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来了,他要如何结束他的魔术呢?
这个魔术的惯例是,最后出现在三个杯子里面的将不是球,而是让人想像不到的物体。例如是水晶球啦,或是柠檬,甚至是马铃薯。不知道乙骨君会变出什么“东西”来。
这就是我所期待的,我已经准备好了——
最后,他拿起第一个杯子,一个圆圆的东西从杯子下面滚出来——那是一颗大大的“眼球”。正确地形容的话,那是像撞球那么大的眼球模型。
第二个杯子和第三个杯子的下面也同样滚出眼球时,场内先是安静了数秒钟,然后便传出议论纷纷的声音,这样的表演好像很适合出现在医院里,但医院里出现了这样的表演,好像也让人很不舒服。
“哦呵。”
这样低沉的感叹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我转过头看,发现发出声音的是一个我认识的人。
“这个很奇妙啊!”
没错。那个人不正是Q大医学部的真佐木教授吗?去年的秋末,因为“那个事件”而认识的精神科医生……
可是……
“那个事件”是什么?
那时我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啊,不行呀!才一年前发生的事情,我怎么就记不清楚了呢……
咚咚、咚咚咚唔!
已经停了一阵子的祭典鼓声,在那一瞬间又响起了。
4
“谢谢Q大学的乙骨先生。”
脸色不佳的学生魔术师退场的鼓掌声一停止,穿着黑色套装的护士便再度拿起麦克风对大家说:“接着,我们要进行今天的第二个节目了。”
此时有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走出来,撤走了近距离魔术用的桌子。他们也是“深泥丘魔术团”的成员吧?接着,一直紧闭着的黑色天鹅绒帘子往左右拉开了。
咚咚唔。鼓声响起。
帘子的后面是一座约一公尺高的舞台,这个房间里原本就有那样的舞台吗?还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呢?无论如何,那都是一座相当华丽的舞台。
“各位期待已久了吧?我们的会长医生要出场了。”
护士声音缭绕地宣布道:
“各位来宾,请鼓掌欢迎会长医生。”
传说中的“会长医生”就要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了,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呢?他坐在电动轮椅上,从舞台左侧的帘子后面现身——
他自己操纵电动轮椅,往舞台的中央前进,来到担任主持人的护士身边。老实说,这位我第一次见面的会长医生的外貌很像“木乃伊”,石仓医生说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以我保守的估计,我觉得他至少八十好几、接近九十岁了……不,应该超过九十岁、接近一百岁了吧?
他穿着淡紫色衬衫,搭配黑色蝴蝶领结,衬衫的上面是一件鲜红色背心,这样夸张的穿着要说漂亮也可以,但也让人觉得很怪异。此外,在他几乎是皮包骨的脸上,还挂着像法国明星尚·雷诺在银幕上戴的圆形黑色眼镜,更加让人觉得模样怪异。
坐在轮椅上,身体动也不动的会长医生嘴角微微抖动着,护士马上走过去,耳朵贴近他的嘴巴。台下的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嘴巴在动,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看情况好像是他的发音太过不清楚了,观众无法理解他说的话,所以担任主持人的护士先去了解他说了什么,再代替他传达意思吧!
“欢迎各位大驾光临。”主持人转述了会长的开场白。
“基于健康的理由,去年和前年我错过了‘奇术之夜’。但是,今年我终于可以这样有精神的来到舞台上了。”
是吗?那样叫作“有精神”吗?
我一边凝视着舞台上像木乃伊一样的老人,一边双手抱胸,“嗯——”地沉思着。
“首先,我要感谢今天晚上来这里的来宾们。”
担任主持的护士声音缭绕地继续“转述”:“接下来,我要表演我最得意的独创魔术,希望你们喜欢。我的题目是‘猜送火’,这是二〇〇X年的改良版。”
护士说完后,暂且离开轮椅旁边,走到舞台左边早就准备好的一张小桌子前,从桌子上拿起几张大约是十六开大小的卡片。
“这里有六张卡片。”
大概是事先有排演过吧?护士单独做了这样的说明:
“每一张卡片上都有一个各位熟悉的文字或图案,现在我一张、一张展示给各位看。”
护士一一展示了那几张卡片,果然是现场的人都很熟悉的“文字或图案”。五张卡片分别是:
一张卡片是“人”。
一张卡片是“永”。
一张卡片是“乆”。
一张卡片是“Θ”。
一张卡片是“虫虫”。
“五山送火”是个城市的夏季风情诗,也是全国有名的节庆活动,用火写在五座山坡上的文字或图案,现在以红色墨水写在白色卡片上。
“还有一张卡片,不过,这一张卡片是空白的,上面什么也没有写。”护士凑齐了六张卡片,如此说明着。
“那么,”她环顾着观众,接着说:“有哪位观众愿意上台帮忙吗?”
又说:“哪一位都可以,小朋友也没有关系。”
“我。”
声音来自后面的观众席,是很有精神的男孩子声音。
“很好,那么就是你了。”护士指着声音的方向,说:“请到这边来。”
走上舞台的是一名大概读小学四年级的男孩,对现代的孩子来说,这个季节穿短裤是有点稀奇的。
“叫什么名字?”护士问。
“我是石仓。”男孩很爽快地回答。
“嗯,石仓君,是姓氏吧?下面的名字呢?”
“宽太。”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周围。
脑神经科的石仓(一)医生坐在我的斜后方,消化科的石仓(二)医生隔着几个位置,坐在他的附近。分辨他们的方法除了胸前的名牌外,只有靠眼罩的左右位置了。
我悄悄地观察他们两个人的样子,觉得现在在舞台上的男孩似乎并不是他们家族的人。
该不会——我试着想像,姑且做了以下的解释:
该不会这附近也像九州猫目岛的“咲谷”一样,姓“石仓”的人特别多吧!或许就是这样,所以……
“那么,宽太君。”
我的视线回到舞台上,主持节目的护士以会长的代理人身份,继续进行着表演。
“请你心里默默地想着这六张卡片中的某一张,可以吗?哪一张都可以,随你喜欢。好了吗?想好了吗?”
“——好了。”
“把那一张卡片上的文字或图案记在心里,不可以告诉别人那是什么文字或图案,然后,在这里——”
护士从桌子上拿起一块八开纸大小的白板,把白板交给那个男孩。
“请你悄悄地在这块白板上,写下你心里想的那个文字或图案,用这枝红色的笔写。”
“好。”
男孩石仓收下白板和尖头万能笔,按照护士的指示,写下了“那个”,没有人看得到他到底写了什么。
“现在,请你把白板盖在地板上——好了,谢谢。”
接着咲谷看看坐在轮椅上的会长一眼,才继续说:“宽太君,现在请你站在那边——那个黑色墙壁的前面。”
她说的那边,是指观众面对的舞台左侧,那里有一块约一张榻榻米大、像隔间用的黑色屏风。男孩带着提心吊胆的神色,走到黑色墙壁的前面。
“请你背贴着墙壁。”护士干净俐落地继续下达指示。
“然后两手向两边张开,好,握紧凸出的部分,脚稍微张开。对,就是那样,现在,请直视前方——很好,OK了。”
护士走到男孩身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黑色眼罩,遮住少年的眼睛。接着,她把刚才的六张卡片一张一张地贴在“墙壁”上的各个地方。靠近男孩左右手的地方贴了两张卡片。靠近男孩左右脚的地方也贴了两张卡片。剩下的两张贴在男孩脸的左右两边,非常靠近耳朵的地方——
“现在请你不要动,稍微忍耐一下,在我说‘好’以前,千万不可以动,明白了吗?”
“——唔,明白。”男孩如此回答,但是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有精神了,或许此时他已经预感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好,准备好了。”
穿着黑色衣服的护士面对观众席如此宣布后,走回到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身边。
“会长医生,麻烦您了。”
5
叩,像机器人的动作般,老人点了点头,然后慢慢移动到舞台的左手边,轮椅的马达声和从神社那边传来的鼓声重叠在一起,增添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要做什么呢?
我非常感兴趣地看着,但是我同时也感受到一种可疑、不平静的气氛,我屏息看着舞台上的举动。
从现在开始,那里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
“猜送火”的意思,就是老人要表演猜中男孩心里想的文字或图案吧!但是从眼前的情况看来……
轮椅停止不动了。
背贴着“墙壁”的男孩和戴着圆形墨镜的老人之间,相距大约是三公尺,他们面对面地站在舞台上,主持兼表演助手的护士,已经退到一旁了。
“会长医生,麻烦您了。”
护士重复说着和刚才一样的台词。
叩,老人又是点了一个头,然后缓缓地打开背心,他从背心下面——我想像他背心下面的腹部上,应该卷着缠腰的腰巾——抽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
我吓得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玩投镖游戏用的飞镖吗?那是要……
叽叽。这时我听到了像没有润滑油的机器发出的咯吱声——我觉得是那样。而且,我还注意到那声音来自老人咧开的嘴巴。
手指拿着飞镖的老人右手,慢慢地举高到肩膀的高度。
观众席发出了嘈杂的声音,现在任何人都很明白的看出老人要做什么事了。
“啊、啊……”
我注意到了,这是石仓医生的声音。
“啊、啊……啊呀……”
是脑神经科的石仓(一)还是石仓(二)呢?或者是两个都有?
叽叽叽。舞台上的老人又发出很奇怪、像机器一样的声音。
下一瞬间,飞镖从老人的右手飞出去了。
坐在我斜后方的石仓医生(们)像失控了一样,发出:“啊呀——!”的惨叫声。
毫无疑问的,那是极端害怕时才会发出来的声音——我觉得是那样。
飞镖射入墙壁时,也发出了沉重的声音。
再看,飞镖命中贴在男孩脸的左侧卡片上——几乎是掠过耳朵般地射入卡片,那张卡片是六张卡片中,什么文字或图案也没有的空白卡片。
好像拍子慢了一样,男孩突然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虽然眼睛被蒙起来了,但是他应该感觉到什么奇怪的情况吧!
“是成功的吧?”坐在我斜后方的一个石仓医生说。
“啊……幸好成功了。”另外一个石仓医生说。
我听到了他们放心下来的轻叹声。
可是,他们才刚放下心——
舞台上的老人再度发出奇怪的声音,第二支、第三支飞镖又朝着男孩飞过去了。
咿呀!男孩这次惨叫出声了。
两支飞镖和第一支飞镖一样,都以同一张卡片为目标,但是,这次两支镖中的一支,贯穿了少年的右耳。
主持兼表演助手的黑衣护士连忙跑到男孩身边,她立刻拔起三支飞镖,转身面向发出嘈杂声音的观众,说:“请各位不要担心,这只是魔术表演。”她十分镇定地说着。
“请各位不必担心,这里是医院。”
蒙住男孩眼睛的眼罩被拿下来了,男孩按着染血的右耳,放声大哭。
护士弯腰蹲下,双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说:“好了,宽太君,已经没事了,已经结束了。”她柔声安抚着男孩。
不久,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从舞台左侧出来,抱起哭个不停的男孩,从舞台上消失了,一名看似男孩监护人的中年女性立刻从观众席里站起来,追了上去。
“好了,各位嘉宾,我们回归到主题吧!”
护士拿着麦克风,等观众席的嘈杂声安静下来后,才又接着说:“首先,请看这个。”
她一边说,一边展示被飞镖射中的卡片,原本上面什么也没有的空白卡片上,现在附着着红色的斑点,那应该是从男孩的耳朵飞溅出来的血迹。再仔细看,血迹好像在描绘什么……
“现在,我们来看看刚才的那块白板。”
于是,她拿起覆盖在地面上的白板,翻过来给观众看。白板上面——不是“人”,也不是“永”、“火”、“虫虫”或“Θ”,以红色的笔描绘在白板上的,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说不上是文字或图案,而是怎么说都觉得奇怪的纹样。
那个男孩到底想写什么呢?第六张原本是空白的卡片上,有着奇怪的纹样,这代表什么意思?
“请比较这两者。”护士把卡片和白板排在一起地说。
“怎么样?是一样的吧?”
哗啊啊——!会场里响起异样的喊叫声。我在这样的喊叫声中,陷入了非常奇怪的气氛里。
啊……这是什么呀?好像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努力的想了一会儿后,好不容易想到了。
那不是今天夏末的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吗?八月十六日,送火的晚上发生的事。难得一见的第六山送火开始点燃的那个时候,那时……
咚咚唔!
鼓声突然大作,是我太神经质了吗?应该离这里有相当距离的神社鼓声,听起来却好像就在附近。
“怎么了?”坐在我旁边的妻子歪着头问:“觉得不舒服吗?”
“啊,没事,我没事。”
在我回答妻子的时候,传入耳中的鼓声突然隆隆地乱响起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声音竟然变形成黑漆漆的大蛇,大蛇好像随时会从这个大房间的某处出现……我的意识逐渐模糊了。
啊,晕眩又……
6
“今年‘奇术之夜’的第三个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
穿黑色衣服的护士开始了以下的介绍:
“现在要出场的,是十年前搬到徒原之里,平日专注于考古学研究,我们‘深泥丘魔术团’的学术研究代表,孤独而高傲的魔幻者——Mr.Sototo!”
坐轮椅的“会长医生”下台后,房间恢复到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此时在护士主持人的介绍下,场内再度响起嘈杂的声音。我第一次听到“Mr.Sototo”这个名字,不过,或许他是“知道的人便知道,不知道的人便不知道”的本地魔术师吧!后来我才知道Sototo写成汉字是“外户”,是这位魔术师的姓氏。
“今天他要在这个舞台上表演的,是首次在日本公开演出的特别节目。请各位以热烈鼓掌,欢迎他出场。”
紧接着,舞台上出现了一位外表相当与众不同的人物。
他很高,大概有一百九十公分吧!身上披着黑色斗篷,头戴黑色人字形头罩,头罩上有能够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的三个孔。如果他戴的是白色头罩,那么就很像是三K党的成员了。
配合他的出场,舞台的中央已经准备好新的表演道具了,那个道具的高度和一个大人的身高差不多,但是整个道具被红色的布盖起来,所以不知道布的下面到底是什么样的道具。那就是这位魔术师在日本首次公开这项表演时,要使用的道具吗?
跟着外户先生上场的助手有两名,他们都是穿着一身黑衣服的男性。仔细看,其中一人竟然是今天第一个出场表演魔术,脸色苍白的Q大学生魔术师乙骨君。
另一个助手的脸我也很熟悉,那是石仓医生。不过,并不是坐在我斜后方的脑神经科的石仓(一)医生,也不是消化器官科的石仓(二)医生,他是今年新开设的牙科的医生石仓(三)。因为他的脸上不管是左眼还是右眼上,都没有眼罩,倒是有一副茶绿色镜框的眼镜……
外户的左手像在画弧形一样的举起。
这是信号吧?于是两个助手动手拿下盖着“某个东西”的红布。
“各位,请看。”外户说。他的声音低沉,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一样。
“这是二十年前,在如吕塚的外围最新挖掘到的古代遗物的仿造品。我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忠实地仿造原物,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东西。”
“哗啊——!”观众席发出此起彼落的惊叹声。
红色的布被拉开后,出现的是一件看起来有点脏,不是黑色,也不是褐色或灰色,但像是这些颜色混合起来的物体。
从下面看那个东西,如果一定要说它像什么东西,那么,可以说它像“十字架”吧!只是,十字架的横棒是直的,而这个东西的横棒一边往上翘起,一边往下垂,像画曲线一样地曲折,它的平衡感和十字架截然不同。
不知道这个东西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但是外表凹凸不平,又处处闪烁着奇怪的光泽,怎么看都不像是人工产物,用极端一点的说法来形容的话,它让人觉得它是一个生物——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至少在我的眼里,我看到的“它”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东西”。
我侧目偷看坐在旁边的妻子的表情,坐在椅子上的她上半身向前倾,目不转睛似的注视着舞台上的“那个”,嘴里还“哦——”、“啊——”地喃喃自语。
“哗,那个好棒呀!”
妻子发现了我在看她,便如此说着。
“没想到如吕塚竟然挖掘到那么棒的东西。”
听妻子的口气,好像知道那是什么似的。我对“如吕塚”这个地名,有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感觉,于是默默地把视线移回到舞台上。
“今天晚上我要利用‘这个’,带领大家完成了不起的魔幻之旅。”魔术师说。“但是,为了完成这个魔幻之旅,我需要在场的一位观众上台来帮忙我——”
魔术师缓缓地环视观众席。突然——
从黑色头罩的孔洞窥视外界的视线,和我一直在注意他一举一动的视线,不期然地相遇了。
糟了!我反射性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慌张地移开视线,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坐在那边的朋友,你可以上来吗?”外户说。
他伸出来的左手食指,直直地指着我这边。
“那边,坐在第二排的男士,就是你。”
我觉得很慌张,“唔、呜”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去吧!”妻子在我旁边小声地说。“这是很难得的机会呢!去呀,有什么好犹豫的。”
“啊……唔。”
“可以上来帮忙吗?”
外户嘴巴上虽然这么问,但却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可以上来帮忙吧!——来嘛,请上来。”
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在魔术师的催促下,我只好站起来,走向舞台。
咚咚咚,咚唔!
大鼓的声音响了,隆隆地乱响的鼓声,再次变形成黑漆漆的大蛇,在这个被命名为“对策室”的大房间的地板上,悄悄地四处爬行,并且不知何时会爬到我的脚边,把我的身体卷起来……虽然我被囚禁在这样的幻想里,但是我只好觉悟,走上舞台。
7
“很好、很好,请到这边来。”
外户先生夸张地摆动姿势,引导我走到舞台的中央。
两名助手把手放在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东西”上面,然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打开了那个位于物体的正面,像“门”一样的盖子。
门里面有一个可以前进约数十公分的空间,大概可以容纳一个成人的身体……这是“箱子”吗?不,与其说是“箱子”,不如说是——
虽然它的形状超出常人的理解,但它真的很像是“棺木”。
“现在,请你进去里面。”外户说。
我很惊讶地转头看着他,反问他:“进去里面?”
“是的。”
“嗯,但是——”
老实说,我还是觉得诡异,根本不想进去。
“你觉得不安吗?”
“唔……是的。”
“不用担心,因为这只是魔术。”
“唔,可是……”
助手们拉住踌躇不前、想要倒退的我的手。既然我已经来到这里了,他们当然不会让我就此退缩。
“请吧!请向前走,就是这样,稍微再靠里面一点……好,就是这样。”
“那个”的里面铺着一层好像触感还不错的褐色布,在近距离看的情况下,“那个”让人的感觉好多了,不再那么让人觉得不舒服。我按照指示,背贴着“那个”内部的墙壁,站在“那个”里面,“那个”仿佛是专门为我订做的一样,竟然非常“合身”。
“两手像这样往旁边伸出,放进去,可以吗?”
配合“那个”的十字架形状,我伸出双手,右手斜斜地往上,左手斜斜地往下,把左右手放进去。
“好,那样就OK了,接着——”
外户高举起左手,助手们看到这个信号,要把“箱子”的门关起来时——
咚咚咚,咚咚咚咚唔!
深泥森神社的鼓声又响了,黑色的大蛇在我眼前的黑暗空间里诞生了,并且缠绕在我的身体上。我在感受到异样压迫感的同时,意识渐渐地模糊起来,但是很快地,我觉得有一道光射进来,停留在我的脸上——在已经关起来的门上,与我脸部差不多高的地方,好像有一个椭圆形小窗可以窥视外面的情况,那个小窗被打开了。
放在十字架横棒的左右两手的前端,也有相同的小窗。小窗开了。
我的头被从两侧夹紧、固定住,不能随心所欲的转动,但是用力的转动两颗眼球的话,就可以从各个小窗中,看到自己的手。稍微用一点力,我的每一根手指头也可以活动,靠着触觉,我觉得两脚的脚尖处,好像也是相同的情况。
唔,这是……
我一边控制着内心的不安,一边思索着:这是什么魔术呢?接下来魔术师要怎么开始呢?
请观众上舞台,像这样地把观众装进“箱子”……这样的魔术表演顺序并不稀奇,借着这样的顺序,制造出“魔术现象”的模式也有好几种。是要让“箱子”里面的观众消失?还是要让“箱子”里面的人变成另外一个人?要不然就是……
不管是哪一种模式的表演,都一定要做事前安排,才能达到魔术的效果,可是我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安排的信息。魔术师到底要做什么呢?
“觉得怎么样?还好吗?”外户走到我的附近问。
“唔……觉得有一点闷。”我据实回答。
“还有,觉得全身凉凉的,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变成死人了一样。”
“你放心,这是魔术。”外户说着,离开了我的附近。
“好了,现在请各位嘉宾注意。”
他转而对着现场的观众说:“现在即将展现在各位眼前的,是首次在日本公开演出的奇幻魔术,请各位千万要……”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唔!
愈来愈激烈的鼓声与魔术师说话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声音进入我的耳朵后,变成像收音机的噪音般的奇怪声响,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经验。我的耳朵出现了剧烈而奇怪的耳鸣。才因耳鸣而感到惊慌的我,很快地又遭受前所未有的强烈晕眩攻击……
我受不了地想诉说我的不舒服,却发不出声音,因为胸口与喉咙好像被缠卷在我身上的大蛇勒紧了。
但是很奇怪的,在这样的不舒服中,我的视觉却好像变成格外清晰、灵敏——
周围人的姿态、动作,好像都被超慢速摄影机捕捉到的画面般,画面非常缓慢地前进,让我看得非常清楚。
我看到穿着黑色斗篷,戴着人形头罩,孤独高傲的魔幻师——外户先生的背影,也看到了站在“箱子”两旁的两名助手——乙骨君和石仓(三)医生的身影。
我还看到舞台的左边,站着一名身穿黑色衣服的女性,那名女性正以若无其事的表情看着我这边,她是今天负责主持节目的护士——咲谷小姐。
至于观众席上的情形……我当然也看到了。从前面数起的第二排中央,是一个空位子,那是我刚才坐的地方,坐在那个位子右边的是我的妻子,她正以有点担心的眼神,专心的盯着我这边。
空位的左边——隔了几个座位的椅子上,坐着Q大学的真佐木教授,戴着左眼罩的石仓(一)医生和戴着右眼罩的石仓(二)医生,坐在真佐木教授的后面一排。还有……
咦?我注意到了。
最后面那一排的右端,坐着一位我意想不到的人物。
那个人的个子并不高大、穿着绉巴巴的风衣、头发斑白,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是……他不正是黑鹭署的神屋刑警吗?去年秋末因为遇到那件事(啊……是什么事件呢?),因此认识了这位刑警。他……
因为耳鸣的情况实在太严重,我已经听不清楚外面在说什么了,只见他张开双臂,好像说了什么“决定性的话”。
咚唔!
好像要赶走我耳朵里的耳鸣一样,一声格外有力的鼓声巨响响起。这声巨响也好像是“开始”的号令——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体上了。
8
助手中的那名乙骨君首先走到我的身边,把放着我右手的横棒从主体上拆下来,然后走到离我数步远的地方。接着,石仓(三)把放着我左手的横棒也从主体上拆下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观众席上的人们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右手在那边,左手在那边——也就是说我的两只手已经从我的身上被切走了。可是,为什么我一点感觉也没有?我试着让我任何一只手的手指活动,不过,由于角度的关系,我无法从小窗中看到被拿走的部分,更不可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实际的状况。
被拿走的两只手的横棒安静地分别放在两边的地板上后,两名助手又回到我这边。这次,他们的手放在把我的身体包起来的箱子上面。
咚唔!鼓声再次响了。
不久,人们的脸上出现了更大的惊愕神情。
因为是我的眼球再怎么动也看不到的位置,所以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没有办法看到,可是我能想像,这次是我的身体或脚,发生像我的两只手一样的情形,也被拿走了吗?——对,一定是这样吧!
我的身体被拆散,并且被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了。可是,为什么我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也没有任何不舒适的感觉。
耳鸣和晕眩感依然继续存在于我的身体上,我宁可相信自己愈来愈不舒服的原因是这个——
变得敏锐的视觉又可以捕捉到人们的样子了。
我不是一个、一个的看到人们的样子,而是几乎一眼就同时看到每一个人,我的眼睛变成和昆虫的复眼一样了吗?
舞台上,魔术师站在离我约两公尺地方看着我这边,两名助手则站在我看不到的死角上,应该站在舞台旁边的护士,现在却不见人影……
……观众席上没有人坐的妻子左边的位子上,现在坐着一名穿着黑色衣服的女性。她是什么时候坐在那边的?为什么会坐在那边呢?她的嘴巴靠近妻子的耳朵,正在说着什么事情。为什么她——为什么咲谷和她……啊,是吗?是因为咲谷这个姓吗?啊,啊,是吗?是因为由伊(注:日文发音各寻YU·I。)这个名字(啊——什么时候了,我还在想这种事)……
接着依序是Q大学的真佐木教授、左眼戴着眼罩的石仓(一)医生、右眼戴着眼罩的石仓(二)医生,还有黑鹭署的神屋刑警,在观众席的最后面,靠近房间入口处的是坐轮椅的老人——也就是“会长医生”。站在“会长医生”旁边的,是一个立姿谨慎的男孩……咦?那不是刚才“会长医生”表演“猜送火”时,耳朵受伤的男孩石仓吗?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孩子……
不会吧?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脑子里浮出突如其来的疑问。
不会吧?……我的身体该不会现在已经四分五裂了吧?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方法,但是我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打了什么特别的麻醉剂,所以不管我的手臂或身体的其他部位被切除了,我也没有疼痛的感觉。是这样的吗?我无法出声,感到强烈的耳鸣与晕眩,都是因为那个药剂的关系吗?那么,等麻醉剂的药效结束后,我会突然遭受到可怕的、令人无法接受的强烈疼痛的袭击吗?所以……
……不,不对。
不管怎么说,这是魔术,外户先生不是一再这样说了吗?一定是这个奇怪的“箱子”里,安装了什么我不知道的魔术新机关……
“……可以了吗?正如各位看到的一样。”
尽管耳鸣不断,外户对观众们说的以下这句话,不知为什么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就是这个,这就是****。”
他说的话里,包含着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异样声音组合,那是我所熟悉的本国文字无法表记的声音——所以,我只好写成“****”。那是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单语。
但是——
听到了那个单语那一瞬间,观众席上的人们个个表情大变,从对舞台上的魔术表演感到惊愕的表情,一下子转换成对“我所不知道的什么”的强烈恐惧表情——在我眼中看起来,确实是那样。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唔,咚咚咚咚咚咚唔!
足以震动地面的轰隆鼓声传出来的一刹那,我的心里破了一个又深又大的洞,比黑更黑,比暗更暗,无限的黑暗在那个深洞里扩展,迅速地吞噬已经四分五裂的我。
9
从“奇术之夜”回家的路上,我们顺路去了深泥森神社。神社境内十分热闹,妻子在祭典音乐的伴奏声中,向摊贩买了一只银色的气球。
她很开心地笑着说:
“喂,你告诉我嘛!‘最后的那个’表演,一定事先和你偷偷地安排过吧?”
我只有默默地摇摇头。
“什么!怎么可能?”妻子讶异地张大了眼睛。“真的吗?那么‘那个’是……”
接着,她降低声调所说的话,因为周围的喧哗声实在太大了,所以我没有听清楚她说了什么,但是,我猜想她说的话,大概就是那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异样声音的组合吧?——我觉得是那样。
《声音》
1
Q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声音在窗外响着——我觉得是那样。
啊,又是那个声音吗?
最近经常一到了晚上,就会听到那个声音,那是尖锐中带着破裂音的可怕声音,不知道真正身份是“什么东西”,一直发出那种异样的声音,久久不停——
我发呆的视线从电视画面上移开,投向隔着桌子、坐在沙发上的妻子,我们的视线不期然地四目相对了。
“听到了吗?”妻子先发问。
我看了一眼窗户那边,然后说:“感觉上是的,但——”我回答。
“是听到了吧!是常常听到的‘那个’。”
“——我想是的。”
那不是人的叫声,也不是狗或猫发出来的声音,当然更不是昆虫类的声音,应该也不是鸟类的声音吧!是上述之外的动物的叫声……只能这么想了。但是,若问我那到底是何种动物呢?我也回答不出来。
妻子拿起遥控器,调整电视的音量。我手掌贴在发热的额头上,咳咳咳地咳嗽了,身体很疲倦,头很重——唔,果然身体的状况不太好。
电视荧幕上正在播出的,是地方上的超短波电台的节目,只有在本地电台才看得到的漂亮女主播走在快过年的街景中,正在做实况报导。总之,这是一个介绍地方“年节风情”的节目,我们并没有特意要看这个节目的意思,只是刚好转到这个频道……不过,或许可以说这是受不了其他民营电台的节目太夸张的结果。
现在时刻再过二十分钟就是新的一年了,我的视线回到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电视画面上,和妻子沉默地看着电视。没一会儿——
Q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又来了,这回的声音比刚才的清楚。
和刚才的声音一样,是“不知道是什么”发出来的异样声音——声音来自我和妻子现在所在的起居室窗外,也就是说:声音来自外面的庭院。
“很近呢!”妻子说。
“——唔。”
“就在附近而已吧?”
“——是吗?”
“或许就在院子里,不然就是在围墙的外面。”妻子低声说着的时候——
Q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是相同的声音,而且更加清楚——没错,就如妻子说的,声音来自非常近的地方。
“那到底是什么呀?”
妻子说着,看也不看一下又开始咳咳咳地咳嗽的我。她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一定是猴子来了。”
2
大约三年前搬进来住的这间房子,大约位于这个城市东边偏北的山脚下,因为直接用“位于这个城市的东北边”来说明这间房子的位置,并不是很恰当,或许说这间房子位于“红叡山的山麓”还比较符合。
从公共汽车行驶的大马路开始,充其量走个十分钟吧,就可以走到山的外围,那里完全看不到市街的模样,风景中的人工建筑与大自然的比率与市区截然不同。
尤其是这个房子后面,有一间叫作“白蟹神社”的小小神社。神社虽小,守护着这个小神社的,却是一片苍翠茂密的广大森林,随着季节的变幻,会出现各种不同的野生生物,我们有时也看得到那些生物的身影,但大多数时候只听得到它们的叫声。
不管怎么说,听到最多的还是鸟类的叫声,不过市区里常见的麻雀或鸽子,在这里反而很少见。绿绣眼,伯劳、鹌、黄莺、小杜鹃、大斑啄木鸟……很多鸟都会飞到这一大片树林里,经常可以听到每种鸟不同的啼叫声。此外,从入夏到秋天时,叫声最吵闹的是青蛙们,那大概是雨蛙吧!不过,偶尔也可以在雨蛙的叫声里听到森林树蛙的叫声。至于虫的叫声,不管是什么季节都很丰富。夏天的早上一定可以听到茅蜩的声音,秋天不只有蟋蟀的叫声,还有金钟儿和瘠螽、纺织娘……等等的声音,昆虫们的叫声实在多到无法一一列举。
不过,Q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叫声,是到了今年的冬天,才第一次听到的,而且还是最近这一个月的事情。每到了夜深的时候,那声音就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森林那边传出来。最初我们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莫名其妙地听着那个不熟悉的声音,同时觉得那个声音让人不太舒服,那声音听起来很像是狰狞野兽的叫声。可能是这个缘故吧?我的脑海里很突兀地浮出“塔斯马尼亚恶魔”(注:袋獾,是全世界体型最大的肉食性有袋哺乳动物,以吃动物的尸体为生,因为叫声非常可怕,所以被称为塔斯马尼亚恶魔。)或“哥美斯”(注:Gomess,日本影剧“超异象之谜”(ウルトラQ)中的怪兽,全名为ゴメテウス。)的模样。
那不是人的叫声,也不是狗或猫发出来的声音,当然更不是昆虫类的声音,应该也不是鸟类的声音吧!是上述之外的动物的叫声……那么,到底是什么的叫声呢?
是栖息在红叡山里的什么哺乳动物——例如狐、狸、鹿或者是猪跑下山来了吗?我也这样想过,但是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些动物不会发出那样的叫声吧?而且,最近并没有听说过这附近有那样的动物出没——
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就不要想了吧!反正不管是什么令人不舒服或狰狞的野兽,都不至于越过围墙来加害人类。但是——
“来路不明的声音”还是令人很不舒服,因为“来路不明”而“来路不明”地接受那个声音,是不容易办到的,那需要相当的意志力。
关于那个叫声的“主人”到底是谁,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妻子就说:“是猴子,是猴子嘛!”我很清楚她这么说的心情。
红叡山里栖息着几群日本猴,它们偶尔会下山来捣蛋,破坏农人的田地。不过,这附近很少听说有农家被猴子破坏农地的事情。
妻子说:“叫个不停的那只猴子大概是一只离群的猴子吧?到了深夜的时候就会跑下山乱叫。”
尽管妻子这么说了,但是——猴子为什么会在晚上发出那样的叫声呢?
我很直接地冒出这样的疑问。
3
妻子打开面对院子的窗户,我也站起来,走向窗户那边一直蜷缩在沙发角落的两只猫也跟着起身,尾随着我,然后跃到凸窗的窗台上,完全不畏惧从窗户窜流进来的寒冬冷空气,还把鼻子靠到纱窗上。
“需要关灯吧!”妻子低声说着,离开了窗边,走去关掉电灯,室内暗下来了,只有电视的画面还有亮光。接着——
我们并肩站在两只猫的后面,悄悄地看着窗户的外面。
院子里的灯光带着淡淡的橘色光,支配着眼前景物的基本上是夜色的黑暗。
树木的影子倒映在院子的地上,正面围墙边的白色冬季山茶花稀稀疏疏的——围墙的外面是黑漆漆的白蟹神社和广大森林,月光从天上缓慢流动的云之间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