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面的视野很好,可以看得很清楚。”
“是啊……”
我看看自己手腕上的表,确定时间。
晚上七点五十一分——从刚刚还有十分钟变成只有九分钟了,按照惯例,这个活动开始的时间应该是八点。
“每年到了这一天,不知道怎么搞的,总是觉得很兴奋。”
“好像没有看到,就觉得夏天还没有结束。”
“唔,简直就像……”
确实是的,我也这么想。
我住在这个老城市很久了,这个城市有悠久的历史,有很多名胜古迹,当然也有许多众所周知的传统活动与节庆,为这个城市吸引了无数观光客。
因为我是本地人,经常看到这个那个的活动,而且从很久以前就觉得生活中的活动太多,所以对于节庆活动的事情并不特别感到兴趣。再加上我原本就不重视所谓的乡土情,基本上也觉得那根本不重要,更何况,混在一堆观光客中,总是会觉得很郁闷、不自在。不过,很奇怪的,我唯独对今天晚上的这个活动有兴趣。
这个城市的众多传统活动中,我只对这个活动感兴趣,唯有这个活动让我的心有蠢蠢欲动的兴奋感。我想不只我对这个活动有这种感觉,住在这个城市里的许多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有这种感觉吧!
八月十六日。
今天就是所谓“五山送火”的节日。
这一天,以我住的东区的人文字山为首,围绕这个城市的众多山中,共有五座山的山坡空地上,会用火排出巨大的文字或图案。排列在人文字山上的字是“人”,所以被称为“人文字的送火”、“人文字烧”,这个活动恐怕是这座城市在夏季时最有名的夏日风情。
电梯只能到达四楼,接下来就必须自己爬楼梯,才能上到屋顶。拄着拐杖爬楼梯一定很累,但是好像也不需要我帮忙。从电梯里出来后,我对着那三个人轻轻点头示意后,就率先往楼梯那边走去。
“对了——”
我听到背后女人说话的声音。
“听说今天晚上是六山唷。”
“哦——”那两个男人如此反应着。
“真的吗?”
“那就太好了,这一次骨折的意外,果然很幸运……”
今天晚上是六山……啊,是吗?果然是那样吗?
多么奇妙呀!——我缓缓地晃着脑袋想着。但是,话虽然这么说,其实我不是很明白自己心里的真正感受。
2
“有时间的话,十六日可以来这里,医院会配合送火的时间,开放屋顶让大家观赏送火的情形。”
一个星期以前,深泥丘医院的石仓医生如此邀请我。
“不是我说大话,从这里可以看到全部的五座山。”
“真的吗?五山都可以看到?”
“只有人文字山的‘人’因为角度的关系,看不太到‘人’的形状。”
“即使是那样,从这一带可以看到五座山也很难得了,真的很难得。”
“是吧?”我的反应让医生露出满意的微笑。
“登上深泥丘后,‘人’就变成在山的背面,完全看不见‘人’字了,但医院处在绝佳的位置,虽然看不到字,却还是可以看到送火情形。因为都市的发展,阻碍视线的建筑物一直在增加,因此不管是哪个地区,好的观赏点都一年年地减少了。”
“是呀!”
“请你太太一起来吧!”
医生这么说着,手指碰了碰覆盖在左眼上的茶绿色眼罩。接着说:
“今年规定只有住院的病人和医院的员工及家属,可以到医院的屋顶观赏送火的情形。”
“我可以去吗?我不是住院的病人呀!”
“没有关系,没有人会检查谁是住院病人、谁不是,万一遇到有人问,你就说是我邀请你来的……”
今年夏天我的身体一直令人不太满意,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本来很想置之不理,把不舒服的感觉勉强拖过去就好了,可是来到七月中旬后,好像怎么样也拖不下去了。睡不着、头痛、身体微微发热……连着几天出现这种情形后,我终于还是到医院找医生了。这一天的前晚,因为又发生了许久不见的晕眩情况,让我对自己的健康状况感到很不安,所以决定隔天就去医院。
到了医院的时候,一些症状其实都已经不见了,不过为了小心起见,还是做了几项检查。很幸运地,检查的结果是一切正常,不管是脑部还是负责平衡感的内耳器官,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状况。于是,医生诊断我是“自律神经或压力过大的问题”吧,接着便下达指示,依然要我“过有规律的生活”、“适度的运动”、“最好戒烟”……
接下来我们谈到一个星期以后的“五山送火”。不知道是谁先提起这个话题的,总之是在很自然的情况下,进入了这个话题,就这样——
“起源是一个谜呐!”
石仓医生好像很有研究似的,开心地谈起了这个传统的由来。
“自古以来进行‘送火’这个地方风俗活动的时间,就是盆会结束的八月十六日晚上。不过,真的是那样吗?最近大家似乎都在讨论这个问题。”
“结论是什么呢?”
“我想你应该知道,所谓的‘盆’,是中国的佛教盛典‘盂兰盆’的简称,在日本称为盂兰盆会。而盂兰盆的语源来自梵语的‘ULLAMBANA’,意思好像是‘倒悬之苦’。好了,先不说这个——
“现在在日本进行的盆会活动,首先是八月十三日焚烧‘迎火’,迎接祖先的灵魂回家,然后在十五日或十六日焚烧‘送火’,送祖先的灵魂回去黄泉之国,一般盆会的风俗就是这样。因为迎火和送火都是在家门口烧火的,所以合称为‘门火’,五山送火基本上就是‘门火’的一种。不过,如果结论只是这样而已,会不会太简单了呢?”
“还有不同的说法吗?”
“首先就有人提出‘既然有烧送火的活动,为什么没有烧迎火的活动呢?’的疑问,没有把火迎进门,怎么把火送出门呢?”
“但是……”才张开嘴,我就马上闭嘴。
毕竟谈论宗教性的事情或作解释,对我来说最后都会变成无谓的言论,所以我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夏天的夜空里,短暂地浮现在黑暗中的巨大火文字,那是多么脱俗的光景啊!那是有如梦幻般的美景,是由一群火焰形成,只存在几十分钟的虚幻风景——对我而言,火文字有这样的“意义”就够了。考据火文字的来源之类的事情,反而让我觉得是破坏这个“意义”的障碍,是杀风景的事……
“每次看送火,我总是非常感动。”我说。
然后慢慢眨了眨眼又说:
“可是,很久以前的人在山坡上烧火把,用火把排成文字,有些人会觉得这是毫无道理的事情吧?”
“是呀!”
医生点头,摸摸滑溜的圆下巴,接着说:
“据说迎火的活动已经有千年以上的历史了,不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并没有明确或正式的记载。至于这个活动是从谁开始、怎么开始的,当然更是众说纷耘,不清楚事实到底如何。而写在山坡上的火文字为什么是‘人’、是‘永’、是‘虫虫’,也同样有很多说法,没有定论……”
被写出来的文字当然是每座山不一样,人文字山以外的四座山,依次是——
位于城市西边的水鱼山是“永”字。
位于城市西北边的龙见山是“乆”,这不是我们平常熟悉的文字,大家把那个字念成HI(注:日文“火”的读音。)
,或许原本就是“火”字吧?听说是“火”右边的短撇后来被拿走了,因此变成了“乆”这样的字。还有一说是:为了和人文字山的“人”做区别,所以才在“人”的左边加一画。
位于城市北边青头山的是“Θ”,这个图案一般称为“眼形”。因为很像猫的眼睛,所以地方上有许多人用“猫眼”来称呼这个图案。
另一个就是并列于城市东北边的耳山和刀山的“虫虫”。并列的两座山上各写了一个“虫”,虽然是两座山两个字,但是被合并为一山一字。
“对了,好像还有一个说法是:很久以前并不是五山,而是十山。”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便随口说了。
“是有这个说法。”医生马上点头说:“江户时代快要结束前是十山,确实有这样的记载。但是明治维新(注:日本明治天皇始于西元一八六八年。)后,十山慢慢减少,到了昭和时代(注:昭和天皇始于西元一九二六年。)剩下五山,从此不再减少,一直维持到现在。”
“明治维新以后才开始减少的吗?那么不是很久以前嘛!”
“是啊,不过十山的时候,一定很壮观吧!”
“其他山上的文字是什么?”
“根据我看过的文献,另外的字是日文平假名的‘み’、汉字的数字‘二’、‘天’及‘田’,还有一个字好像是‘鬼’字。不过,哪一座山是哪一个字,现在已经不清楚了,虽然说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是……”
这个脑神经科的石仓医生好像不仅是铁道的时刻表专家,也是乡土史的爱好者。
“总之,下个星期有空的话,请务必大驾光临。”
我要离开医院时,医生还一再邀请,最后还露出故弄玄虚般的笑容,说:
“听说今年好像是六山之年唷。”
3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是第一次踏入深泥丘医院的屋顶,却对这个地方有很强烈的似曾相识感。
这种感觉不是来自铺着水泥的肮脏地面、将屋顶围绕起来的铁条围栏,或是楼梯间和水塔,而是来自建筑在屋顶中央,那栋像阁楼的建筑物。那是纯日式的木造建筑,和周围冷清的风景非常不协调。不知为何,我觉得以前好像见过这个建筑……
叽咿,叽咿咿!
不知是何种鸟的巨鸟尖锐叫声,从这个夜晚里的某个地方传过来。就在这种感觉中——
“啊,不行、不行,这样不行呀!”我喃喃说着,又慢慢地摇了摇头。
此时,屋顶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我大约算了一下,将近有二十个人吧!其中有一、两个是坐轮椅的病人,他们是在医院的工作人员协助下,被抬到屋顶的吧!
闷热的夜晚因为山丘那边吹过来的风而变得凉快,让人非常舒服,我仰头看着夜色愈来愈深的天空,和耸立在黑暗中的人文字山,从这里看的话,几乎是正南的方向。
“这个角度确实很难……”石仓医生也说过了,从这个位置看的话,无法看到人文字山上的送火文字。
晚上八点整。
第一支火炬一进入设在山坡上的火床,聚集在屋顶的人们便开始发出嘈杂的讨论声。虽然从这个屋顶上只能横着看到“人”字的左侧,但是从这个左侧去想像“人”字的全体,其实也很足够了。
“一个人来的吗?”背后有人跟我说话。
我一回头,马上就看到石仓医生了。今天晚上他没有穿医生的白袍,胸前当然也没有挂名牌。他到底是不是脑神经的石仓(一)医生呢?我只能从眼罩的位置来确认了。
“我太太也很想来,但是她娘家临时有事,所以不能来了。”我回答说。
“啊,那太遗憾了。”
“真的很遗憾,我很想见见她呢!”
说这句话的人是站在医生斜后方的年轻女子,正是这家医院里的女护士咲谷小姐。她现在也没有穿着护士的制服,而是穿着即使在晚上,看起来仍然很鲜艳的红色衬衫。
“听说你太太是猫目岛的人,是吗?”
“唔,是的。”
“那么,哪一天一定要……”
护士话才说一半,就突然叫道:“啊!快看!”然后接着说:“要点燃‘永’字了。”
她的右手伸向右边的天空,并且往那个方向跨了一大步。
远远西边的水鱼山上,要写出“永”字的火炬已经亮了。
黑暗的屋顶上,人声逐渐沸腾,聚集在此的人影也开始移动了。晚上八点点燃“人”字的火之后,经过若干的时间差,其他山上的文字也会陆续点火。“永”字之后是“乆”,接着的“Θ”和“虫虫”几乎是同时点燃的,各山山上的火焰燃烧时间,会因为天候的情况而有不同,不过,通常都持续不到三十分钟。
“‘永’字原本应该是‘水’字。”站在我旁边的石仓医生低声地说着:“就像‘乆’原来是‘火’一样,变形了。”
“听说过‘乆’是由‘火’变形来的,‘永’也是变形之后的字吗?”
“你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不知道。”
“二次大战结束后不久……大约是五十几年前的事,那一年,两座山上的字同时变成现在这样。”
“这么近期的事?”
“没错。”
我偷瞄了医生的侧面,他的视线直直地看着“永”字的方向,身体一动也不动,完全不看我这边。
“你记得吗?”医生继续说:“如吕塚的古代遗迹被发现的时间,是六十年前,那时大战刚结束不久。就在那个时期,这个城市也发生了水的恶灵或火的恶灵作祟的事……”
在说什么呀?那一瞬间我感到强烈的疑惑。
水的恶灵?火的恶灵?这个医生到底想说什么……
那是去年的……对,去年秋天快结束时发生的那件事,被恶灵附身的女人浮尸深荫川的事……
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为什么我的记忆就变得这么模糊了?——这回是对我自己感到疑惑。
“那件事情和送火的活动有什么关系吗?”
我一边对自己感到疑惑,一边惶恐地问道:“因为忌讳、害怕恶灵,所以不敢使用‘水’和‘火’这两个字吗?”我自问自答地说着。
但石仓医生却一脸无辜的样子,非常随意而含糊地回答:
“我不知道啊,只是觉得很巧合而已。”
“对了,医生。”
我再度窥视医生的侧脸,问道:
“上一个星期你说今年是六山之年——莫非‘那个’也是同一个时期开始的吗?”
“不知道耶。”医生回答的态度还是很随意:“好像也有这样的说法,但是实际情形到底如何,就不知道了。”
他的答案很模糊。
4
“听说今年的送火有六山。”
上个星期从深泥丘医院回家后,我这么告诉了妻子。
她说:“真的吗?”又说:“好几年没有六山送火了,一定很有趣。”
我对她的反应感到十分困惑。
“喂……你知道?你知道有六山之年的事?”
“你不知道吗?”妻子马上反问我,我却语塞了。
“你也真是的!连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吗?还是你原本就不知道?”
妻子一脸莫可奈何地接着说:“明明住在这个城市的时间比我还要久,却……”
这两、三年来,我已经有好几次被她这么说了,最近我好像已经习惯她这么说我,所以偶尔我会对自己说:“嗯,也会有那种情况吧!”却不去深入地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听说直到江户时代都还是十山送火,是哪一座山恢复送火的活动吗?”
我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但妻子却露出更加无法理解我的表情。
“不是啦。”她说:“第六座山是保知谷的无无山。”
“唔?有那样的山吗?”
“无无山是红叡山的前峰之一。”
妻子很无奈似的,简单地为我做讲解:
“城市东北边的郊外有一个地方叫保知谷,那里是连公共汽车也没有行驶到的偏僻地方。”
“哦?第六座送火的山就在那里吗?”
“那座山好几年才有一次送火的活动,有时候是四年,有时候是六年,到底间隔几年举行一次,并没有固定的规定。该年要举行‘送火’的活动时,也不会发布‘今年要举行’这类的消息……总是靠着大家的口耳相传。不过,口耳相传这种事有时是正确的,有时却不一定是正确的。”
虽然妻子如此说明着,但我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只好暧昧地一边点头,一边又问道:
“那,第六座山的山上写的是什么字?”
“这也不一定了。”
“什么?”
“有的时候是文字,有的时候是记号,也有的时候是图案,没有一定。每一次都有变化,只有地方的保存会的人知道那一年会出现什么样的送火,而且在送火当天以前都要保密,不能让外人知道当天会出现什么样的送火。所以可以说,在还没有点燃送火以前,人们都不知道第六座山会出现什么样的送火。”
“……”
“说实在的,我一次也没有看过六山送火,总是因为时机不对而错过了,所以对六山送火很感兴趣,今年应该可以看到六山送火了吧?”
“嗯。”我低声应着,手掌轻轻拍着自己的脸颊。
记忆还是很模糊。
我应该只是不记得,以前一定曾经看过“那个”吧?从小孩子的时候开始算起的话,应该不只一次或两次遇到“六山送火之年”……我努力地想要回想起来,可是……不行,还是……
“唉,你没事吧?”妻子问我,把我叫回到现实。
“你晕眩的症状已经好了吗?”
“啊,是……嗯。”
因为这样——
妻子当下兴致高昂地决定十六日的晚上要和我一起去深泥丘医院看送火的活动,但是前天下午,妻子猫目岛的娘家那边突然传来恶耗,让妻子临时又错过了这次的六山送火。
妻子家一直住在猫目岛的大伯母过世了,虽然是我没有见过面的人,但是妻子说她小的时候曾经受到那位伯母非常多的照顾。
“我一个人去就好了。”她这么说着,便开始为了出远门做准备。
“很遗憾这次我又看不到送火了,你要好好看,除了你自己那一份外,我的那一份也要看。”
5
点燃龙见山上的“乆”后不久,北边的“Θ”和“虫虫”的火炬刚刚点着时,聚集在屋顶上的人数比我刚到时多了一倍。
住院病患人数与外来人数的比例如何呢?因为不是可以好好观察的场合,所以无法正确地判断。不过,靠着放眼看过去的感觉,像和我一起搭电梯上来的那三个人一样的伤患相当多,手臂吊着三角巾、拄着拐杖、脖子上缠绕着纱布的……坐在轮椅上的人数也增加了。
避开混乱的人群,我走到屋顶的南端。从这里看,“人”字的火势已经衰微、变暗了。即使靠着围栏看,因为水塔的阻碍,只能看到“虫虫”的一半,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到“Θ”的全貌。远离了聚在屋顶上人群的脚步声与说话声后,我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很想抽支烟。但是,我也知道这里不是可以抽烟的场所,只好忍耐下来。
“那里——不要靠近那里哟!”
突然,我听到有人这样告诉我。说话的人是穿着红色衬衫的年轻女护士。
“你说这里吗?”原本背部倚着围栏的我,立刻挺直背,离开围栏,并且歪着头不解地问:“为什么?”
“去年的同一天——八月十六日的这个时间,也就是去年的现在。”
“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不知道吗?”这是石仓医生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来到我的身边,并且双手握着漆成乳白色的围栏铁管。
他把头伸到围栏外,一边低头看着地面,一边说道:“去年的这个时候,有一个小孩子从这里掉下去了。报纸和电视台的新闻都报导了那个意外的事件——你不知道吗?”
“唔……我不知道。”我摇摇头,后退一步,离开围栏边,说:“因为工作的关系,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东京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所以你不知道……”医生了解地点点头。
他也离开围栏边,看着我说:
“有一对夫妻带着三个女儿来这里看送火的活动,最小的那个女儿——还不到五岁吧。当时就像现在这样,大家的注意力全在‘眼形’和‘虫虫’的送火上,小女孩就在这个时候不小心掉下去了,第一个发现小女孩掉下去的人,就是咲谷小姐。”
“没错,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护士回答道。“我吓了一跳,立刻告诉医生出事了。”
“我立刻跑下去看,发现女孩还有一点点的气息,于是决定马上进行紧急手术,负责手术执刀的人就是我。小女孩的头盖骨破裂,脑部严重受损,手和脚的骨头也断了……那种伤势估计是没救了,但是只要还没有放弃,就要全力抢救,我尽力了。”
医生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手掌向上,高举到胸前的高度。看得出他张开的十根手指都在哆嗦。
“结果还是没有救活呀!”我感到很遗憾地用力吸了一口气。
“因为那个意外,所以今年起不开放给外面的人来屋顶看送火的活动吗?”
“是的。”
“可是,那个女孩子为什么会靠近围栏——”
我很自然地提出了这个问题,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哗哗哗哗哗啊——!”欢呼声震动了屋顶上的夜色。
“啊,好像开始了呢!”护士说。
“第六座山……无无山开始送火了吗?”
“是啊!”
“站在这里的话,会被阁楼挡住视线,看不到的。”
医生委婉地催着我:“走吧,要不要去那边看看?”
叽咿、叽咿咿咿!
不知是何种鸟的巨鸟尖锐叫声,从这个夜晚里的某个地方传过——我觉得好像是那样。
6
我们绕到北侧的阁楼那边,屋顶上的人现在几乎全部集中在那里了,所有的人都抬起眼睛,看着同一个方向。但是——
就是这个时候。
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强烈晕眩。
弯来扭去地,整个世界都扭曲了,在整个世界开始正常地转动的同时,我又听到了——叽咿——!
我听到了看不到身影的巨鸟的叫声。
叽咿咿咿咿!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我拼命地这样说服自己,可是强烈的晕眩已经让我无法站立,整个人非常狼狈地趴倒在地上。
“怎么了?”
“你不要紧吧?”
“你怎么了?”
“不要紧吧?”
医生和护士的声音交互地在我的耳边响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声音很快就消失无踪……
我努力转动身体,好不容易才变成仰躺的姿势,即使这样安静地躺着不动,世界还是旋转个不停,勉强想要站起来的话,就会非常不舒服、想吐。
不管我的惨状如何,周围——
我的周围还是人声沸腾,声音震撼了夜晚的空气。
哗哗哗喔!这是音量大于刚才的欢呼声数倍的呼叫声,就某种意义来说,是异于平常的嘈杂声。几年才有一次的保知谷的无无山送火开始了,每个人都仰首眺望,反应也都一样。他们的眼睛现在看到了什么——以火焰描绘出来的形状呢?
躺在地板上的我,无法确认这件事情。
那是什么?是什么形状?为什么是那样的形状?为什么那样的……?
尚未消失的晕眩与疑问、不安,同时在我的脑子里乱舞。
我好不容易可以坐起上半身了,可是即便如此,我也只能看到黑暗的天空和模糊的乳白色围栏,以及聚集在这个屋顶上的人群。至于人群看到了什么,我仍然看不到。
人们嘈杂的声音此时突然停止了,一下子变得好安静,只听得到从对面的山丘吹过来的风声。
正在观赏第六山送火的人们,有了巨大的变化。
寂静转变成轰然巨响了,但那不是人们说话时的嘈杂声,而是像什么东西突然爆开的爆炸声,是要惊醒世界般的可怕叫喊声。如果用拟声字来表现的话,大概就是惊悚漫画书里常看到的,仿佛可以撕裂画面的“哇啊!”
我的身体因为这个声音而僵硬了,眼睛张得大大的,脸上的肌肉紧紧绷着——
哇啊——!
所有人的嘴巴同时迸出相同的叫声,毫无疑问的,那是因为剧烈的恐惧,而发出的惨叫声。
哇啊啊啊!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们害怕成这样?——是无无山上燃烧出来的送火吗?是那个火写出来的文字?或是记号?还是图形?是那个火制造出来的形状很可怕?还是那个形状所代表的事物很可怕?或是……
不看不知道呀!……不可以看!我想。
无论如何我也要看一下才会知道(不可以看),如果没有亲眼看到,就无法知道(……不可以看!)。
晕眩的情况仍然没有改善,人们开始在我眼中变形、扭曲,而且往不断旋转的世界里逃窜。有些人抱着头、有些人在哭叫、也有些人像古代的幽灵般,两手向前伸出……因为大家都急着想逃离这个地方,互相推挤的结果是,有人跌倒了,有人从跌倒的人身上踏过去,失去双脚的老人被抛出在翻倒的轮椅之外,手臂上打着石膏的年轻人用裹着石膏的手臂摩擦自己的脸,脖子缠着纱布的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拆开缠绕在脖子上的纱布,喘着气把纱布塞进自己的嘴巴里……啊!这个女人不就是我在电梯里遇到的女病患吗?
我死命地忍着晕眩的感觉,摇摇晃晃地要站起来。可是,才站起来不到一秒钟,就颓然地又跌倒在地面上……
……死心吧!我的脸颊贴在冷飕飕的地面上,闭上了眼睛。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也可以把耳朵堵起来。
……叽咿咿——!
巨鸟在夜空的某个地方叫着。
叽咿咿咿咿咿——!
巨鸟的叫声好像在呼应人们——我们被囚禁的感觉般,声音里竟然有着恐怖与绝望的音色——我觉得是那样。
原本融入黑夜的巨翼,红红地燃烧起来了。
呼吸也逐渐微弱地往下坠落了。
《深泥丘魔术团》
1
咚唔……声音传过来了——我觉得是那样。啊,不,不对,不是“觉得是”那样,而是“确实是”那样。
咚咚,咚咚咚唔……
我的确听到了。
就是这个声音,没错,这是深泥森神社秋季祭典的热闹声音,神社境内的日本大鼓被敲得咚咚响的声音,即使是离神社有些距离的医院,在窗户紧闭的病房里,也听得到鼓声。
咚唔!随着这强而有力的一击,其他的声音都安静下来了。好像算准了这个时刻般:
“各位来宾,让大家久等,我们马上就要开始了。”拿着无线麦克风的女性主持人如此说。
她是这家医院的护士——咲谷小姐,大概是为了配合今天晚上当“主持人”的身份吧!她穿着黑色的裤装,搭配没有领子的黑色衬衫……虽然她现在穿着和平常我所熟悉的白色护士服完全相反的颜色,但我并不觉得突兀或奇怪。
“首先,我要为大家介绍Q大学奇术研究会的现任会员乙骨先生,他要为大家带来华丽而精采的演出,请大家慢慢观赏。”
掌声响起后,一名带着方框眼镜、骨瘦如柴的年轻人在掌声中上台了,他走到舞台上的表演用桌子前,脸上露出生涩的微笑,对着台下的观众行了一个礼。太痩的身材再加上不太好的脸色,看起来健康状况并不好。
虽然只是面对规模大约是四十个观众的表演,但台下都是第一次见面的观众,无论如何还是会紧张吧!一想到这一点,连坐在观众席上的我,也紧张了起来。不过,我的紧张不久之后就解除了,因为表演者的技术与表演的态度都相当稳定,不像外表那样令人担心。这位表演者首先表演的是传统的扑克牌魔术。
表演者让坐在前排的一位来宾随意从一叠扑克牌中抽出一张牌,来宾将那张牌给在座的其他观众看过后,再在那一张牌的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才把抽出来的牌放回那叠牌中,被抽出来的牌是黑桃六。表演的乙骨君拿起整叠牌,很自然地做了洗牌、切牌的动作,接着弹了一下手指,“啪”一声之后,拿起整叠牌最上面的一张,赫然便是刚才那位来宾抽出来的牌,牌上还有刚才那位来宾的签名。
接着乙骨君自己把那张扑克牌放入整叠牌中,又弹了一下手指后,那张牌再度变回在整叠牌的最上面。这种表演反复了好几次。这招叫作“阴魂不散”(注:AmbitiousCard,纸牌魔术,方法是把观众随意选出来的牌不断变到第一张或是最后一张。),是最近电视综艺节目里经常出现的表演项目,现场近距离地看这项表演时,观众感受到的惊奇感更大,所以大家的反应十分热烈。
“那么——”乙骨君说着,把整叠扑克牌递给来宾,接着说:“请你随便洗牌——是,怎么切牌、洗牌都可以,随你高兴,洗到你满意为止。”
然后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拭苍白的额头。他拿出手帕的时候,口袋里露出了一个扁平的小盒子。接着,他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拿出那个盒子。
“这是药房里卖的阿斯匹灵。”乙骨君说明道:“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我的头很痛,所以在来这里的途中,在药房里买了这盒药。可是,买了药后,想到今天我要去的地方就是医院,所以就忍着没有吃药,想说等一下再让医生帮我诊断——扑克牌现在怎么样了?已经洗好牌了吗?洗够了吗?好,那么请到这边来。”
乙骨君让来宾把手中的整叠扑克牌放在桌子的中央,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阿斯匹灵的盒子放在扑克牌的上面。
啊哈——此时我已经知道他想变什么把戏了,原来如此呀!
“好了。”
乙骨君问来宾道:
“现在这个状态下,刚才那张牌如果还是在这叠扑克牌的最上面的话,那就太奇怪了吧?”
来宾用力地点了头。乙骨君把阿斯匹灵的盒子移到整叠扑克牌的旁边,请来宾翻开整叠扑克牌的第一张牌,结果——
出现的并不是黑桃,而是红心六,而且牌上也没有签名。
乙骨君露出疑惑的表情,一手抚着额头,说:“嗯,忍着头痛表演魔术果然是错的,我还是先吃药吧!”
他一边难为情似的说着,一边拿起阿斯匹灵的盒子,打开封口。
“哎呀!”
他转头把药盒子递到来宾的面前,说:“这里面没有药呢!可以帮我确认一下吗?”
来宾拿了药盒之后,发出了惊叹的声音,并且从药盒里拿出一张折成四折的扑克牌。打开那张扑克牌看——毫无疑问的,就是那张来宾签过名的黑桃六。
“这张牌好像太会跑了吧!”
乙骨君说着,推推脸上的方形镜框的眼镜架。
观众发出笑声的同时,也爆出了响亮的鼓掌声。
2
十月已经过去一半后的某个星期日黄昏,住院的病人们也已经用完晚餐的时间——
秋分这天是深泥森神社举行秋祭的日子,深泥丘医院也会在这一天按照惯例举办“奇术之夜”的活动。我是几天前才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我为了来拿已经慢性化的失眠症处方药,在已经变得很熟悉的诊疗室里,听说到有关“奇术之夜”的事。
“那是惯例吗?”第一次听说这家医院有魔术表演,我如此问道。
“是呀!不过,去年和前年都没有举办‘奇术之夜’。”
石仓医生摸摸左眼上的茶绿色眼罩,接着说:
“因为会长医生的状况不太好,所以没有举办,隔了三年,今年终于再度举办了。”
“会长医生?”
第一次听到深泥丘医院有会长医生。
“不是院长医生吗?”
“因为本医院的经营团体是‘医疗法人再生会’,所以称为会长医生。他是本医院的创办人,做了很久的医院院长,但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所以当然无法再亲自照顾病人,连实务的行政工作也几乎不管了……”
所以“会长医生”完全是名誉职罗?
我“嗯”地回应着。
“魔术是会长医生的兴趣。”石仓医生接着说:“从前会在三楼的大房间举办‘奇术之夜’,邀请病患和附近的居民来观赏,表演者都是‘深泥丘魔术团’的成员。”
“魔术团?”我感到相当讶异。“很慎重嘛!”
“会长医生有点喜欢小题大作。”石仓医生苦笑地说。
“简单地说,那个魔术团是本地喜欢魔术的人的同好会,成员里有学生,有半职业的魔术表演者,有医院里的职员,也有社区内的老人家,可以说各种人都有。”
“那位会长也是成员之一吗?”
“对,他是最老的长老。”
“医生,你也是会员吗?”
“我?”听到我的问题,医生歪着头说:“我不是,我对魔术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的专长在铁道那一方面。”
接着他看了看在诊疗室的年轻女护士,说:
“咲谷小姐也是‘深泥丘魔术团’的成员之一。”
“哦。”
“今年你有表演吗?”
“没有,今年我的工作是主持人。”
女护士回答,看着我,又说:“您是推理小说家,一定很熟悉魔术这种把戏吧?”
“啊……嗯,多少懂一点。”
“那你会表演吗?”
“年轻的时候曾经很着迷,练习过几个魔术的项目。”我不好意思地说着,轻轻搔搔头。
“不过,近十年来几乎完全没有碰魔术了,或许勉强还记得一点点扑克牌和硬币的把戏,但表演起来的话一定漏洞百出吧!已经好几年没有逛魔术用品店,也没有参加和魔术有关的活动了……”
“请你务必来看这次的‘奇术之夜’。”护士笑容满面地说:“开演的时间是这个星期天的下午六点三十分。你忙吗?”
“啊……不忙。”
好久没有看现场的魔术表演了,就去看看吧!我这么想着。地方性同好会的表演水准虽然不值得期待,但是那一天正好有空,离交稿也还有一段相当的时间。
“那一天深泥森神社的附近很热闹,有很多摊子可以逛,请尊夫人也一起来吧!”石仓医生抚摸眼罩,脸上堆满了笑说。
护士又说:“今年应该可以看到会长医生的拿手表演吧?听说还有其他难得的大人物也准备了……”
3
因为说是“三楼的大房间”,所以我就把那个地方想像成特大的病房。不过,我来到所谓的大房间时,看到张贴着“奇术之夜”的海报的门上方,挂着“对策室”的牌子。
“对策”?那么,这个房间是为了某个人要研究什么对策,而存在的地方吗?既然想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就先进去再说吧!走进去一看,里面的情况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里面的空间十分宽敞,与其说这里是大房间,还不如说这里是一间大会堂。室内已经准备了四十张左右的折叠椅了,但空间很大,就算再多放上一倍的椅子数量,也不会有问题。前方有一张以黑色天鹅绒盖起来,用来表演近距离魔术的桌子,挂在桌子后面的布幕也是黑色天鹅绒质料。只听说用来当作表演空间的地方是医院里的一间大房间,没想到竟然是布置得这么正式的地方,大大的出乎我意料。
我和妻子决定坐在前面数来第二排的中央一带,因为坐第一排太引人注意了,坐后面的话又怕看得不够清楚。
“好久没有这样看表演了。”
表演开始前,妻子显得很兴奋。
“以前你常变魔术给我看,但是最近完全没有了。”
关于魔术,妻子虽然自己不玩,却很喜欢看别人表演。
“如果有时间和力气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表演给你看,可是在表演给你看之前,还必须先整理好道具,我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做那些事。”
“搬家的时候那些东西全塞进纸箱子里了,你的变魔术道具实在很多。”
“啊哈,真是的……”
今年的“奇术之夜”在妻子和我的交谈之中开始了。
我粗略地看了一下在场的观众,大约有三分之一是住院的病人,其他则是来看病的病人、医院的职员,或住在附近的居民吧?整体而言,观众里可以说是男女老少都有。
第一位上场表演的乙骨君在表演了掀开序幕的阴魂不散扑克牌魔术后,又表演了一些满有趣的扑克牌魔术。真的是人不可貌相,他表演得很好,没有任何失误。
“耶,刚才表演的那个魔术啊!”坐在身旁的妻子小声地说着。
“就是从药盒子里拿出扑克牌的那个魔术,你也会吗?”
“嗯,稍微练习一下,应该也会吧!”
“噢,这样吗?”
像这样在表演的会场里说悄悄话,不是我喜欢的事情。我自己也懂一点魔术,如果能够看出表演者的企图时,我会以观众的立场协助表演者,提高演出的效果,这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成规,或者说是礼仪。
乙骨君最后的表演项目是传统的杯子和球的魔术,他的道具是三个金属杯子与三颗小球,这也是我相当熟悉的魔术。
乙骨君的表演从头到尾都很稳健,长时间的练习加上独特创意,使他的表演非常顺利,找不到漏洞。应该在第一个杯子里面的球消失了,跑到第二个杯子里去了,球逐一地通过每一个杯子,本来每一个杯子里都有一颗球的,却瞬间全部集中在一个杯子里了……他以不疾不徐的手法,让观众看到各种现象的变化。观众的反应一直都很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