都作着相同的梦。而且,就算从梦里醒来后再睡着,也会再作相同的梦。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持续到天亮。
反复做梦的结果,让我变成害怕“睡觉”,于是好不容易有点改善的失眠症状,又回来了。
因为害怕睡觉而睡不着。这种情况持续下去的结果,就是陷入想睡却害怕睡不着,于是不敢睡觉的病态状况。
情况实在太糟糕了。
连着三天几乎完全没有睡觉后的天亮那天,我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非去医院不可了,便去了深泥丘医院。
9
被叫到名字,一进入熟悉的诊疗室,我连详细的情形都来不及说,就表示:
“总之我睡不着,请给我药。”
听到我的诉苦后,左眼戴着茶绿色眼罩的石仓医生“哦哦”了两声,眯着右眼,说:
“你看起来确实很没有精神呢!工作很累吧?因为工作而睡不着吗?”
“不是,是……是因为做恶梦,所以睡不着。”
“恶梦?怎么样的恶梦?”
“是……那个……”
“多久没有睡了?”
“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
“呵呵,那很辛苦吧?”
医生一边点着头,一边身体靠近桌子,然后拿着笔埋头写病历表。
“当然会给你开药。不过,这种状况如果持续恶化的话,要不要考虑接受精神科的心理咨询?我虽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是可以介绍好的医生给你。对了,就是Q大的真佐木教授。”
“啊!不……那个……不需要到那个地步吧!不要紧的。”
“是吗?看起来不像不要紧呢!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看看情况再说……”
医生说着,又继续埋首写病历表。我看着他写病历表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个东西”,忍不住发出“啊”的声音。
“怎么了吗?”
“啊,是有点事。那个——在那里的那个东西是……?”我指着桌子上面说。
放在台灯前面的茶绿色铅笔盒里,有一个我似曾相识的物件。
“那个东西……是不是……”
“啊,你说这个吗?”
石仓医生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惊讶的表情。他拿起“那个”,说:
“这是遮光器土偶,复制品,做得还不错吧。”
“那是如吕塚遗迹的复制品吗?”
“没错。”
医生笑着点头,又说:
“上个月去了如吕塚的遗迹参观,买了好几个‘古代之梦’。你也买过那种东西吗?”
“不是的,是……好吧,是那样的——”
我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在上衣的口袋里找着,记得今天有把那支钥匙带出来……找到了。
“请你看看这个。”
我把在口袋里找到的钥匙拿出来给医生看,并且将得到这支钥匙的经过,大致说明了一遍。听到我的说明后,这回轮到医生发出“啊”的惊讶声了。还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医生已经从我手里拿走钥匙,以非常惊讶的眼光注视着钥匙,脸上的表情变得不一样了。
“那个——”
我才要开口说话,就听到医生感触良多似的,深深地长叹了一声。
“我想请你帮个忙。”医生一脸正经地表示:“现在可以和我去一个地方吗?”
“现在?”我有些慌乱了。“请问,要去哪里?”
“不必担心,要去的地方并不远。”
石仓医生握紧从我手里拿走的钥匙,压低了声音回答:
“就在这里的下面。”
10
石仓医生带着我往前走,进入了前往这栋四层楼钢筋水泥建筑地下室的电梯中。电梯经过今年刚成立的牙科诊疗室的地下一楼,继续下降到地下二楼。在电梯里的时候,医生面容严肃,一直沉默不语,我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出了电梯,我紧跟在医生的后面走着。不知道经过几个房间,只知道走道的两边有好几扇门。转了几个弯后,终于来到走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条往下的狭窄阶梯。
这里有地下三楼吗?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里还有地下三楼后,我竟然有着不安的感觉。
“来,这边。”医生在前面催促我。
“有点暗,小心脚下。”
突然听到后面有女人的说话声。我吓了一跳,回头看,那位我所熟悉的咲谷护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了。
“来,请走这边。”
医生再度催促,并且开始下楼梯。我的身体因为睡眠不足而觉得轻飘飘的,只好用手扶着墙壁,跟在医生的后面慢慢走。
终于到达地下三楼了。这里和上面的空间配置不一样,只有一条和阶梯一样狭窄的走道直直向前延伸,看不到房门之类的东西。天花板很低,不仅增添了空间的闭塞感,也让人感觉到强烈的湿气……一点都不像是在同一栋建筑物里。这里不像医院的地下楼层,倒觉得像是洞窟之类的地方。
石仓医生依旧一语不发,在阴暗的走道上继续往前走,我好像被走在后面的护士推着走一样,跟着医生往前走。就这样——
直直往前走了相当久后,医生停下了脚步。
我战战兢兢地走到医生的身旁。
走道尽头的地方,有一扇黑色的门,怎么看都觉得那是一扇相当有历史的旧东西,门板脏兮兮的,门把和钥匙孔周围的金属部分已经完全生锈……
我停止呼吸,身体僵硬了。
石仓医生斜眼看了看我的样子,然后右手举起刚才从我手中拿走的钥匙,向前跨一步靠近那扇门。
啊……不会吧?强烈的急切感和恐惧感,在我的心中快速膨胀。
不会吧……要用那支钥匙开这个门吗?
“不,不行!”我好不容易才发出这样的声音,但是医生并没有因此停止动作,钥匙插入门上的钥匙孔了,正好吻合。医生慢慢转动钥匙了。
“不行——不可以!”我两手抱着头,一边后退、一边喃喃说着:“不可以,不可以开……”我拼命地想阻止,可是医生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似的。
“不可以开,不行,啊!不行呀!请不要开,不要开……不要开啊!不可以开啦!”
我叫着,叫声像在梦中听到的祖父的叫声一样疯狂,可是叽哩,叽哩哩哩哩……沉重的嗄吱声后,锁完全开了。
“呜、哇!”
喀嚓金属声传入耳中的同时,我发出了哀号般的叫喊声。
“呜哇!呜哇哇哇哇哇哇——”
因为害怕,我抱着头持续地惨叫着。站在我后面的护士频频说着“请冷静一点”之类的话,可是我的情绪就是无法平静下来。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石仓医生回头对我说。
“不会有事的,用不着这么害怕。”
“可是——”
“没事的,喏,这个还你。”
医生说着把手伸向我,在他的手里的,是从钥匙孔里拔出来的钥匙。
“托你的福,这扇门终于能好好关起来了,这样就可以放心了。”
《六山之夜》
1
和我共搭电梯的是三名男女——两名男士、一名女士,三个人的年纪看起来都比我大上几岁,身上都有某个部位的伤。
一个男人用三角巾吊着右手臂,另一个男人拄着拐杖,至于女人则是脖子上缠绕着纱布——都是这个医院的住院病人。
“正好还有十分钟。”
“上面大概已经有很多人了吧?”
“但是,今年好像没有往年那么多人。”
“从今年开始,基本上只有和医院有关系的人才能来,玄关大门上贴了这样的告示。”
“因为去年人太多,太混乱的关系吧!才会那样……”
“啊,去年你也住院吗?”
“不,没有,因为我家就在附近,所以以前每年都会来打扰。今年正好脚骨折了……”
他们三个人好像是熟人,在电梯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发生骨折是倒霉的意外事故,但是却因此今年也可以在这里观赏。就这点而言,可以说是幸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