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阴沉沉的，看不到一颗星星。路两边的树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叶子，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瑟颤动着，时刻都可能被抖落下来。此刻，司徒云芳的心又何尝不像那些颤动着的叶子一样呢？随着一阵阵北风吹过，积存在路上的枯黄落叶被卷得漫天飞舞着，周围一片凄凉景象。司徒云芳眉头紧皱，想起自己目前的惨烈处境，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条公路平时就不太忙碌，况且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很少遇到过往车辆，她便放心地加大油门，飞速行驶着。
突然之间，她产生了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因为她从后视镜里依稀看到，似乎有一辆黑色轿车远远地尾随在自己后面。自己会不会被警方跟踪呢？关于杀死钱茂昌的凶手具体身份，虽然警方至今尚未作最后定论；但根据今天下午高云飞说话的口气，警方目前似乎仍将注意力集中于丁山宝当初在环城公园实施抢劫时的同伙，也应该是他的某个老乡。倘若不是某饭店的那个多事的女服务员，警方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唐海天的。至于自己，警方是根本不可能有半点怀疑的，又怎么会跟踪自己呢？那么，后面的那辆黑色轿车又是怎么回事呢？
“还是小心为妙！”她暗自思忖着，于是逐渐放慢了车速。经过了两个交叉路口之后，她突然发现，后面的那辆黑色轿车似乎不见了。难道那辆车子根本就不是跟踪自己的？而仅仅是自己做贼心虚而已？她又仔细搜寻了一番，那黑色轿车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
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车子在跟踪自己，完全是自己多疑所致，即所谓的疑心生暗鬼！于是，她又重新加大油门，全速向南郊外驶去。
在南郊外大约三十华里处有一个大转盘，从那儿往左行驶十几华里，再向南行驶大约十分钟左右，便到达了一个镇子的入口处，那镇子叫云水镇。司徒云芳并没有驱车进入镇子里面，而是沿着镇北的一条石子路向西行驶过去。那石子路并不宽，勉强可以允许两辆轿车并排行驶，司徒云芳可以清晰地听到车轮压在碎石子上所发出的叽叽嘎嘎声。石子路右侧零星分布着一座座二层楼的小别墅，那是几年前被某房地产商开发的，据说大多卖给了城里的有钱人；那些别墅的业主们只有周末才会来这儿小住，换换环境，平时大多是空锁着。司徒云芳打开车前灯，沿着那石子路缓缓行驶着，约摸过了几分钟光景，她终于将车停在一座别墅前。她拿着鼓鼓囊囊的手提包，下车后径直向那别墅走去。
别墅里的人似乎是早已听到了汽车的马达声，他已经将大门打开，站在门边候着；司徒云芳快步向那人奔去，两个人立即紧紧地搂抱在一起。
两人相拥着走进客厅，又着实亲热了一番，司徒云芳垂泪道：
“海哥，恐怕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还是尽早离开吧。”
于是，她哽咽着，将高云飞今日下午的谈话内容以及那位饭店女服务员所供述的情况全都说了出来。唐海天燃着了一枝烟，他一边吐着烟圈，一边静静地听着。
沉吟了一会儿之后，唐海天凝视着司徒云芳的眼睛，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不走。”
司徒云芳显出非常吃惊的眼神，她连忙问道：
“现在既然情势紧急，你还是远走他乡避一下风头才好，为什么如此固执呢？倘若你被警方抓住，我也不想活了！”说毕，她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唐海天看见她如此伤心，连忙将她搂在怀里，一边抚摸着她的秀发，一边用餐巾纸为她擦泪，无比温存地安慰道：
“我已经在异地他乡浪费了二十多年，我不想再浪费我们俩的宝贵时光了。如果离开了你，我的生命便不再有任何意义，所以，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再说，虽然那女服务员还能够记得我左眉上的疤痕，但毕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她应该不会再记得我的容貌。即使我现在再次站在她的面前，她也未必能够认出来呢！茫茫人海，警方又能到哪儿去找到我呢？况且，警方目前的注意力主要应该集中于丁山宝的某个老乡，他们即使要寻找左眉上有疤痕的人，也应该在那些老乡中寻找，我应该仍是安全的。”
唐海天一边说着，一边从墙上的挂钩上拿了一顶鸭舌帽戴在头上，又将帽沿拉低，司徒云芳左右看了看，果然看不清楚他左眉上的疤痕了。现在已经是冬季，街上的男人们大多已经戴上了帽子，应该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
此时，突然听到门口的敲门声，两个人都同时警觉起来，现在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谁会来敲门呢？这儿附近并没有多少居民，并且平时也没有串门的习惯。即使是物业管理人员，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访的吧？难道是警察？
司徒云芳让唐海天到卧室里暂避一避，她自己则战战兢兢地走到门口。打开大门后，她惊呆了，站在门口的，竟然是高云飞！
刹那间，她突然明白了！原来自己是中了高云飞敲山震虎的圈套，警方根本就不知道唐海天在哪儿，是跟踪自己来到这儿的！她痛恨自己的浅薄和愚蠢，顷刻间，她泪如泉涌，无力地瘫倒在地板上。
高云天带领三名刑警快步走进客厅，环顾了一下四周，高声道：
“唐海天，请出来吧，我们已经寻找你多日了！”
唐海天正欲翻过卧室的窗户逃离别墅，但是他突然发现，在窗外的花圃中，正有几个人手持枪械朝这边快步走过来，他明白，这幢别墅已经被包围了。他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坦然地走进了客厅，让高云飞给他戴上了手铐。其实，他又何尝知道，在高云飞秘密跟踪司徒云芳的同时，本市各车站、码头、以及高速公路的入口处皆已处于警方的严密监控之下，一旦发现左眉上有疤痕的人，立即拘留审查。
第二十章 警方很快查明，云水镇的那栋别墅属于本市的中天电器有限公司的老板鲁中天，由于他拖欠了司徒云芳的一大笔债务而无力偿还，因此在两年前只好将自己的别墅临时抵押给她。
刑侦实验室及时提取了唐海天的指纹，并与高云飞11月6日在桂花园住宅小区外的路边垃圾箱中发现的那**胶手套的内面指纹相对照，发现二者完全吻合。因此，现在已经完全可以认定，唐海天正是杀害钱茂昌的杀人真凶！
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唐海天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据唐海天供述，25年前他杀死苏运生后，连夜逃往外地。他先在东北某地呆了两年，后来因为偶尔遇到了家乡的一个老乡，自知行踪暴露，于是迅即离开了东北。他先后在陕西、内蒙古及甘肃转悠了大半年，最后逃亡到了新疆。他自小就喜欢摆弄摩托车，对于摩托车的结构及修理比较熟悉，后来终于在新疆某地的一个摩托车修理铺中找到了一个修理工的工作。由于他干活特别卖力，又从不计较得失，所以周围人都很喜欢他，也从来没有什么人曾经怀疑过他。就这样，漫长的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中，在他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变得越来越孤独了，他经常独自坐在窗前，呆呆地望着荒凉的远山，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面对未来，他茫然失措，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自己将来应该怎么办，他只不过是一味地懵懵懂懂地活着而已。
既然没有未来，他就只能回忆过去。司徒云芳那美丽而凄婉的面容几千几万次地出现在他的脑际，令他魂牵梦萦。即使是在新疆流亡的二十年蹉跎岁月中，他也从来不曾后悔过自己当年的报复杀人行动，即使让他现在从新选择，他也会同样这样做！谁损害了司徒云芳，谁就必须付出代价！
在逃亡的漫长日子里，他多少次地想象着司徒云芳的生活状况。大概她早已结婚生子了吧？可是，她会不会幸福呢？自己不在她身边，想必她也不会快乐的，只不过是虚度岁月罢了。她会不会把我完全忘却了呢？不会的，她绝不会忘掉我的！
每当他想起司徒云芳，他就会产生一种要立即回到家乡的冲动。
二十年来浪迹天涯的生活，使得唐海天的皮肤变得更加粗砺，肤色也变成了古铜色，面孔上逐渐出现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他猜测道，或许是由于许多年来他长期地处于这种忧郁与失落的状态，才造就了那许多皱纹的吧？他反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也找不到自己年轻时那无忧无虑、青春焕发的影子。他于是想道，即使现在回到家乡，别人大概也认不出来了吧？况且已经过去了这样长的时间，自己当年的案子大约早就已经被人们淡忘了吧？
他辗转回到家乡附近，为了小心起见，他不敢贸然回到石板桥镇。他在周边地区小心地打听司徒云芳的消息，后来终于得知了一切。
原来，她早已结婚生子，正在经营着一家公司。
他在心底里并不曾抱怨过她，他想道，既然自己犯案出逃，多少年杳无音讯，又怎么能够要求她一直孤独地等着自己呢？
唐海天悄悄地来到临渝，他在东郊的一个摩托修理铺里找到了一个修理工的工作。在那儿，他能够经常远远地看到司徒云芳的身影，然而她却不曾认出他来，因为她压根儿也想不到他竟然会回来！他发现，她已经变老了，而且他还注意到，她的眼睛里仿佛始终蕴含着一丝儿忧郁。但是，她仍然是那样地风姿绰约，她仍然是他心目中的公主。他知道她现在有丈夫，有儿子，因此他不曾去找她，甚至于从来都不曾走近过她，他不想干扰她平静的生活。只要能经常看到她，也就足够了。
不久后他就听说，她的丈夫因颅脑肿瘤而去世了，她已经是独身一人了。唐海天再也按捺不住自己那已经被尘封了22年的激情，他感到自己不能再虚度时光了，他必须立刻拥有她！
他们俩终于悄悄地在一起了，二十几年前的夙愿终于实现了！虽然他们俩只能够以极其秘密的方式偶尔相会，但他们俩却感到自己已经置身于幸福的海洋之中。可是，那幸福却始终伴随着一种来自心底里的深刻恐惧，时刻令人感到胆战心惊！而且，那幸福是经过了多少的惨痛和艰辛才得来的呀！
司徒云芳暗暗发誓，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和海哥分开，她要用自己毕生的温情，来抚平她亲爱的海哥多年来心灵上的惨痛创伤。
可是，唐海天心灵上的创伤尚未完全抚平，那可恶的钱茂昌却突然闯了进来，并且在那创伤上又撒了一把盐！
是可忍，孰不可忍！唐海天决定，必须立即除去钱茂昌那个恶贼！
除去钱茂昌的行动计划必须要具备一个前提，那就是要切实保证司徒云芳不会受到警方的怀疑。而使得警方消除对司徒云芳怀疑的最佳方法就是为钱茂昌之死制造另一个杀人动机。
经过多少个不眠之夜，唐海天终于想出了一个他认为是绝佳的杀人计划，并且立即着手准备、付诸实施。
唐海天继而供述道，10月16日下午，他在本市南郊的大木桥劳务市场相中了丁山宝。他当时告诉丁山宝，他是本市一家小型装潢公司的老板，打算雇佣一个打杂的工人，公司免费提供宿舍，每月工资800元，丁山宝立即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唐海天之所以选中了丁山宝，是因为丁山宝符合他拟定的几个条件。首先，他是当天首次进城打工，在城内没有任何亲友及熟人，因此，当警方发现他的尸体后，不太容易查明其具体身份。此外，他的体格不太强壮，因此在当晚杀害他时估计不会遇到太强烈的反抗。
唐海天首先在本市靠近北郊的一个小饭店里请丁山宝吃饭，并让他喝了大量高度白酒，而让他喝酒的目的则是为了使自己晚上的行动更加方便一些。到晚上8点左右，他们俩才乘出租车来到环城公园，唐海天借口说是因为酒喝多了，有些儿头晕，所以需要在公园里稍坐一会儿，透透气，然后再带丁山宝到公司宿舍去。此时因为公园里尚有少量游人，唐海天不便下手，必须继续等待。直至游人逐渐消失，他才伺机将丁山宝杀害。
他确认丁山宝死后，立即从死者的上衣口袋里找出身份证，放入自己的衣袋里，准备带回去加以销毁。然后他在路边找到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放进丁山宝随身携带的旅行包里，并将该旅行包扔到了远处的护城河中，目睹那旅行包沉入水中之后，他才离开。
他继而又交代了杀害钱茂昌的整个过程，高云飞惊讶地发现，唐海天所交代的整个行动过程以及大多数的细节，几乎都与子明老师先前的推测完全一致！
至于那两把弹簧刀以及那两把三角刀，是他分别在省会的四家五金商店里购买的，所以即使警方在临渝的所有五金商店进行调查，也将无法找到同时购买相同的两把刀具的人。
至于用来杀死丁山宝的第一把弹簧刀，他已经扔到远处的护城河里，那上面的血渍及指纹理应早已消失了。
在将一切交代完毕后，唐海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经过二十几年犹如惊弓之鸟般的流亡生活之后，现在面对死亡，他似乎反而感到有些儿轻松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继续说道：
“整个杀人计划全部是由我一人独自策划、独自实施的，所有罪责理应由我一人承担。司徒云芳只不过是知情不报而已，她并非同谋。”
陈子明不由得暗自叹息道，唐海天对于司徒云芳，可谓是忠贞不贰；然而，对于如此严重的连环谋杀案，司徒云芳又如何能够轻易脱得了干系呢？或许，她的后半生只能在监狱中度过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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